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觉得很释然,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原谅。

一切并没有那么糟

作者/苏更生

爱德华•诺顿:

你好呀。昨日北京一雨入冬,气温倏然降下来。晚上睡觉,我觉得毯子太薄,叠了两层裹在身上,猫挤到床尾,我伸脚到他们的肚皮下取暖。早上我起床时,觉得太冷,套上毛衣,赶紧给自己做了杯咖啡,周身才算暖和起来。诺顿先生,北京的冬天好长呀,自此就进入了漫长的灰暗寒冷的模式。

接下来几个月,无论人们再如何谈论天气,也不过就是这两个词的变种。诺顿先生,你最近还好吗?北京的冬天不是很好受,还未供暖之前,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我刚从长途旅行中回到家,我飞了三千公里,又开了三千公里,到了国境的最北方。

这是我第一次去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晚上住在山里,房子里生了火,我们围坐在火炉边聊天,喝茶。诺顿先生,在中国最北的地方,即将要过冬的时候,连当地人都要离开,等到明年才会回来。

那里真的空极了,有时候开上数百公里也看不到一个人。我们穿行在山里,在风景如画的白桦林边,天空挨我们很近。和所有的旅行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感冒。诺顿先生,以前每次旅行,我都会发上一场高烧,而这次,因为做足了准备,带上了最厚的衣服,又带足了暖身贴,一路蹦跶得够劲,没有受寒。诺顿先生,你相信顿悟吗?就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对某些事释然。

那天我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湿地和树林,多漂亮啊,我心想。一种渐染的黄,浅黄,深黄,金黄,到湿地的棕色,一层一层铺开去,地如画板。我身边的人唱起了草原的赞歌。那一刻,我觉得很释然,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原谅。

这种释然让我些微有些鼻酸,下山的时候,我觉得很饿,在路边买了巴掌大的牛肉干,坐在马路牙子上啃着吃。诺顿先生,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股充沛的力量吗?虽然我有些想哭,但是那股力量还是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不再是那个虚弱的人了。诺顿先生,最近我常常在想的是,人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我想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会思考这个问题吧,如果没有想起,那也不过是暂时被事物遮蔽。一等有空,它就会冒出来。我原本以为面对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后来我才发现人生并非如此。就像如何度过一生这个问题吧,你不仅解决不了,回答起来也是困难。我发现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是制造出新的问题。

当你不知道如何度过一生时,不如想想如何过好一天。

我尽力让自己充实起来,从清晨的第一杯咖啡,到第一声招呼,到每一句晚安,让自己忙忙碌碌,这多不容易呀。诺顿先生,我想你也知道,只要人足够清醒,那么必然会被焦虑和空虚所困扰,不会满意于各类鸡汤中所教授的活在当下。

我想我说的不是那种东西,诺顿先生。我说的是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在我给您的第一封信里,我说只想谈论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

诺顿先生,如果人足够幸运,那么他这辈子不会失去什么,反过来说,他拥有的快乐也不会很明显。这句话有点绕,我知道。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失去点什么,怎么会知道拥有的快乐呢?是的,诺顿先生,只有失去让人会让意识到拥有是多么珍贵。我拥有了六千公里的旅行和风景,拥有了极寒的冷冽寒风,拥有了不可与人分享的感受。我带着许多心思和秘密,和树林与山脉共同看到了雪。这多么美妙,等到回到城市,我拥有的就会更多啦。

那天晚上在山里,深夜炉火熄灭,房间里冷得让人发抖。好不容易挨到早上,我捧着一杯热咖啡站在门口,看着初升的太阳,热茶如暖流,一直暖到胃里,我竟然觉得,拥有一杯咖啡,也让人觉得快乐。

人只有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才会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诺顿先生,如果你不是你,你不是演员,不是导演,不是那么有名,你的人生里,什么最重要呢?我原本以为是爱,后来我发现不是。最重要的是,我们作为人活在世上,和这个世界的一切所产生的连接。诺顿先生,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这世界上留下痕迹,在山脉间、树林里、公路上,甚至我们所爱的人身上,留下我们的痕迹,证明我们活着。

活着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诺顿先生,我已经长大了,是个成年人了,我知道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容易。不是文字里描述的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真实的、残酷的现实,那种让文字显得苍白和矫情的东西。

可是诺顿先生,请你相信我,我没有说错,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有多残酷,人终究会好起来。我们的祖先顽强地留下血脉让我们活着,他们早已知道我们会在这世界上受苦,但是他们也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如同冬天会来,也会过去。你要相信,一切并没有那么糟。

您东半球官方指定唯一的女朋友

苏更生

责任编辑:金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