我们永远奔着一个童话故事去,如果生活就止步在这里,多好。

言情小说

作者/49

他将手指伸进她的头发,湿滑的发丝穿过指缝,如同早餐时,将搅拌勺探进拿铁绵软的泡沫里。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暗红色的嘴唇和线条舒展的下巴,她被隐形带勒出红印的肩膀,她在冷气里闲逛的胳膊和胳膊上渗进白嫩肌肤里的猫纹身,她裹在粉白竖条纹的紧身抹胸里的腰肢,她敞开的蛇纹手包里的一盒皇家船长。他想象着她用不褪色的红唇咬着过滤嘴,将烟头吸得半明半昧,烟圈不断从齿缝里飘出来,一圈圈扩大,穿过松了棉线的气球、穿过断了尾巴的风筝、穿过一架空中客车A319,变成云朵,最后套住长了半张脸的月亮。他看看她,再看看拓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他想吻她。他的手指随着飞机穿过气流里的颠簸,逐渐深入,触到她热烘烘的头皮,一下子又条件反射般地弹开,她被他弄得有点痒,熬不住睁开了眼睛,她拿描了浓黑眼线的眼睛看他,他背着光,显得脸上的表情更加怪异。

“靳远航,你怎么了?”杨雨萱眨了眨刷了一圈浓密睫毛的眼睛,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似的,下巴上的梨涡陷入巧克力甜甜圈的中心。

甚至都没有称呼他“叔叔”,哪怕是第一次见面时那声做作而又俗气的“靳老师”。完完整整的、抑扬顿挫的三个字第一次从她的丰盈的红唇里滚落,夹在两个人当中的座椅扶手,像是从iphone里查看的图片那样,用一个魔幻的手势就放大了数倍。或许在背对着的时间里,她曾无数次地说出这个完整的名字,“那个靳远航,你知道吗?”、“靳远航他简直好笑死了!”、“靳远航还真是烦人啊。”、“对,就是靳远航。ID叫‘Palomar’的那个。”、“是啊,靳远航他……喜欢我。”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的见面。他在深色牛仔裤的裤缝上反复搓着发烫的手心,他甚至不敢看咖啡店的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怕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就愈发没勇气走进店里。站在枝桠稀疏的幼年杨树的阴影下,他反复思索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优势,“至少我年纪比她大。”他想至多也就当是见一见90后小朋友,就像在公司里面试新员工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已经在网上聊了那么久的天,夜深人静的电话粥也煲了好几通,“她先说见面的。”那么即使她后悔了,调转过头,也不至于太难堪。他想着,反复用这样的想法麻痹自己,也不能将心中翻滚的沸水吹凉。几乎是无意识地走进店里,挑了个最隐蔽的位置,脱下双肩包摆在矮桌上,大半个身体被遮住。他把头埋在服务生递来的菜单里,脑子里却想着那张存在手机里的照片。咖啡的名字慢慢糊开,变成一颗颗压扁的咖啡豆,排着队滚出了餐牌。

“摩卡。”他看着分辨不出男女的服务生,又说,“算了,还是两杯猫屎吧。”说完他再也不想抬头看任何人,他含糊地点头,眼睛盯着双肩包的logo不放。等服务生收走菜单,他迅速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查看完时间后,进入照片夹,就只有一张照片孤零零地躺在里面。照片上的杨雨萱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微微侧过脸,眼睛放在边框之外。黑色的长发夹在耳后,露出弧度好看的下巴线条。修细的眉毛配着婴儿般的浅褐色瞳仁,她有一个温润的鼻子和一张微翘的嘴。照片里,她的嘴角仿佛笑了一下。他呼了口气,将手机握在潮湿的手心里,看着磨砂玻璃之外被揉搓得变形的世界,等她。

“没事,没什么……”靳远航垂下眼角,伸手将搁在小桌板上的果汁拿到嘴边,“睡着了?”他问她,将早就放凉的咖啡一口气饮尽。

“嗯。”她背过脸,从鼻子里答应了一声。“还要多久?”

“半小时。”他把蜷缩在她高跟鞋底下的毛毯提起来,在过道上抖了抖,小心地给她盖上。

她的表情一动不动,任由他动情地看着她,他呼出的略带速溶咖啡酸味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淹没。似乎是不相信还有半小时似的,她无意识地在手包里摸索手机,想再确认下时间,终于将冰凉的金属壳抓到手里后,又想起早就关了机。她泄了气,保持着在包里握着手机的姿态,一动不动。

“雨萱。”他喊她。

良久后,传来一声轻细,又沉闷的“嗯”。

“没什么……”这回换他泄了气。

“噢,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和她两年前第一次进入酒吧里一模一样,有些兴奋,有些雀跃,但这高兴的模样又像覆了一层保鲜膜,与他人隔绝开来。“我爸爸说要来接我们。”

“不是说好我们自己去吗?”他又弯下身将她退到膝盖的毯子拉到肩膀。

她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是啊。但是,反正我们也是打车。不如叫爸爸来接我们。”

“那怎么好意思。”毛毯丧气地滚下山坡。

“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反正我爸爸也不一定会亲自来。”她像是要强调什么似的,后半句话转过脸来看着他说,“你知道,我家有司机的嘛。”

“好。”他沉吟了一下,不再说话。

飞机停稳后,他突然握住她色彩斑斓的琉璃手镯,狭小的气窗透出深圳郊外透亮的天,在整个机舱乘客的喧嚷声中,甜腻的女声用蹩脚的英文反复播送不要解开安全带的警告,开机音乐从四面八方座位的缝隙里传来,隔着两排过道的小孩子尖声叫着“尿尿!尿尿!”,后座的外国人打翻了果汁,轻薄的橙色液体顺着深褐色的地毯蔓延到了靳远航的脚边,他说:“雨萱,我爱你。”

她马上对他笑了一下,一秒钟用来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像是演练了上千遍,“我也是。”

就如同三年前她第一次踏进五道口专门骗外国人的夜店,穿着一条从模特系的女生那里借来的亮片短裙和她唯一一双高跟鞋,被震耳欲聋的“baby,baby,baby,oh——”的音乐吓得心直跳。杨雨萱太高,不需要,也从未想过要高跟鞋。那是一双带搭扣的驼色高跟鞋,配什么都好,可是那天她配了一条宝蓝色的亮片短裙,开线的裙边在她的大腿上来回摩挲。她抚了抚直直的长发,大方地伸出胳膊,一个荧光绿色的徽章慢慢生长在了她的手背上,像是演练了上千遍,在黑暗里,她抬起头,对着守门的酒保绽开一个百分百口味纯正的笑容。

她分别和三个留着小胡子、年龄不明的男人玩了骰子,喝了十几杯tequila。她挂着天然的腮红和假正经的笑容又和一个突然把她劫走,戴着闪光耳钉的光头在厕所门口聊了半个小时,她说她大一一开学就被初恋男友甩了,对方夸张地惊叫着,“怎么会?像你这样的美女谁不要!”她盯着他光头上暴起的青筋在醉意中相信了他说的是真的,又继续对他诉说那位应该千刀万剐的初恋男友。“他睡了我,一个月后又去勾搭了我闺蜜。我是再也不想和这种人渣有交集了。”他伸出戴了三四条铆钉皮质手链的胳膊揽住她的腰,用他连续一个礼拜泡夜店而充血过度的眼睛望着她仿佛浸过金黄色威士忌般湿润的眼睛,“你叫什么?”他缓缓低下略微发青的头顶,“雨萱,杨雨萱。”“嗯,真是个好名字。”他吮吸着她刚补过的唇彩。十分钟后,他用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内衣搭扣,像是认识了十年那么久,“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学校好吗?”

“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学校好吗?”这句话靳远航也对杨雨萱说过,不同的是,靳远航第二天真的将她送到了学校门口,而不是在已经上完了两节课的十点半在还冒着热气的被子上丢下名叫“打的费”的一百块钱。一夜没阖眼的靳远航早上七点钟端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和现磨豆浆把衣服穿得好好的杨雨萱叫醒,靳远航微笑着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仿佛是提前一秒钟都不舍得似的。在她一边嚼着煎饼果子里的脆饼一边对着粉饼盒里的镜子描着眼线的时候,他翻着电子辞典,帮她把没做完的英语练习册一项项补完。三月的北京杨花漫天,他想着骑自行车虽然比打车快,但却容易引起上呼吸道感染,那还是坐地铁吧,他想,将削好的苹果和帮她预先收拾好的小挎包塞进杨雨萱的手里,又忍不住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发尾,他牵过她冰凉的手,微笑着,额头上的几条皱纹加深了一些,像一头找到蜂蜜罐头的熊。

杨雨萱说靳远航是她的初恋,靳远航也说杨雨萱是他的初恋。虽然在别人眼里不论哪一方的托词都听起来像假的,但的确是真的,在他们两个的心里也都是真的。18岁的杨雨萱和31岁的靳远航,分别在17岁和30岁的那年夏天在一个名叫“方舟”的自由行论坛上认识彼此。那时的杨雨萱羡慕走得远、看得多的人。虽然一年之后她便更羡慕有全套苹果产品的人,但在那时的她还是被靳远航几个加了精华的帖子吸引了,她在他柬埔寨行的帖子下留了自己的hotmail邮箱,说想要一套吴哥窟的照片。一来二去,除了上班和一年一次的旅行以外无所事事的靳远航便和杨雨萱在MSN上聊了起来,知道了她只有17岁,深圳人,正在上高三。知道了她的星座血型,喜欢吃的肠粉口味,最爱的电影是《两小无猜》,最爱的男星是乔治•克鲁尼。最后还知道了她因为家教严,从来没有谈过朋友,“所以,叔叔要不要得第一?”在这之前,她至少和三个高中男生说过这样的话,但最后都因为她是校长的女儿而没有一个男生敢接过话头。

在靳远航心里,一直到上个月他在微博上对她取消关注的前一天,杨雨萱仍旧是他心中最接近他的梦想的女人。也不是女人,杨雨萱在他心里一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从伊甸园里跑出来的,天使。靳远航原本什么也不信,他对《财经日报》和《体坛周报》的兴趣是对陌生女人的三倍,他对三分熟的牛眼肉和对掺了冰块的马天尼的热爱是从男同事那里拷来的AV影片的两倍,但那时什么也阻止不了他,当爱情在实验室的试管里一点点发酵,他为她加入了天主教。虽然他统共只去过三次教堂,其中一次是和杨雨萱一起去的。他坚持着看完了三分之一《圣经》,唯一能让他确定的信仰便是杨雨萱。

这种笃定一切的来源,除了那么多年积淀的寂寞以外,最重要的还是有一次因为杨雨萱去酒吧去得太频繁而闹得不开心,好些天彼此没理睬对方。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晓暮突然打电话给他,告诉他雨萱在寝室里大哭,边哭边说,她最爱的还是你。靳远航以为所谓的“最爱”是指,比起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以外,最爱的是他。晓暮要是知道了,估计又会得意上好几天。挂掉电话后他马上打开电脑登录到网上银行的页面,查询他一年的定期什么时候能取出来。第二天又给独居的爸爸打了个电话,响了三遍没人接,心想还是等定期吧,谁也不知道老头子每天一个人在家里想些什么。如果那天靳爸爸没说那句大实话,也许他会更早向杨雨萱求婚,结果也许会不同,也许会更糟。

其实校长的女儿也没什么,杨雨萱的校花脸蛋和模特长腿足以使一整座教学楼里的男生都挤在窗户上看她穿着校服裙参加800米长跑,虽然第二天因为让穿着裙子的杨雨萱上场的体育老师就被扣了五百奖金。杨雨萱那天带了运动裤,她和特级教师一起用的储物柜里放着一条备用的深蓝色运动裤,但杨雨萱嫌它太丑了,从来不愿意穿,而且她也想穿着裙子跑跑看。她垂着马尾,从终点线上慢慢踱步到休息区,感觉到暴露在空气里的两条腿被一千双眼睛盯视着,就愈发满意地微笑起来。而在所有的男生眼中看来,那个微笑是在庆祝长跑第三。

追杨雨萱的男生不是没有,高一刚开学一个月就有一个以北大为目标的高三学长放弃课间背公式和单词的时间,给她从窗口送吃的喝的,杨雨萱没有拒绝,每次都笑笑着收下,然后转手就送给班里的女生,用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北京腔说着“烦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向往北京,她有一个住在北京的舅舅,是他们全家人里腿最长的,有一米八五。后来杨雨萱越长越高,也越来越美,她觉得只有北京的长腿舅舅才配得上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学长想考北大的关系,还是因为他是最标准的广东人长相,一个礼拜后那个学长在杨雨萱家门口以“跟踪狂”为由被劳教所的人带走了,后来据说那个学长连高考都没去参加。再后来还有个不知情的高一转校生,写了情书给杨雨萱,她随手就丢给了同桌的女生,最后那封过分肉麻的情书和写情书的男生被整个年级嘲笑了遍。那个男生在下次月考中也因为“作弊”被处以严重警告处分。最后还有一个不怕死的,他的外貌是那种经常到chickflick里做客的男生,而内在却是主旋律片里的男一号。他弹着吉他,在校庆的舞台上当着杨校长的面跟杨雨萱告的白,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让他以为自己能突破那传说中“跟杨雨萱告白必死”的无聊魔咒。在所有女生企图杀死杨雨萱的目光当中,她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仿佛在台上被男生深情呼唤的名字属于另一个人。那时正好是六月底,到了九月份的新学期那男生就再没来过学校。按照老师的说法是“转学”。

不知道是什么让杨爸爸放心18岁的杨雨萱独自一个人在北京上学不会被男人骗,反正肯定得给杨雨萱逼真的演技记上一笔功劳。她甚至能让交往了半年的靳远航相信她是天主教徒,反感一切身体接触,她说的话还有什么不能使人信服。为数不多的几次在靳远航家里的过夜,最亲密的,也只是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连拥抱都不曾有一个。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一刻,就是那天靳远航送她上学,牵着她的手没有被甩掉。能排上第二的,大概就是在这班飞机上,他的手指触到她发烫的头皮。


他牵着她的手,在学校门口的小吃街第一次见到雨萱同寝室的女生晓暮,对方笑容暧昧地和靳远航打招呼,“这么早就送回来了?”

“八点半不是有专业课吗?”

“嗯,倒是有专业课。”

靳远航将杨雨萱的挎包转交给为了遮掩素颜戴着没有镜片的粗框眼镜的女生,“麻烦你了。”

“雨萱又不是没手,把包给我拿着算怎么回事?”对方依旧维持着不明不白的笑容,又仿佛脸上哪一块暗了下去。

靳远航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这两个女生加起来的岁数只比他大一点点,就一点点。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杨雨萱用大一时还经常穿着的那双淡蓝色的三叶草,踹了一脚他的小腿肚,“快去帮晓暮买一套麦满分。”说着笑盈盈接过了自己的挎包,“上课前送到教室来,快点啊。”她挽过那个晓暮的胳膊,又回头看了靳远航一眼,“你知道在哪里买吧?”

“……北门那里好像有一家。”

她像是去旋转门里转了一圈,仿佛浸过琥珀色液体的眼睛,又聚拢了让他确认被爱着的光亮。她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用俏皮的轻松语调说:“笨蛋,快去吧。”


旋转门里面,还是他们初识时的景象,那是一间地中海风情的咖啡馆,她披散着刚洗的头发,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第一次见到靳远航,视野里只有一片凌乱的头发还有深蓝色的宽厚肩膀,他把脸藏在双肩包后面,头埋得很低,几乎被手机屏幕吸了进去。然而他是真的被深深吸了进去,被那张不记录时间、不蕴藏真理、不显示未来的纯真脸庞深深吸引,在今后长达七年零五个月的时间里,他毫无悔意地将身体里每一滴做好准备得不到回应的爱榨干。

“靳叔叔?”她穿着正红色的水玉吊带裙,栗色的及肩长发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没有化妆的白皙的脸上每一根绒毛都闪闪发光。她对着应声抬头的靳远航绽开一个18岁的笑容。

他笨拙地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她发现他站起来之后比她高一个头也不止,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藏在眼镜下羞涩的神情。

静止的脸蛋突然在他面前生动起来,她微笑着的眼睛像在流动的琥珀色的蜂蜜瀑布里蘸过一下。她的声音是现场收录的爵士乐唱片里断断续续说笑着的女声,在渐渐轻下去的钢琴声和觥筹交错的杯盏声当中逐渐清晰起来。她就在他耳旁,在他的鼻息触及得到的地方,她说:“这里有人坐吗?”彩色的玻璃耳环配合着下巴的弧度转了一圈。靳远航盯着她的灼热目光一下都不能转移,直到她啜了一口咖啡后,熟练地往里面加了三包糖,他还是没法把包装好的自己原封不动地向她拆开。

“美式好苦。”她撇着嘴,又让服务员给她拿两罐奶来。

“这个……”他盯着她的咖啡。

“怎么?”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视线移回了她的脸上。

“一看就知道。在这间咖啡馆里的所有人,一看就知道,是你。”她洋溢着笑容。

他的心抵着方格圆桌的边缘,马克杯里的咖啡也在突突地跳动。一块刚刚剥去包装袋的簇新餐巾被突然泼上了甜蜜的酱汁,他几乎要将这认成告白的话。“我也是。嗯……就是,一看就知道是你。”他小心地笑了下,“不过,我有照片。”说着,摇了摇手机。

“原来是在看我。”

“什么?”

“刚刚那么认真的表情。如果不是在看我,不管是足球也好、网球也好,还是奥运会新闻。如果是这些,我就直接回学校啦。”她佯装着严肃的表情,搅动着色泽变得温柔的咖啡。

“我倒是有两张票,”他把包从桌子拿到膝盖上,仔细翻找起来。“晚上网球比赛的票,是德约科维奇对吉内普里,还有两小时,要不我们先去奥运公园转转?”

他们又聊了一会从网上延续到网下的话题,靳远航越说越多,她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提醒他是不是该走了。她没有带包,去拿靠在马赛克瓷砖上的彩虹伞,正准备起身。“咦,这里有猫屎咖啡啊?”她注意到吧台上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今日供应”,还用黄色和蓝色的粉笔在角落里画了一只耳朵尖尖、模样娇俏的猫。她回过头来看他,“下次我们来喝喝看吧?”

“好。”他垂下眼睑,想伸手帮她拿伞,她却将手抽了回去。

“不过,画只猫也太奇怪了吧。”她看着他结账的背影,“像是在提醒人们这样珍贵的香味原本是和污秽混在一起的。”

“怎样的香味?”他把钱包放到牛仔裤口袋里,回过头来看她。下午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拓在咖啡馆的墙上。

那天他没有给她们送成早餐,她手机没电,也没有告诉他到底是在哪间教室。他本想去教务处查一查,但是折腾来折腾去他上班都快来不及了,他给她关机的手机里留了条短信,就急匆匆地走了。饿着肚子的晓暮只好将就咬两口杨雨萱那个已经不成气候的苹果,她的黑框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两圈假睫毛。

“我觉得这个靳大叔不靠谱。”

“没给你买麦当劳?”

“这算是一条。”她对照着板书往笔记本上划了两笔,“最主要的是给人的感觉。”

“怎样的感觉?”杨雨萱晃着两条长腿,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畏缩的感觉。”

“猥琐的感觉?”

“那还不至于,我是说‘畏缩’。感觉他很怕你。”

“他是还没上次‘五角星’里的光头靠谱,人家还知道让我打车回来。现在上班高峰,他却让我挤地铁。”杨雨萱偷偷看了一眼隔壁排其他系的男生。

“连车也没?”晓暮说话的语调和她的表情完全相反,“我看你可以把他甩了。”

“不用。”杨雨萱抚了下头发,“反正也不碍事。”

“那看来你是真喜欢他?”

杨雨萱笑笑没有回答,过了好久好久之后喃喃自语般地说:“是吧。”

晓暮那时正认真听课,没注意到杨雨萱对她说话。快下课的时候却突然转过头自己对杨雨萱说,“我觉得那个190对你有意思。”她用下巴指了指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高个儿男生。

“我也这么想。”杨雨萱面无表情地对着在台上眉飞色舞的讲师说。

这节课的后半段,晓暮再也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她想让杨雨萱从阶梯教室最上面一级楼梯一直往下滚,往下滚,直到满身是血。

后来她也一直没弄明白,在光头甩了她的那个晚上,她在寝室里一边大哭一边喊:“只有他对我好,只有他是真心喜欢我。”到底指的是光头,还是靳远航。不过这都不碍事,杨雨萱用一管dior的唇彩就收买了她给靳远航打了个电话。至于把她推下台阶,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吧,她想。


这世界上除了杨雨萱她妈,其实还有一个女人不恨她。

她看起来还不到30岁,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和化了浓妆的杨雨萱差不多大。她穿着淡蓝色细条纹衬衫,微卷的发尾显得硬朗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一些。她看见靳远航还打了声招呼,“你就是雨萱的男朋友?”她的眼神似乎有更深的意味,但是靳远航一心只牵挂着有杨雨萱的将来。他对她报以微笑,“是我。”她没再给予回应,便坐进了驾驶座。

深圳灼热的阳光让还穿着薄毛衣的北京人靳远航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马路两旁栽种着真正的热带植物,而不是北京市区里那些垂头丧气的假花。他的眼睛不断接收着车窗外的讯息,他想再多感受感受这个喂养她长大的城市,毕竟之后他很有可能便会在这个城市里长住下来。他和杨雨萱还没有讨论出今后到底是住在北京呢,还是深圳。不过他也知道,虽然他更想住在北京,但是他肯定会迁就杨雨萱。他把双肩包小心地放在膝盖上,杨雨萱看了看他那个样子,突然说了一句,“你还真不像北京人。”

“那像深圳人吗?”他笑着回问,想握一握她的手,可是她却将两只手抱在胸前。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有她鲜嫩的红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杨雨萱开始化妆。不过开始走复古风,倒是今年的事。那天他和杨雨萱逛到鼓楼,她被中戏对面的一家复古服装店迷住了,那里边的试衣间是一座漆了红油漆的电话亭。他在满是陈旧的霉味的衣服堆里等了她半个小时,为她花了七百块钱。一双鞋子,还有一件交叉绑带的胸衣。他从没见过她穿那件胸衣,当时他在想会不会太暴露了,不过女孩子的衣服,他也不懂。反正只要她穿得漂亮他就高兴。

一路上她只问了杨雨萱热不热,要不要把冷气开大一点以外,就没再多说什么了。杨雨萱也不说话,不和靳远航说话,也不和她说话。她无意识地捏着手机,不时看一眼时间。

“到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一家玻璃外墙的酒店前面,靳远航不知所措地看了杨雨萱一眼。她不看他,也不说话。那位司机小姐解开后门锁,“二楼咖啡厅。”

“不和雨萱一起吗?”

“是的,你先下车。”

“不是一起去见雨萱的父母吗?”靳远航虽然用的是第三人称,但其实他是对着杨雨萱说的。

“杨雨萱还没和你说是吧。”司机小姐转过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一点担当也没有,全部推给他一个人。”

“陆老师。”杨雨萱将藏在墨镜里的眼睛对着司机小姐,“没轮到你说我。”

还没等靳远航深思,陆老师不耐烦地对他开了腔。“你也活该。”说完她亲自下车为靳远航开了车门,“快下车。我等会还有课。”

靳远航没办法只能先下车。

“靳叔叔。”

“到底怎么回事,雨萱?”他柔声问她。

“包拿着。”她没有回答,从车里把他的书包递出来,这只曾经储存他为她写的蹩脚情书、他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他帮她做的论文报告、他为她买的她心仪的名牌衣服,现在放着几件胸口粘着洗不掉的红酒渍的polo衫、电动剃须刀、几双优衣库年终打折时候买的条纹棉袜、杨雨萱在飞机上喝剩下的矿泉水、一根有点熟过头的香蕉、一支钢笔、一枚钻戒的旧书包从她的手里传递到他的手中。一克拉,成色达到VVS1,价值靳远航工作几年里存下来的所有积蓄。她把包递了出去,黑猫打了个哈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生,爱没有发声。

对他来说,黑色车门阻隔了两个世界,有杨雨萱的世界和没有杨雨萱的世界。包拿着,他们最后的对白,没有指向谁,也没有将谁包容在内。他在深圳的小旅馆里,给公司老板打电话,说他要请假三个月,如果不行的话,那他只有辞职了。老板也知道一点,那枚钻戒是托他老婆买的,他听着他电话里沙哑的声音,只说了一句“报表还是要按时交”,便挂了电话。实际上只有一个月,靳远航在深圳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个月。和深大附中校门口的自行车摊摊主聊了好几个下午、在Smoothie Factory也吃了好几回冰凉的西米露做早餐、人仰马翻的“大梅沙”每次都会将他的牛仔裤打湿半截。这些,都是曾经有她的地方。

“可是她不在。”靳远航的手摩挲着身旁的座椅的绒布软垫,眼睛盯着小旅馆里绘有深蓝色污渍的墨绿色地毯。

“她这几个星期一直被她妈关在家里,半步不准出去。”驾驶座上的女人顿了顿又说,“她妈你也见识过了吧。”

“她很会骂人。”

“她骂你什么了?”

靳远航抬起头,看着眼前围着花卉丝巾的女人,她戴着一副紫红色的细框眼镜,嘴唇微微上翘。和她妈妈比起来,像是在不熟悉的餐厅吃饭的时候,抬起头喝下香槟杯里最后一口芬芳的时候,偶然瞥见的在其他客人的桌上笑靥如花的陌生女人。“她不接我电话,短信一条也没回。”

“她的手机被没收了。”女人摆弄了下丝巾,仿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口吻的句尾就会被掩盖过去。

他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她妈妈骂我唯一一句不脏的话,应该是‘你这个杀人犯’。”

“我知道孩子不是你的,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女人端起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可是其他人没办法,她爸妈都是天主教徒,我也不知道一家子中国人为什么都是天主教徒。”

他想,还好这一点是真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一根水草,还好这一点是真的。

女人盯着靳远航微微有点稀疏的头顶,“高中时我当了杨雨萱三年班主任,跟她爸其实早就这么回事了,她妈不能拿我怎么样,就成天骂杨雨萱。她妈觉得是杨雨萱那时候成天闹早恋的事,所以我才会和她爸接触多了。其实早就那么回事了,跟小孩子没关系。可是她妈不这么想。”

“我不想听这些。”靳远航站起身,“我只想告诉雨萱,不论结果怎么样,我还是愿意陪在她身边。”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点也不像雨萱,她妈妈的眼睛也一点也不像雨萱。杨雨萱的眼睛是那样没有杂质,像北冰洋的海水。

女人一字一顿地说:“我看你也有病。”她站起身,将一封信扔到透明矮桌上,“本来看你可怜,也不想把这封信给你。可是你,真的,活该。”


靳叔叔: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在“方舟”上认识的时候,你天天给我写信。那些信经过多少双陌生的手才从北方抵达南方,现在它们就在我的脚边。我把靳叔叔给我的信都藏在了一个饼干盒里,上面压了高中时候的作业本和一双用和服绸缎编织的日式木屐。回来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看这些信,叔叔的字迹越来越熟悉,其实几年前我看这些信的时候很多内容都不大明白,有些是看不清字迹,有些则是根本没弄懂叔叔在说什么。你总是喜欢引用些我完全不知道的典故来说你想对我说的话,我偷偷百度了他们,现在有那么点明白了。

其实没必要这样,有些话,直说就好。讨厌我的话,厌倦我的话,恨我的话,直接对我说就好。

我知道你爱我,比起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你都更爱我。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就真的像言情小说里那样,即使有坏人的阻挠,家人的干涉,即使不被朋友看好,可是你还是爱我。就像在芝麻馅的汤圆上扎了一下,你的爱源源不断地从心里溢出,直到整个碗里都漂浮着黑色的馅料。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大二下学期有一段时间我完全不和你联系了吧。我是一个人去的,他没有陪我,没任何人陪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天我只在想,如果青春能重来一遍的话,我会怎么样。我想我可能会在高一的时候就上遍自由行论坛来找你,如果重来一遍你还爱我的话,我会提早三年来找你。这样子,也许会好一些。

前些天我的北京舅舅来看我的时候,我出去买水的空当,他自说自话翻了我的病历,他是北京的一家大医院内科医生。我完全忘了那件事,那个时候叔叔正好在向我求婚,我不是让你给我三天时间吗?正好是第二天,舅舅来看我,他临走前还给我了点零花钱让我好好买点吃的补补身体,我没多想,他也没和我多说。第二天我妈就爆发了,我一下就想到了我舅舅来看我的那天病历卡躺在键盘上的一幕。我爸从今往后一句话也不会和我说了。

我没办法,我一个人去了医院,却没法一个人回家。对不起,叔叔。抱歉, 叔叔。我现在除了对不起和抱歉,也没有更多的话可以和你说了。

我会永远记得你在夏天带着我去蓝色港湾的电影院里看《哈利•波特》,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脸靠着你浸湿的背脊,一下子就会睡着了,就像在梦里一样。我从背后圈住你,夹杂着北方特有的金属气味的风缠绕在我的耳边,就像在梦里一样。如果这个场景能固定在生活里,生活就只是从学校北门到蓝色港湾的距离,我们永远奔着一个童话故事去,如果生活就止步在这里,多好。

我真的爱过你。

雨萱

责任编辑:金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