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觉得自己可以将她举起来,像举起一个小女儿那样。

芳香之时

作者/老王子

人们都说临近高架的地方风水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我很感兴趣,因此有人再次在公司提起的时候,我追问了下去。具体说来就是,房子建筑的地方不能正对着高架,这样高架上的“煞气”就会直接冲进来。化解的办法是在建房时记得和高架错开一个角度,如果没有做这一步,就得在房间正对高架的地方做风水。我们公司风水先生给出的建议是:在相应位置贴一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伟人像,为他们上供,这些伟人因其本身煞气也很重,所以可将外来的煞气挡回去。接着那同事带我去看会议室,果然看到绿色植物背后的一个角落里贴着希特勒拿破仑以及一些不可描述的名字的画像,画像前面有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有显然是今天刚上的香。这里香气弥漫,犹如仙境,然而那味道不甚高雅,倒显得有几分滑稽,引得我只想发笑。进而我发现那香味中有一股杂质,看到角落撒落的烟灰才意识到,这里因为有香烛的掩盖,变成了烟鬼同事们跑来抽烟的地方。那时上海尚没有禁烟,但是在办公室里抽烟也是很不招人待见的,我们这个单位离楼梯间有点远,很多同事不高兴过去,倒是这个大会议室,因为太大而不常用,被借来过瘾。此日之后,我便也加入了这个组织,男同事们会在上班的间隙拍拍我的肩膀,说,走,抽一根去。然后我们便三三两两的来到这里,对着这些双手沾满人类鲜血的刽子手吞云吐雾。抽完之后,我们有时甚至还给他们上一支香,因为在这里抽烟从没被行政部发现,后来就觉得他们不是煞神,倒是保佑我们的烟神。但时间一天天过,不知道是不是上海发展太快高架上车流增多煞气增大,我们发现这个角落里的供上的煞神越来越多香炉越来越大,而随之到来的是,公司的生意越来越不好。我们公司靠着承办早年在上海举办的一个大型国际会议起家,早些年听说挺风光,但发展到现在一直没有取得过新突破。这几年互联网广告在兴起,我们变成了无聊的传统行业,客户对我们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嫌弃。其实我们核心团队都在,提供的服务并无变化,然而下坡路的感觉笼罩着每一个人。在那个对着高架的角落放再多的老人头也无法改变颓势了,但糟心的是,我还不能辞职。


我刚买了个房子,在今年初的时候。我租了两年这套一室户,房东姓盖,去年年底要求我提前搬走,因为“在海外读书的儿子要回来了”。但与他斗智斗勇两年,我太了解他了,可以说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他就是想卖房了。这套一室户不贵,我也住习惯了,过年和爸妈商量了一下就买了下来。现在我每个月一半的收入都要用来还贷。房东决定把房卖给我以后,再也没有提过他儿子要回来的事情,仿佛他从来都不曾有过一个在国外的儿子——在上海的倒是有一个,我们谈事情的时候曾约在一个咖啡馆,出来的时候一个宅男模样的小青年开着奔驰R300来接他们夫妇,他们叫他“伟伟”,伟伟用上海话叫爷娘,唔,那绝不是一个可以在国外留学的类型。看来,房东为了把房子卖给我,还是花了些心思的。说真的,这种老小区老公房的顶楼真的很难卖,没有电梯,水压过低,外墙渗水,除了我这种不讲究的小青年,他们选择不多。我租房子的时候,并不会用到楼下的601的信箱。这个信箱,盖先生每周自己来开一次,但现在房子卖给我了信箱钥匙便也移交了。我孑然一身在上海,是个没有人给我写信的孤魂,故而没有查信箱的习惯,直到有一天,发现那个信箱里的东西已经掉了出来。我这才上楼翻钥匙,手脚并用地把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带了回去。带回去那天我也没有翻看,又过了一个月,我觉得台子实在太乱,下决心清理的时候才翻开了那叠纸。有免费的老年报纸,水电煤账单,大卖场广告,卫星电视广告,还有些家政服务的卡片。水电煤的账单我早早用付费通交掉了,因此这些都是废物——只一个东西有点意思,那是盖先生的三份信用卡账单。我看了看,打算还给他。我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要地址,说可以寄送给他,也提醒他要换账单地址。但没想到的是他一直没有回复我。等了一个礼拜,我很不情愿地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过去,发现手机已经是空号。我愕然了。卖房子给我的人,手机变成空号,这代表着什么呢?我并不是一个社会经验非常丰富的人。我和朋友一起聊了一下这个事儿。“他是不是觉得你买他房子吃亏了,后面会找他麻烦啊?”“我觉得这个可能最大。但是也没道理,我住了2年了,这房子啥问题,我一清二楚。”“那就是买卖过程中你把他得罪了。你这个人情商一贯很低,得罪人而不自知。”“去你妈的。”但无论如何讨论,我已经联系不上盖先生了,上海这么大,我突然发现这个一米八的中老年高个男人就这么不见了。


盖先生是个相当醒目的中老年,五十多岁,相貌堂堂,脸总是红彤彤的,声若洪钟,粗糙直接,喜欢说“册那”。我有一种不正确的见解是,高个子都不长寿,比如高个子老头和老太太都比较少见,我有时回想,盖先生是不是过世了啊,但后来又觉得不是,因为账单还在持续不断地寄过来。既然联系不上他,我便也没有了什么顾忌,有个星期六的中午,我刚起床,坐着喝水的时候就把这些信用卡账单都拆开了。拆开的时候我还是有些负罪感的,因为我说我联系不上盖先生,还是有些不负责任,如果我真想找,我可以找我们的房屋中介,或者去房地产交易中心查询,但我并没有这么做,我觉得麻烦,搞得我好像欠他什么一样。实际上,刚刚起床之后我去洗澡,花洒像得了前列腺炎,只能流出一股小手指那么粗的水流,水流落在我身上怎么也冲不去滑腻腻的肥皂泡沫,这让我想起了这套房子永远不能改善的水压状况心头一阵火起。于是出了洗手间,我就拆了他的账单。拆了以后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发现盖先生比我有钱多了,他的信用卡额度有十万块,他每个月都在花钱,这太刺激人了。我坐下来喝着水慢慢看,我这个人一般只喝凉水,不一会儿工夫我就觉得自己浑身冰凉。盖先生每个月在吃饭上要花掉5万块,这是信用卡上反馈出来的,他几乎每天都会去同一个海鲜酒楼,一顿花掉近1000块,或者更多,偶尔还有超过3000块的,应该是宴请他人。标注着贸易公司的商户该是卖服饰鞋包的,有一个月,他一下子刷掉了5万块,不知道买了个什么东西,可能是套西装,也可能是包,我上网搜了那个公司的名字,发现人家是代理菲拉格慕的,那是我那时想也不敢想的大牌,我回想他和我谈房屋买卖时的打扮,觉得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以我之陋也晓得,越是这样可能他身上的东西就越有价钱。标注着娱乐有限公司的消费,我认为是K房,但也不能确认,这些消费一般一万块左右,数量不多。这张卡看起来就是应对这些吃喝玩乐开支的,除了这些开支就是些账单分期的循环利息,并无其他。我心里骂骂咧咧而又津津有味地看完他的账单,意识到他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生活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此事过去之后我并不在意,只是每日照常生活,只是一想到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像盖先生那么有钱,就一阵心如刀绞,进而开始为自己以后的职业生涯担心:如果我会有个职业生涯的话,我其实觉得我现在的工作都不算什么职业生涯,就是混吃等死。我那段时间悲观极了,觉得公司很快就要倒闭,我整饬了自己的简历,不断地在招聘网站上发送出去。后来一家位于静安区的公司叫我去面试,约了一大早,我上午跟原公司请了个假就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这个公司虽然在静安区,但是交通很不方便,因为那一块是上海尽人皆知的早高峰大堵车区域,我要是打车,估计得提前两个小时起床,但如果坐地铁,下来要走两公里。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地铁。我没有想到的是两公里看着近,走起来却要这么久,我紧赶慢赶居然还是迟到了五分钟。我们这种赚钱公司的业务岗位,各个公司都把时间观念看得很重——未来开会你总不能让客户等你吧?提前个十分钟二十分钟那是你的本分!所以我进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完蛋了。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坚持到了面试结束。实际上随着面试的进行,我自己也放弃了,我得知这个公司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业务人员也必须要打卡,这代表我要是来上班,每天早上都得这么走上两公里,喘得像死狗,然后迟到五分钟,按照他们的扣罚制度,最后我一个月应该只能拿到一半薪水。我已经买了房子,是不可能租到这附近来的。我垂头丧气地应付着我对面的面试官,一个胖乎乎的台湾女人,她显然也厌烦了我,很快,我们结束了谈话,我从这间公司回到了马路上。马路上阳光明媚,完全不给我任何伤感的机会,我本来请了一个上午的假,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就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就这么在热闹的马路上晃荡。没走多远,我突然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招牌,HY海鲜,我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这就是我经常在盖先生的账单上看到的那个名字,我乐了,这不是正无聊呢嘛,海鲜酒楼这个点有早茶和点心,价格也不贵,我没有多想,一头扎了进去。这家HY海鲜的门脸儿和上海一般的本帮菜馆差不多,并没有弄成很豪华的样子,想来是因为静安区地价太贵,但进去以后,里面仍旧是海鲜酒楼那种灯火辉煌的劲头。一楼迎面就摆着一辆复古的劳斯莱斯轿车做展示,靠西边是海鲜池,餐位都在二楼,穿着黑色制服的男男女女在高声招呼。真气派啊,我战战兢兢地走到二楼坐下,强自镇定,扫视压在玻璃底下的点心单子,看了一眼价格,松了口气。调节好呼吸以后,我叫了一份艇仔粥,一份叉烧包,一份豉汁凤爪,甜品叫了榴莲酥。等菜的光景,我抬头打量四周,来吃早饭的人不多,显得空荡荡的,这会儿大家都忙着上班,我倒突然变成了一个闲人。吃完早茶后我迅速就走了,唯一留下的印象是,榴莲酥热腾腾的,很好吃。那股香味儿让我记住了好久。


这世上的东西很多都可以重现,过去是文字,后来有录音,影像。但唯一无法重现的,其实是气味儿。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六岁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正上学前班,还没有读一年级。在学前班我认识了一个叫王琪的女孩子,她妈妈是县医院的大夫。王琪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她是我同桌,对我也很友好,我们天天一起玩,大人们看着我们,总是露出暧昧的笑,那时我还不知道,王琪没有父亲,只有妈妈。我父母那时候很忙,有天中午就没有办法来接我,早上说好了,让我自己中午放学了去外婆家吃饭。我是个两岁半第一天上幼儿园就能自己走两公里回家的怪小孩儿,所以他们早就对我没什么担心啦。但我真的是不想吃外婆家的那个饭,我外婆的厨艺不佳,因为我外公是餐厅的大厨就把自己老婆的厨艺彻底给荒废了,可外公祸祸了外婆自己又早早过世害得我们只能吃外婆烧的不能下咽的饭菜。人们说菜烧得好是有天分的,但我觉得菜能烧得特别难吃也是天分,比如我外婆,她煮出来的羊蹄儿总是带毛,腥臭味也挥之不去。因此我和王琪打了招呼,等到中午她妈妈来接她的时候,我就乐呵呵地跟着一起走了。她坐在车把上,我坐在后车座上,她妈妈车技不错,一路平平稳稳地把我们带到了县医院的食堂。县医院的饭菜,那叫一个没得说,吃完之后,她妈妈顾不上管我们,自己去忙,我和王琪在她办公室应对着护士们的调戏,最后护士也忙了起来,我们就开始了自由的瞎逛。于是就听见了我永远也忘不了的那种呻吟声。它使我和王琪在厚厚的布帘子后面停了下来,边上是医院急诊室门口的大窗户,窗棂漆成橘黄色,阳光昏暗而暧昧地透进来。后来我知道那绝不是一种正常状态下人能够发出的声音。最后我决定把布帘子拉开,和王琪一起钻了进去,我们俩都很矮,忙着抢救的医生护士没有一个看到我们。一个血淋淋的人躺在担架上,我们不知道他怎么了,也许是车祸,也许是刀伤,血流得非常厉害,从担架上滴下来。那个场景,我可以描述得非常清楚,如果我像现在的小孩儿一样有手机,我也可以拍给你们看,哪个是前面给我们糖的护士,哪个是王琪妈妈,那个被抢救的人扭头时似乎能看到我们,但他的眼珠昏黄,像某种绝望的牲畜,却偏偏已不像人类,我也记得那些声音,护士们急促的交谈,王琪妈妈严厉的呵斥,医疗器械叮叮当当的响声,桌上的电话一会儿响一会儿停但没有人去接,交谈的字词里有拖拉机,悬崖,农田,小孩儿,但没有人能串起完整的句子……我想说,这些我都能跟你说清楚。但是当时给我最大震撼的,我唯独无法准确重现的,是气味,那种浓烈的血腥味,简单,清晰,扑面而来,特别直接,一下子占满了我的鼻腔,口腔,然后是整个身体,我一下子就觉得什么都明白了,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儿了,这让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王琪站在我身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我已经忘记她了。


后面的事情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许多年过去,我记得的只是这种气味。我也再没有感受到过那种剧烈的血腥,但我确确实实地变成了一个对气味敏感的人。有独特气味的事物,经由鼻腔,口腔,进而氤氲到我整个内里,形成深深的印记。我得说,HY海鲜的榴莲酥便是这种事物。它滚烫,浓醇,像个火球,让我屏息凝神,卷着舌头吞下,仿佛一千颗糖炒栗子修炼成丹,最后变成一口烘山芋,一千口烘山芋凝聚成膏,最后变成一口榴莲,裹酥皮,下火海,在我胃里寿终正寝。大学时我修林产化工,老教授带我们在烟雾缭绕的实验室热熔松香,挥舞着沾满渣渣的手指跟我们解释芳香的含义,慢腾腾地说,这世上没有臭,只取决于你如何稀释香。在HY海鲜吃了这顿早茶之后的日子都很灰暗,因为我们公司的生意更差了。要知道,我参加完面试又吃了一顿早茶再进公司,公司居然还有至少一半的员工没有到岗上班,这样的公司生意会好才是奇迹。没多久,和我一起去大会议室风水角抽烟的同事们就陆续被裁员了,我觉得那里不止有煞气,可能还有晦气,便再也不去那个地方。而裁员没裁到我,我完全想不出来为什么公司还觉得我有用,只是继续不断地找着工作。一种惶恐抓住了我,离家在二十公里以上的公司我也愿意去试了。那段时间,我在面试时最喜欢说的话是“没问题”。“我看你的住址离公司比较远,我们要执行打卡制度的,有没有问题?”“没问题。”“我们能提供的薪资离你的期望还有一点差距,有没有问题?”“没问题。”“我们比较忙,可能周末也会加班,有没有问题?”“啊,没问题,我没有爱好,我最喜欢工作了 。”总之就是焦虑到了这样一种地步。


大约那年十一假期刚过,入秋的时候吧,我像朽坏的树木那样,都开始掉头发晚上睡不着觉了。而万幸的是,熬完了一个一点也不开心的长假之后,我终于收到了一家新公司的offer,便是那家说它们周末总是加班的公司。我感觉自己确实没有爱好,唯一的爱好不过是周六坐在台子前喝水,叹气,看盖先生的卡账,再叹气。这样的状态,还不如加加班,因此马上接受了它们的条件。离入职还有一段时间,我把这段时间全部用来焦虑脱发了,那时我才二十六岁,脱发这个事情让我很沮丧,我甚至能闻到自己头上散发出的油脂味道——我一点也不指望别人接受这是无法稀释的芳香,于是我在网上查各种生发的办法。有人建议一天洗两次,有人建议两天洗一次,有人建议用啤酒,有人建议用红茶,还有人建议用我最讨厌的生姜抹头皮……那时史云逊的代言人还是陈豪,我甚至考虑了去植发,这么折腾了一大圈之后我想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我换了个理发店,把头发剃成了薄薄的圆寸。这简直是我一生中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头发稀疏的问题:过去你们说我头发少,现在我主动把它变少。剪成圆寸入职新公司的时候,招聘我的部门领导差点没有认出来我,他看着我,咽了一口水,愣了三秒,说,挺好,新气象,从头开始嘛。然后他带着我熟悉新公司,他没有介绍新同事跟我认识,先把我拉到了楼梯间,说,你平时可以到这里抽烟。然后又把我拉去了厕所间,说,以后挨骂了可以来这里哭,不过,公司不让在位子上睡觉,我是困的时候,会到厕所间坐在马桶上睡一觉。那得多难受啊?我说。他看了我一眼说,小朋友,看来你对你未来工作的艰巨性认识不足啊。这间公司在徐汇靠近闵行的一个科技园区里,外面的马路破破烂烂,大楼倒是挺新,外墙有玻璃,晚上还亮灯,老远就能看见。现在终于可以称它为“我们公司”了。我们公司是做手机代工的,非常赚钱,然后这两年,工厂开到非洲人数超过五万以后,老板开始觉得自己可以甩开那些所谓的“大牌”,自己做一个“民族手机品牌”,于是分部开到上海,组建品牌策划中心,我便成了他搭建的团队里的一只小喽啰。和我一样的小喽啰有三个,我们分管品牌、公关、媒介,看起来气势汹汹,但一顿午饭后,我们摸清了彼此的底细。我么,不用提了,本来是一个研究中大型会议上怎么接待国企领导的活动策划,因原公司管理不善濒临倒闭被迫转职,因为答应可以周末加班被招了进来,因为写过领导发言稿,被上峰误以为可以做品牌;一个女生,叫刘静的,据她说以前是个台湾公司的前台,但被用得像台湾老板的自家保姆,自称日常工作都是帮老板采购礼品,管理阿姨和司机,她因为特别能说,又是上海人,被安排管公关;管媒介的男生是个高大的胖子,叫黄平,立信毕业,某四大做了一年,说是“累得不行,先找个工作过渡,以后要出国”。公司里除了我们全是销售员和奇怪的技术员,要么穿着中介牌西服,要么穿着张江牌衬衫(虽然这里不是张江),每天中午挂着胸卡去二楼餐厅排队吃盒饭,用的手机都是公司发的安卓,他们人都不坏,但明显和我们三个不是一路,我们只好混在一起自谋生机。


公司餐厅是肯定不去的,刘静把那里的饭菜说成是猪食,说吃了会变成猪,只会坐在桌子前口吐白沫。她带着我和黄平去附近的居民区吃小餐馆,其实就是那种菜场餐馆,沙县,兰州拉面,千里香馄饨,川湘家常菜,吃完之后刘静去买奶茶,我和黄平在边上看她,入职两个月,黄平偷偷跟我说,我觉得刘静比我刚进来的时候又胖了一圈。是啊,公司太养人了。我感叹道。说好的周末加班一次也没有,管我们三个的小头头总是去深圳总部开会,一个星期见不到一次,除了关于厕所和楼梯间的评论之外,他也再没有给过我们更多指示。我们上班下班按时打卡,倒是把附近的店吃了一个遍。那刘静,好姑娘,是个非常会吃的人,在她的带领下,我们不断扩大着我们的午餐范围,并且什么东西好吃她都一清二楚,她告诉我们这都是给台湾人干活的时候积累的经验。我寻思台湾人来上海不是做生意的吗,怎么净琢磨吃了?公司中午外出午饭不用打卡,老板也不在,我们没人管,后来刘静就带着我们越跑越远,我们坐着地铁,一站一站吃过去,那个劲头现在想想会觉得有点恶心,但当时真的是乐在其中。然后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对这个群体毫无经验,我贡献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家店,HY海鲜,榴莲酥非常之棒呢,我和他们说,她们从遥远的徐汇南跟着我一起坐地铁往静安区进发,就为了一份榴莲酥,黄平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刘静则喋喋不休,不时兴奋地扭动着越发丰满的身体,有时她抓着地铁车厢的吊环,几乎要担心她会把它拉断。当然我也不敢说出来,不然就得忍受被她反过来吐槽一个礼拜的痛苦。因为刘静在,去HY就肯定不会只吃榴莲酥,她虽然没有来过HY,但显然去过别的海鲜酒楼,她对这种地方如何点餐显得了如指掌,细致地规划了三个人的菜量,做好了建议,然后我们一起坐着等上菜。我们到的时候差不多午后一点半了,吃饭的人已经走了不少,刘静打量着四周说,真想不到这么市中心的地方还有这样大的海鲜酒楼,你是怎么发现的?我说,说起来也是很好笑,是我的前房东介绍给我的。她说,你跟房东还吃饭的吗?我想了一下,觉得说自己拆别人信用卡账单还是不太光彩,于是撒谎说,我买了他的房子,最后的敲定是在这里谈的。啊,你已经买房子了啊。刘静惊呼道。我害羞地点点头,没有说话。黄平说,榴莲酥怎么还不来,饿死了。刘静跟着说,是啊是啊,饿死我了。后来这顿饭,一气吃到了下午三点,榴莲酥,刘静一个人吃了两例,又打包了一份,要带去给室友吃。这里的榴莲酥确实好吃,可惜不能常来。在地铁上,她感叹着说,手里紧紧捏着打包袋,几乎要打一个嗝出来。


刘静经常提起她有一个室友,但我们不敢问,因为一问她就会把自己室友祖宗十八代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们,我和黄平是有觉悟的,我们知道这个女人是个大嘴巴,刚入职没多久,我们连我们领导有几个疑似“小三”,他家的狗前不久刚阉割过,他有个婶娘在国外这样的事情都知道了,全是刘静说的。但这天不知道黄平是不是吃饱了实在无聊,抑或是吃到大脑缺氧,居然顺口说了一句,你对你室友真好啊。于是刘静在回程的地铁上跟我们介绍了一路她对她的室友有多好。刘静说,哎呀呀你们不要嫌弃我们天秤座,我们天秤座虽然啰嗦但是我们心肠都很好的,我吃东西都记得我室友的,我都给她带一份的,而且我们租住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是我在操心,交水电煤就不用讲了,家里灯泡坏了都是我换的。刘静说一说会稍微停一停,但是即使我们不接话,她也会自己接着说下去。我因此知道了她的室友和她同姓,叫刘芸,是四川人,严格来说,是重庆人,和她大学同班,目前在一家金融公司上班,职业和她之前一样,也是前台,但是比起她要高级得多,因为做“金融公司的前台有外语要求”。刘静把自己的室友卖了个干干净净,以至于后来某天午饭,刘芸加入我们的时候,我和黄平对她完全没有陌生感,都觉得认识她很久了。而更可怕的是,我们觉得刘芸也是这么觉得的,不禁不寒而栗。天知道刘静是怎么跟刘芸形容我们俩的。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鹿鼎记》里的胖瘦头陀,刘静专门指着高胖的黄平说,他是瘦头陀,又指着我说,他是胖头陀,然后照例把《鹿鼎记》的烂梗再说一遍。一定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刘芸看到我俩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就一下子笑了出来。


你们没有想错,没错,见刘芸,就是因为我们的午饭范围已经从徐汇和闵行的西南部边界扩展到了陆家嘴。我们把去陆家嘴,南京西路这样的地方吃饭叫“进城”。在刘静“进城啦”的欢呼声中,我们和刘芸一起在国金里吃了个饭,最后的单还是刘芸买的,她表示要尽一下地主之谊,“毕竟你们跑那么远过来”。我则看着穿职业装,光彩照人的刘芸自惭形秽,时时错觉我为什么就进不到一间正经点的公司。前一家公司老板不好好做生意,就知道在会议室折腾风水,这一家产值都上亿了,招我们一堆废柴过来却不给实际的活儿干,每天工作最大的问题就是“今天去哪里午餐”。我们带着这个问题,可以说是走遍了上海市区的大街小巷,吃遍了苍蝇馆子,网红小吃,觉得食品卫生管理监督局的官员也没有我们这么勤政。我们这么能折腾,还是要感谢刘静,她是第一推动,第一策划人,我觉得黄平不适合做媒介传播,黄平也觉得我根本不懂品牌规划,但我们一致认为,刘静是个好公关。她长于鼓动,算钱,砍价,跟各路陌生人瞎聊,还帮我一起欺骗老板。经常在午饭时这么胡吃海喝,我们竟没有破产,也都是她规划得好。三个人吃饭,什么菜都能吃到,而且也不会浪费,一顿饭下来,均摊的费用也不高。刘静是不少店的VIP,还有一张印着hello kitty的信用卡,也总是关注打折信息,她实在是个城市好生活的活地图。我们老板如果有一个地方没有做错,那便是招聘了她。说起来,我们入职快一年了,我天天捣鼓PPT,刘静天天打电话,黄平则对着EXCEL怎么也平不了的媒体欠账,感叹自己要改名叫黄不平。那会儿我们都在浪费自己的人生,却觉得自己一定会有光明的前途。我管的品牌规划,因为什么也定不了,所以所有的设计都只能放在PPT里,然后这个PPT已经改到了260版,我觉得我仍将继续改下去。刘静的工作就是跟各路科技媒体的老师打电话,商讨说“X老师我们公司要是在明年搞个发布会您会不会来参加呀?”这样的电话打了500个,媒体老师还愿意听完全是因为她话密到让人家挂也挂不断。黄平改叫黄不平以后,经常在有媒体上门催款的时候消失,有一天我们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后来发现他真的躲在公司洗手间的隔间里,并且真的坐在马桶上睡着了。然而他这么听老板的话也并没有得到升职。我们时常感慨,我们的运气还是不错的,进了一间觉得在我们有生之年都不会倒闭的公司——即使中国的工厂倒闭了,最后我们还可以去非洲,据说非洲人才刚用上手机呢。我跟他们俩说了我前一间公司的惨状,刘静感叹“能进入像我们公司这样的朝阳产业真的是幸运,明天我带你们到人民广场吃新开的北京烤鸭店”。


我没有跟他们俩说的是,我有点看上刘芸了。刘芸真好看啊,过目不忘,穿着打扮也入时,真的不是我生活中会出现的女生。但她跟刘静住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我的机会。刘芸的味道应该是某种香水和粉底的混合,她那天从扶梯上了国金的三楼,稍稍出了些汗,在我对面坐下的时候,香味随着俯身一下子飘了过来,大片的血浆,外婆羊蹄,公司香火,榴莲酥,一千口烘山芋……在我脑中闪现,我觉得我有点上头。刘芸个头不高,留着短发,身材匀称,会开自己玩笑,说自己是霍比特人里的模特。我们都被她逗乐了,吃完饭的时候,我找机会要了她QQ号。后面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会找刘芸聊天,但我其实没有工作忙的时候,也就是说,那天吃饭之后,我一直在骚扰刘芸。刘芸比较忙,做金融公司的前台忙什么我完全不懂,想来决不是接接电话那么简单,我只觉得,每天要花那么多工夫打扮自己的工作,一定是非常复杂的。她和我持续聊天的时候不多,但是我感觉到她不讨厌我。虽然会晚回,但她从来不会不回。这么聊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就去找了刘静,比较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也希望刘静给我一些建议和帮助。刘静表现得很开心,她说她觉得刘芸不讨厌我,但刘芸据她观察呢,一直是个有点心高气傲的人,但谁年轻的时候不心高气傲呢?刘静说这些话的时候活像个王婆,完全忽略了自己其实和刘芸是同年的。她还说,带我们俩去见刘芸一起吃饭,其实也是存了一点想撮合的心思的,但是黄平好像是有女朋友的,所以撮合的对象也就只剩下了我。我们都是直接的人,和刘静说了这一次以后,我心里有了点数,于是单独又跑去陆家嘴请刘芸吃了一顿晚饭。有刘静的餐厅建议打底,这顿饭吃得我们都很开心,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后面我再约刘芸单独出来,她都是答应的,这么约会了三四次以后,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觉我们应该已经算是男女朋友了。刘芸的性格很好,情商也挺高,听我说话总是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还教我说重庆话,和她呆在一起很开心。后来很快我们就睡在了一起,我开始知道真正的刘芸味儿,真的像云,又带着青草的香。人身上味道最重的地方是头发,腋窝,阴部,我总是在感情爆发的时候将鼻子深深埋在她的这些部位,我深深地喜欢着这些地方,这些东西。我跟她说起那摊血,说起同桌王琪,我的外婆,我的化学老师手中的松香块,我最最喜欢的榴莲酥,和前一家公司那些失败的香火……这样的时候,刘芸不再笑了,只是深深地呼吸着,发出悠长而响的喘息。后来她问我,你是因为我的味道喜欢我的咯?我说,可能是吧,也可能是因为你是霍比特人里的模特。她笑着打我,我则认真地想,如果真的有一个霍比特人模特,该是什么味道。想到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可以将她举起来,像举起一个小女儿那样,让从橘黄色窗棂射进来的阳光照亮她的白而纤弱的身体。


我们是幸福而成功的情侣啊,真的得承认。我之前没有过深刻的恋爱,我们总为遇到彼此而欢喜,我们像是没有阻碍那样就修成了正果,结婚了。其实顺利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吧,倒是不顺利的时候才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伴娘当然是老同事刘静,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刘静居然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瘦,也没有变得更胖,她停在那样一个状态里,连皮肤也依旧散发着热爱生活的光。她可真有劲儿啊,我常常觉得她恶心,又常常觉得喜爱这个朋友。刘静在婚礼上说着俏皮话,还抢走了司仪的话筒,大爆我和刘芸的猛料。其实也没有什么猛料,她也就是模仿了我去找她打听刘芸的神态,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虽然有些无聊,但是对于一场朋友的婚礼来说,是非常足够了。黄平那时已经出国,和我们失去了联系,我和刘静还在同一间公司,我们公司的手机制造厂已经从非洲开到了巴西,但品牌仍旧是一塌糊涂。我早不管这个了,我写稿上位,被调去做了总裁助理,这个职位听着像跟班,但却比原来那个实在得多,我帮老板写的新闻稿发得满屏满纸,我也终于开始变得像一个成年人。那一年,我30岁。婚后刘芸搬进了我的小房子和我同居,我们也开始计划着存钱买更大的房子。刘芸个子小,倒是从来没有抱怨过我洗手间的水压小,也许她觉得那个水压刚刚好。信箱钥匙那时已经交给了刘芸,一个周六的下午,她从一堆信件里抽出一个信封说,盖凌源的信用卡账单还在寄过来噢。我们笑着坐下来,这么多年了,这个已经彻底变成陌生人的房东居然还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存在,真是锲而不舍啊。了不起的是银行吧?是啊,肯定是银行,靠人肉的话,坚持不了这么久。不觉得一直能记得你生日的也只有银行吗?是啊是啊。我点着头,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拆,在手里晃荡着,对刘芸说,芸芸,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电视上有个人叫张宝胜,说自己有特异功能,用鼻子闻一闻就能隔着信封知道信里写什么。刘芸说,那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我举起信封,闭起眼睛细细地闻着,说,嗯,这个老家伙,他又去HY海鲜吃榴莲酥了,他又去国金一楼买衣服了,他还去夜总会呢,也不担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啊,我真的闻到了,你信不信啊?刘芸说,我信呢。我睁开眼看着她,对她笑,就想起了我进幼儿园报名的当天,和父母失散了,我才两岁半,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身边也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就这么哭着走到校门口,看到一个大叔推着一辆三轮车,三轮车后面有个蒸笼,蒸笼里是热腾腾的牛血冻,他看着哭泣的我,就切了一块给我,我举着那块血堵在鼻子上脸上,吃着哭着,哭着吃着,牛血有点腥,又热烘烘的,像刘芸身上的某个部位,我就这么走了两公里回家,我再次看到,也不过又十年之后,我已变成一个留短发也遮不住的秃头,春天总要流一次鼻血,刘芸在边上放屁我闻不出味道,半夜打鼾能把她惊醒的中年人,我们早就不亲热了,但我们的关系仍旧好得很。想想这些,我就伸手抱住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在此刻,在盖凌源先生留给我们的小屋子里,为那些已经逝去的,芳香四溢的幻影,也为那些即将到来的狼狈不堪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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