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与人之间,爱和恨都算不上事儿,最艰难的是相处的密度和频度。

时光小器之101遍

作者/陈麒凌

1

高速公路尽头,转左边的匝道,出来大约三公里黑水泥路,路窄,仅能行一车,两边的植物像树又像藤,繁密的绿在顶上交缠成穹盖,穹盖里的天光正午却如日落。

程蓝图走进去。

此处刚下了雨,青石子街道蒸腾着水气,长凳、矮花、灯箱、帆布阳伞都湿淋淋的,只有他是干的。可是推门之前,脖颈忽地一凉,檐上坠下好大一颗水滴。

这就是时光小器啊,和任何咖啡馆没什么不同,迷糊的香味,模糊的音乐,看书的人。他总觉得跑到咖啡馆看书的人形式大于内容,老半天没翻页,门一响就把眼望过来,撩撩头发。

3号桌等着他,微胖的总像在笑的林先生,推了推眼镜,从红色围裙里摸出点餐单。

“给我一碗炒米粉。”蓝图抢先说了。

林先生笑笑,对性急客人习惯了的无奈。

“猪肠碌你吃过没?”

“炒米饼也不错啊。”说完这句,蓝图已把手机放在林先生手上。

林先生点点头,不多会儿把手机还给他,“APP还在试行阶段,不能保证性能稳定。”

“菜单十二种应用,只能选择一种,使用权限一生一次,用毕软件自动消失。”程蓝图接着道,“我知道规矩。”

“使用过程不能中途退出,不可反悔。”这个林先生有点啰嗦。

“那当然。”

“您慢用。”他总算走开了。

点开时光小器的金手指图标,传说中的彩轴轮盘缓缓转动,他眼明手快,点击蓝色,晴朗夏夜星星如砸碎的钻石的、那种大夜空蓝。

屏幕提示,你选择了101遍,确定请按Y,退出请按N,他毫不迟疑地按了Y。

好了老程,咱们可以开始了。


2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5点20分,闹钟响了,他弹坐起身,五分钟洗漱穿戴出门。到车站,正赶上6点整回乡的班车,大车空荡,他最早。是的,他会在余下的100遍里都这么早,他不会再浪费每一分钟。

六月的清晨就是一卷水彩啊,日光渐亮,如山羊毛画笔流着水分的拖扫,刚剥开的丛林绿,洇了边儿的远山,凤凰木开野了,满顶的红花像极了剁椒辣酱。

东向的车窗,太阳光线时长时短穿过身体,他闭着眼睛迎受这光热。

心很轻快,身体却微微疲累。他想起来了,2008年6月14日晚上好像还在加班赶方案,之前已经干了几个通宵,年轻就是扛造啊。

8点08分,到了。逢五是圩,镇上的小公路已是挑担自行车摩托车还有牛群杂沓,一部小货车被堵在中间,没人理会司机绝望的喇叭,而树上的蝉在欢噪。

他穿过人流,左闪右躲如一尾鲶鱼,抄近路转小巷,跑的。先到肥峰店打包两碗加量的鲜虾云吞,再到荣记店打包两份加蛋的石磨肠粉,然后是二叔面店打包两碗牛腩面,经过市场看到卖煎糍的担子刚打开盖,油亮亮金灿灿的,又一气买了八只。都是老程爱吃的。

然后,他慢下来,深吸口气,慢慢地走进新街13号的小黑巷子,心跳得厉害,很怕有光的那个尽头,那个尽头转身看到的——他们会不会骗他。

不过他闻到了一撮水烟味儿。

老程向来抽水烟筒,张腿坐在竹椅上,抱着大碌竹,灌上清水,烟嘴置生切烟丝少许,点燃,把嘴埋上去,咕噜咕噜地吃上一通,仰头望天,含笑吐出一缕薄烟。然后回头佯把烟筒塞给他,“吃一筒!”

他总是坚决地、厌烦地摇头。

没有比那烟筒更脏的东西,每个来家的老头都把嘴埋上去咕噜咕噜,他曾经无比嫌恶那股烟草混着汗酸的怪味儿,尤其是夏天的转扇把这味儿吹得遍地翻滚。

可是此刻,这撮水烟味儿多么珍奇,他愿这味儿有形如绳索,他只要紧紧地抓牢,那一头就必定到达老程。

小黑巷尽头,他迟迟地地踏出一步,终于松了口气。

台阶以上,大门敞开,那人埋着头吃烟,咕噜咕噜,跟从前一样。

老程啊——

这场景他想过很多次,第一句该说什么。

老程,好久不见了。

老程,你去了哪里?

老程,我挺想你的。

不及开口,老程已经看见他了。

“大包!”他站起来,惊喜万分的样子,“你怎么回来啦!”

“嗯——”大包,大包,好吧老程,随你叫吧。

他小时候长得白胖圆滚,又特别爱吃卤蛋、肉蓉和冬菇。知道吧,粤西有种点心就长这样,以卤蛋肉蓉冬菇为馅,热气腾腾地出炉,白胖圆滚,名曰大包。小学一年级老程教他们班美术,积极主动死赖着要教,本来应该教五年级的。因为他在那儿,老程说自己的儿子自己教,乃人生一大乐事。

可对他,乃是人生一大灾难。第一节课老程就叫他大包,全班哄笑,从此这个名字一直贴随着他,高中时为此跟宿舍两个同学动过手,还被记了一次小过。他恼他,从此赌气不肯叫爸,跟着高年级的男生一起叫光头程,其实那时候老程不过才有点谢顶。后来不那么叫了,因为有天晚上撞见他在房间里数头发,捏着一把小镜子。


“你没说回来啊,昨天打电话也没说。”老程那么高兴,眼睛笑成了缝缝。

他这样笑的时候最好看了,再没见过哪个老头有这么好看。即使他依然很瘦,肩胛突出,身上那件松垮的旧背心,前襟洗不掉的墨点和油渍,即使他头顶光亮,胡子渣花白,掉了一颗侧门牙——为了遮掩这个,他常常注意不张大嘴笑,不过刚刚又忘了。

这是66岁的老程,大清早坐在家门口抽水烟的老程,跟从前一样的老程,好好的、等他回家的老程。

他低下头去,擦汗的时候迅速擦了把眼睛,忙活活地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我给你买云吞了,还有肠粉,牛腩面,煎糍,顺路买的,煎糍、肠粉、牛腩面、云吞……”

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什么都提前想了,就是没想该说什么。是几岁开始的,他和老程没什么话说了,两个人在一间屋里坐着互不吭声,每次打电话回来先问我妈呢。

“你妈去看外婆了,后天才回来——”

“我知道。”

“买这么多。”

“吃吧,都是给你的。”

他希望老程坐下来吃,招呼他一起吃,这样大家都有点事儿干。可是老程哦了半天,忽然冒冒失失地跑去厨房拿竹竿。

“走,打芒果去。”

“啊?”

“有芒果了!”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吃完饭一抹嘴,跟在老程后面,个子小小,拖着根长竹竿,去做大事的派头,神气得不行。芒果树在新街口,高大茂密,果子一个一个挂着,才长出来,又小又青,其实不好吃。可整条街的人都抢着打,等不得黄熟的时候。

老程拖着长竹竿走在前面,个子小小,竟比他矮一个头,有时会忽然懵一下,到底是自己在不断长高,还是老程,在不断变矮。

老程好事,看到谁不管熟还不熟都上去说两句,跟人说 “程蓝图给我买云吞了”“云吞煎糍好多好多”“程蓝图想吃芒果”,装作随意地不很上心的语气,等人家热情地赞羡不绝,再别一别头谦虚地“哎”一声,这是老程显摆的方式,向来如此,他小时候画画获了奖、当上个小班干部或者考了前几名,老程就这样,明明在炫耀,偏偏装谦虚。

礼叔在路边摆开摊子,卖竹编的筐和箕,那是个苦着脸的老头,老程的小学同学。老程听礼叔说没吃早餐,乐颠颠地跑回去,拿了油晃晃的煎糍给礼叔吃,忽地回头看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吮吮手指头的油。他轻轻皱了下眉,不是舍不得,只是觉得老程这样待人,一股脑热乎乎地对人好,想来有点心疼。

芒果打得不大顺利,因为争一只微黄的稍大的芒果,老程和药店的茂叔吵起来了。芒果树就在药店门口,茂叔早就看中了那只,每日里都眈眈地守着。老程很激动,说树是大家的果子是大家的,不能因为谁天天盯着就是他的。老程其实平时没那么火爆,这捋袖子跺脚青筋暴涨,不知道是仗着儿子在有帮手,还是要展示一下老子不失当年勇。这镇上,老程最爱和茂叔对着干,从年轻的时候怼到成了老头,老程说茂叔开的药都是五花茶,治不死人也治不好病,黄绿医生就认得一个字——骗。茂叔说老程写的对联都是鬼画符,文盲会买来挂门口是为了辟邪,省了买门神公的钱。说真的,他还挺爱看两个老头吵的,茂叔其实是个好人,只是老程不知道。

不过老头很快就没事儿了,回到家,哼着小调儿,兀自把果子削皮切块,撒盐腌上。电视开着,老程追的剧叫《我的丑娘》,据说好看得感天动地。他陪着看了一会儿,这很少有,老程显得过分热情,唠唠叨叨解释哪个是丑娘,哪个是不认娘的儿子,哪个是认错了娘的老板,后来就没空解释了,看得眼睛红红,相当感动的样子。

晚饭他请老程去饭店吃,老程一边说浪费钱别去了,一边已经换好了衣服,雪白的短袖衬衣,他上课时才穿的,人马上精神起来。

说起来他没怎么请过老程吃饭,习惯了出去都是老程掏钱,从小到大都这样,老程掏钱掏得那么自然,那么快,跟老程一起,他压根就没想过带钱包。当然,这次他带了。

鸿发饭店,大概是镇里最好的饭店了。四层贴瓷片大楼,有停车场,有空调,还有大屏幕电视。饭店老板梁鸿发是老程的学生,匆匆过来打了个招呼,老程追着人家要打折,要到了个八折,这才喜笑颜开地坐下吃。

“我不会白让他打折,改天我写个四尺横幅给他,裱上,这饭店就有文化了。”

“那是老板赚大了。”

“咱不能计较这小利,看开些。”老程壮志踌躇,“挂在饭店里,人家看见字好就会来找我写,你说他们还能白让我写啊。”

大屏幕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老程最爱看国际新闻,新闻说美国总统布什已经获得英国特种部队的帮助,以实现他在离任之前抓获拉登的目标。 “他们永远也抓不住拉登,拉登不会跑到边境,他聪明得很,知道美国佬的轰炸机在那儿等着。”老程正在吃一块白切鸡,他慢慢地把鸡肉嚼烂,样子神秘又自得。

回城的时候,老程把一瓶渍好的芒果用两层塑料袋扎紧,让他带回去吃。小时候没什么吃的,曾把这个当美味,老程还一直记得。

他带着这瓶盐渍芒果上了车,天很快黑透了,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老程站在车外扬扬手,脸上是笑着的,可这情景无论怎样都让人伤感。

没关系,还有一百遍呢,他这样安慰自己,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3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5点20分,闹钟响了,他多躺了几分钟,实在是太累了,2008年6月14日晚上加班赶方案,之前已经干了几个通宵,他也不是铁打的。

其实没必要非赶最早那班,7点钟也有车,9点多钟回到家也挺早的,反正老程在家,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又睡了过去。

总算没耽误7点钟的车,夏天太阳出得早,东向的车窗被阳光烤着,让人蔫蔫地只有睡意。离镇上还有三公里竟开始堵车,都什么年代了,镇上的公路还是两车道,圩日四乡八里的人都往这儿来,赶牛的骑摩托的挑担子的开小三轮的,谁都不肯让,各种喇叭赛着响,而树上的蝉在欢噪。

已经堵了大半小时,有人索性下车走路,三公里不近啊,又这么晒,再等一会儿应该能通吧。他犹豫了大半天,直到司机也下车抽烟去了,这才彻底死心。

他走了一身汗,后背全湿了。这小镇没有古朴幽静的风情,有的只是热风、暴晒、乱飞的塑料袋和灰尘、破着嗓子说话的人们。一部横穿公路的货车掉不了头,谁都不肯退后一点让它过去,其实让它过去路就会通,可是没人肯后退,后退就是吃亏。有时候他不愿意回小镇,这地方多少年都是这样。

十点多了,老程应该吃过早餐了吧,他累了,也不想再往老街那边赶了,肥峰店荣记店现在一定挤满了人。他想应该买两斤芒果给老程,路边有海南运来的芒果,不便宜,但是个头大,颜色黄,总比街口那棵好吃。

穿过新街13号的小黑巷子,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水烟味,老程肯定坐在门口抱着大碌竹。

果然,台阶以上,大门敞开,那人埋着头吃烟,咕噜咕噜,跟从前一样。

他心头一暖。

“大包!”老程站起来,惊喜万分的样子,“你怎么回来啦!”

他皱了下眉头,还是不喜欢被这么叫,不过可以忍忍。

“你没说回来啊,昨天打电话也没说。” 老程那么高兴,眼睛笑成了缝缝,咧着嘴,掉了一颗侧门牙的笑容有些天真,又有些可怜。

“想回来就回来啦。”他淡淡地,跟从前一样。

“你妈去看外婆了,后天才回来。”

“我知道。”

片刻的静默,他得想想该说什么。

忽然老程冒冒失失地把水烟筒举过来,差点碰到他的鼻尖,“吃一筒。”

他本能地用手拨开,“臭死了”。

老程面露尴尬,这让他有些不忍,好在还有芒果,竟然忘了自己买的芒果。

“我买了芒果——”

“花钱买这个,街口那棵免费吃。”

“海南芒果,好吃多了,不信你试试。”

老程拿起来看看,闻闻,捏捏,点点头,却并不马上吃,而是捡了两只大的各自揣进左右裤袋。

“走,吃云吞去,上肥峰店吃鲜虾云吞。”老程把钥匙包往腰间一扣,“你最爱吃的!”。

好吧,仿佛又回到小时候,那是比过节还开心的时候。老程发了奖金或者帮人写字赚了小钱,他画了一张不错的画、被老师在班上读了作文或者某一科考了九十多分,这些都可以成为贺贺的理由,老程便豪气冲天地说,走,吃云吞去。

他跟在老程后面,曾看见老程裤子后屁股,不是粘着一粒米饭,就是染了一块墨渍,那是小时候的视野,现在他低下头来,看到的是老程光光的头顶。

老程还是那么好事,看到谁不管熟还不熟都上去说两句,跟人说“程蓝图想吃云吞”,“程蓝图给我买的芒果,这么大!”从裤袋里掏出来给人看,却又不问问人家吃不,马上又塞回裤袋。他得配合老程演出,在人家热情地赞羡不绝的时候,装作礼貌又善良的样子,点头、微笑、挥手。

不止吃了云吞,还有牛腩面,石磨肠粉,加蛋的,撑得不行,看到卖煎糍的担子,油亮亮金灿灿的,老程还想买,他赶紧拦下。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他和老程对人好的方式竟也一样,就是拼命把对方塞饱。

经过茂叔的药店,本来是要买清补凉的,老程顺手把袋里两个芒果往柜台上一摆,劝茂叔别老惦记树上的小芒果,也买点好芒果尝尝,一把年纪对自己好点,省下的钱也带不到棺材里。茂叔生气了,说还不知道谁先进棺材呢。老程嫌话难听,又和人吵了一架。

他站在门口,百般无赖地等他们吵完,脸红脖子粗的,多少年的陈谷子都翻出来,后来走的时候,老程也忘了为啥开始吵的。

那两只芒果转了大半圈,最后送给了礼叔。老程说礼叔肯定也没吃过好芒果,没钱,省惯了,就算有钱礼叔也未必舍得买。

晌午在家吃芒果,老程把芒果剖开,用刀子分割成小方块给他吃。还是小时候的习惯,七八岁换牙的时候,他一度是个豁牙娃,吃东西很狼狈。老程就用小刀把吃的切成小块,芒果、西瓜、雪梨,还有甘蔗,他长大了都不太会啃甘蔗,只会吃老程削皮切开的、一口一小块的甘蔗。

电视里放着《我的丑娘》,老程看得非常投入,他在一旁剧透,等会丑娘要住别墅,等会儿子会来求丑娘。老程眼睛红红地问你怎么知道,他笑了一下说,我瞎猜的。当然,他都猜对了。

晚饭他请老程去饭店吃,老程一边说浪费钱别去了,一边已经换好了衣服,雪白的短袖衬衣,他上课时才穿的,人马上精神起来。

不去鸿发饭店了,不想看到老程为一个折头向学生赔笑,选了一个远点的桥东饭店,菜的份量挺足,来吃饭的人也不少。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布什总统在讲述离任之前要抓获拉登的目标,老程用筷子点点电视,神秘又自得地说,“他们永远也抓不住拉登,他聪明着呢。”

一个上菜的服务员经过,老程叫住她。

“哎你不是周老师班的学生吗?”

“是啊。”

“我没教过你们班,但我认得你。”

“是吗”

“老师来吃饭,叫你们老板打个折吧。”

服务员咿哦着,眼神古怪,他真想找个缝钻进去。

不能再请老程出来吃饭了,下一遍绝对不能。


4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5点20分,闹钟响了,他按停了闹钟,真不需要那么早回去,反正老程也没什么要紧事,他很累,2008年6月14日晚上加班赶方案,之前已经干了几个通宵。

一觉睡到了9点多,盘算着坐10点的车,12点才能到家,路上还会塞车,不吃点东西可受不了。便在楼下拉面店点了个牛肉面,马路对面是儿童乐园,一个熊孩子在玩滑梯,年轻的爸爸在底下接住他,面上得慢,吃完了再打车到车站,已经10点08分了,只能坐11点的车。

还是一样,六月的明亮的阳光,回乡的路,欢噪的蝉,开锅米粥般的圩日。

他大汗淋漓地踏进新街13号的小黑巷子,荫凉舒适的小黑巷子,新鲜的水烟味,老程坐在门口刚刚咕噜一通,正仰头望天,徐徐吐出一缕薄烟。

“大包!”老程站起来,惊喜万分的样子,“你怎么回来啦!”

他忍耐着点点头。

“你没说回来啊,昨天打电话也没说。” 老程仍是那么高兴,总是那么高兴,眼睛笑成了缝缝。

“嗯。”

“你妈去看外婆了。”

“后天才回来,我知道。”

他什么也没买,也打定主意不跟老程出门,小镇的圩日太闹嚷了,从已经很闹嚷的城市回来,他只想静静地、简单地陪陪老程。

不过他给老程包了个红包,2000块,差不多是2008年他一个月的工资,当时他攒着本来想买个笔记本的,后来才明白笔记本根本不用急。

就是随随便便往茶几上一放,2000块没有他想象中的厚度,他有些惭愧。

“老程,你喜欢什么就买吧。”

老程瞪大眼睛,“这么多!”

“不多。”

“你中奖了?”

“不是。”

“你去赌博?”

“不是。”他不耐烦起来,“上班赚的,合法收入,你拿着吧。”

老程捧着那钱,不知怎样才好。

他从来没给过老程这么多钱,总觉得自己赚得少,将来有钱了再给,可是谁知道将来呢?

“你够花吗,给我这么多。”

“够花。”

“我有钱,我柜子上的箱子你看到没有,里面都是钱。”老程压低了点声音。

那只箱子很老了,应该是爷爷留下的,紫褐色,铜锁扣,很沉很沉。箱子常年放在柜顶,落着灰,没人有兴趣打开看看。但他知道老程在吹牛,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拿去吧,没多少。”

“你实习的时候第一次赚钱,100块,都给我了。”

他记起来,那时候帮一家公司画图,赚了100块,成就感满满地揣回家,连瓶饮料都没舍得喝,直接交给老程,意思是我能赚钱了,我独立了。不过离开家的时候,老程又给了他500块生活费。

“那100块钱,我就放在箱子里头,好好保管着,等你将来成了大设计师、大画家——”

“行了!”他粗暴地打断老程,心里忽然很难过。

老程笑笑,脾气那么急躁的老程为什么总是不跟他计较,青春期开始他就没好好说过话,顶嘴、找茬、钻牛角尖,像一只小野兽四处寻找敌手,可是老程只是这么笑笑。

“对了,礼叔又要借钱,我先给他吧。”老程把钱往裤兜里一揣。

总是这样的,老程是存不住钱的。

“你要不要去逛逛,今天是圩日呢。”

“我不去,坐车累了。”他赶紧说,“我不饿,云吞、牛腩面、肠粉还有煎糍都不要买,芒果也不想吃,免费的也不吃。”

老程出去了,屋里很静,他半躺在老程的藤摇椅上,水烟筒倚在旁边,那就是老程的味儿。他心里觉得应该嫌弃这味儿,可是又不想把水烟筒拿开,后来竟然在这味儿里睡着了。

猛然扎醒,老半天才想清楚何时何地,看看钟已经下午四点,老程出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他出来寻,从老街到新街口,肥峰店没有,荣记店没有,礼叔的摊子前也没有。不是又跑到茂叔店了吧,他吸了口凉气,慢慢地来到茂叔药店门口,遥遥望去,老程正立在旁边看茂叔和人下棋,还好还好。

还没眨眼的功夫,棋盘已经掀翻,老程和茂叔又开吵了。他赶紧奔上前,老程瞄了他一眼,声音更大气势更足。他很无奈,好吧我服,老子你比当年更勇。

回来的路上,老程依旧,看到谁不管熟还不熟都上去说两句,跟人说“程蓝图回来了”,“程蓝图给我好多钱”。人家照例夸赞两句儿子懂事、有出息,儿子对你真好。也有人说,儿子多像你啊。老程最欢喜这句,得意地说:“和我一个饼印。”

有些不爽,他不觉得这是件光荣的事。他一辈子都不想像老程那样,窝在小镇里当小学老师,卑微庸碌,整天为小事计较。可是他也没比老程强多少,不是吗,想到这点不免心情低落。

他借口说工作忙,急着要回城,不让老程送他。

走得那么快,是赶车还是出逃,逃脱这镇上琐碎庸常的一切。

老程就在后面追他,硬塞给他1000块,说是提成。

“我今天赚了2000块,这是你的提成。”老程狡黠地、气喘吁吁地笑着。

小时候也是这样,老程帮人写幅字,画个小图什么的赚了点外快,总要拿出几块钱给他,说是提成,剩下的都给妈妈,说是上缴国库。老程真的没存下什么钱,他口袋里有点钱就这个分一点那个分一点,分的时候又那么快乐。

老程站在车外扬扬手,脸上还在笑着。

明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可为何这情景还是让人伤感?


5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5点20分,闹钟响了,他任那闹钟响,太累,严重缺觉。2008年6月14日晚上加班赶方案,之前已熬了几个通宵,都要油枯灯尽了。

反正9点之后会堵车,反正迟点没什么关系,老程能去哪里呢。

他睡到10点多,到楼下吃了碗面,马路对面是儿童乐园,那个熊孩子尖叫着滑下滑梯,他爸爸在底下接住他。吃完又忍不住玩了一会儿魔兽,玩开了就忘了时间,再挪开眼已经下午2点了,迟了就迟了吧,到家正好吃晚饭,还是请老程去饭店吃吧,最多晚点回城呗。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过于执着相处的时间,最重要的是相处的质量。

下午5点半到家,新街13号的小黑巷子,水烟味,咕噜咕噜的老程,眼睛笑成缝缝的老程,叫他大包的老程——他真的不喜欢被人这么叫。

重播的电视剧《我的丑娘》,游街示众般和街坊邻里假笑寒暄,散圩了,人和车和牛都四面八方地散去,街道空出来,马路上却还堵着。硬拉着老程没往新街口那边走,换间小店吃饭,小店人不多,电视上正放着国际新闻,布什总统要抓拉登,老程说他们抓不住的,拉登精得很。老程这个习惯有点招人烦,嚼着东西说话,渣子掉在白衬衣上自己不知道。

这时有人进来,抬头看去,茂叔。

老程挺高兴:“老茂,自己来吃饭啊。”

“啊。”

“多孤清啊,你儿子怎么不陪你?”

“关你屁事啊。”

“嘘——”老程忽然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茂叔把耳朵凑过来,茂叔瞪着他。

然后老程放了个响屁。

又吵起来了。

吵吧,吵吧,他麻木地厌烦着,很想推了桌子就走,但没有,只是默默地看着电视,夹了满满一筷子的蒜心炒肉往嘴里塞。

6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这是第几遍了,5点20分的闹钟、班车暴晒的窗,拥堵的圩日,欢噪的蝉,小黑巷子、水烟味、苦着脸的礼叔、瞪着眼的茂叔、我的丑娘、抓不住的拉登。还有大包、大包。

他有点奄奄一息的感觉。

这一次他和老程吵了,怎么会这样,他回来不是为了和他吵的。

他叫他大包,私下里就忍了,可老头儿一高兴当着街坊也这么叫,很多街坊几乎忘了这个外号,现在好了,他们都兴高采烈地想起这个外号。

“我他妈的恨死这个外号了!”他愤怒地低吼着。

“好好的怎么啦?”老程不知所措。

“我从小就恨你这么叫我,谁都这么叫我,上了高中还有人这么叫。”

“怎么啦?”

“他妈的我就像个大笨蛋、大草包!”

“不是那个意思。”老程眨巴着眼睛,好像要上课一样,“我叫你大包,不是那种有馅的包子,你错了。”

“大包是大如天地,包纳万物的意思,我希望你有个大格局,大画家、大设计师必然要有大格局,有了大格局,你拿起画笔,胸中有天地,下笔才大气。”

“算了吧,你有大格局吗,你下笔大气吗,你胸中有天地吗?”

老程面有愧色,“我没有,所以期望你有。”

“你没有的东西怎么教我有?你做不到的事怎么让我做?”

“你当然能啊,你小时候的画多有灵气啊,9岁就拿了全国比赛二等奖——”

“别忘了是你帮我改的!”

“不止那个,还有你画老鹰抓兔子那幅,画母鸡找小鸡那幅,我都编号藏着呢,在箱子里,我拿给你看,小小年纪下笔那个老练,人人都夸,你老子挺骄傲的——”

“别瞎鸡巴骄傲了,死心吧。”他喊着,“混这行要天分、要运气,我告诉你我一样也没有,再过几年也是这样,成不了名成不了家赚不了大钱,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没比你强多少!”

老程哭了。


6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还有86遍,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睁开眼想到这一天要面对的事情。

他恐惧地承认,自己开始烦老程了。

他的水烟味儿很臭,他掉了那颗门牙很难看,他的衣服那么邋遢,他嚼着东西掉渣的样子很讨厌。他品味低下,平生只喜欢狗血剧,他爱吹牛,虚荣轻浮,他爱挑事,他傻又自以为很精,他一事无成却不知道自己可悲。

他不想回去了。

有时感叹,原来人与人之间,爱和恨都算不上事儿,最艰难的是相处的密度和频度。日替一日的重复多么可怕,重复让一切枯索,让一切麻木,那是一把铁矬,一毫米一毫米地消磨掉所有动人的感情。

为什么要101遍地踏入那一天,是为了补偿,是因为亏欠,是为了让老程快乐,是为了自己心安,还是仅仅因为想见他,想和他在一起?

现在都乱了。

排候许久才等到时光小器的使用资格,他想马上结束。

当初设想的过于天真简单,他发誓要做到的耐心、温柔、体谅和珍惜,根本就坚持不到10遍,遑论101遍。所有人性的弱点他都有,自私、冷酷、狭隘、软弱,半途而废。

对不起,老程。


7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还有79遍。

他觉得自己是困在时间赤道的一尾鱼,干得透透的,一丝风都没有,不知道去向。

时光小器的路找不到了,电话也打不通,使用权限一生一次,什么垃圾应用,霸王条款,妈的连卸载的权限也不给!

他已经连续7遍没回去了。

电话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不打要背负良心的折磨,打回去却又希望老程不接,反正我打过了,没人接不是我的错。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每次打电话回家都希望妈接,可是每次都是老程接,接得那么快,好像就坐在电话边等着。

“喂。”

“大包,是你啊。”

“嗯。”

“你妈去外婆家了。”

“我知道。”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上班忙吗?”

“挺忙,我今天不回去了。”

“好好,你忙吧,你注意身体。”


8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还有78遍。

这天他下楼吃饭,马路对面是儿童乐园,那个熊孩子还在玩滑梯,他爸爸在底下接住他。他吃着面,望着那对父子,他们在那儿玩了多久啊,9点多下楼他们在玩滑梯,10点多下楼他们在玩滑梯,现在呢,都下午6点了,他们还在玩滑梯。

他穿过马路,走近来看。

熊孩子最多3岁,说话还不大清楚,他兴致很高地爬到滑梯最高处,举着小胖胳膊,做了一个什么超人的手势,然后尖叫着滑下来,重重地撞进爸爸的怀抱里,爸爸一屁股坐在地上,假装受伤。然后熊孩子爬起来,又爬上滑梯,又尖叫着滑下来,又把爸爸撞翻。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看见爸爸汗湿的后背沾着砂土。

“有什么好玩的。”

“没办法,他就爱这样。”

“觉得烦人吗?”

“怎么会呢,这是我儿子啊。”

他想起件事,小时候怕黑,四年级还不肯一个人睡。实在没办法赖了,睡到半夜朝老程房间喊,有蚊子!老程就爬起来,睡眼惺忪地上楼、开灯,帮他打蚊子。每天半夜都这么叫,冬天没蚊子也这么叫,一直到他上初中住校。

老程一叫就醒,每次都上来打蚊子,挺傻的。

太阳快下山了,超市广场促销的摊档,这个日子的宣传牌还树立着,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被人陪去吃饭的老头儿那么多,他们每一个都是幸福的。

隐隐的不适,在心里,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星星已经淡淡地出来了。

算了,等下次——

他忽地惊觉,这情景和九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个历史上已经过去的2008年6月15日一模一样,那天他没打电话,没回家,然后安慰自己说等下次——

他奔向车站,晚上8点钟的车,寂静的乡间公路,路灯下细蛾飞舞。

停电了,漆黑一片。小镇夏天晚上常这样,天热,开空调的人多,老电线不胜负荷。街上人影憧憧,都是出来纳凉散步的人,偶尔数点蜡烛光,三两地聚着聊天,老程也在里面吗?

摸进新街13号的小黑巷子,黑乎乎地什么都看不见,他试探地扶着两边粗糙的青砖,心里有点发慌,这时忽然闻到了水烟味儿。

“老程!”他大声地喊着,“老程,我回来啦。”

“大包!”老程在另一头喊,听见踢翻竹椅的声音。

“停电了!”

“你站在那儿别动,我给你照亮。”

他乖乖地站在那儿,巷子口慢慢亮起一朵小火,老程擎着根火柴,火柴很快燃尽,他赶紧又擦亮一根。

“没点蜡烛啊?”

“没找着,我上街买去。”

“别去了,一会儿就有电了。”

他们俩坐在石阶上,黑乎乎的,谁也看不见谁,只能闻到味儿。

“外面很热闹,没出去走?”

“我要是出去了,大包回来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无声地。

“别叫我大包了,难听,被人笑了多少年。”

“他们不懂!大包是大如天地,包纳万物之义,你将来要做大画家、大设计师,格局必须要大,下笔才大气。”

“别期望那么高,我成不了。”

“能成,你小时候的画多有灵气啊!”

“你把那些画都藏在箱子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

“嗯。”他含糊过去。那个箱子是他亲手清理的,八十多幅画,从幼儿园到小学,老程一幅幅裱好、编号,写着日期和评语。

“名家少作,将来很值钱呢。”

“如果我成不了呢,如果我,一事无成呢?”

“不要有压力,慢慢来,就当是个理想嘛,谁还没个理想?”

“你有吗?”

“有。”老程压低声音,“我在临摹关山月的画!”

“就是你放在书架上那卷?”

“你什么时候看了?”

“看了。”他漫应着。书架上那卷临摹的山水,还有大小的行书尺幅、没用完的熟宣、颜料,笔筒里的毛笔,抽屉里的笔记本,都是他亲手整理的,放在一只透明的大塑料箱里。

“觉得怎样?”

“挺好,笔墨有意趣。”

“我想把山水和乡情融合起来,你老子天分不差的,临老努力一把。”

“嗯。” 

“说不定大器晚成——”老程不好意思了,有点讪讪。

“齐白石差不多七十岁才成名,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老程高兴起来,“随便几笔虾卖好多钱!”

他抹了下鼻子,没有发出声响。

“我偷过你的颜料,最贵那两盒,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都分给同学了。”

“我知道,没事儿。”

“厕所墙上把你画成大光头的,也是我。”

“我知道,画得还挺好。”

“晚上叫你打蚊子,是我故意把蚊帐掀开了。”

“我知道。”

“中学住校那阵子,说脚疼让你接我回家,是假的。”

“我知道,我全知道。”他的声音很得意。

你知道多少呢,老程。你知道拉登最后还是没干过美国总统吗,你知道我妈在箱子里找到你3000块的私房钱,笑着笑着又哭了吗,你知道你的好朋友礼叔根本不承认向你借过钱吗,你知道你的老冤家茂叔买了你两幅行草挂在药店里,有人问起就掉眼泪吗?

你知道这是你最后一个父亲节吗?你知道那天我没回来陪你过、没送给你一件礼物、没请你吃饭、没给你钱、连电话都没打,是我有生以来最后悔的事情吗——从此我是个没有父亲的人。

忽地一片光明,来电了。

“明天上班呢,你快回去吧,还有一班车。”老程急忙站起来。

“不回去了,大不了请假。”光线太亮睁不开,他使劲地揉着眼睛。

“真的?”老程很高兴,“走,吃宵夜去!”

小镇的灯光亮起来,打开门看电视的街坊,不肯睡的追闹的孩子,夜宵档口蒸汽袅袅的灶头,菜干猪骨粥氤氲的香气。

可是老程带他往新街口走。

茂叔的药店早早打烊了,他是个很会养生的人,晚上10点准时入睡,药店楼上灯火全无。

“臭老茂,今天跟人说我坏话!”

“算了吧,这么晚。”

“他说我做人讨厌,亲生儿子不愿回来,父亲节也不回来。”

“算了。”

“我不跟他算账,我请他吃宵夜。”

没办法,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他没办法,他只能在老程咚咚咚地擂门之后、破着嗓子喊楼之后、在愤怒的老茂开灯下楼之前,拉着老程狂奔。


9

2008年6月15日星期日,天气晴朗。

5点20分,闹钟响了,他弹坐起身,五分钟洗涮穿戴出门。到车站,正赶上6点整回乡的班车,大车空荡,他最早。是的,必须这么早,才能在8点08分回到家,才能接了老程坐上去深圳的大巴。

去深圳,去关山月美术馆,去看老程的偶像,在每一幅山水、梅花前慢慢地看,慢慢地揣摩。

带他走,带他去看看远方,除了水烟筒拥堵的圩日芒果树我的丑娘和鸿发饭店之外的远方。

或者去看一部美国大片,听说纳尼亚传奇在上映。

或者去海边,泡着海水,在沙滩上写大字,吃刚捕上来的鱼虾。

或者去北京,去上海,坐上火车,或者飞机。

他知道他们只有一天,也许这天结束的时候还在路上,可那又怎样,那也是心情愉快的路上,充满盼头的路上,通往理想的路上,谁还没个理想?

可是老程,九年了,我还是没能成为你的骄傲,你教我画画、逼着我入行,那不是我的理想,却让我有了门谋生的技能,足以养家糊口。

老实说,你也不是我的骄傲,我不服你,害怕活得像你一样,有时会嫌你、生你的气,可是爸,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大巴飞速行驶,六月明亮的阳光穿过车窗,撒满衣裳。

“大包,什么时候能到深圳?”老程的声音特别大。

“下午四点多吧。”他看了看周围,“别再叫我大包——”

“大包这个名字——”

“我知道含义深刻,可我就是不喜欢。”他低声地说。

“好吧,那我不叫了。”

他松了口气,闭上双眼打个盹,累了,2008年6月14日晚上加班赶方案,之前已经干了几个通宵。

突然老程叫起来。

“凤凰花啊,大包你快看,像不像辣椒酱,快看啊大包!”

他叹了口气。


此刻融融,但肯定还有腻烦的时候,或者其他,他能想象到。

但是在有限、有数的分秒里,在一遍一遍的递减里,他会提醒自己记得,什么是最珍贵的事情。

老程,咱们慢慢磨吧,还有77遍呢。

责任编辑:卫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