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的东西啊,还是伸手去抓,不然一下就过去啦。

鱼生

作者/余欣

“钥匙挂在门把上,你锁门拿下来。”大哥扔下半截烟头离开阳台,下楼去了。

郭龙还站在原地往外看,四周弥漫着淡蓝色的烟。六点多了,这一片的居民却都没有开灯,一个个窗口都黑洞洞的。郭龙身后的房间没开灯,也黑洞洞的,他不想进去。烟又抽完了三根,都扔在大哥扔烟头的地方。

房间里的家具听大哥说前两天都被其他亲戚弄走了。只剩下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破煤炉,放在厨房的边角,没人愿意碰。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只剩下这四个烟头。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外面还是只有零星灯光,看来这一片真是很郊区了。

大哥的本田轿车打着双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郭龙钻进副驾座,车里暖气很足,车子应该发动好一会儿了,内外温差让郭龙打了个哆嗦。郭龙把钥匙递给大哥,他看也没看,打开手套箱胡乱塞了进去。

“不用还给房东吗?”

”不用,他们会换锁。”

“走了?”

“走吧。”

大哥把车缓缓开出狭窄的院子,老旧的回迁房小区,连停车位也没有设置。两人上到公路,匀速朝山下开去。路两边聚集着人群,围着一个个破旧的大油桶。油桶底部被捅开,里面露出猩红的火光。人们把堆积的松枝塞进去,浓浓的蓝烟就是来源于它们。

“在熏香肠。”

“嗯。”

“你好像以前很不喜欢吃嘛。”

“现在也不喜欢。”

“嗯。”

道路虽然狭窄却几乎没有别的车辆。嫂子和侄子都在家等着,但大哥开得很慢,和来时一样。那会儿郭龙二十个多个小时没合眼,一上他的车,就昏昏沉沉睡了一路。现在郭龙的注意力倒是都集中在窗外,这里应该是小县城的北郊,他从没来过。道路两旁路灯昏暗,需要很努力才能看清破旧建筑们的轮廓,反倒房屋里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莫名清晰地传入耳中。郭龙还是希望能对这里留下一些印象,每离开一个不会回来的地方,总是会更感伤一些。

“本来是不应该让他们住这里的,但是妈她一定要用煤炭炉。”

“嗯,我知道。”

“后来走了,爸还是说要一个人住这里,问他原因嘛又不说。”

“嗯,我听妈说了。”

“哦?她怎么知道的?反正爸决定的事情,你知道的。”

车慢慢开进城区。依然陌生。只是七年时间,小县城的面积好像又扩大了一倍以上。到处是新的大楼,新的霓虹灯,像是把旧的那些吃掉了才长出来的。大哥的车在一个崭新的小区门口停下,两人下车抽烟。

“等等他们,马上下来了。”

“你搬家了啊?”

“哦,对。搬很久了,你上次来那会儿还住在东边。”

“嗯,这里看着不错。”

“一晃七年了啊,什么时候搬的呢,好像是大前年春天吧,还是再前一年冬天吧。”

一时无话,大哥也许是在思考搬家的具体日期。大前年还是大大前年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也就不很分得清。两支烟的工夫,嫂子和侄子也已经下来了。两人脸上本是带着笑容从小区漂亮的灯光下走过来的,站到门口的阴影下,看到郭龙脸色并不好,黄色的路灯光下甚至有些憔悴,他们的笑容才一下子收下去了。

“快叫叔叔。”

“叔叔。”

郭龙摸了一下侄子的头发,竟然有一点扎手。算起来,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见郭龙,上次听说他的消息时似乎还在努力学走路和说话,现在也要上小学了吧。郭龙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哦,在来的路上他似乎也短暂睡过去过。从省城前来的大巴上,高速路平缓无弯,郭龙梦见他和大哥,还有侄子,并排站在江面上,风呼呼从背后吹过,他们上臂缠着的黑纱风筝一样臌胀,像要挣脱飘走。梦里的侄子好像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长了一张熟悉的脸孔,郭龙和大哥却看不清面容。

这是爸死的第十天。郭龙才从日本匆匆赶回。一切有关爸的痕迹都已经如他所愿早郭龙一步消散干净,就像他租住的楼房阳台外的一缕青烟。火化告别仪式两天前就已经完结,在奔忙和悲伤中挣扎一周有余的大哥一家想必刚刚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郭龙却在这时出现了,与其说是奔丧,倒更像一次阔别多年后的探亲。郭龙身穿一套黑色西装套装(连领带都是黑的),和身着夹克羽绒服的三人站在一起,更显得不合时宜。

“吃什么呢?小欢?你想吃什么?”哦,原来侄子叫小欢。

“吃日料,叔叔从日本来,我们去吃日料。”

郭龙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又一个严重的错误。在小欢眼里,他是从日本来的叔叔,探亲的日本叔叔不止没有带来日本的礼物,却还跟着他们一起去吃日料。也许一个书包对即将上小学的侄子很适合,但没有,郭龙是来奔丧的,他什么也没带,他也不想吃日料。

“我们简单吃点吧,你叔叔赶了一整天的路,很累了,要早点休息。”

虽然大哥这么说了,但车还是停在一间在县城应该规格不低的酒店门口。服务员把他们领进定好的包厢,凉菜已经备好几碟,倒是还好没有放酒。房间里热空调开得太足,他们纷纷把外套脱下,郭龙白衬衫黑领带的搭配更加刺眼,像是一个装备精良内心空虚的入侵者。除了小欢,没有人动筷子,大哥是要说什么。

“这个事情,都是爸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嗯。”

“你这么远回来,受这个委屈,心里肯定不舒服。”

“没有,一直都这样,我明白的。”

“你看妈,就干脆不回来。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回来。”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想爸的事了,反正都过去了是不是。”

郭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许应该说:“我这一趟回来主要也是看看你们。”但一身打扮和空空两手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大哥的话没有半点虚情假意,郭龙却在为了自己的面子思虑再三。

“我已经在这家酒店订了房间,这是我们这里最……”

“我住家里好了。”郭龙指的当然是大哥家,没有用“你们”。害怕气氛变得更尴尬。

大哥停顿了一下,故意表现得风轻云淡:“爸还在书房。”

原来火化后,爸的骨灰盒被大哥带回了家里。沉默。只剩下小欢站起来夹菜的声响,他筷子用得尚不熟练,手颤抖着,在桌面一点点平移。一片牛肉孤独地在半空滑行,让人想要帮助他安然落盘。

“吃饭吃饭,你应该饿坏了。”嫂子为了打破僵局,给郭龙夹了一片糖藕。热菜也上了,郭龙跟随他们举起筷子。所有人都说过话了,郭龙觉得自己理应说些什么,像是爸还是太固执了,其实是他想多了这一类半责备半自我劝慰的话,来让桌上的人都少一些压力。活着的人都没有什么不对,死去的人也不会再犯错。我们都安静地来,平静地走,再也不用回来了,这都很好。

直到一大盘刺身上桌。初眼看过去下踩雪地,红绿掩映,簇似繁花,东星斑鱼头与杉龙虾头首尾相顾,浮夸却也稚拙。但细看去时,鱼片层叠码放,纹理丝丝接环,如河川洪荒漫流,虾贝一类也像是浓雾团成,化身泛着光泽的云翳。

“这里的刺身很不错,你也吃几片,看看和日本的差距大不大。”气氛其实尴尬,说完这句话本也没指望回应的大哥兀自笑起来。笑声延绵,郭龙听来突然化作一道道曲折的闪电,劈开了本就汹涌的太平洋,才让这些海物一件件皮开肉绽陈尸身前。

郭龙当然不惧怕鱼虾蟹贝,他在日本每天的工作,与其说是与人打交道,不如说更多是跟它们打交道。当然,这些大哥一家并不知道,此刻也并不重要。郭龙只是定神看着这一大盘可谓丰盛精美的刺身,被好几盘纯粹的中式(川式)大菜包围。这些菜肴一道道红润油亮,精工细作,完全褪去了鲜野的气息,让人几乎看不出它们是肉类。

两个极端。都让郭龙生发出一瞬间难以遏制的恶心。一圈烹饪过度的山野肉类,围绕着一盘虽死未僵的鱼鲜,比起郭龙工作的便利店里一排排塑料薄膜包裹的冰鲜海产,此时显得更加可怖。独自在冷柜灯光下供一个个陌生人来选购,总好过在一群洋洋得意的活人当中扮演一具孤独的尸骸。郭龙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会与爸的葬礼以这样的形式关联,胸前一阵翻滚。

“你们慢慢吃,我想起来有点事要出去,晚点电话联系。”郭龙突然起身走向衣架,取下外衣,倒退着离开房间,冲三个人都点了点头,嘴角还带着克制的微笑。即便借口如此生硬,也要用镇定的神态让大哥明白一定不要阻拦。

没有人拦他。连眼神也没有。郭龙离开后大哥叹了一口气,也向包厢门口走去。他向服务员要了一瓶啤酒,想了一下,又改成了三瓶。小欢几乎已经要爬到桌面上,包厢的大圆桌对他来说有些太过宽阔,同这个家里所有他未知的往事一样。

“欢欢,你知道为什么人们喜欢吃鱼吗?”

郭龙和大哥的上一次见面是在七年前。郭龙大学毕业,回家提走户口。大哥刚结婚,在重新修建起来的县城买好新房,一套粮食局集资建起来的大三居。妈和爸也把遗留在农村的一切收拾停当,准备搬来和大哥一起住。郭龙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回到一座从未呆过的崭新县城,一周之后,也像一个透明人一样离开,一片影子也没有留在那里。

七年前的最后一小时,班车延误,郭龙坐在融合了破烂与崭新两种特征的长途汽车站候车室。大哥半小时前就走了,他塞给郭龙一瓶矿泉水说领导有急事找。此时与郭龙坐在一起的是妈,她不是跟大哥一起来送郭龙的。她远远看到大哥走了,才慢慢走过来坐到郭龙身边。此时,距离计划发车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着急的旅客们早早在检票口排起了队。一排绿色的塑钢椅只坐了母子两人。

“小龙,我在想和你爸离婚。”

“啊?”

“你爸就想搬下来和你哥住。”

“这个原因啊?”

“也不是。反正是在想。”

“哦。”

满脸横肉的车站工作人员宣布班车延误,排队的人群还是不愿意离去,却开始轻微震动着。震动慢慢变得强烈,成为了不安的晃动,像是要抛掉混入队伍里的脏东西。妈原本只是想来向郭龙宣告自己的计划。也好送走被怠慢的儿子。但现在延迟出发,两人只有多坐一会儿。

“你觉得怎么样?”

“啊?我不知道。”

“大学生应该多学一点。”

“学什么?”

“这个地方非常讨厌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

“前两天啊,你哥带我们去吃了个饭。说也是日本的。一个大槽子,很多盘子跟着走。”

“回转寿司吧?”

“啊,就是那个。味道还不错,下次你带我去吃吧。”

“嗯。”

一长串沉默,颤抖着的队伍终究溃散,反过来抢占塑钢椅。一片嘈杂中,郭龙听到了妈说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漫长的等待时间就淹没在了一片汪洋当中。

“喜欢的东西啊,还是伸手去抓,不然一下就过去啦。”

从酒店出来后郭龙打了一辆出租车,只是让司机一路朝下开。黄色的出租车得令,在七彩灯光中向江边行去。沿路的建筑陌生又熟悉,让人找不到多看两眼的理由。到了江边,司机再问,郭龙看见远处一条黄灯连起来的直线,那是一座江上的大桥。

郭龙站在江上二十米处,墨色的江风迎面。车辆经过时,斜拉桥的桥面有规律地震颤着,发出轻雷一样的低鸣。走到大桥的正中,两边的灯光终于变成了远处的光景。这座桥郭龙七年前远远眺望过,倒是没有什么改变。

这时,郭龙才察觉出饥饿,此情此景有些熟悉。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想明白,那是五年前他初到日本时,半夜从关西机场走出来,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搭车,也担心半夜机场交通昂贵,只好就低着头一直往前走,想着机场周围总能找见小镇。就这么沿着道路一直往前,陪伴的只有亮黄的路灯,和不远处的一片漆黑,还有更遥远处的远灯光景。就这么一直走上了一座海上架起的高桥。发现往前延伸着的是看不见尽头的海上道路。饿,风,不知该去何处的孤独。

饿,风,不知该去何处的孤独。郭龙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在这座桥下,江水完全淹没的某个地方,他在这里念完了初中和高中。那会儿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这三种存在。比自己大三岁的大哥,永远不在同一所学校,只能象征性地关照他。作为一个不一样的男生,只有郭龙自己知道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常常跑到学校副楼后的一个天台,在那里度过一整夜也不愿意回宿舍去睡。

饿,风,孤独,几乎是那些夜晚的速写。郭龙在那些夜晚下了决心要走得很远,远到永远不能被人拉回到这里。但现在,郭龙自己回来了,那里却消失得一点踪迹都没有。那些当年嘲笑过自己,欺辱过自己的人,郭龙都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名字,面容还在记忆里,但在这里却绝寻不到了。除了大哥,他不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

郭龙坐着出租车在小城里转了好久才找到晚饭时的那家酒店。一切都相似非常,让人难以记忆。他提着泡面薯条啤酒刷开房门,发现大哥在房间里等着他。房间里烟雾缭绕,头顶的烟雾报警器却全无反应。

“这么晚才回来啊,打你电话也关机。“

“没电了。”

“也没在外面吃点东西啊?“

“没什么胃口。“

郭龙把矿泉水倒进水壶,接上电。水逐渐沸腾又冷却的声音像是一列火车开过。郭龙也想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对大哥如此冷淡。大概是对爸的情感在他死后就自然而然继承到了大哥身上。也许大哥对妈的看法也完全转移到了郭龙身上。

“爸之前其实已经把墓地选好了。”

“没事你不用告诉我的,按他的意思就好。”

“是爸,他希望妈以后,也能去那儿,挨在一起。”

“妈应该不会同意。”

“所以爸想你劝劝她。”

郭龙突然明白,大哥仍然以为当年是他劝妈跟爸离婚的,后来妈的行为举止变得奇怪,也都是因为他。

七年前郭龙在汽车站延误一小时后仍旧独自一人回到读大学的城市,在那里找到一份工作,为前往日本做着准备。妈也从郭龙离开的车站返回了爸的生活,然后在大哥家里大闹一通,宣称天然气灶不安全,看不见,太危险。她要搬出去住,住能烧蜂窝煤的地方。爸也支持她,大哥只能默许。妈就带着爸搬进了城郊回迁小区的一栋小楼,开始了淡出大哥视野的生活。一年后,妈终于向爸提出离婚。爸打电话告诉大哥,是郭龙一年前劝妈离婚的。

“你看,小龙骨子里是个女孩子来着,他才知道妈需要什么。我的女儿死了,才有了小龙。大儿子就归你,这个女儿换来的小儿子,你以后就让我跟他过吧。”

大哥又点燃了一根烟,复述了一遍妈当年对爸说过的话。这是郭龙没有听过的版本,也是大哥唯一知道的版本。他因为这个版本,多年来都没再联系妈和郭龙。现在郭龙知道了,他从大哥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拿在手里头尾摆弄。完全忘记了静候在不远处的开水壶和泡面。

大哥不知道,五年前。动身前往日本前夕, 郭龙回来过一次。不过不是这里,是去市里,妈的新家。一套崭新的电梯小区房。

郭龙跟着妈走进了这套房子。装修的气味尚未散尽,房间里还没摆上家具。妈走到房间尽头拉开窗户,回头看自己愣在原地的儿子。来时她告诉郭龙这一趟也是想拜托他帮忙搬下家具,郭龙显然没太明白妈的意思。

“啊,房子还行吧?拿你爸退休金买的。”

“你还拿了他这么多钱啊?”

“没事,以后都给你。”

妈止不住地笑,郭龙不知如何应答,直到搬运工从电梯里搬出了衣柜,郭龙才找到喘息的空隙。

郭龙在市里呆了四天,前三天替妈搬家。第三天晚上,妈给了郭龙一张字条,上面是一个地址。随后他才知道这个地址就在妈住的小区的斜对面。妈说爸已经跟了他很久了,让郭龙最后一天去劝爸,把他劝回家。

“毕竟,你是他儿子啊。他听你的。”

郭龙从妈家里出来,远远就看到了路灯下的爸。他就站在小区门口强光灯最显眼的地方,身上像是笼上一层白黄色的纱,正在朝里张望,像是猜测这个入住率尚不高的小区,哪一盏灯属于妈。郭龙疑心爸每天都守在这里,自己前几天怎么没看到呢?郭龙身在暗处,他看了爸好久,爸也像数灯笼一样遥望一个个透着灯光的窗口好像陷入了沉思。郭龙呼出一口气,破开凝固住的夜色,向爸走去

“爸。”

“郭龙啊。”

爸回答时眼睛并没看郭龙,不知道是早就留意到郭龙,还是一下辨认出他简短音节背后的口音。爸的表情更像是隔着玻璃窗在观察博物馆展览柜里的微缩甲骨文,一笔一画都如同在他眼中流动。

“妈的房子在另一面,这里看不到。”

“嗯,我也猜到了。这一排的灯都是统一装的白色的,你妈喜欢黄色的灯。”

妈新家的灯光,是白色的。

“爸,我们吃饭去吧。”我心里有些乱,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人。

这会儿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妈做的煎鱼还在肚子里洄游。但郭龙知道,爸应该没吃饭。

“我是说,我要去日本了,今天走,你送我吧。”

虽然郭龙嘴上这么说,爸却领着他去了纸条上的地址。这是一间蜷缩在小巷里的招待所。爸径直上了二楼,郭龙询问前台,爸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还押着一周的房费。郭龙让前台把房退了,前台说必须本人拿押金条来,却看见爸提着一个不大的黑箱子又从黑洞洞的楼道里走了下来。

“今晚的房费可要算一整晚啊。”前台嗑着瓜子,几乎是斜着眼睛看着爸和郭龙。

坐在出租车上,郭龙开始想象如果他走上招待所那段看不清棱角的楼梯,进到爸在这里蜗居了半个月的房间,会是怎样的情形。爸如此快速地收拾好行装下楼,大概也是不想郭龙看见他因为失去妈而陷入这样的日常生活。

郭龙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见到爸妈时的情景。那年他刚满七岁。被爸抱在胸口,步行翻过一个个仍旧插着红旗的山头。郭龙还记得那时爸的白汗衫有些发臭,那些红旗也蒙上了灰,还有些破洞。他们一路走到了即将改成乡的公社。爸在公社小学当老师,也住在公社小学。那是第一次他窥见了这样的生活,连墙也被熏黑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一个可以供人立足的地方。杂乱布满这不大空间的物什里,却没有一件可以称得上家具。十二岁的大哥第一次跳跃着出现在他的面前,像是野人一般,脸上涂满了锅灰。

那一天,是妈跑回娘家的第七天。郭龙到家之后就和大哥一起,再次被爸锁在了这个废弃仓库一般的家。爸从小学一路跑到公社,用力摇动黑色手摇电话机的摇杆,让接线员连接通了妈娘家公社的电话,让公社在广播里一遍一遍叫妈的名字,妈这才绯红着脸跑来公社接电话。这半个小时,全公社都知道新嫁给隔壁公社郭家的女孩儿跑回了娘家。

“我还你一个娃!”

那年公社正逐步改回乡镇,户口管理混乱松懈,一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毕竟,妈没有再生育,也就没有违法计划生育的政策。郭龙就在七岁那年成了爸妈的儿子。郭龙本来不叫郭龙,他原本叫什么名字自己却也忘记了,倒不是因为年纪小,那个时候七岁的小孩已经懂得很多事了。只是因为在他七岁之前,他一直和一个据说是他外婆的老奶奶一起生活,从来没有人用名字称呼过他,他都要疑心自己七岁以前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名字。

郭龙和爸抵达市里的汽车站,班车早已停运。但不少同他们一样的人还在向这里聚集。城市的一个特点就是让大家多了许多临时起意的行程,终点没想好,只要瞄上方向,下好出发的决心就好了,总不会比待在原地更差。大概是吧。郭龙找好了一个开着大众宝来的黑车司机,11点准时出发,回县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着急把爸送回去。好像一切都必须在这个夜晚里完成,一旦日光把爸的脸照亮,这份陌生的软弱就会烟消云散,他们彼此都将回到过去熟悉的角色。大概真的是这样吧,郭龙点燃一支烟,看着头顶的月亮。

“你有抽烟啊?”

“我初中就抽了。”

“喔?”

“被你抓到过。”

“哦。”

实在是无话,郭龙悲从中来。一个人从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已经是一件很惨的事。自己要叫爸的人,一直以来还把自己当做一件工具。从两人见面的第一天就是如此。自己真是一把顺手的扳手,能拧紧爸妈夫妻关系的螺钉。用得顺手了,心里就只有螺钉没有扳手,用得不顺手了,更是要拿扳手来出气。现在扳手不再好用,就要毫无意外地被抛弃了。如果眼前这个老人有天会老年痴呆的话,第一个忘掉的一定是自己,郭龙嘴角禁不住要泛起微笑。

“我饿了,你不是说去吃饭?”

郭龙完全忘记了爸没吃饭。

“我们去吃那个吧,你妈喜欢。”

十分钟之后,郭龙坐在了一家回转寿司店里。店家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下班了,回转台上却还摆满了生不逢时的寿司,统统半价。接待服务员的脸色写满了冷漠。确实,两人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脸上写满平庸的疲惫,的确像常常在这个点出现在车站旁的这家寿司店里的那一类顾客。但郭龙想,半价也需付钱,然而半价买来的服务,却远少于对折。额外付出得到的提升往往微乎其微,稍打折扣带来的落差,却远出预料。

爸不停地从回转台上取下吃食,自顾自地吃,好似忘记了一旁筷子也没拿只顾饮茶的郭龙。整家店安静到让人局促,郭龙的手指轮流在茶杯边缘打转,也敲不散心里没有来由的不安。

“小龙啊。”爸很少不带姓叫郭龙,实际上,只有妈才叫他小龙。

“嗯。”

“我跟你说个事。其实跟你也没有太多关系,也不是,要说关系,也有一些。”

爸把一袋劣质芥末整个挤进酱油,用筷子搅散后,把一个饭团翻来覆去蘸满。他手法熟练,大概经常吃这个,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还是和妈一起。

“你大哥和姐姐呢。其实都不是我的小孩。”

说完这句不知所谓的话,爸把饭团一下塞进嘴里,动作干脆又充满莽劲,让他像是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郭龙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老年男人似乎在向他从不曾宠爱过的儿子进行劝慰,试图向他解释,你看,你也不是那么不幸,我不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不是亲生的,他们其实也不是。我不喜欢你只是单纯不喜欢你,和别人无关,你不用多想。郭龙替爸脑补的所有话语,都像是装了弹簧头的长矛,刺在郭龙的心头又弹开了。

“有点复杂。他们确实是你妈生的,但跟我没关系。”也是芥末太辣,爸睁大了眼睛,提拉鼻翼,后缩下巴,深吸一口气后呼了出来。然后伸手找郭龙要纸巾,郭龙没有反应,他推开郭龙,抽出纸巾,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你妈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都知道呢。”爸表情平和下来,甚至有些过于懒散,郭龙明白了,他是认真的。只有在年轻时仅有的认真时刻里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是呢,我反正把他们看得出来和你一样。”爸回过头,几乎是笑眯眯地看着郭龙。

餐厅剩余不多的服务员显然注意到这边的对话,像是一出狗血的家庭电视剧,让无所事事打着哈欠的人露出微笑。郭龙一时间感到无法自处,是的,如爸所说,郭龙有了两个同病相怜的兄姐,姐姐的意外病死还直接让他进入到这个家庭。如果是十几年前,郭龙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逆流者,可能会感到欣慰,但现在,他只体会到巨大的恶意,憎恶这条改变一切的河流。

“你去日本之后好好生活吧,想怎样就怎样,没有人能再烦你了。”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瓶啤酒,倒了一杯,推到郭龙跟前,他大概认为这是送别的酒吧。

郭龙当然知道爸说的“怎样”具体指什么。郭龙穿着去世的姐姐留下来的衣服念完了整个小学。即使是在那个还没有性别认定的年代,他也被所有人认为内心里住了一个女孩。中学,大学,每当郭龙进入到任何新的环境,妈都会小心翼翼地告诉那里消息最为灵通的人,郭龙的内心里住了一个女孩,你们不要欺负他。这背后,当然离不开爸的支持。

现在,倒算是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了。

爸看见郭龙并没有喝,笑了笑,自己饮完了一瓶啤酒,起身向店外走去。服务员赶忙凑到郭龙的面前,挡住了郭龙看向爸背影的目光,好像害怕郭龙也一下就消失不见。郭龙结完账仍旧追了出去,他心里突然认定,这是他和爸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还记得医院背后的那个水塘吗?”大哥低下头,揉了揉鼻子。时间已经很晚了,郭龙的一碗泡面即将吃完。

郭龙当然记得大哥口中的医院和水塘。他几乎看到青绿色的湖水瞬间注满了眼前空空荡荡的泡面碗,两个小人一前一后在水中起伏追逐,那自然是小时候的郭龙和大哥。那时他们还住在改叫中心小学的公社小学,虽然名字里有个中心,小学却建在乡政府所在的小集镇的末端,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通上自来水。即使后来有了自来水,郭龙和大哥也没考虑过晚上站在每天白天要上体育课的操场上互相泼水淋浴。那时,大哥已经十五岁,正在考虑中师还是中专。每天大哥从中学放学回来,都要带着郭龙去水塘洗澡。

“爸爸走之前我又回去了一次。”

郭龙终于把泡面碗放到了一边,碗里面两个小人嬉闹的声响还不时跃过再生纸做成的碗壁传入他耳中。郭龙抬起眼睛注视着大哥,想看穿他是不是也听到了这些清脆的声响,只是故作迟钝,把回音都掩埋进他眼角不易察觉的皱纹里。

“医院的房子拆掉了,乡政府打算把水塘填了和医院的空地一起修房子,其实水塘也早就干了。”

“嗯。可惜了。”

“我把那里买下来了。”

郭龙的眼睛还钉在大哥的脸上,大哥却也抬起头来,直视郭龙,两人目光交锋,分毫不让。

“其实是爸要埋在那里,他说弄好之后,你可以去看看他。当然你能劝妈以后也过去他就最开心了。”

大哥站起身来,这是道别的信号。郭龙在他的眼窝里一无所获,那里只有郭龙理解不了的情绪。上楼前在前台取房卡时郭龙问了,他的房间只订了一晚。

“哥……”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觉得也无所谓了。”

“嗯,那就好,我也觉得。”

大哥拉开房门,却又在门口站住,手放在门把上摩擦了好久,门锁开始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

“你妈也在那里,爸说的。”这是转身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郭龙当然知道妈指的是谁。

大哥走后,好似十架观光电梯一起下沉,却没有什么被悬挂起来。房门的鸣叫被拉长回荡,他感觉酒店的房间不觉间变得如同旷野,走到同样空空荡荡的走廊,再下到小城里同样空空荡荡的高级酒店客厅,再走到小城入了夜仍旧车水马龙但空空荡荡的大街,他像一条被精细拆解的黑鱼,四分五裂,无处可去,只能溶解进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大哥去到宾馆时,郭龙已经退房走了。前台说夜里两点退的房,客人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转身就消失在了黑夜中不见了踪迹。大哥长舒一口气,爸交给他的最后任务也已经完成。

一个多月前,爸看起来还一切正常。他站在人民广场的边缘,远眺着冬雾中的江面。转过头发现大哥向他走来了,还抬高了手不停摇晃。绒帽被爸戴得太高向后倾倒,爸就像一个孩子。

“我从那边走过来的,坐你的车感觉很远,走过来倒挺快的嘛。”爸一边说一边前后挥动着双手,表示他精力旺盛,要在空气中抚摸隐形大象。

“走,吃饭。”

大哥感到莫名其妙,大冬天的爸把他带进了一间回转寿司店。这间店开得了有些年月了,装修显得陈旧。没有顾客,传送带上也没什么寿司。大哥想起来好几年前曾经带爸妈来这里吃过,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啊,大概是老年痴呆了吧。大哥有些同情爸。也许现在的他只记得和妈一起呆过的地方,几年前和现在也没有区别,妈在和不在也没有区别。这些地点和事情只是爸现在的存在方式,证明了爸的存在。大哥和爸坐进最角落里的两个位置,店里安静到能听见传送带机械的轻微低鸣。

“你妈妈喜欢吃这里的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啊。”爸脱下帽子,还是笑着。

大哥安静地陪伴爸吃饭,但爸的心思似乎也不在食物上。清理掉两个彩色的圆碟后,他就歪着头两眼发直地看着传送带上偶尔路过的寿司发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爸如此迅速地衰老了呢?爸出神的间隙大哥拼命地回想,几年前已经不知道了。但大哥记得,那是一个早晨,爸提着一个黑箱子出现在自己家门口。那两天大哥正在准备搬家,他是在上楼取东西时发现面对门站着的爸的。

“我住在哪里啊?”

爸忘记自己住哪儿了,手机也没电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提着一个装满衣服的黑箱子。爸只记得大哥家在哪里。大哥不敢想要是早几天搬家会发生什么。原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爸就突然变成了终究会变成的样子啊。

“你妈不在我不进去。”

爸拒绝跨进大哥新家的家门,大哥只好把他送回他和妈一起选定的出租屋。屋里积了不少灰尘,竟像是好久没人居住了。爸好像被人看见羞愧一般,赶忙把大哥推出门外,拒绝自己的儿子进家门。大哥天天踩点,监视了爸一个月,发现爸又变得和往常一样,买菜做饭,几乎从不走出方圆五百米的回迁区域。大哥也就心安理得接受了爸变成一个怪老头的事实。

“最近胃口越来越不好了啊,你怎么样啊?”爸还笑着,举着一片吃不下的三文鱼,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担心。

“我正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一个人这么远跑下来。”

“哦,我差点忘了。”爸笑得更开心了。

爸的反常让大哥觉出几分异样,褶皱爬上了额头。

“你把医院后面那方废塘子买下来嘛,我过两个月就可以过去睡那里了。以后让你妈也搬过去。”

爸终于把三文鱼夹进嘴里,几乎是咀嚼着说完上面这句话,中间有好几个停顿,都让大哥的心跳也跟着停了几拍。

“还有一件事跟郭龙有关,你是我儿子不准告诉郭龙。”

“嗯。好。”

“他其实也是我儿子,亲生的哦。”爸伸出右手食指,在身前轻微晃动好像要证明什么。

大哥对爸的话一点也不感到奇怪。爸把郭龙领回家的第一天,大哥就从爸的眼神里猜出来郭龙其实是他的亲儿子。与其说这是一个惊人的事实,不如说这是一个对谁都没有意义的事实。爸似乎一直都不想要这个亲儿子,郭龙更不可能希望这个男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嗯,我知道了。这个都不重要。”

“重要哦。你记住哦。我死了之后你不准让郭龙来看我。”

爸笑得更开心了,像是被自己惩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伴着芥末几乎要挤出几滴眼泪来。

“然后他吃闭门羹的时候,你就跟他说,其实他是我亲儿子哦。”

爸抬起眼睛,用水汪汪又几乎深邃的目光看向大哥。大哥不知道这是爸开玩笑还是积年的夙愿,他只是从没想过,这个已经老年痴呆的怪老头,原来如此冷酷残忍到唯独只能保留所有关于被伤害的回忆。

“你知道大家为什么喜欢吃鱼吗?”这是爸那天晚上的最后一个问题。

大哥已经想好,他要撒一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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