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要抓紧时间恋爱。要抓紧每一天恋爱。漂亮的女人要把握今日。

成年的侧面

作者/魏运

“我们离婚了。”听到表姐张乐这么说,罗喻并不感到意外。但他还是有些吃惊,毕竟表姐和李禄成结婚不到一年,而他们同居已经六年了,从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开始,表姐就住在李禄成父母亲的房子里,三室一厅,李禄成还有个妹妹。

在这场关系里,罗喻并不站在哪一方。张乐是他的表姐,李禄成是他从初中开始结交的好友。他们离婚,罗喻并不感到意外,不仅仅是因为他认为这场婚姻近乎闹剧——他们私下领证,也不跟父母商量,也没有办婚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实际上已经成为夫妻。李禄成那里出问题了。

“你知道嘛,我跟他恋爱那会儿,他的学生还拖着两条鼻涕呢!可我们准备离婚那一段时间里,他的学生都敢发信息到我手机上说我为了钱抛弃他。到现在谁都知道他为我付出,为了让我过更好的生活,要买戒指、买项链、要房子。不断向他施压,才导致他去做那些无法收拾的生意,背上债务。而那罪魁祸首就是我。你觉得我现在跟你说这些过去的事有什么意义吗?最终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他欠债累累,我离开了他,这就是你们眼里看到的结果。”

张乐在玫瑰甜品店里吃着杏仁豆腐,十分平静地跟罗喻说,好像在讲另一个倒霉女人的故事。她让罗喻陪她去医院看妇科病,没有别的男人陪她去,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偷偷摸摸的女人。她看上去比跟李禄成出双入对时更加俏皮,喜欢跟男性适当地开玩笑,也许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她跟李禄成在一起,总过于谨慎,说话也会挑选最恰当的词语。现在她解脱出来,罗喻看到的是她自己所说的还没过期的少女的一面。也许的确是的,她现在比以前更年轻,也更加大胆。她干脆利落地从李禄成家里搬出来,搬到河对岸体校旧宾馆改成的出租公寓(那地方晚上很少人走动,里面好像还开了一家温州按摩店),重新过起久违的单身生活。她每天都在朋友圈里发出用美颜相机拍的生活照,好像离婚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生活。她照常去银行柜台上班,跟同事打情骂俏,发牢骚抱怨那些脑残客户,吐槽自己亲手做的黑暗料理。

晚上,罗喻到张乐家里做客,她要亲自下厨招待他。她炖了一盅巴乌杜仲乌鸡汤,是给自己补身子的,不过罗喻也可以尝尝。她给罗喻做了苦瓜炒牛肉、可乐鸡翅还有泰式蚝油通菜。饭后,她还从冰箱里拿出自制酸奶给罗喻吃。张乐手脚麻利,饭菜看上去不算精致(的确像是黑暗料理),可味道不错。张乐看起来很开心,至少没让罗喻看出别的端倪。

张乐住的地方很宽敞,甚至一个人住会显得空荡荡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铺着镜子一般光滑的瓷砖,西面有一排网购的塑料组合收纳柜(分三层,下面两层放床上用品和衣物,最上面一层放各种杂物),正对着她的单人大床。床的左侧靠近阳台落地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深咖啡色的双人懒人沙发,右侧是白色梳妆台,也就没有别的家具了。沙发前面的空地放着画架,墙角处堆放着模仿印象派名作的油画,《星夜》、《睡莲》、《静物苹果篮子》、《撑阳伞的女人》以及几幅未完成的肖像画。模仿得有点儿戏,这是她在大学时发展出来的兴趣。不过跟李禄成同居的日子里,她很少有机会画画。

李禄成的房间很窄,放下一张婚床,几乎就占满整个空间。他还有个侄女从乡下到城里来读书,就寄宿在他家,住在他妹妹的房间。张乐不喜欢这个侄女,她常跑到他们的房间里上网,又不懂事。李禄成当老师当惯了,对小侄女并不厌烦,但他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已经严重妨碍到张乐的隐私。罗喻常看到张乐休息日带这个小侄女去吃德克士的炸鸡,还以为她们关系不错。张乐冷淡地说,“那是为了消磨时间。我很讨厌小孩子,他们很烦。李禄成把时间都花在他的学生身上,就连周末也没有时间陪我。我在家里很无聊。反正他没有从这些多余的操心里额外赚到更多的钱。”

未干透的油布,表姐身上青木瓜味的西贡香水,女人房间里常有的护肤品奶香味以及夏夜里雨后潮湿树木散发出来的清幽味道,汇成一股温柔。跟李禄成婚房里的味道简直是天壤之别。罗喻常去李禄成的房间。那里是他们那帮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们喝酒胡闹的房间,那个房间布满了李禄成那种被生活损耗的现实主义的味道。房间被巨大的双人婚床、衣橱、书柜以及脏乱不堪的电脑桌挤压成狭小的空间,阳台上放着积满雨水长出绿毛的水缸,摆满了盆盆罐罐,遮住阳光的衣服,与搁置在角落里盆栽备用的松土。两辆积满灰尘的自行车,不知道放在这儿多久了。房间还满是烟味。李禄成抽烟抽得厉害,电脑桌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把房间熏得很脏。再加上长年累月使用的被褥已经沾染上的人体特有的油腻味道,令房间充满一股不舒畅的怪味。

张乐和李禄成就住在这个房间里6年多。张乐很反感跟李禄成做那回事。他抬起经常抽烟的手去抚摸她的头发,这只手就像蜘蛛的趾爪一般毛茸茸的又黑又脏,遍布痕迹又毫无生气。她感到一阵荒凉与难过,他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只可怖的趾爪已经在她身上留下那么多不完美。可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她尝试过在这个房间里使用一些新技巧讨好李禄成,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李禄成享受完后,反而认为张乐被那些色情电影误导了。她自取其辱,被自己的浪漫误导,人要享受浪漫的情欲,是需要天分的。李禄成从来没有在那种事上面哪怕花费心思讨好她一次。他又老是自私地询问她舒不舒服。难道一个女人在这种事情上面有没有得到享受,一个关心她的男人会看不出来吗?她除了回答他“舒服”,还能说什么呢?

好几年前,李禄成突然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打电话请求罗喻帮忙,他说话的语气让罗喻以为发生大事。他说张乐生病,让罗喻借辆车子去她上班的银行接他们。罗喻借用单位的别克车赶到银行的时候,看到他们坐在附近公交车站在的亭子里。张乐提着高跟凉鞋,赤脚从亭子里走出来,李禄成跟在她身后,没有和她走在一块。张乐也不理会他,做出电影里外国女人装作不在乎时乖巧走路的样子,好像任性地信步走在午后天气慵懒的沙滩上。尽管斜阳渐渐褪去热辣,可地面踩上去应该还会很烫。罗喻在车上看到李禄成的脸紧绷着,就好像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就不能讨好一下张乐吗?同意她的做法,陪她走过来,也许气氛就不会那么沉闷。罗喻发现表姐跟平时不一样,她看起来给人感觉更好。她也许不是生病,只是想试试一些浪漫的事情,可李禄成却不同意她的做法,他又不敢直说。表姐是在作弄他吗?李禄成为人师表,却挺没趣的。他们走到车旁,罗喻看到表姐有点儿羞赧地跟他对视一眼,她真的挺好看。她也不介意当面告诉罗喻,说她工作后有些妇科病,还挺严重。开车去医院途中,他俩都不说话,罗喻从后视镜里看到表姐百无聊赖地看风景,李禄成在打瞌睡。


“我一向传统得可怕,我需要男人,仅此而已。大部分女人是有感情就能活下去的。我想过好的生活,是因为我从小家庭环境不是特别好,吃好穿好一直是种奢侈,再说工作之后我也没管他拿。我刚工作那会儿,有些妇科病,需要定期去检查,他不肯陪我,可他学生出事他立马就飞奔出家门。他不理会我,我当然觉得被冷落,冷久了自然提不起热情,也就开始厌倦反感起来。还有,这么多年跟他在一起,我和他做那件事都是没有感觉的,难以置信吗?我有过感觉的,不过很遗憾,那个人不是李禄成。” 

张乐说她不想聊过去的事,李禄成的现状和将来都与她无关,从她跟李禄成签字离婚的那一刻起,已经跟他毫无关系了。不过她又笑着跟罗喻说她父母对离婚持不同的态度。舅母不支持他们离婚,离婚是张乐提出来的。舅母劝她说女人跟哪个男人都命苦,倒不如一辈子只跟一个男人。舅母把女人的名声看得很重,她数落自己的女儿不够忍耐。舅舅一直不喜欢李禄成,说李禄成连鸡鸭都不会杀,过年到他们家里吃饭,也不懂帮忙做事,只会傻乎乎地坐着。他不喜欢不会做事的男人。他鼓励表姐离婚。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还小,小得我都已经忘记故事里的人长什么样。我在幼儿园里被几个坏孩子陷害,老师眼瞎,误会是我干的,就惩罚我,有个男孩子站在旁边直说老师弄错了,不是我犯的错,老师不该惩罚没有犯错的人。结果,我和那个小男孩就被老师推出教室。后门有一条小沟,他被一双大手推出去的时候没踩稳,脚踝擦着小沟踩进水里,被雨水打浊的浑水泛出一道道不相容的红色流纹。我把他扶起来,看到他的脚踝受伤了,可他不想让我看到,就用另一只脚背捂住伤口。我们就站在后门的屋檐下,被雨水打湿,瑟瑟发抖。我俩站在雨中滴滴答答,一句话也没有说。回家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他,当时为什么会跟着他,现在已经不清楚。也许是我喜欢上这个小男孩,心疼他为我受的伤。我们一起走回他的家。后来,是他奶奶把我送回家的,他奶奶一直在唠叨这个奇怪的小女孩怎么跟着他,是迷路还是怎么回事?

“我说这个小时候的故事,是想告诉你我喜欢的男人该为女人做什么?而女人又会怎么报答他。如果李禄成真的在乎我,就不会跟任何人都这么说起我们的事,让大家都知道他在付出,而我只是贪慕虚荣,不肯好好过日子。他成功了。不过他在我眼里已经是个懦弱的男人。”

张乐开始画画,她在给一幅肖像画上色。那是一个中年人,罗喻问她那是谁。她开玩笑说是某个在追她的男人步入中年后的样子。棉铃虫从纱窗的缝隙钻进房间,在日光灯那里打转,不停地撞击这块散发亮光的地方,沉重的身躯坠到地面,又重新振翅飞上去,去撞那股被挡住的白色亮光。它看不到玻璃罩。夏夜,有许多隐秘的事情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在悄悄发生。罗喻说他先回去。他刚离开,张乐就去放水洗澡,她已经很累了。公寓的卫生间有之前旧宾馆遗留下来的浴缸,张乐用消毒粉和洗衣粉把浴缸刷干净过后,就开始用浴缸泡澡。她喜欢用浴盐泡澡。白天检查妇科病的情况并不乐观,医生说她的病有些麻烦。

去年年初,张乐意外怀孕,李禄成陪她去做人流。李禄成把他做护士的表妹也喊过来陪她,一个比她要年轻的女人,年轻得还无法理解堕胎这回事。他的表妹很尴尬,她和李禄成看着张乐光着下半身从手术台走下来,还流着血,他们都说不出话。张乐心里非常抵触,他不该自作主张让别人也来看她的窘态,看到他把她给弄成这么血淋淋的样子。晚上,她哭着说,“你以为我想让她来?你以为我愿意?你根本不会关心我,我才没有反对让她来的,我想有个人能安慰我,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照顾我。但我没想到会更糟糕,因为她跟你一样蠢,在我需要的时候都不会关心我。我自己忍着痛走回来的,我不说一句话你们就不会来帮帮我吗?”她的声音就像身处险境的鸟类,尖锐而悲伤。李禄成想去讨好她,就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脸,她生气地爬起来咬他的胳膊,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骂他,根本不管隔壁的人听不听得见。“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掐我的脸!”她躺在床上,只管玩手机游戏,不理他,也不让他碰她,不管他的动作多么轻,多么温顺都不行,她的身体在对他产生排斥反应,碰一下,她都会歇斯底里地喊出来,就好像天已经塌了。

洗澡的时候她碰到自己的乳房,就下意识用手去揉她B罩杯36的乳房,几个跟她谈过恋爱的男人都揉过这对曾经年轻的乳房。挺拔微尖,沉甸甸的,尺寸刚好,而且年轻白皙。可现在,她摸着自己的乳房,却感到不安。就像她的年龄,她的运气一样,仿佛失去生机。乳头塌陷,摸也摸不硬,跟蔫掉的雌花一样,乳房周围也好像有些沉暗的皱纹。她才恍惚想到自己的年龄,她发现女人是会变老的,可等到发现的时候,什么都太迟了。她最近刚刚跟新认识的年轻男人分手。那男人比她小一点,是她同事介绍的。他看起来很清爽,穿着藏青色密集斑点的白衬衫,头发细心打理。她以为要开始一段新恋情。可对方的热情,在跟她睡过几次之后,就慢慢消失了。之前其他几个男人也是这样。这些男人好像是在啜饮她最后剩下的一点年轻美貌,却没有一个愿意跟她发展成正式的关系。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浪费下去。她躺在水里面,委屈地哭了。

罗喻没有马上回家。李禄成打电话过来,让他到家里喝酒。李禄成在家里招呼朋友们过来喝酒庆祝,他带的九中女子初中部足球队参加市里面举办的“城市未来杯”足球赛,夺得冠军。跟张乐离婚后,他更加一门心思扑在学生身上,尽管债务问题摆在眼前,他也在艰苦地熬着。他看上去简直老了十年。面目瘦削黝黑,跟当年那个蝉联高中三年3000米冠军,至今纪录仍没人刷新的体育健儿差得可远。不过他也多少有一些解脱烦恼之后的轻松。他变得有点尖刻沉默,对什么事都持怀疑态度,认为没有什么事的结局是好的。

一进门,已经乌烟瘴气。四、五个人围在客厅那里打斗地主赌钱,他们言行粗野——光膀子抽烟,每个人都故意抬高声调说话,有很多挑衅的肢体语言。他们都是罗喻不认识的同龄人。还有几个他们都熟悉的朋友,以及两个比他们都大一辈的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坐在餐桌那里喝啤酒聊天。那些不认识的同龄人都是李禄成工作之后结识的新朋友。他们看上去可不像受过教育的那种成年人,太过粗俗随意,是父母辈口中那种混社会不体面的个体户。罗喻没有跟他们打招呼,他一向不喜欢满身江湖气的男人。李禄成和父亲在厨房里张罗吃食,他在切水芹菜、刨木瓜丝做酸料,父亲在杀鲮鱼做生鱼片。在本地,李禄成的父亲以擅长做生鱼片成为小有名气的人,也因此,李禄成家里常常人来人往,颇有人气。大家喝酒聊天,熟络之后,也就开始打开话匣子。

借着酒兴,有人提起李禄成新的女朋友,说他做老师有艳福。李禄成不得不解释,他看起来挺欣慰,好像这个新的女朋友是他严重的挫折生活里新的起点。他也许已经跟不少人解释过。那个新女朋友是他曾经带过的学生,现在已经快要大学毕业了。她很关心他,即使不能常在他身边陪他,她也每天通过互联网热烈地安慰他、鼓励他。这次“城市未来杯”足球赛能拿到冠军,也是她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由于经费不足,她就把自己的生活费与兼职赚来的钱都给他垫上,让他能安心带队。他说这是做生意失败,又离婚之后,最让他开心的一件事。他们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看来有一段日子了。罗喻一点都不知道这种事。步入而立之年,发生这么多事之后,罗喻跟李禄成的关系也或多或少疏远起来。李禄成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任何自己的隐私话题。李禄成带着一种尴尬,悄悄地跟罗喻说,暂时不要让张乐知道。他们离婚还没到半年时间。

席间,有个朋友跟罗喻提起很多年前发生的一件事。那件事太远,以至于罗喻从没有在意过。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朋友私下里跟罗喻说,李禄成因为这件事一直对他耿耿于怀。在多年前的冬至节日,李禄成去张乐老家参加家族的聚会,那朋友陪他去的,他喝得很醉,为了要给张乐的亲戚们留下好印象。朋友打电话让罗喻借辆车过来接他们。朋友只记得当时罗喻把几十万的黑色别克君越开到村子里,张乐的亲戚,她的父母,家族里的兄弟姐妹,还有很多小孩子,都开开心心地把张乐送出去,把她送上车。他们热情地跟罗喻打招呼,就好像他才是张乐的男朋友,他才是那个未来的准新郎,却没人注意到李禄成被忘记在后院那个用老式钨丝灯照明的昏暗客厅。是朋友把醉酒的李禄成给扶出来坐车回去的。李禄成当时被扔在张乐的叔伯家里,那个家突然变得冷清极了,也许借着酒劲,李禄成跟朋友说:“看吧,她家里人就是这么看我的,我没有车,也没买到房子,我只是个穷老师,我的心都寒透了。”朋友说,他不知道当时李禄成是不是哭了。李禄成从没跟罗喻提起这件事。

听朋友这么说。罗喻才突然想起好多事。他想到自己家境比较殷实,比李禄成、比张乐过得都要轻松舒适。他又想起李禄成陪张乐到自己家里做客的时候,李禄成脸上那种并不十分明显的不痛快。罗喻还以为他是嫌麻烦,陪女人到亲戚家做客那种麻烦。可现在,他才猛然回想起,张乐到他家里,对他家那种温馨舒适生活透露出来的羡慕,让李禄成感到厌烦。张乐羡慕罗喻住在这座四层楼的排屋,每一层都是接近160平方,4米以上的高度。罗喻的书房按照时下最流行的简约风格布置得很有现代感--他的书房有一排6层的混合型架子,是人工制作的,用颜色古朴的橡木固定在墙上,上面有书籍、茶具以及画框。电脑桌上面摆放着白色影印机、白色扫描仪、单反相机,以及支架固定在墙上的180°旋转节能台灯,旁边贴着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充满科技与文艺范。每周都有家政女工过来把整幢房子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张乐当着李禄成的面开过玩笑,她说要是能和表弟谈恋爱结婚就好了。

结束的时候,李禄成又问罗喻借钱。

“我撑不下去了,好累啊。”

“怎么回事?”

“身心疲惫,不想再做老师,现在就像坐牢一样痛苦。”

“如果不继续做老师你想做什么?”

“不懂能干什么?那些债务问题压得我喘不过气。感觉活着就是受罪。在困难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老掰答应借我一笔钱,可他根本没打算借给我,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和我联系。我也不指望他借给我很多,可多少借一些也算是安慰,我们可是十几年的交情啊,他这么做让我心里很难受。”

“阿成,你现在到底欠下多少债务。”

“欠高利贷8万,邮政贷款6万,还有其他借款大概17万。现在每个月要找一万块左右来填债。光是还利息我就吃不消。”

“做老师工资可不够啊。”

“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给这几十万拖垮。”

“如果你只想着有人突然就能够把你从债务问题里拉出来,你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没人愿意把钱借给你。即使你借到钱,也只能借一次,以后就难借了,关键还是靠自己。”

“我明白。这一年多来,我成为语文课本里的别里科夫,是我选择成为他的,把自己装在套子里,把自己关起来,生活得不见天日,心态严重失衡。我现在天天睡不着觉,身体可能要垮掉,一天到晚都是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学生只知道我很忙,连睡觉都在办公室。每天都只想着怎么熬下去,把所有的债都还上,可两年多来,我真的熬不下去,身体都透支得差不多,我也成为不负责任的老师,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李禄成以前可从没对罗喻流露出这种哀哀恳求的样子。他可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他会为学生的利益与学校领导翻脸,甚至从不为自己应得的利益去请求他的领导。可自从他做生意失败后,他就开始求人。他现在只是把罗喻当成一个也许可以借钱的熟人。他没把他当作朋友。如果他真的把他当作朋友,就不会说这些绕弯子的话求他借钱,他知道他会借的。罗喻明白过来。

“阿成,我现在的工资也不算高,没有多余的钱再借给你。”

“好吧。”

罗喻第一次拒绝他,没有用很多理由去搪塞他,真要拒绝人的时候很简单,只需要冷漠与一点儿坏心情,就不再假装关心,说那些连谎言都不如的听起来充满安慰的拒绝理由。

夜里有点闷热。喝完酒回家的路上,罗喻觉得十分不舒服。他感到憋闷,又说不出来。表姐又在朋友圈里发自拍,拍她画的油画,还有自己的美颜自拍。她说她要抓紧时间恋爱。要抓紧每一天恋爱。漂亮的女人要把握今日。她一边开心地勾搭身边“可以吃”的男人,一边又离群索居把大量时间消磨在画油画上面。出门的时候,罗喻看到表姐收纳柜最上层上面放着一盒拆开、全是英文说明的药物。他不想过问。

责任编辑:卫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