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个人也许从未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

两小无猜

作者/与路

灯光暗下来,在众多的八卦里,智哥突然讲起那个已经远赴贵州的女子。他虽然没有说出她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我所认识的樱桃。所有了解这个故事的人都为此感到惋惜,要知道她虽然才十六岁,可是却早已经在县城里名声大噪。不夸张地说,在县城这个有限的范围里,她是所有少年梦中的情人,是所有少女假想的情敌。

樱桃很早就学会了我行我素,她总是出其不意,显得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当时县城的女生间有一种潮流,她们用毛线把橡皮筋缠成五颜六色,然后用来扎马尾,颇有点醒目和俏皮。但很多人都在做的事情,樱桃不屑去做。她会冷不丁地剪一个蘑菇头,然后旁若无人地走过县城里比较脏乱的那些街道。

那里是网吧、游戏厅和台球室的天堂,有大把大把的坏小子,他们抽烟、打架、赌博,在胸膛和手臂纹上恐怖的刺青,靠在门边对路过的漂亮女生吐露低俗的词语。樱桃跟他们并不是一路人,起码最开始的时候不是,她只是觉得无所谓,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刻意避开这些地方。

她知道坏子小们都在看着她,但是她并不感到害怕,仿佛这一切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女生们也爱看她,但是是用一种愤恨不平的眼神盯着她看。她们虽然胆小如鼠,可是却比樱桃更渴望得到男生们的关注,尤其是那些坏小子们的关注。然后你猜怎么着,转眼间那些愤恨不平的女生也顶着一个个蘑菇头出现了,而且都神气活现,仿佛那是她们自己的发明。

我和樱桃认识的时间很早,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涂口红和画眉毛,只是一个小女孩。当我听智哥说起她的时候,我们已经有接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但她的样子一直留存在我的脑海里,在岁月驳杂的背景之上显得异常清晰,像海平面上升后淹没在海水中的一座孤岛,像荒径里被杂草遮蔽的一株非洲菊,像夏天夜空中藏在屋檐后面的一颗星。


第一次见樱桃,是在那年临近除夕的一天上午。从县城回来的客车停在老核桃树下,樱桃从车上跳下来,在熙攘四散的乘客中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身后站着她的妈妈。那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棕色的长款呢子大衣,大衣下摆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高跟尖头的皮鞋。旁边一个男人从车腹的货箱中提出两大箱行李,虽然一眼也能看他出身上的穿着与小镇上的人物不同,但是却有几分狼狈和灰头土脸,这个人是樱桃的爸爸。

当时我正拿着一截拇指粗的青杠木,准备做一张弓,幻想用它来射兔子或者麻雀。核桃树旁边的小卖部是我家开的,店外聚集了两桌人在打麻将,看的人比打的人更多。人群中有眼尖的,看见樱桃一家人从客车上下来,朝里喊了一句,大家就都转过头来看,里面有熟识的就开始跟樱桃她爸打招呼。牌桌上一个人站起来,这人比我爸还小两岁,但是论辈份我得管他叫幺叔公。他走过去把行李接过来,引着三个人就过桥往河对岸去了。

镇子的街道沿着一条小河的两岸铺展开来,街道不长,到老核桃树这儿就算是街尾了,所以往返县城的客车都在这儿停靠。说是河对岸,但因为这条河实在太小了,岸边的房屋临水而建,只在靠河一旁留出一条过道,隔岸相对的两户人家相距也不过十多米。门对门一打开,眼力好的人,站在自己家就能看见对户堂屋里贴着的“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

“妈,今天到幺叔公家的是什么人?”我本来想问那个小女孩是谁,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要知道,有时候大人笑话起小孩子来,简直毫无半点道理可言。好像就因为你是小孩子,所以你就活该作为大人取笑的对象。

“那个啊,论辈份,你应该叫他三叔公,他是你幺叔公的堂兄弟。”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打开二楼卧室的窗户,看见樱桃站在桥上,小河里一群大白鹅正从桥下游过。她捡桥边的碎石子朝水里扔去,鹅群吓得四散奔逃,然后她便咯咯大笑起来。我捡起窗台上一粒干掉的青杠果,也往水里扔去。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正在看她,然后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和樱桃一起出现在镇上的时候,还是被大人好好取笑了一番。我当时一定是脸红了,感觉像有烧得通红的木炭在眼睛下面烤。樱桃倒是显得很大方,虽然镇上的那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她都能坦然地跟他们打招呼。

大概是因为镇子里就只有我们两人年龄相仿,所以很快就能玩到一起去,并且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樱桃带给我关于县城的一切想象,原来县城的孩子就长这样,干净,大胆,她的鞋上仿佛永远也不会沾上尘土。我带着她领略野孩子的世界,那些以前我只能一个人玩耍的东西,现在都可以带着她一起。

冬天的河水清且浅,螃蟹在淤泥里冬眠,只露出依稀可辨的眼睛和蟹背。我找来一截废电线,剥出里面的铜线,弯成鱼钩的形状,用透明的胶线往鱼杆上一绑,吃过早饭就带着樱桃沿河出了镇子。

“这样就能钓到螃蟹?”樱桃将信将疑地跟在我身后。松软的河岸上很容易就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她每走一步,都踩在我留下的脚印里,并且以此为乐。

这时节的螃蟹智商极低,只要看准它们在水中蹲伏的位置,把空钩垂放到附近,轻轻抖几下,它们便傻乎乎伸出钳子来把钩夹住。这时候只要线不软,一直往上提,螃蟹便不会放手,任由你把它拉到岸上来。樱桃大为不解,觉得这些螃蟹真是笨死了。每钓上来一只螃蟹,她都很兴奋,尖叫着把网兜打开。但她又很害怕螃蟹高举着的那双大钳子,就用手举着网兜尽量朝我的方向送,头却向后扬得远远的。

网兜很快就装满了,螃蟹在里面抱成一团,死沉死沉的,樱桃提不动了就换我来提。冬天的河岸,野草一半枯萎,一半还带着绿色。草丛中偶尔会有一两株木贼草,顺利躲过了冬天的严寒,还在坚强地矗立着。樱桃很快就发现了这种草的有趣之处,她把两节木贼草合在一起,夹住眉毛,木贼草就吊在了她的眉毛上,显得滑稽又可爱。

她就这样走回镇子里,两条眉毛上都吊满了木贼草,还逢人就向他们炫耀。樱桃她爸正在核桃树下打麻将,同桌的都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虽然他后来读书有了出息,到了县城工作,现在是一家连锁药房的经理,但是回来仍能和这些人耍到一起去。镇上的人都说三叔公这个人不忘本。樱桃的妈妈本来也站在旁边观战,一看到我们回来,就到桥头截住了我们,一把将樱桃拉了过去。

“你个死女娃子,跑到哪里疯去了,弄得满脚都是泥,还有这眉毛上,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我一看樱桃的鞋上,果然沾满了河边沤湿的泥土和一些杂草,便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她妈妈把她搂到怀里,取了她眉毛上的木贼草,全都扔到河里,然后带着樱桃回幺叔公家里去了。临走她还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嫌恶。

按理说,我应该叫她三叔婆,但我想她应该不太会喜欢这个称呼。所以在见到她的仅有几次里,我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即便她嫁给了一个从小在镇上长大的人,但是她并不会因此就轻易属于这里。

我提着一网兜螃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觉得百无聊赖,没有了玩耍的兴致,就从桥头旁边的石梯子下到河边,把螃蟹一个一个捉出来扔回到水里去。正好母亲下到河边来洗菜,看见了便问我:“好不容易捉了这么多,怎么又全放掉了?”

“冬天的螃蟹太瘦了,吃起来没有搞头。”我闷闷不乐地回答她。

中午母亲做了酸菜鱼,这本是我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如果让我敞开肚子吃,我一个人就能吃掉一整条鱼。但今天的鱼和酸菜吃起来都寡淡无味。

“妈,你这鱼是不是忘了放盐,怎么吃起来没有味道?”

“放什么盐,这酸菜腌的时候盐放得重,拿来做鱼时不放盐,咸淡正好合适。”

这时候我爸开口了,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怎么今天魂不守舍的?”

“怕是被尚勇家那个小樱桃给勾去了罢。”尚勇就是我幺叔公的名字。他们两个大人一唱一和,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三两下扒拉完手中的小半碗米饭,也不管洒到桌上的比吃进嘴里的还多,把碗一放,跑到楼上卧室关了房门。

我想睡一会儿午觉,在床上翻滚了好几个来回,还是觉得不够自在,就又出了门。我从镇头走到了镇尾,又从镇尾走到了镇头。镇上的人家都在为过年做准备,有的在河边清洗家里的厨具,有的在张罗着除夕夜的吃食。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仿佛就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一直晃到了天黑,我才慢慢走回家。

打麻将的人早已经散了,我爬到桌上将麻将摆成宝塔的形状,塔尖出现了一个跳跃的红月亮,大小跟豌豆差不多。顺着夜色中的红色光束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对面三叔公家的楼上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窗户后面。一分钟后,樱桃出现在我的面前,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拿到灯光下一看,是一支子弹形状的激光笔,旋动笔头,可以打出月亮、星星、小圆点等不同的图案来。我打开笔,在她的额头上打了一颗星星,她手里还留有一支,便在我的额头也打了一颗。

此后每天晚上我们睡觉前,都趴在楼上窗户口,用激光笔互相打着玩。图案就那么几种,我们轮流变换,仿佛是在交谈。我们乐此不疲,直到樱桃妈妈用半带呵斥的语气叫她去睡觉才罢休。

除夕夜,大人们吃过晚饭,就守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征得大人们的允许,我和樱桃每人手上拿了一支点燃的竹立香,去桥上燃放一些危险性比较小的烟花。绚烂的火花炸裂开来,在熄灭前的瞬间,照亮了河面,也照亮了我们的脸。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浓烈,激荡,足以诠释世上所有不期而遇的欢娱。

烟花放完了,我们也没有觉得失落,就挥舞着手中还没有燃完的竹立香,兴奋得在桥上发出毫无意义的怪叫声。敬天地鬼神的竹立香,火红的香头划出不规则的弧形,香灰的气味在空气中一直弥漫,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仿佛第二年的除夕我们站在桥上时还能闻到。


来年除夕,此景重现,我却生出那个年龄无法理解的隔世之感。虽然时间只隔了一年,但是樱桃却突然长大了许多,大到我们再也不能一起疯玩,只能静静地站在桥上,手里的竹立香也不能再疯狂地舞动起来。

这次回来的只有她和她爸,而且是在除夕当天上午才到的镇上。我以为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兴奋地跑去跟她说话,向她吹嘘我用细竹削成箭头,有一次差一点在林子里射中一只野兔。当然这个表述有点夸张,当时我只是发现了野兔的一个洞穴,根本来不及把箭射出去,只能遗憾地望着它在逃跑时给我留下的潇洒背影。她听完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在回答,不如说更像是一声叹息。

晚上,我拿了一把仙女棒和一支点燃的竹立香过去找她。仙女棒这种烟花那时候刚传到小镇上来,也许樱桃在县城已经玩过了,但是我仍然希望她能喜欢。

我并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走到窗边时,樱桃和她爸正在屋里说话,就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爸,你能不能不要和妈妈离婚?”我只听见樱桃说了这么一句,便吓得赶紧退到了桥上。对于小孩子来说,离婚是洪水猛兽,它会吞噬掉你的父亲或者母亲,然后把你暴露在周围人怜悯的目光中,打上孤僻和怪异的标签。

我在桥中间站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樱桃他爸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河边,点燃了一支烟,然后招手叫我过去,把樱桃也喊了出来,让我们一起去玩。

我把一支仙女棒塞到樱桃的手里,帮她点燃。她就任由它“哧哧”地燃烧,怔怔地看着那一团火花亮起来了,又怔怔地看着它熄灭了。

等那一支燃尽,她把我带出来的仙女棒都要了过去,在桥头找了处泥土松软的地方,团在一起插在了地上,然后点燃了它。一大股刺眼的火苗从地上窜了出来,持续了几秒钟又迅即矮了下去,留下一堆红通通的东西在那里明明灭灭,像黑暗中跳动的心脏。樱桃站在旁边呵呵地笑着,她的眼睛湿润如同桥下的河水。

大年初一的白天,我一整天都没有看到樱桃的身影。我在家里翻找出了樱桃去年送我的激光笔,笔身上锈出了绿色的纹路,放得太久,已经没有电了。父母正好送了我一块电子表作为新年礼物,我把表的后盖撬开,取了它的电池给激光笔装上。晚上,我打开激光笔,朝对面的窗户口晃了几下,樱桃出现了。我用激光笔一通乱照,红点在她脸上晃了又晃。她趴在那里,下巴耷拉在窗沿上,像只受伤的小猫,没有给我半点回应。

“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吧?”

“去哪里?”

“一直沿着河往下走,有人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庙,很久之前建的。”大概半年之前,有一群学地质的大学生来到附近,他们在下游的某处河湾扎营,进林子里拾干柴的时候,在一处山崖上发现了那座庙。镇上几个年龄稍大一些孩子已经去过,回来讲得神乎其神,说庙子里许久没有人住,但是站在庙的大厅正中央,可以听到老和尚念经的声音。

樱桃迟疑了一会儿,回答说:“明天再看吧。”

第二天一早,樱桃和她爸就离开了镇上。

不久之后,樱桃爸妈离婚的消息也传到了镇上。幺叔公家的人一说起这件事,就像家里遭贼丢了东西般失落。从那以后,樱桃她爸隔几年才会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一次,但樱桃却再也没有回镇上过年。


小学毕业以后,我去了县城上中学。县城很大,人很多,人与人之间因为千奇百怪的事情生产联系,组成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各种消息像瘟疫般在这张网里蔓延。譬如早自习的时候,城东一所中学的男生在课桌下传递着一张照片,上面是某个女生身体的私密部位,不用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同样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城西一所中学的课桌下。只要你不是那种读书读到两眼目光呆滞的人,有些事情你不用刻意去打听,自然而然就会跑进你的耳朵。

偶尔听在县城长大的同学说起樱桃,我只是静听,从来没有突然跳出来,跟他们说这个人我是认识的。在他们越来越多的谈论里,樱桃的美丽与日俱增。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她的冰冷,她对所有接近她的男生都不屑一顾。不仅是男生,她也不热衷于和女生交朋友。正因为如此,一直以来虽然关于她的流言很多,却都像是飘在水面的浮萍,浅尝辄止,没有谁真正了解更深的水底里有些什么。

智哥说起樱桃远赴贵州的事情时,也满是诧异和不解。那个绰号叫黄四的男子是个社会青年,初中毕业就一直闲混在县城,比樱桃要大整整五岁。一个女生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恐怕还不懂得真正的爱情,却无端被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吸引,开始和他在县城的各个角落出双入对。就是在这时候,她学会了在自己的脸上涂抹各种各样的化妆品。见过的人都说她还是好看的,只是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智哥他爸在县里的人大上班,他虽然没有去混社会,但从小就在县城里很吃得开。他是见过黄四的,他说那是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人,曾经在县城的小平桥一带,提着砍刀追了一个人三条街,起因只是为了争网吧里的一个位置。这事被人一传,县城里的那些人就都忌惮他三分。

智哥住我对床的上铺,他仰望天花板,用手拍着床沿,叹息道:“她是真的漂亮,跟着黄四去贵州做那些事情,可惜了。”他的手仿佛是打在我的胸口上,发出的咚咚声震得我头晕耳鸣。

那些事情指的是什么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县城客运中心附近有一条街上全是发廊,白天不开门,一到晚上,门口的招牌才开始闪烁红红绿绿的光。里面的姑娘穿得很少,脸上的妆很厚,冬天的时候会围着小太阳取暖。她们就是做那些事情的,身上永远散发着一种水果腐烂在泥土里的气息。一想到樱桃成了和她们一样的人,我就感觉胸口涌上了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被折磨得整晚都睡不着觉。

那年的除夕,樱桃她爸又回到了镇上,还带了一个女人,据说是他工作的那家药房的员工。有人问起樱桃对这位后妈的态度,以及她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回来过年,三叔公就顾左右而言其他。话题本来已经转移过去了,他自己又主动绕回来,说樱桃今年被她妈妈接到外婆家里过年去了。过几日幺叔公家的人在闲聊时说起,樱桃这孩子真可怜,亲妈跟一个男人跑到马来西亚去了。

考上大学离开县城之后,我就没再听到过关于樱桃的消息。一个儿时的玩伴,她的名字时间久了没有人在你的耳边提起,渐渐也就淡忘了,就仿佛这个人也许从未在你的生命中出现过,偶尔闪回在脑海中的画面也仿佛是一个梦的残片。若再不相见,那于你所在的世界而言,这个人跟凭空消失了没什么两样。


有一年的九月,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去昆明出差,住在滇池附近的一家宾馆里。忙完手上的工作已经是傍晚时分,信步走出宾馆的大门在街上闲逛。那时节重庆的暑热尚未完全消退,但昆明白天下了雨,到晚上已经很冷了。我沿着两旁栽满菊花的道路往前走,来到了一所大学的围墙外面。那里摆满了很多小吃摊,大多人头攒动,排着长队,唯独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位面前冷清得很。摊主年龄与我相仿,正埋头在玩手机。

我在她的摊位前停留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灯光下,她额前的短发在脸上投下阴影。我蓦然觉得这样一张脸有种熟悉的味道,若干年前的那个早上,我推开窗子,看到的那个站在桥上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内心强烈的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樱桃,但时隔多年,并不敢立即就认出。迟疑片刻,我要了一套煎饼果子,加火腿和肉松。

“你认识一个叫樱桃的姑娘吗?”

“不认识。”

“她跟你长得很像。”

“世界上长得相像的人很多,我未必人人都应该认识?”

她点燃一支烟夹在手上,从胶桶里舀了和好的面糊扔在鏊子上,拿刮板抹匀了。她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目空一切。一颗鸡蛋磕碎了撂在变干的面皮上,蛋清扑哧扑哧就变成了白色。我看见她在空气中肆意挥舞着手,烟头抖动,烟灰腾地爆炸开来,粉末四散。仿佛怕灰烬落不到正在制作的煎饼上,她还很潇洒地多抖了几次。

煎饼里放进了薄脆,抹上了甜酱,火腿肠剖成两半铺在上面,再撒进肉松、香菜末和葱花。铲子翻转腾挪,就把这些都裹了进去。装袋之前,她腾出手来,把手指伸进鼻孔搅了搅,然后用同一只手按住裹成长筒状的煎饼,咔嚓一声切成两半,像扔垃圾一样装进塑料袋。我接过她推到我怀里的塑料袋,拿起来打开,狠下心放到嘴边,牙齿和煎饼接触的刹那,就止不住地干呕起来。我知道我失败了。她把烟往地上一掷,狠狠踩了一脚,大声吼道:“你吃啊,你怎么不吃?”

周围的摊主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来看着我们,买东西的学生们也看着我们,气氛一时之间变得非常尴尬。我胸中有不平之气,也顾不上付钱,扭头就走。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心里却又后悔起来,觉得很多话和事情都没来得及说清楚,便又折了回去。煎饼摊已经不见踪影,抓了两个刚才看热闹的摊主打听,谁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再细问,便说她是一两年前才来到这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平时也不跟周围的人打交道,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养活自己大概没有问题。据说她在搬来之前有过一个男人,这个人没什么正经工作,一天到晚帮着人去收账,后来被人砍死了。

这次的遭遇像一颗刺钉进我的身体,穿透皮肉,伤及骨髓,怎么也拔不掉,就渐渐和骨肉长为一体了。不动则无恙,但偶念及此,还是会有隐隐痛感传来。


镇上来了新镇长,这个人突发奇想,想在河流下游发现古庙的地方修一座堤坝,蓄水之后发展乡村旅游。镇子沿河两岸的地段都在淹没范围之内,必须进行搬迁。小镇这些年走出去的人都赶回来看它最后一眼,在母亲不断的电话催促之下,我也回了趟老家。

街坊四邻久别重逢,再分开又是各奔东西,有可能此生不复相见,于是便依依话别,言不尽兴,大家又自发摆起了流水席。席间,我见到了樱桃。她带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丈夫也在身侧,是一个做茶叶生意的云南人,听说和樱桃一起回重庆开了家店。樱桃十分自如地与镇上的老居民交谈,仿佛她并不是那个在小时候偶尔过年时才回到镇上的小姑娘,而是土生土长在镇上的。我们点头微笑,这是仅有的问候。我想眼前这个樱桃脸上有笑容,几年前在云南见到的那个人还真不一定是她。

席散后,我回到老屋,把小时候玩过的东西都清理在了一个纸箱里。樱桃送的那支激光笔也在,表面完全锈成了绿色,我找了块新电池装上,不亮,看来已经彻底坏掉了。

责任编辑:卫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