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坟都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土包,人们每次来祭扫,都是在荒草与落叶间张望。

去往墓地途中

作者/与路

在清明节过后的一天晚上,我的小学同学水草突然回到了镇上。这并不算是故事真正的开头,我预感到她早晚有一天会回来。那是个雨夜,黑色与湿润互相侵蚀,变成黏糊糊的一团。我躺在床上,听到楼下马路上汽车急刹的声音,就起床把窗帘拨开了一条缝隙。水草没有带伞,她急匆匆从出租车后备箱里拖出一个小型行李箱,然后消失在了隔壁家的遮雨蓬下面。

躺回到床上,想起镇上流传的跟水草有关的故事,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入睡。水草没有回到马路对面那所房子,而是走进了隔壁她大伯家,这十分耐人寻味。对面那儿才是她真正的家,里面住着她的生母、继父,以及同母异父的妹妹。

第二天天放晴,太阳很快就晒到街沿,我是被楼下的一阵吵骂声给叫醒的。水草的生母淑怡一大早就发现了她,然后跑过来大吵大闹。“你要不要脸,回来了就往别人家跑,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你怎么不死在外面?”迷迷糊糊中,我就听见了这么几句。数年前积攒下来的怨气,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逝,一朝相见,说出什么恶毒的话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然后是很多人七嘴八舌地乱叫,也不知道是说的些什么,过一会儿就全安静下来了,估计是把人劝开了。

我起床胡乱吃了早饭,仍然觉得很困,就搬了把椅子在门外躺下,眯着眼睛晒太阳,直到一个人影挡在我的身前。也就只有借助阳光,水草这瘦小的身体,才能投下如此巨大的阴影,让气氛顿时变得滞重起来。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脸上挂着泪痕,很显然刚刚吵架的时候哭过。

她让我陪她去后山走一走。她会来找我,这一点也不奇怪,估计现在我是这个镇上她唯一会真正信任的人。我说你是回来看他的?我当然指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不置可否。

后山很少有人去,那里是镇上埋人的地方,大家都觉得很阴森。水草的亲生父亲就埋在那里,我们的一位小学同学唐默也埋在那里。唐默死后,我无意中在家里翻到小学毕业照,发现上面同学加老师,一共有四十二个人,已经有三个人不在了。第一位死去的同学,上初中时因为父母沉迷于赌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跳了水库。第二位死去的是一位教社会课的老师,据说他坐在货车的翻斗里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车翻后摔死了。

第三位死的就是唐默,他死得有些难看。出事前那段时间,他好几次跑来问我,你什么时候会去重庆。我说你别着急,最近生意不好,店里存货多,一时半会儿还不需要进货。后来他就自己拦了一辆路过镇上的出租车,计划先走到县城,然再想办法去重庆。走到半路,他拿出一把匕首架在司机脖子上,让他把钱都拿出来。整个过程很顺利,司机也没有反抗,这应该是他无数次行凶抢劫中收获不小的一次。

他拿到钱后放走了司机,自己却没有回镇上,而是站在路边等了辆大巴继续往城里走。那位被抢的司机十分郁闷,回到城里趴在客运站门口准备再拉点活,补偿一下今天的损失,没想到却等来了唐默。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置人于死地,只不过是想拿回被抢的钱,便轰起油门朝唐默撞了过去。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若以毕业照上的人为统计范围,按照这个死亡速度,没等我们年老,照片上的人就会死光。

老实说,水草变得比以前更加漂亮了。读小学时,她是班上个子最矮的,再加上那一头偏黄色的稀疏头发,永远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毕业照上,她就像是一个混进来的低年级学生,出现在第一排靠左的角落里,完全没有存在感。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虽然个子仍然矮小,但是身材却饱满了许多,屁股和胸脯都变得十分结实,像一头欢脱的小鹿,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我想不管是作为她的同学,还是一个男人,我都十分愿意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给她一个拥抱,和她一起咒骂她的生母淑怡,以此来安慰一下她多年前就受伤的心灵。

母亲正在整理柜台里的毛巾,根本没有注意到水草的存在。我迅速起身,和水草穿过我家和她大伯家房子中间的一条小巷道,向后山走去。要是让母亲发现,她肯定会阻止我。刚刚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她同我转述关于水草的那些风言风语时,脸上就满是鄙夷和不屑。那段时间我自知高考成绩一塌糊涂,无望走进大学的校门,正忙着和高中的同学告别,很少待在家里。水草不一样,作为一个从小学开始,就以成绩和智商无情碾压周围同学的学霸,高中时她已经去了县城里最好的中学读书。如果她正常发挥,可以考进全国绝大多数的重点大学,要是超常发挥,就可以读清华和北大。她也确实考得很不错,暑假刚过半,就收到了重庆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水草的继父廖祖志在镇上开了一家理发店。在那个大家对发型的追求还没有那么花样百出的年代,店里的生意一直不错。廖祖志穿的裤子总是不够合身,又大又长,松松垮垮,仿佛裤腰带没有系牢,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镇上的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廖裤子”,喊着喊着就成了“尿裤子”。

整个暑假,水草都在继父开的理发店里帮忙,主要负责给客人洗头。水草不喜欢理发店的环境,遍地是剪下来的头发,她扫了一遍又一遍,总是扫不干净。她总感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头发会动,撩得她心头一阵发毛。她也不喜欢来店里理发的客人,对他们没有好脸色,总是冷冰冰的。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花可就表现得不一样,会温柔地跟客人们聊天。花可读完初中就一直在店里帮忙,已经学会了剪一些简单的发型。她发育得很好,胸部老早就像个大人。水草后来离开镇上以后,我偶尔也会去店里理发,有几次花可站在椅子后面扶正我的脑袋时,我的后脑勺能感觉到她胸前那浑圆的形状。

水草的生父在二十岁上下参了军,去部队报到前娶了淑怡,先怀上了水草。他在广西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踩了雷,牺牲了。淑怡还年轻,就改了嫁。她是个会打扮的女人,改嫁后还会自己用理发店里的工具把头发弄卷。她最大的毛病是胆小如鼠,一点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会让她产生排海倒海的恐慌。她心底里是看不上尿裤子这个人的,但她看中了他理发匠的手艺。有手艺就饿不死人,这对于死了丈夫的她是个很好的依靠。

有一天淑怡从外面回来,理发店里没有人。她往里间走的时候,我们的小学同学唐默冲了出来,和她撞了个满怀。里间有一张床,平时是花可的卧室。淑怡进去看见尿裤子和水草站在床边,水草正慌里忙张地穿衣服。那是一件粉红色的衬衣,袖口和领子的地方有蕾丝边儿。水草扣好了所有的扣子,淑怡扯着领口把她往马路上拖,扣子又一颗颗崩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淑怡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把这些围观的人都当成了给自己撑腰的,于是也嚎得越来越大声。母亲给我转述的时候说,没想到水草那小姑娘居然是这种人,年纪这么小,就学会了勾引男人,勾引的还是自己的继父。

这件事在我看来疑点颇多,我妈转述的东西也不那么可靠,因为她与淑怡玩得比较好,一时气愤为她打抱不平添油加醋夸大其辞也说不定。大家的深信不疑更多地是因为淑怡的态度,她责骂女儿的时候中气十足,没有半点犹疑,一个母亲大概不会对亲生女儿搬弄这样的是非。

水草躲进了伯父家,第二天就离开了镇上。除了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她什么也没有带走。水草走后,淑怡逢人就哭诉水草的不孝,偶尔遇到有人置疑一两句,她就嚎啕大哭。“这种事情我哪里有脸乱说,不信你们去问唐默,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唐默这人很奇怪,初中报完名后就开始混日子,几乎没正经上过一天课。到了初二,班主任找他谈话,说要不你还是把学退了吧,你交了学费又不来上课,我们这是正规学校,不能占你这点便宜啊。

退完学后,唐默变得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有一次我看见他坐在街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上拿着一本厚书,是一个叫贾平凹的人写的。我说你这是什么书,是武侠小说吗?他想了想,回答说差不多吧,跟那是一个类型的。我又问他,里面的武功招式厉害吗?他说这个作者有个怪癖,但凡写到招式精彩的地方,都隐去不说,以空白的方框代替。我说那看着有什么意思。他就嘿嘿对我笑。

他平日里和几个年龄相仿的人混,常年往返于镇上和县城之间,也不知道具体在干些什么,总之是没有饿死。其他人混社会总是显得飞扬跋扈,牛气烘烘,但唐默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很沉默。他不喜欢放狠话,也不喜欢管闲事。淑怡说你们不信就去问唐默,真有人去找他问了。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后山上都是些小路,起起伏伏,泡了一夜雨,变得湿滑起来。水草走在我的前面,上坡时,她的两瓣屁股包裹在紧身牛仔裤里,不断地在我眼前晃悠。我想她如果一不留神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我得伸手去扶她,但不用扶她的腰,可以顺势托住她的屁股。

路边有一棵泡桐树,树上开满了花,我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水草捡起一株掉落的泡桐花,花瓣因为雨水的缘故缩成一团,用手一捏,就变成了满掌的稀泥。我说我还记得你离开时的样子,一个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刚从一个高中同学家里回来,客车上的人都还没有下来完,你就急着往上挤。我跟你打招呼,你理都不理我,倒是站在街边的唐默还跟我有说有笑的。我说,唐默,又准备去哪里逍遥啊?他回答说,家里待着没劲,去县城晃荡两天。唐默这个人真是奇怪,一点也没有混社会的样子,乘个客车还那么温柔,不争也不抢,等所有人都上车了他才跑上去。

水草说她没有记下这么多细节,就只记得客车上的汽油味真难闻,让人头晕犯恶心。她忍了一路,差点就吐了。

说完她就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变得暗了起来。树叶上积存着昨夜的雨水,偶尔滴几滴下来,运气不好时刚好滴进颈窝里,会让人整个脊背都发凉。路两边时不时冒出一两丛竹子,风找到了它们,就变得放肆起来,一阵乱摇,竹叶上积存的雨水会以更加密集的姿态扫射下来。水草转过身来,抓着我的手臂,朝我身边的地方躲了一下,马上又把手放开了。

即便是在密林中这样光线暗淡的地方,水草的脸上也没有阴郁的神色。那个夏天发生的那件事情,究竟在她心中留下了怎样的轮廓,我实在无法猜测。听说她在重庆结婚了,还找的是一个外国男人,生了一个儿子。不过这都是她的生母淑怡说的,可信度很成问题。

水草在那个夏天离开之后,淑怡就陷入了一种疯狂。她把头发全部剪了,留下的部分只比板寸稍长一点,活脱脱成了男人婆的模样。尿裤子的理发店本来是有一些女顾客的,出了水草这件事以后,淑怡把她们都赶走了。店里的一些杂事她也不再帮忙,全部都交给了花可。她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编故事。

淑怡的嘴像台缝纫机一样吧嗒吧嗒说个不停,编织了一个又一个令镇上人瞠目结舌的故事。她编织故事的套路很固定,就是把水草离开镇上以前接触过的男人一一排列出来,然后在他们和水草之间安上男盗女娼的情节。故事以奇形怪状的姿态生长,渐渐变成一团团迷雾,把水草包裹在里面。久而久之,她是不是真的做下了这些事情,大家无从查证,连她本来长什么样子,大家也渐渐都淡忘了。

跑县城的客车司机老钟最先出场。水草离开几天后的一个中午,他把客车开回镇上,打开车门让下午上县城的人上车,自己跑到路边一家面馆去吃面。淑怡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掀翻了他的面碗,对他破口大骂。按照淑怡的说法,水草身无分文,根本没有钱买去县城的车票,一定是跟老钟睡了一觉,他才愿意拉她去县城的。老钟是个老实人,百口莫辩之际,只能用自己手中握着的方向盘表达抗议。自此之后,但凡遇到淑怡家的人坐车去县城,他都拒绝发车。

顺着车费的线索往上追,淑怡找到了水草的大伯。对一个女人来说,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男人之间扯上了关系,不管是谁的错,这都是大屈辱。在她的逻辑里,正是因为水草大伯一家人对水草的收留和帮助,才让她顺利地逃离了镇上,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屈辱。店里有客人的时候,她一边看着花可给客人洗头,一边在旁边语焉不详地讲述水草和她大伯之间道不清说不明的关系。店里没客人的时候,她就站在街边,朝着对面水草大伯家的房子骂。她不指明道姓,但是声音不小,刚好让过路的人都能听得明白。

最开始的时候水草的大伯和伯母还能听之任之,但时间越久,淑怡就骂得越难听。有一天水草的伯母再也忍受不了,哭着说要去找这个女人拼命。水草大伯一把拦住了她,说你别去,我去。水草的大伯是镇上乐队里吹唢呐的,因为职业的缘故,他的腮帮子有些突出,生气的时候一鼓起来,像两颗坚硬的鹅卵石。

她大伯冲到街对面,一句话没有说,拿出吹唢呐的力气,给了淑怡几个大嘴巴子,直接把她抽到了地上。尿裤子站在旁边不敢帮忙,只能劝架,说大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爱胡说八道。水草大伯一甩手,说你叫谁大哥,谁是你大哥,我兄弟早死了。

唐默回到镇上的步点踩得很准,赶上淑怡被水草大伯打了之后,她正在为编织水草的系列故事寻找新的男主角。那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与大学无缘的我去考了驾照,在父母资助下买了一辆面包车,从朝天门淘货回来放在家里开的日用品商店里卖。这样虽然进货时跑的路远了,但比直接在县城拿货便宜许多,算起来利润更加可观。

唐默在街上遇见了我,坐进车里和我闲聊,想请我进货的时候顺便带点东西到重庆。我说兄弟,违法的事情我可不敢干。他说你别怕,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改天跟你细说。就在这时候,有人跑来跟唐默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淑怡那个疯女人和你妈吵起来了。

唐默从腰里摸出一把崭新的匕首,刀身自带一股悠悠的蓝光,让人看了心里发慌。这把匕首以前从来没有见他用过,应该是这次出去的时候搞到手的。他拿着这把日后用来抢人的凶器,气匆匆朝尿裤子的理发店赶了过去。我怕他出事,赶紧从车下来,跟在他的身后。故事这次的版本变成了这样,淑怡说那天是唐默和水草在屋里行苟且之事,正好被尿裤子撞见了,所以唐默才落荒而逃。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淑怡讲故事的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她很是知道如何让一个故事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为此,她特意刻画了她进门时撞见唐默的细节。她说唐默提着来不及拴好皮带的裤子,跑得像个兔子,还在她面前摔了一跤。她又听人说,水草离开镇上时坐的那趟客车上正好有唐默,就又顺势在故事里加上了水草跟着唐默私奔的情节。

唐默拿匕首指着淑怡的时候,她被吓得连嘴得来不及闭上,呆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他并没有真地在她身上捅个窟窿,但从此之后,淑怡再编故事时,里面的男人全都换成了镇子以外的人。

那些远离镇子的故事模棱两可,听的人往往觉得太过荒诞,但是一想又觉得有点道理。淑怡说水草从离开镇上到大学开学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县城里卖,挣够了大学四年的学费。在大学里,她又和一个男老师乱搞,还害得人家离了婚。现在毕业了,攀上一个外国男人,正准备背叛我们社会主义兴旺发达的大好时代,和这个黄毛男跑到国外去。

走到这里,脚下已经没有路了,我和水草只能在一些矮灌木丛里穿梭。灌木丛里最多的是六月雪,虽然还没有开花,但已经长出了新叶。水草尖叫一声,跳了起来,转身死死抓住了我,一条乌梢蛇从我们旁边逃走了。她说她刚才踩到它了,现在脚有些发软。我捡了一截树枝在手里,代替她走在前面。地有沟壑纵横,土有高低不平,我时不时转过身去拉她一把。

“听人说你找了一个外国男朋友,准备嫁到国外去,没想到你却回来了。”

“又是那个女人说的吧,这些年她编排了我不少故事。”

“其实她说的那些我都不相信。”

“但是很多人都信了。”

“他们也不一定是真地相信,其实以一个正常人的智力,很容易就能判断你妈,哦,对不起,我是说那个女人,她是在说谎。只是这个地方太小,生活太无聊,有趣的八卦总比平淡的真实要更好玩,他们也就假装相信了。”

那条乌梢蛇突然又转了回来,也许回来的是另外一条也有可能,总之又引得水草一阵尖叫。我说这蛇没有毒,不要怕。

再往前走,头顶的树冠互相交织,变成一个密不透光的大盖子。在这里阳光照不进来,荒草没有办法茂盛地生长,成片的苔藓趁机占领了脚下的大地。坟头开始三三两两的出现。镇上没有立碑的习惯,所有的坟都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土包,人们每次来祭扫,都是在荒草与落叶间张望,凭着记忆去寻找它们的位置,就像生者总是在回忆里打捞死者活着时在尘世的位置。一个坟,如果记住它位置的人都不在了,它就会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慢慢消融,最后和大地融为一体。

新坟不多,最新的就是唐默的坟了,上个月才埋的。老坟里有水草的父亲,是所有坟里最冷清的一座,好多年没有人来添新土,坟头因此比其它的要矮许多。其它坟的拜台前都有灰堆,是清明节时他们的后人来烧下的,有的还在坟头插了白幡。而这座坟前,只有厚厚的落叶。

“自从你离开镇上后,这座坟就荒了,不管是过年还是清明,都没有人来烧纸。”

“这一点也不奇怪,那个女人做得出来。”

“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我都没有见过他真人,唯一的印象是他的一张照片,还是黑白的。他蹲在一棵树上,穿着军装,表情有点木讷。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在想象,有他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不会是一个特别强硬的人。”

“但至少不会发生那件事情。”

“你怎么不问我那年夏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我是想问来着。”

水草口中的故事自然又是一个全然不同的版本。她说那天店里没客人,她扫了一遍地,就去花可的房间看电视,尿裤子突然就出现了。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他压在了身下。水草说那头畜生身上有一种猪屎发酵的气味,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她正准备反抗,却被这股奇臭当头一棒,打得头晕晕的,呼吸上不来,一时身上失了劲。恍惚中,她感觉门口有人影闪动,但那人影像狂风中一盏烛火,一下子就不见了。眼看城门失守,那人影又出现在门口,而且变得异常清晰,就像长坂坡上的赵子龙,威风凛凛。

我想这才应该是故事真正的开始。

她说人影再次出现的时候,她看见门口亮光一闪,那是他的铠甲在闪闪发光。淑怡撞见的唐默,不是第一次落荒而逃的唐默,而是第二次功成隐去的他。他先是跑走了,然后又一个回马枪杀到。水草说他拍马扬鞭,全副武装归来。就是因为如此,尿裤子才什么都没有干成。

水草在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很激动,导致有点语无伦次,但是大体上是可靠的。只不过在越是细节的地方,她的讲述却越显得不够真实。比如关于唐默的形象,就和《三国演义》里的赵子龙相去甚远。去世前的唐默已经长成了一个胖子,身上的肉很松,如果不是在混社会,看起来倒是有点像慈眉善目的胖和尚。回溯到故事开始的那个夏天,唐默有着那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有的瘦弱和稚嫩。而且他身高不高,只比水草高出半个头,在男生里面算是矮的。小说里写赵云身长八尺,那是接近一米八的身高,怎么也和唐默沾不上边。我谨慎地听她讲完这一切,没有试图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也没有想去和她争辩些什么。

水草绕过这些老坟,朝那座新坟走去。她伏在坟头哭了起来,全然不顾被雨水打湿的泥土会弄脏她的衣服。我没有跟过去,仍然停留在她生父的坟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十分明白为什么她会让我目睹这一幕,因为我是个能严守秘密的人。我永远也不会告诉镇上的那些人,在过去的四年里,每次进城进货的时候,唐默都会给我一些钱,让我帮忙带给水草。

责任编辑:卫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