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分长短,分好坏,分平淡惊险,分无聊有聊,分转瞬即逝,分永世不忘。

旅行公司

作者/单桐兴

周染捏着手中的飞机票仍有些惴惴不安。

一周前,周染收到旅行公司发来的短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面前站着公司里唯一的员工董阿。但董阿的身份很高,名片上印着“旅行公司中国区驻上海总干事”。

旅行公司并不是旅行社,它是一家专门让员工四处旅行的公司。

董阿告知周染旅行公司的招聘要求:吃苦耐劳,因为公司会派你到各种各样的城市去生活;每日都有食宿跟车马费补贴,待遇优厚;工资分为底薪加提成,根据每个人当月的业绩而定。但在此之前,需要缴纳一笔押金。

周染第一反应旅行公司是不是传销组织。缴纳一笔费用入会,发展下线,只要最后不是自己接盘,那么一切问题便不是问题。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周染咬了咬嘴唇,打算放弃这个机会。

“押金是为了预防员工损坏公司设备,每个人都需要在胸口佩戴一种动物。”

董阿从抽屉里拿出三种动物:狮子,老虎,天鹅。当然这都不是真的,它们是铝合金材质,轻便,以卡通形象出现。周染拿起一个动物仔细端详,才看明白是摄像头。说得再透彻一点,类似于行车记录仪。董阿也拿起一个动物,佩戴在胸前示范给周染看,接着便开始讲这个东西的功用。

“这个摄像头是非常厉害的人工智能。它全天候连接网络,能够跟你产生简单的对话,比如提醒你按时给它充电。同时它贴紧你的皮肤,会关注你的身体状况。这也是我们设计人工智能的初衷之一,考虑到员工可能会在旅途当中出现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它会给你建议,比如适当休息一下,或者该吃什么药。

当然,它最主要的工作是监督每位员工完成公司布置给他的任务。如果没有完成或者完成得不好,业绩上就会打折扣,发工资的时候就会体现出来。

它的密封性很强,如果想要拆开或者损坏,那么它就会发出警报。”

说完,董阿给周染进行示范。他把老虎往地上摔,老虎立马铃声大作,发出雄厚的男人声音:“公司财物,请勿破坏!公司财物!请勿破坏!”周染看得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的样子,还需要董阿做进一步解释。

“它的造价是一万块,所以说押金是押这个东西。我们当然不希望员工去损坏它,因为那样会触犯《员工手册》里的条例。三次含三次以上的话,这个员工就必须开除了。员工在公司工作一段时间后也可以主动辞职,毕竟是双向选择。但离职的时候需要把它还给我们,就相当于它是公司配给你工作用的电脑。”

“我明白了,那贵公司的主营业务是——”

董阿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他详细讲述旅行公司给周染开出的薪资待遇,以及在旅途过程中食住行的补贴。吃饭每天补偿200元,住宿每天补偿500元,交通费每天补偿100元。来回乘坐交通工具的费用另算,同时这些钱都是先期发放。

“也就是说——”

“我举个例子,如果你跟我们签订了劳动合同,那么你的第一次旅行就会是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来回高铁或者飞机票的费用我们会事先帮你安排好,每天你还会拿到500+200+100也就是800元,三天就是2400块。这笔钱会先打给你,当你回来的时候需要给我们大于等于2400块开着公司抬头的发票,当然超支的部分得由你自付。”

“那我每天的工作是——”

“每天的工作公司都会在前一天晚上八点钟以邮件的形式发给你,每天都不一样。工作内容还分为必完成任务和奖励任务,如果你还能完成一些奖励任务,业绩就能上去,发工资的时候就会体现出来。当然你也可以不去做奖励任务,只完成前面的任务,剩下的时间你就可以自由支配了。最后我再唠叨一句,小老虎会告诉你这项任务有没有完成好,必须它认可了才算通过。如果它没有认可的话——”

“发工资的时候就会体现出来。”周染进行抢答,两人都笑了一下,他接着询问:“那我需要一直戴着它吗?”

“当你把它摘下来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主要还是看你自己。对了建议你给它取个名字,它会自主学习,能够记住自己的名字,这样你们沟通起来也会方便一些。你要这只小老虎吗?”

“我——我想选这个。”

周染从桌上拿起了天鹅,戴在自己的胸口。董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带他到后面的会议室里去签合同。

“我还有一个问题,公司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智能时代,不需要那么多人力吧。”

董阿把周染带到会议室里,面前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犹如围棋棋盘一样分为无数个小屏幕。周染凑近仔细看,每个小屏幕上的画面应该就是佩戴在员工胸前的摄像头传过来的。有白天有黑夜,有街道有房屋。

“目前中国每一个城市都有我们的员工。”董阿使用遥控装置,巨大的LED屏幕呈现出一张世界地图,中国区已经密密麻麻地点了许多红点。他拉到欧洲跟美洲的一些城市,表示公司目前正在开拓海外市场,一些标志性的大城市已经有员工过去了。当然这都是元老级别的,因为各方面的待遇都非常好。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在做什么实验性的直播啊?”

“没有,我们就是一家让员工四处旅行的公司。目前不考虑盈利。”

周染在会议室里签好劳动合同,缴纳押金,把天鹅放进包里,之后便离开了旅行公司。这一切如同做梦一般,他还是有点没缓过来。

临走前董阿告诉周染,第一次旅行会在近期内安排好。同时他询问周染有没有养宠物,他可以在周染旅行时代为饲养。周染摇摇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平心而论,旅行公司开出的薪资待遇很不错,而且工作还是旅行——如果董阿的话能够全部属实。这太荒谬了,难道是什么特殊的共享经济?还是什么真人秀节目?管他呢,只要真金白银能够到自己手上,周染觉得未必不能尝试。

两天后,董阿发来信息。周染的第一次旅行是前往他的故乡,为期三天。董阿帮周染买好了往返的飞机票,当然是经济舱,并给周染转账2400块——听说老员工的待遇会更好。

“别忘了带你的天鹅一起去。”

工作任务会在晚上八点的时候发到周染的邮箱里。从第二天开始,当周染决定开始工作的时候就必须佩戴天鹅——他给自己的伙伴取了一个名字,叫徕卡。佩戴徕卡出街想必会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这不难想象,但也没有那么变扭。徕卡的配件还有一个分离式蓝牙耳机,用于跟周染交流。董阿还告诉周染,不用担心机场安检问题。

周染已经很久没有回到故乡了,总是以忙来安慰自己。那么这次回去,顺道还可以看看父母。但他没有事先打招呼,有些举棋不定。虽然看不懂旅行公司的套路,但至少它应该不是什么骗子公司。那么现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晚上八点发给周染的邮件了,里面写有周染明天的工作任务。难不成要让他违法乱纪?不会吧,就算这么写周染也不会那么做,而是立刻报警。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闹钟一响 ,周染立刻爬起来,拿起床头充满电的徕卡,从凹槽里取出耳机戴上。只见徕卡慢慢启动,两只眼睛发出蓝光,渐渐又变得柔和起来。

“你好徕卡,我叫周染,今后我们就要在一起工作了。”

“你好周染,我叫徕卡,今后工作上还麻烦你多多照顾。”

周染又跟徕卡对话了几句,这时插入画外音,第一项任务已完成。昨晚周染一到八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邮箱,邮件内容令他大跌眼镜。工作任务跟违法乱纪一点关系没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己的摄像头装置取一个名字,并和它进行简单交流。

第二件事情是:吃一顿健康又营养的早餐,让自己兴奋起来。

这对周染来说有些挑战。他三餐极不规律,对于吃提不起兴趣,早餐都是略过的。但看了这项任务后,周染只得晚上出门去超市。明早吃什么好呢?周染其实想吃炸鸡,但那个就比较没营养,也不健康。所以,最后他选择了牛奶,鸡蛋,面包等一些高蛋白的食物,认为那样便可以通过徕卡的监测,完成任务。

久违的早餐让周染兴奋起来,但到了机场后他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周染不是一个经常开心的人,他坐飞机从来不买保险。每次值机的时候周染都会努力选择靠窗的位置,他望着外面的云层,心里想万一出什么意外飞机从天上掉下来,自己一定要记得最后的景象,再永远闭上眼睛。周染有些消极,觉得活着或是死了都不是最好的出路,要是有外力推一把的话他愿意坦然接受。

当然这些念头周染都是心里想想,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第三件事:跟酒店前台服务人员合影一张。PS:记得开发票。

这对讨厌拍照跟社交恐惧的周染来说太难了。他办完入住手续后,仍旧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身后排了几个客人,表现出不耐烦的架势。

负责前台接待的小姐姐见周染有话要说,她笑得很漂亮地问周染,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我,我能跟你拍张照吗?”

“啊——没问题。”

耳机里传来第三件事完成的声音。虽然有些羞耻,但周染离开时身后几个客人的眼神都追着他。先是盯着徕卡看了一会儿,接着又转换成赞许的意思望着周染,翻译过来就是:

“行啊,这么会撩!”

第四件事:跟爸妈呆在一起超过四个小时;第五件事:身体不能摄入酒精;第六件事:西装西裤打扮出街;第七件事:深度睡眠八小时……

看来回家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周染打开门,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都探出头,往有动静的门口瞧,看到了周染,声音立刻提高。周染心里清楚,这次他作为不速之客到来必须回答清楚两个问题:为什么晚上不能住在家里,他现在做的是什么工作。当然周染已经编好了措辞,大意是自己混得很好云云。

一天下来,周染瘫倒在酒店的床上。他疲惫,兴奋,嘴上还带着笑。往常这个时候周染会把自己喝得烂醉,但今天不行。他只好坐起来,打起精神做一个奖励任务:玩一款养成类的手游。这在以前也是绝无可能,周染对于玩游戏同样提不起兴趣。

这时周染收到一封新的邮件。

三天后,周染来到旅行公司缴纳发票。董阿祝贺周染,表示他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在新员工里出类拔萃。唯一有瑕疵的是,周染在某天晚上卸下徕卡的时候动作有些粗暴,被系统判定为损坏。所以发工资的时候——

“体现就体现,我可以走了吗?”

“下一次旅行工作我会在近期内发给你。这次对徕卡并没有造成损坏,我们只是象征性地进行惩罚。但我要提醒你,如果超过三次含三次以上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开除你。”

“我们?公司不就你一个人吗?我这么一点小小的失误你揪着不放有意思吗?什么人工智能,还不是你说了算?随便你咯。”

董阿并没有生气,他使用遥控装置。两人在会议室里进行谈话,面前是巨大的LED屏幕。这时屏幕被切换成一块很大的华夫饼,661个城市的风景面貌呈现在周染面前。

“我们公司有这么多人,怎么会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呢?我们并不孤独。”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染这才离开会议室,离开旅行公司。他肯定不开心,旅行公司简直像一所幼儿园,规矩特别多。他可是——算了,周染慢慢就不生气了。他想起了这几天玩的手游,虽然很弱智但挺治愈挺可爱的,惯性推动着他想要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玩。周染心想,在下一次旅行工作来之前他可以把这款游戏玩通关,也算有事可做。这时他不自觉地露出笑脸,和胸前的徕卡十分般配。

第二次旅行是五天,第三次是七天,第四次……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周染已经熟悉了旅行公司的节奏,在工作中也表现得越来越出色。到了月末,周染来旅行公司领工资。

第一次发工资会以现金形式发放,便于董阿跟员工进行当面的交流,之后便是打进银行卡。周染拿到一个白色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粉红色钞票,还有工资条。工资条详细记录了周染在这一个月里的业绩,记录了完成奖励任务后的每笔提成,当然还有两笔费用的扣除。其中一笔是上文已经提到的,另一笔是第四次旅行中,周染在乘坐地铁的时候被人推搡,徕卡不小心被压在了门上,系统再次判定为损坏。徕卡的羽毛都被压掉了几根,但并不影响使用。周染很是痛心,决定之后更加小心翼翼。

董阿向周染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之后便是老生常谈,希望周染在使用徕卡的时候注意保护,免得被不近人情的规章制度所开除。

周染用力点了点头。他显得非常开心,旅行公司认可了自己,白信封里厚厚一叠粉红色钞票就是证明。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价值,身体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尽管他并不清楚这价值从何而来,旅行公司究竟是一家怎样的公司。这不重要,难道每个人都要活得那么明白那么透彻吗?越过一座山,山的背后终归还是一座山。

“我们的员工都来自社会上的各行各业,所以我会对他们之前的工作进行资料收集。周染,你之前从事什么工作呢?”

“我以前是土地测量员。”

“那为什么不做了呢?”

周染现在回头看,觉得那件事也没什么了。他受邀测量一片土地,却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同行的挤兑,人情世故的阻挠,官僚体系的拖沓,让周染的工作进行得非常不顺利。当他好不容易把这片土地的所有数据都测算出来后,领导却告知他最后的结果并不重要。那时候周染特别难受,一气之下便辞职了。

“现在回头看,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我可是削尖了脑袋才从老家的测量局调到上海来的,想要有一番大作为嘛。现在想想也就还好了,得失心不该那么重。”

“对了,工资条的最后一栏是每位员工的年假天数。需要你提前请好假,这样我们便可以错开你的假期安排工作。”

“是吗?我还没注意到。我们这个工作还有年假啊,正好我——”

周染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

“是不是每个人的第一次旅行都是回到故乡啊?”

“是的,这算是我们工作的一个福利吧。但你带着工作回去,和你请年假回去,那种感觉应该是不一样的。”

“对,好像还是工作的时候更好玩一点,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任务。”

董阿拍了拍周染的肩膀,鼓励他在旅行公司好好干下去。

之后的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周染都做得顺风顺水。最忙的时候他一个月跑了十座城市,成为空中飞人。不仅如此,四处旅行也让周染认识了很多人,结交了不少朋友——这也是工作的任务之一。朋友们见周染每天都是西装革履,误以为他是商务人士。周染矢口否认,把旅行公司的事情告诉大家。但没有一个人相信周染的话,反倒认为他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为了今后避免那样的尴尬,周染还是回归老本行,讲自己是一名土地测量员,把以前的经历说给大家听。并指着徕卡说: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的测量工具。”

周染略带夸张的描述反倒让大家听得饶有兴趣。如果旅行也是一种人生测量的话,或许周染还真是没有离开老本行。除了物质的回报之外,旅行公司也彻彻底底地改变了周染。他不好的脾气,厌世的情绪,邋遢的生活,自我的封闭。一切都像是从泥潭里拉了他一把,将周染拯救出来。当然周染还是有些羞愧之心,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实质的事情去回报公司。

所以周染在工作完一段时间后请了几天年假,和父母提前打好招呼,回到故乡。董阿表示没问题,他告诉周染,等年假休完后会有一个非常重大的考验等着他,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任务。

父母相信周染仍旧是一名土地测量员,并相信徕卡就是最新一代的测量工具。周染见他们对徕卡有兴趣,便告诉父母徕卡这种级别的人工智能,可以和人进行简单对话。

父亲问:“徕卡,周染最近过得怎么样?”

徕卡回答:“他的身体数据很健康,就是胆固醇偏高。”

周染解释:“它贴着我的皮肤,所以能够测算我身体的各项参数。”

母亲问:“徕卡,周染有女朋友了吗?”

徕卡回答:“目前还没有,但周染跟一个女孩子约会过。”

周染抗议:“你别瞎打听,我那是跟朋友一起吃饭。”

父亲又问:“徕卡……”

周染把徕卡的声音调成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他觉得那样更符合天鹅的动物形象。事实也是如此,悦耳动听,没有电子合成的痕迹。周染很喜欢徕卡的声音,心想要是这个女孩子站在自己面前,他会想要去接近。

但爱上一个声音这太扯了,只会在电影里发生吧。

“徕卡,旅行公司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周染独自在房间里问道。

“旅行公司是一家让人快乐的公司。”徕卡在房间里回答道。

结束年假后,周染收到董阿的信息,下一次旅行工作为期三十天,也就是整整一个月。地点却让周染匪夷所思,就是上海。

董阿告诉周染,如果这三十天里他工作完成得好,将会取代自己成为“旅行公司驻中国区上海总干事”。

“那你呢?”

“我打算辞职,离开旅行公司,对我来说这趟旅行已经足够了。”

周染没回消息,心里空荡荡的。对他来说当然想获得这个职位,但前提是不得不面对董阿的离开。他有些不舍,在心里董阿已经是自己很好的朋友了。但董阿很早就告诉过他,旅行公司和员工是双向选择。自己成为下一个董阿后,也要跟新员工解释公司的工作,讲解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以及让他选择一种动物,告诉他一定要好好爱护。

这三十天里,周染尽责尽力地完成每天的工作任务,甚至是谈了一场恋爱。这算是机缘巧合,有工作也有工作之外的缘分。而且只有女朋友相信周染,是在一个叫旅行公司的地方工作,工作内容是四处旅行。如浮萍般漂泊不定,如卫星般孤独环绕。

唯独有一点女朋友很不高兴,那就是徕卡的声音。尽管周染再三解释,徕卡是很厉害的人工智能,她的声音可以完全模仿人类。女朋友听了便反驳道:

“那把它的声音换成我的呗。”

周染笑着说目前技术还没那么成熟。其实是可以做到的,就是需要费一些功夫,还有可能让系统判定为在损坏徕卡。周染自然不敢冒这样的险,他告诉女朋友,自己将来成为旅行公司驻中国区上海总干事后,就不用四处旅行,而是就固定在上海工作。到时候就可以和女朋友一直在一起,不再旅行。

“啊?我还以为将来你可以带着我一起旅行呢。”

“这个不行的,我旅行也是在工作嘛。”

“要不我也辞职,去旅行公司工作好不好?”

“旅行公司规定公司内不允许谈恋爱。而且——”

“而且什么?”

“旅行公司是为绝望的人开设的,它是一家让人快乐的公司。”

“我也很绝望啊,每天上班的时候地铁里人不要太多哦!”

周染笑了,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所说的绝望,不是对现实的绝望,不是对公平的绝望,不是对制度的绝望。

绝望就是绝望,是坐在飞机上无所谓飞机掉下去的感觉。

周染突然被吓到了,他一时之间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能够进入旅行公司。

于是他赶到旅行公司,今天也是他工作的最后一天。这时候董阿正在收拾行李,他见到周染非常高兴,两人拥抱。接下来董阿把一切事务交接给周染,告诉他从明天开始,就要由周染来为大家服务了。总干事这个差可不好当,每个新员工都会有五花八门的问题,每个人都会有需要抱怨的地方。你必须安抚他们,劝慰他们,让他们开心起来,让他们振作起来,让他们知道世界再怎么不堪,当你旅行的时候就会卸下尘埃。

“董阿,我不想当这个差事,还是你来吧。”

“为什么?总干事的待遇我有跟你说过吧?很多人都羡慕。”

“我已经病好了,我该离开这里了。”

“你说什么呢?这一批新进来的员工里我最看好你,觉得只有你来当这个总干事才能帮助到大家。所以不许撂挑子啊!”

“我不希望你离开,我感觉我——”

这时耳机里传来语音提示,有关周染的身体情况监测出现异常。心跳加快,血液沸腾,身体发烫。这是旅行公司教会周染唯一的东西,如何从漠不关心的自我世界里走出来,如何去在乎一个人。

“以后有机会再见嘛!钥匙在门口桌上,明天开始这里就要拜托你了。”

董阿说完这句话便拉着行李箱离开。周染顺着背影望出去,外面早早停了一辆车,将接上董阿开往未知的方向。周染有预感,董阿上车后两人将再也不会见面。一同带走的,将是旅行公司如梦似幻的感觉。

周染知道,自己无法劝说董阿留下来,但旅行公司可以。

“董阿!”

周染站在旅行公司的门口吼了一声,董阿正准备钻进车里,听到周染喊他名字便抬头望去。只见周染从胸口摘下徕卡,使尽力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徕卡的两只翅膀断了,作为天鹅它是再也飞不起来了。

“你!”

周染触犯了《员工手册》里的条例,按照严格的规章制度需要被开除。

“旅行公司不能没有你。”

董阿从车里出来,站在周染面前苦笑。他点点头表示会留下,拍了拍周染的肩膀:

“那你可得保证,从今以后不要再抑郁了。”

董阿示意张总故事已经讲完了,他拿起面前的水瓶,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大口。

张总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肚子跟嘴巴,紧绷着哈巴狗似的面孔,先咳嗽两声,说道:

“这是一个治愈的故事,对吧?讲一个拯救内心很绝望的人。”

“张总说得对,旅行公司就是这样一种很美好的存在。它让我们每个人从痛苦里走出来,从悲伤里走出来,振作起来去帮助更多人。”

“可是这故事没什么卖点啊。”

“有啊,卖点就是你成为旅行公司的员工以后发生的那些很有趣的事情。”

“光有这个拍成电影的话恐怕还不够吸引人。不过我倒是帮你找了一个。”

董阿压抑住内心的怒火,仍旧笑着说:“那太好了!张总你讲,我记着。”

“我感觉,那个男一男二啊,挺适合凑成CP的。你要是把他们两人的感情关系在剧本里展开来写,我觉得说不定观众会喜欢。”

董阿放下笔记本和钢笔,连装都懒得装了。

“治愈这个主题很好,旅行公司这个概念也很有意思。你回去把这个故事改一改,就按照我说的那个方向改。我举个例子,里面女一要对男一各种色诱,但男一就是不为所动,就是要跟男二在一起。这样子才能抓住那些女性观众嘛!”

张总举例子的时候连说带比划,眉飞色舞,最后他总结陈词。

“你要是改得好,我觉得投资这个是没有问题的,行吧!”

董阿走出张总的办公室,心想不仅下午白白浪费了,还被恶心了一趟。

《旅行公司》的剧本早就写好了,但在找钱过程中四处碰壁。每个人对《旅行公司》这个故事的看法都不一样:有没听明白的,有喜欢但觉得过于小众的,现在还有这种即兴创作改剧本的。

不得不说,如今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是编剧的老师。

但董阿不会放弃《旅行公司》这个故事,也不会为了拉投资而改变情节。他知道孤独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他也知道绝望的滋味是什么样的。这是他半自传的一个故事,他想用这种方式,回馈帮助过他的人,并帮助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能够振作起来。

“我发誓,我一定会把这个故事拍出来让你看到的。”

对于董阿来说,并不是只有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才叫旅行。认识一个人,与这个人发生的记忆,同样是一趟旅行。

旅行分长短,分好坏,分平淡惊险,分无聊有聊,分转瞬即逝分永世不忘。

能够真正改变你的人,就是你的旅行公司。

董阿站在周染的墓前郑重发誓。

责任编辑:阿芙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