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考虑得太多,很多事情和愿望都没法进行和实现。

生无所依

作者/田烨然

八月,风依然不怎么平静,天气依然不怎么稳定,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在下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也在下雨,雨点试图想要打破窗户的玻璃,淹没我的整个房间,看到那些被云层抛弃的小精灵如此努力,我索性打开了窗,不如帮它们一把,反正我也要快死了,生前给大自然积点德。

我二十四岁,工作被炒,表白被拒,存款被骗,养了条金毛,还被隔壁家的拉布拉多给咬死了,我想生活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上吊的绳子从我耳边擦过,照照镜子,脸上的胡茬长得还挺美丽。

我并没有选择那根绳子,而是径直上了天台,城市被雨刷成了深灰的颜色,街道上的车流来来往往,竟然没有相撞的,我舔了一下嘴边的雨点,何不纵身一跃,抛去这眼前的繁华。

几乎是瞬间,樱花花瓣落下的速度,五秒钟,三百多米,湿漉漉的地面会开出一朵巨大的腥红色玫瑰花,你看到的,或许是最后的告白。

可是,故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01

207国道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子,修修补补几十年,从来没有被开发过,作为珏城一条关键的经济枢纽道路,哪怕动老百姓的房子和田地,也不能动它一粒沙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是娇羞的,透过阳光散发出青色的光,这让坐在驾驶舱的马跃开车有点分心,路边的杨树努力摆弄着妩媚的风姿,似乎在告诉来往的男性路过者,人家很久没喝水了,快点解开皮带来尿我。

远处的青山看上去平滑,想象中的美丽,那都是光鲜亮丽的一面,如果再开个十几公里,背面便是垃圾成堆和大大小小的坟丘,任何事物都有两面,包括人,一半快乐,一半哀伤,正面天堂,背面地狱。

我打开车窗,任凭差的空气吹进来,腐蚀我疲惫的大脑,像是毒药,更或者是兴奋剂,不一会,精神变得明朗起来。我拍了拍马跃的肩膀问:哥们儿?你想好了吗?

马跃:想好了。

我:你要明白,此去艰难险阻。

马跃:路不好走又怎样,人不好做又如何,反正生活就是个球,该滚总是要滚的。

我:可我们并不是车轮。

马跃:但我们是在地球上。

我: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滚?

马跃:先滚个饭店,肚子饿了。

我:前面有家超市,泡个面吧!

我叫腾飞,我妈从小就希望我可以像国家实现伟大民族复兴那样蓬勃发展,不过事后我的高考成绩告诉我妈,命运是不会宠幸到你儿子的,看如今国家的现状和我的境况,可以得出以下两个结论。

国家想多了。我妈也想多了。

那时候我准备跳楼,马跃便打来了电话,说他要自杀,我可以接受我去死,但是万万接受不了他去死,他死了谁给我举办豪华大型的葬礼。

一天前,马跃厂子破产,他站在车间外,我站在车间里,员工们纷纷抢夺着这个厂子最后的资产,马跃说都不要了,我只好进他办公室先把那台昂贵的相机抢来。整个过程,他一直在哭,我一直在笑。

我背着相机走了出来问马跃:这厂子都是值钱玩意儿,怎么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马跃:破产就意味着把自己所有的资产全都卖给了国家。

我惊讶:这么多,该卖多少啊?

马跃从裤兜中掏出一枚硬币说:除去还债安排老婆儿子的话,就剩个圆了。

我顺势夺走了他手中的圆说:你现在连圆都没有了,该怎么办?

马跃弹了弹身上这身阿玛尼的灰尘,意气风发地说:旅途自杀!


超市的规模很大,想不开的人很多,个个脸上愁容不展,似乎这一路上结伴儿的还挺多。我站在货架前,挑选着以后日子所需物品和食物,马跃东张西望,偷偷摸摸,表情极其猥琐,以我的文字驾驭能力,尚且叙述不上来。

马跃凑到我的耳边小心翼翼地说:不如我们打劫把?

打劫————

我诧异地回头说:我去!我还没想好呢,你喊什么喊?

马跃:我他妈的没喊,是真有人打劫。

砰————

一记子弹从我和马跃的头皮边擦过,在墙体上留下了巨大的裂缝状。

正前方是两位盛气凌人的头盔男,手里拿着普通的步枪,皮夹克和紧身牛仔裤让人不禁想起了美国西部片那些经典的形象,因为看不清他俩的脸,辨别不出男女老少,就叫他们头盔甲和头盔乙吧。

我和马跃随着人群蹲了下来,我小声问马跃:劫匪不是一般都戴丝袜吗?怎么他俩戴着头盔呢?

马跃:八月了,天冷了,估计怕冻着。

头盔甲一字步呈开说:父老乡亲们,听好了,我们不是劫匪,我们只是借钱,虽然手段粗鲁了点,但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接下来,就请大家将钱包和贵重物品放进我兄弟这个袋子里。

头盔乙背着枪,提着袋子,开始了收钱,当他走到一个女孩的面前时,女孩的钱包花色让他久久不想离去。

头盔乙:哥!你看,这个钱包上面的印花是龙猫哎!

头盔甲:你哥喜欢的是hello kitty!

头盔乙:反正都是猫,我先帮你收着。

头盔甲:赶紧收你的钱。

马跃用肘部顶了顶我的腰间说:腾飞,你现在想不想伟大一下?

我:伟大?我现在只想赶快找个清静的地方安逸离开。

马跃:没志气。

我本想抓住马跃,可惜他起身的速度太快,只抓到一把咸湿的空气。头盔甲看到马跃气势冲冲地朝他走来,慌张中给枪上膛,不断地扣动扳机,马跃躲都不躲,那些子弹像是自动避开,打在了货架上面。

子弹打完了,马跃走近了,头盔甲不知所措。

马大侠像是所有电影里面的英雄主人公似的,一个前踢,正中头盔甲的裆部,仿佛听见了盘古开天辟地的声音。头盔甲痛苦地倒在了地上,马大侠弯下腰,取下了头盔甲的头盔,顺手扬了一巴掌,然后又是一巴掌,不知打了几下,反正大家都看累了,连头盔乙都坐在地上看起了这场世间少见的超市凌辱大戏。

局面有了戏剧式的转变,我站了起来,走到哈哈大笑的头盔乙面前说:你笑什么?

头盔乙:多有趣啊!

我:可是你忘记了吗?你也是劫匪!

我一个榔头敲了下去,他立马昏迷不醒。

转身看向马跃,那小子居然还在打,我赶紧招呼了一声:马跃,再打就死了!

马跃:这种人渣,根本不适合在这个社会苟活!

我:算了算了,没听过吗?无论是人渣还是人才,其实都不是好人。

从头盔乙的手中夺过装满钱和金银珠宝的袋子,真想跑啊!

我将龙猫钱包取了出来,走到了那个女孩面前递给她说:你的猫。

女孩接过钱包说:其实龙猫是鼠类。

马跃轻蔑地笑了一下说:没文化还想泡姑娘。

我打了个无奈的手势说:对不起,我对这个不是太了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阿晨。

我:你这一个人出来要去干吗?

女孩:找龙猫。

我: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02

生命中有无数次伟大和无数次溃败,在经过慢慢三万天后,只需一个心跳,就化为各种烟消云散。我和马跃荣幸被当地派出所送了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他们觉得这是好评,我们只把它当做被子用来睡觉。我很想给这面锦旗点个赞,红色,摸上去滑滑的,像小孩的肌肤,征兆着下一个春暖花开

我和马跃同时读一所高中。那一年。我读高二了。被分到了学校最差的一个班,堂堂文科班的班主任居然是教数学的。传言说,凡是这老师带过的男生,脸几乎都在他那双强有力的大手下留下过几条血印,我自然是十分害怕的。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是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看书,给班里每一个女生都传小纸条。

那时我是个胖子。男生们都嫌我打球不够灵活,女生们都嫌我长得不顺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是孤独的。

之后,我认识了一个胖子,他就是马跃,生活马上变得有趣起来,他开始教我打游戏,喝酒,抽烟,在这三个项目里,我做得最好的算是抽烟了,只是天真地以为抽烟可以减肥。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跨越着,体重一天天增长着,那段日子或许并不是我最美的年华,而是最胖的年华吧。

马跃一直以来都是志向高远的。

他说,他要去当飞行员,当评审员看到他的身材时说,你这样不行,会把飞机压坏的。

他说,他要去当导演,结果面试那天,把人家考试用的摄像机的电池给偷走了,他说,他不会摄像,这样大家就都不用考这个项目,结果被面试老师逮个正着,下了条禁令,从此不能踏入娱乐圈。

他说了很多梦想,却都被不客观的因素破灭掉了,他觉得这才是人生,失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理想不行就换个呗,那个姑娘不从就再找个呗,你不借我钱就打你呗。

那段时间,他是一无所有的。

同样,在这样一个虚度光阴的岁月里,我丢掉了班长的位置,丢掉了教导处对我的厚爱,失去了原本该有的节操,变成了更加令人讨厌的人。

奇妙的是,在这位传说很暴力班主任这一年的带领下,他都没有怎么针对我,这让我更加飘飘然。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了事实,当初我有找过高一班主任,想要让他把我调走,最后不了了之。

我还炫耀说,这个数学老师也不过如此。

高一班主任拍拍我肩膀,告诉了我这个秘密,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的秘密。

他说:他不打你,是因为我和他说过,你脑子有问题!

夜色越来越深,我们拒绝掉了超市老板安排高级宾馆的好意,还是选择上路,月亮有三十种形态,星星却从来没有变过,这告诉你,在你身边的人才会对你表现出所有的情绪和面貌,而那些远的,微乎其微的朋友,有时候看到他就不错了,就像星星,看似从来都是那么无数颗,只不过是有的消失后,立马会有新的填补,天空和人生都是一个面貌。

走夜路不怕撞死人,不怕撞到鬼,最怕开到一半,你忽然睡着,车头飘向一边,顺着一条沟翻滚着冲下去,燃起巨大的火焰,你浑然不觉地就变成了死人,变成了鬼。

马跃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睡得正香,传染得我也近乎快要睡着了,远处有个人在招手,难不成真见鬼了?

我还是踩下了刹车,四平八稳地停在了这个招手的人面前,他笑里藏刀,一看就不是好人,不过也不像坏人,很可能是位小人。

我摇下车窗问:朋友,要搭车吗?

他点点头。

我:会开车吗?

他点点头。

我:你是哑巴吗?

他摇摇头。

我:那好吧,你来开,你要到了你要去得地方,就叫醒我。

他点点头。


03

时间过了有多久,我尚且不清楚,只觉着后脑勺凉凉的,我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的脑袋正贴着把银光闪闪的刀刃,双手被麻绳绑着,眼前是一架废旧的手术台,四周的墙壁血迹斑斑,地面上七零八落着残肢,还有颗女性的头颅。

呼噜声来自于马跃,他浑然不知自己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之中。

没错,我们被绑架了,犯罪者正是那个拦车的小人。他手里握着把电锯,眼神充满杀意,牛仔背带裤的装扮让我想起了《德州电锯杀人狂》,我看着他不屑地笑了一下说:你这是要开杀啊!

他放下电锯说:没错,你们很幸运,可以死在我的手里。

我:在死之前,我能问下你名字吗?

他:我叫竖锯。

我:我其实比较在意的是,那把电锯比你还要高,你驾驭得了吗?

竖锯很可能被击中痛处,他激动地说:我最恨你们这些人,老拿别人的短处开玩笑,你觉得你现在傻吧吧地坐在我面前,你很有优越感吗?

我:我没说你的短处,我比较的是海拔。

竖锯:有意思吗?有意思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我觉得你肢解的时候最好不要用电锯斧头这些重工具,它们会让你溅得满身血,我提个建设性的意见,要想做好一名出色的肢解杀人犯,首先你需要一套先进的手术工具,这些工具,小巧,锋利,切割面积小,鲜血不会马上溅出来。

竖锯:你能别打岔吗?杀你需要那么复杂吗?

我:当然!优秀的杀人犯会非常认真地对待自己的每一位羔羊,你这种不专业的作案手法,警察处理现场的时候,连尸体都懒得看一眼,会轻而易举地下定论,冲动杀人,这种罪犯没有智商,难道你不想做一名高冷的罪犯吗?

竖锯:高冷?暂时我只喜欢杀人那一刻的快感。

我:哦!我懂了,你这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而是为了满足你有些扭曲的变态欲望。

竖锯:你们这些文化人,真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想努力展示口才。

我:哦!原来你没文化啊!你早说啊!我是教书的。

竖锯:会数学吗?

我:我是医学专业。

竖锯:有个题我费了三个月都没做出来,你能帮忙做做吗?解答出来我就放了你。

马跃在高中的时候是理科高手,学校里很多出类拔萃的数学老师都死在他的试卷上面,选择题一般是看不出学生的实际水平的,要看实力,还得在解答题里面亮相,当所有学生把答题求解换算等各种繁琐的过程在试卷上忙碌加工时,马跃早已简而易见地将整份试卷搞定,他从来不会在解答题下面那个巨大空白处填满数字和几何,每道题都是那么一致,连笔画数都整齐划一。

自古以来,凡是能在多项事物中看出相同的本质,那么他便是比一般人都觉悟高的伟人。马跃在琳琅满目的数学题里就是这么一个伟大,无论是学校测试还是高考,他只填一句话:这个题跟生活没半毛关系,我拒绝答题!

我是从来不敢这样答题,一是怕对不起我妈,二是怕我妈知道了之后扇我的这张脸。但依然有很多数学老师死在了我的试卷上面。

我答题的时候特别认真,喜欢细化,分解,整合,再加以多元化的运用,每道题都可以用四种不同的做题方式来呈现在试卷上面。

马跃那种风格的死是属于气死,而我的死是属于累死。

高考的时候我没有那样做,是因为高考试卷上面的题恰恰都是我不会做的题,本着不哄骗自己的原则,我选择了不写,空白。

那年的理科状元没有降落到我的身上,是一件不幸的事儿,连我妈都跟着阴郁了几天,长达半个月口中总挂着一句失落的台词:数学怎么只有45分?

因为我选择题全都蒙对了。

马跃仍旧睡得很香,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这满屋子浓郁的血腥味吗?

竖锯费力地把那架高大的电锯搬到了墙角,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小本子,很有礼节性地递给了我,上面是一道计算题。

计算题你好,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的贱!

题目是这样子的:

1+1=?

这他妈是要嘲笑我的智商吗?

竖锯看着我说:能解出来吗?

我:二。

竖锯有点气急败坏了:你专心致志地做题好吗?别骂人可以不?答案是多少?

我:二啊?

竖锯拿出了一把匕首直直靠向了我的脖子:不要骂人,赶紧把答案告诉我!

我:都说了,二啊!

竖锯狠狠地将匕首扔在了地上说:老子就是这么答的,那个神父非得说我是在骂他!

我笑了笑说:其实这道题神父出给你,就是在嘲笑你,你现在这么一个状态也就是一加一,乘除法在你身上都体现不出来。

竖锯:为什么?

我:杀人犯有很多种,你是最笨的那种。

竖锯:我要是最笨,就不会杀那么多人了,既然你都把我贬低成这样了,那还是先杀掉了算了。

我:杀吧!反正这次出来就是要自杀。

竖锯坐在了我面前,摇摇头说:你看你这孩子,你这分明就是在跟我抬杠,死之前呢?送你一句心灵鸡汤。

我:我从来不喝鸡汤的,现在的鸡都没从前的鸡好了,没营养,除了站在那里能观赏,连个鸣儿都不会打。

竖锯沉思片刻,我借势动了动身旁的马跃。

马跃哼唧了下说:别闹,正梦着喝羊血呢!

竖锯用拿起匕首,刀尖儿顶着地面,表情严肃地说:你自杀属于生活所迫,我杀你是生活向往。


04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在生活里找寻到什么,一条大河破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辽阔世间千万物,不如身上很有钱。大家总是喜欢用理想来遮挡住自己所有的贫困潦倒,以此来求得公平,公平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权利,甚至你连社会的秤砣都没资格做。公平自古以来就是要被剥削的,老板要你,不是因为你多有才,是因为有了你的加入,他的人生才会比别的老板高人一等;女孩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多优秀,是因为当别人都有了男朋友时,她没有的话,就失去了在闺蜜圈中的平等感;你朋友请你喝酒,不是因为情意深,而是他需要你的人际关系和社会能力来追求那份公平。

在这个公平被相互剥削的时代里,你从没被别人剥削过,也从没剥削过别人,那你的人生已经失败了。

我就是这么失败的一个人,我曾经照着镜子,看着自己,连续迷糊了几天,才发现,工作被炒,是因为能力低;表白被拒,是因为长得丑;存款被骗,是因为太善良。

马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想揉揉眼睛,却发现双手动弹不得,只好打个哈欠,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竖锯,视线围绕了下四周,表情不是惊奇,而是安逸,他悻悻地说:腾飞啊,这是机会啊!我一愣神说:机会,咱们就快要被杀死了!

马跃轻哼了一声说:我知道。

我:那你还这么高兴。

马跃贴近我的耳边小声呢喃:我身上有GPS定位,没事,我先发个求救信号。

我:你现在处于没手的阶段,怎么发。

马跃:这套设备是我在一家安保公司花高额价钱买来的,不需要手,系统会自动连接大脑神经传输,尤其对求救信号相当敏感,你看着,我给你发一个。

竖锯也不知扔过了一个什么东西,当时马跃就呆滞了。

竖锯一边徘徊一边说:GPS定位,当我是傻子吗?你们身上我都搜了个遍,告诉你们一个很残酷的事实,你们现在并没有穿内裤。

马跃激动地站了起来喊道:我擦!老子居然被你这么个变态玩意儿给看了!

竖锯突然退后,惊讶道:你是怎么解开脚上的绳子的?

我确实是笑崩了,只好也站起来说:大哥,你根本就没绑脚的。

马跃慢悠悠地走到竖锯前,左三圈,右三圈,眼神一直是俯视状,他说:哎呀呀,想不到堂堂的杀人犯居然是个半身残废。

我咳了一声说:马跃!别拿人家的短处开玩笑。

马跃会意地点了点头说:哦!我只是客观地叙述一下海拔而已。

我觉得,这样的场面是竖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般的羔羊大概只会哭诉、求饶、反抗、辱骂,用这些状态来面对杀手是万万不可的,你哭诉求饶,杀手会觉得你这种人没出息,活在世上也是平庸,不如杀掉算了;你反抗辱骂,就是不把人家杀手放在眼里,你毕竟是被绑着的,言辞上过激,活该被杀死。

要面对还得以平常心,把杀手当做朋友来聊聊天,抬抬杠,言语中不能软弱,也不能有攻击性,就像朋友见面似的,以积极乐观的心态来面对杀手,杀手会觉得你这个羔羊还有点意思,不会很快就把你宰掉。


根据犯罪学心理研究表明,杀人犯都是寂寞的,他们缺少陪伴,活人不想和他交朋友,他就只好和死人打交道,他就这样孤独地杀人,只是为了能够消除惆怅。有时候,还是要站在杀人犯的立场上面来思考,虽然他们大多数的想法都是偏于奇幻,但总归是地球上活生生的人,一样得衣食住行,一样拥有爱情。

竖锯索性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像个孩子,我和马跃本想借机逃跑的,可他妈的门在哪儿啊?

解开绳子后,我和马跃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竖锯的身边蹲下身来,马跃摸着他的头发,像是摸着一条狗。

我重重地呼吸了一口咸腥的空气说:竖锯,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吧!

竖锯泪眼朦胧: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在做这个职业之前,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平面设计,生活还算靠谱,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她叫雅妮!

马跃打了个嗝说:这个名字好像小姐的名字啊!

我扇了马跃一巴掌说:别闹,不要随随便便评价别人的女朋友。

竖锯又重新开始了口述:一年前,市里面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三十天连续杀害十一人,雅妮是其中之一,那时候,我随着被害者的家属们天天在警局门口堵着,希望可以尽快找到那个杀人犯,绳之以法。

马跃问:你们天天在门口堵着,警察怎么出去办案啊?

竖锯:他们有后门,但是我们不知道在哪里,就这样僵持了十几天,警局公布罪犯已落入法网,我们很是高兴,还送了一面锦旗,但是之后的真相让我们不能接受。

我问:怎么回事啊?

竖锯:真正的杀人犯根本没逮住,警方为了抚平风波,制造了一条假新闻。

马跃:这个事情和你现在的职业有关系吗?

竖锯:有,为了真正抓到罪犯,我经过多方调查,杀人犯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模仿他杀人。

我:你这是引蛇出洞,引出来了吗?

竖锯:没有。

马跃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手铐,很熟练地将竖锯拷了起来说:很遗憾,你被捕了!

竖锯: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到那个罪犯啊。

天空已经出现泛白,就近的警局打来电话,告诉我们一个非常令人唏嘘的真相,现实生活比电影世界里的桥段其实还要可怕得多,虚构只是故事,供大家欣赏,生活就是现实,供大家反省。

所有的死者都是竖锯杀的,在医学上有这样一个名词,分裂型人格障碍。

竖锯在认识雅妮之前,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喜欢杀人,把杀人当做一种人生追求来看待,大多数时间内他的性格是冷酷自闭的。警方并没有告知我们,他和雅妮是如何邂逅的,反正因为雅妮这个因素,导致了他的人格出现裂变,杀手不再是杀手,变得感性,幽默,像所有普通的恋爱中的男孩子一样,是个幸福的小伙子。

那是磅礴的雨夜,竖锯错手杀死了自己的挚爱,或许是因为血的刺激,那个杀人犯又回来了,一连犯下十多条人命。人类的冲动像沸腾的水,如果没有人去关闭那个按钮,是完全控制不住的。

命案的新闻公布,雅妮的名字出现在了死者名单上,杀人犯又消失了,变成了一名刚刚失去女朋友的失意男孩。

一颗大脑只能承载一个灵魂。

第二个灵魂一旦入侵,是要出大事的。

马跃打开了电台,里面正播放着正能量的歌曲,歌词深入人心,我跟着哼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说:这社会还是挺需要正能量的!

马跃换了一个频率,《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传了出来,他边跟着唱边说: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腾飞,你知道吗?这他妈才是具有中国特色的正能量!


05

车朝着哪个方向开,我们根本不知道,地球本就是圆的,无论你怎么走,只要遵循着一条直线,总会回到原来的起点。

当我看到珏山三个字样时,这才发现,我们还没有跨省,一直在省内徘徊。我不想说珏山长什么样子,有多美丽,你们要想知道,就去看看,别老把别人的感悟当做自己的鸡汤,再说,我向来不会做汤,只会煮方便面。

马跃潇洒地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猛猛地吸了一口清晨林间毫无杂质的空气,可能因为太过纯净,一时半会适应不了这种味道,马跃被呛到了,咳嗽声此起彼伏,惊动了树上睡着的小鸟和草丛里的昆虫,原本寂静的周围,开始有了丛林的旋律。

马跃走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我说:不如我们上去虔诚一下?

我白眼相对:你的人生不干净,佛祖会怪罪你的,还会把你留下,剃光你的头发。

马跃:我已看破红尘滚滚。

我:我其实想说的是,一旦从脑瓜子上点下那个点,肉再也不能吃了,女人也不能摸了。

马跃:你这种人,想法就是俗,吃不上肉可以吃豆腐,摸不上女人可以摸和尚。

我:你得记住,这次旅行是要去死的。

马跃:我知道啊,所以我觉得既然要死了,就必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没办法,谁让他掌管着财政呢?

万一这小子被感化,把所有钱都给捐了呢?我还是看着点为好,别到时候连汽油都买不起。

寺庙就是这个样子,结构中规中矩,几个和尚打扫着院子,几个和尚挑着水,一个和尚撞着钟,一帧一帧截取下来就是张美好的照片。香火的气味弥漫着整座山峦,太阳刚刚出现,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光头反射器把寺庙的屋顶映衬得光辉无比,传说中的佛光普照,用科学解释的话,大概也就是这个原理,怪不得和尚们都要剃光头,牺牲头发,成全佛祖。

马跃像是染上了魔,一路跪拜到殿前,他刚想起身就被一个老和尚拦了下来。

老和尚先是鞠躬,用一种近乎飘渺的语法说:施主,我看得出你心向佛,但你还是跪得有些草率。

马跃:怎解?

老和尚:首先,你姿势不对,其次,你没有供香,第三,你看到你身后那个募捐箱了吗,你没有施善。

马跃:这位师傅,你说的我都懂,我觉得拜佛只要怀有一颗向往纯净的心就够了。

老和尚:远远不够。

马跃心领神会,从钱包里拿出了一摞钱,买了香,按照老和尚的步骤重新来了一遍,终于将我们二人放入殿内,马跃一看到佛像,毫不犹豫地便跪了下来,痛哭流涕,尽管周围非常寂静,但马跃到底在佛前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但是,有一句,我听懂了,他说他要留下来!

这是让我始料未及的,我连忙从他衣服里抢走了钱包。

马跃看着我说:拿走吧!拿走吧!

我;你果真要皈依佛门?

马跃:是的,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重复做着一个梦,梦到我在一个院子里,今天来到这里,我才发现梦里的院子,就是这个寺院,这是预兆。

我:你不打算去自杀了?

马跃:我马上会有一个法号,马跃这个名字将不复存在,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我:那我怎么办。

马跃: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赶紧下山吧,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我不擅长告别,不送。


06

我没有说服马跃,我被一群和尚赶了下来,此时此刻,我坐在车里,脑袋里全是回忆,点支烟,脑袋清净一下,打开电台,悠扬的乡村乐从音响里传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许,我应该再找个东西一起上路,哪怕是只狗,这样便不会太过孤单。

有只细长的手拍打在了车窗上,有点美,弹起钢琴应该会很动听。

摇下车窗,我看到了她,那个龙猫姑娘,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叫阿晨。

阿晨笑容清澈,声音如铃:怎么是你?

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阿晨:你要去哪里?去下面那个镇子上吗?

我:虽然我并没有目的地,但是很愿意去送你。

阿晨:那多不好意思。

我:上车,因为你很有可能是我认识的最后一个姑娘了。

旁边消失了马跃,更换成了姑娘,突然发现有很多话不能说,有很多歌不能唱,总得让自己的形象显得不那么颓废,看着姑娘那张脸,脑海里闪现出了马跃剃度时候的脑门,连抬杠都不能进行的旅途,对我的口才是一种侮辱。

氛围被吹进来的热空气酝酿的格外紧张,车子穿出隧道,我终究憋不住开了口:我可以叫你阿晨吗?阿晨:当然可以啊,这本身就是我的称呼。

我:你去镇子上做什么?

阿晨:听说明天会有集市,很久没去过热闹的地方了。

我:在我的家乡有一条街,每晚灯火通明,璀璨无比,那里算是当地最繁华的地段了,去那里一直是我的愿望,初中时,我把这个愿望告诉了我妈,然后我妈用拖鞋帮我把这个愿望扼杀在了未成年,我特别感谢我妈。

阿晨:为什么?

我:因为那个地方叫红灯区。

阿晨:哈哈,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生这么为我解释过红灯区的意思。

我:集市很好,喧嚣声可以让自己暂时忘掉孤独。

阿晨:如果有人可以拉着手的话,就没有孤独这一说了。

我放慢了车速,以便我可以边讲情话边开车,我拉起了她的手,把语气调到了温柔的三挡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刚想开口,我立马用中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说:我知道你想说我是个好人。

阿晨轻轻地挪开了我的右手说:对不起,我连你是不是好人都没法确定,所以我没法说出你是个好人这句话。

我又将右手放在了挡杆上面向后拉,温柔的三挡变成了冷静的四挡,我尚不清楚该不该进入放肆的五挡,在天黑之前,还是加快速度,赶紧开到镇子上,免得被羊当做狼。

到达镇子的时候,街道和风都已经睡着了,只剩下霓虹和路灯在相依相伴,就像此时此刻我和阿晨,她摇下车窗,探出脑袋,风一下子就醒了,长发飘动,风可以心动为什么我不可以心动呢?

我将车速放到最慢,寻找着可以住宿的地方,不远处两个红色的大字进入了我的视线,那里写着“宾馆”。

她的背包很大,但是不重,女孩子会在里面藏些什么?我跟着她的脚步走进了大厅,长相中等的前台正在搜寻着无线,阿晨走到台前笑了笑说:还有房间吗?

前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晨说:吆!新来的吧?姑娘!

这话听着就夹杂着大量的隐喻,阿晨自然是听不懂的,我走到台前说:瞎说,给我们开两间房。

前台:只有一间了。

我停顿了几秒,看着阿晨说:我帮你把行李放上去,我睡车上。

阿晨没搭理我和前台说:是双床位吗?

前台一个笑容接过了我手中的钱,交给了阿晨房卡说:一听就是行话,别担心,这时候没人查。

既然阿晨这意思让我住,我就不推辞了,走廊很深,很久才找到了房间,房门是她打开的,可她却站在了门边。

我:怎么了?

阿晨:一张床。

我:那我去车里吧。

阿晨:算了,车里很闷,有个沙发。

不知道心中是不是如愿以偿,但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跟姑娘开房,以前都是在家里。

路灯也睡了,她坐在床上,我坐在沙发上,思想是尴尬的,身体是僵硬的,脸蛋是通红的。她从背包里费力地拿出了一个灰色的绒毛玩具,有一人长,放在了床上。

我:这个是老鼠吗?

阿晨:超市那会儿我讲过,是龙猫!

我:抱歉。

阿晨:好了,我要去洗澡了,洗完澡陪我睡觉。

我欣喜万分:好滴!

阿晨:我在跟我的龙猫说话,不是和你,我想了想,你还是去车上吧,房钱我会给你的。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了房间,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看着我说:兄弟,你好快啊!

我心里反驳了成千上万个“你妈”后,快步走出了宾馆,风又醒了,但是,我确定这股风是母的。


07

我闻到了久违的早餐味道,揉揉眼睛,打个哈欠,一口咬过了嘴边的油条,睁开眼睛是阿晨恬静的笑脸。我走下车,接过了她手中还温热的豆浆,薄雾的街道上早已响起了叫卖声,虽然称不上人山人海,最起码热闹非凡。

阿晨:你是不是得上去刷个牙?

我:不用,刷过了。

阿晨:你分明就是在睡觉。

我:在梦里。

阿晨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说:那吃颗糖吧,这种糖是我做幼师的时候学来的,专门对付你们这些不热爱刷牙的小孩子,嘴里是不是有化学反应?它可以起到清洁牙齿的作用。

我点点头:貌似是有点,一跳一跳,这集市挺热闹的,你打算逛着买点啥?

阿晨拉起了我的手说:我们先逛逛看。

我看着两只拉起的手深情款款说:你终于要接受我了吗?

阿晨:现在我只能确定你其实是个好人,对不起。

小镇的集市是最为淳朴的,可以看到童年时期很多的古老玩意儿,最原始的冰糖葫芦,泡沫箱里的绿豆冰棒,爆玉米的震天巨响,处事不惊依然趴在地上的绿皮西瓜儿,听不懂的方言味道儿,青色的砖墙,彩色的戏台,熟悉的腔调,全是遥远北方某座不知名的小镇带来的美好。

阿晨拉着我走在前,我在后面跟着,双眼看着她的背影,却怎么也看不透她,我允许自己的大脑去猜测她是怎样一个女孩,什么性格,什么星座,芳龄多少。锣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街道的气氛热得似乎又上升到了一个高度,我加快脚步想要和她肩并肩,可是却怎么也追不上。

感觉她在逃,其实是我在避,作为一个决定自杀的男人来说,死前祸害像阿晨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到了下面恐怕会打入二十层地狱,有时候,考虑得太多,很多事情和愿望都没法进行和实现,所以,我决定了。

在拥挤的人群中,我不想失去她,我使劲握紧了她手,弯曲,另一条胳膊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没错,这是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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