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汽油燃烧的味道和尘土的味道。

通灵术

作者/施伟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记得有一天,我堂哥从电影院门口经过,我问他上哪去,他说要去找朋友借钱,他打算开一个“摩托车之家”——摩托车维修店,装修店面啦、买设备工具啦、进配件啦,钱不够,找的朋友是他读书会同仁,叫蒋逸。正好没什么事,我陪他一起去了。

蒋父早故,他随妈妈改嫁了。据说继父待他如同亲生,供他读完高中,通过关系在电厂谋到一份外线组检修工的“投路”,得以自己谋生,我堂哥知道蒋逸自工作后存下一笔钱呢。穿过七弯八拐的巷子,来到一座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旧宅子,路上我堂哥告诉我,那是蒋家祖上留下的,传到他爸那代尚有两间房子,蒋家亲堂叔伯还不少在这里住。蒋逸自立之后,便从继父家搬出来一个人住,毕竟他要传承生父的血脉。蒋逸看见我们来很高兴,迎进卧室里去坐,他俩大谈起诗歌来,他拿出近作让我堂哥看,也不知道那写的是什么,我听得愣愣的,倒是见写在绿格子稿纸上的字极是瘦劲端正,不禁赞了一声。

到了吃饭时间,蒋逸出去了一下,带着不知哪个饭馆的跑堂,手里端着好几碗回来,一盆赤虾炒米粉、一大罐汤、一碟青椒炒牛心,还有炸带鱼和花生米,酒是“味美思”葡萄酒。他把酒菜摆在卧室里请我们吃喝,自己却去走廊餐桌上吃,没有菜,只一小碟酱油,筷子头蘸着就稀饭(显然他平常是这样子)。不时有亲堂叔伯婶姆探身来问:“人客来了?!”蒋逸放下碗筷站起说:“是,是。”他们、她们无不满脸诧异,可见他罕有朋友来往。酒足饭饱之后,又谈了一会儿诗,我堂哥提借钱的事,蒋逸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把存折拿来让他自己去取。那里头他存了一千块,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呀,利息也有八十多块了,总共一千零八十多块,被我堂哥悉数取出,投入到“摩托车之家”,一年之后获利才把钱还了。据我堂哥说,蒋只要一千块,而不要八十多块利息,说朋友之间不该要利息,我堂哥告诉他利息是银行给的,且是在借钱之前已经产生,应当属于蒋的。而蒋逸说那样也不要,银行给利息害他俩闹矛盾,反正说什么也不要。也不知他账是怎么算呵,我堂哥只得作罢。


我堂哥的“摩托车之家”挺宽敞的,陈列着各种配件和摩托车爱好者们需要的专用装备,一角是修配的作坊,一角是泡茶会客的地方,楼上还有个休息的房间。彼时骑摩托车是一种新兴时尚,生意挺红火的。他们那个所谓的读书会成员们都聚啸于此。我从初二年开始逃学在电影院门口一带晃荡,就不时来凑热闹。读书会成员男男女女什么人都有,有些后来飞黄腾达了,有些至今碌碌无闻,但在当时皆是些不着调的。其中一个叫李铁的,他是专业训狗师,据说受聘于某些先富起来的人家,为他们训练看门的狼狗,悠哉悠哉的。我很想跟他学这门手艺。他说,狼狗都是从北方传来的,日据时代留在东三省的余孽,虽不必懂日语,至少也要普通话标准,而他认为我普通话说得不好,不肯轻易把绝技传授给我,一派臭架子。蒋逸更是经常来,只要没上班就来这里跟人谈诗,为人则极其随和。

读书会同仁来闲谈聊天,我堂哥就让他们帮忙看店,他拿起颜色鲜艳、锃亮的头盔开车载女朋友去。自从他买了雅马哈摩托车已经换七八个女朋友,他的摩托车经过疯狂改装,又一身专业骑手装束,看起来很有个性,很能吸引女孩子,而“杂货西施1”阿丽不是寻常女子。阿丽的父亲在街拐角开杂货店,少年们给她和妹妹起的外号分别叫“杂货西施1”和“杂货西施2”。只要姊妹俩有一个在店(假如两个都在,那简直是一对璧人,照亮整条街),少年们总借口去看,看一眼都“爽”,一会儿去一趟,一会儿又去一趟,去一趟买一盒火柴。杂货店老板不高兴了,嘀嘀咕咕:“这种消费水平?”他的意思没钱别指望泡他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他可是算盘挂在胸坎头,一本生意经翻头背的老师傅。“杂货西施2”阿娇早就有主了,乃是一个港商。“杂货西施1”找来找去没找出如意的,据街上少年们说,她换过的男友比你握过的筷子还多呢。事实上,她没办法跟妹妹比的,妹妹在侨联招待所当服务员领班,而她是针织厂流水线质检员,尽管每年五一节工人俱乐部那场联欢会也抢足了风头,但也是白搭。因而她愤然丢掉好好的工作不干,离家出走全国旅行了一环,最终回来加入“通灵术青年读书会”,才跟我堂哥好上。读书会同名油印刊物《通灵术》好几期有她的游记发表,她风尘浪迹遍布长江南北,文笔楚楚可观,自有一种率性的潇洒。

人们都说“杂货西施1”阿丽同我堂哥般配,天生的一对。可是他俩也闹过矛盾,好几天不一起去兜风了。读书会同仁开会商议,共推蒋逸去杂货店做那女的思想工作。去之前还让换上干净衣裳,带了一个六斤来重的卤猪头皮送给那爱喝两杯的杂货店老板。蒋逸嘟哝说又不是我去做新女婿,同仁们说,兄弟的事也就是你的事啊,千咛嘱万叮嘱不可掉以轻心,好好的见机行事。

同仁们都在“摩托车之家”候着。蒋逸回来,没有什么好消息,他说杂货店老板倒是挺客气的,让他到阁楼跟阿丽自己说去。阿丽也挺客气的,跟他聊天,但是就是不答应同他兄弟重归于好,还数落了一大堆男人的不是。

我堂哥和读书会同仁认为虽没取得进展,也不等于没有希望,毕竟才去一次嘛。


接下去几天,天天让蒋逸往杂货店走一趟。不是在阁楼上跟阿丽聊聊,就是在柜台前聊聊,聊来聊去还是那些,也没聊出什么结果,她妹妹和老头在边上听得都烦了,建议他别再来了。尤其是“杂货西施2”说得刻薄:“你都还没对象,自己没经验,还帮别人调停?”

最后一趟他向我堂哥要了摩托车,索性把阿丽载出来好讲话。据同仁们讲,我堂哥的车技是银样蜡枪头,蒋逸玩起摩托车那可真是不同凡响。这话一点不虚,后来我也目击见证了。

回来,蒋逸一头扑在茶几上哭了起来,众人盘问到底如何?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他也爱上了那“杂货西施1”阿丽,真是惨不忍睹。训狗师李铁跺脚不已,指着他问:“你是不是,跟她也那样了?”

“哪样?”蒋逸凄然而道。

我堂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们去山上?”

“嗯,并排坐在石崖那里聊很久。”

“都谈些什么?”

“诗歌,文艺……人生……还听她讲全国各地旅行的事。”

他说他向阿丽表白了自己的心迹,要带着她周游全世界去哩,阿丽不置可否。我堂哥两只眼珠子都要从眼眶迸出来,众人追问个没完,蒋逸愤然离座,从此不再来了。


不几天,杂货店老板却悠悠踱了过来,笑呵呵的,这边转转那边转转,不住地点头说不错不错,然后就告辞了。第二天“杂货西施1”阿丽也来了,我堂哥又载她去国道疯狂地飙车,免不了又上山顶石崖做爱一番。之后,如胶似漆的,仿佛没闹过矛盾一样。

半年后,阿丽肚子大了起来,双方家长商议为之操办起来。于是乎大摆酒席宴请亲朋,读书会同仁理所当然都来凑热闹。我堂哥让我去喊蒋逸。全来了,只他不来,怎么行?那天我蹬着自行车到他家和单位都没找到他,才知他在郊外什么地方施工作业,到那我见他戴着电工专用脚扣正把自己钩在电杆顶端,我喊:“我堂哥堂嫂请你去喝喜酒。”他手搭在额头往下看清是我,又把手搭在耳边让我重新说一遍。

蒋逸“当当当”从电杆下来,脚上两只大钩一上一下,仿佛他是一只长脚的蜘蛛精。他向组长请了假,坐在我自行车后架一起走,一路上我对他们电工用的攀爬“神器”赞叹不已,他告诉我,家里有一副属于他自己的--利用废弃器械改装而成,比公家的更灵活好使。“你揽私活吗?”我问。他说:“才不是,不上班的时候,用这个在旷野之中登高眺望……我说的你明白吗?”说实话,我不懂。但是还是从中得知他这段时间没来摩托车之家,也没跟读书会同仁交流诗歌,上班之余都去茫茫旷野里,找一根安全的低压电杆(电话线杆)或挺直树木,爬到顶端去发呆。

“在高处能看到什么呢?”我随口问道,心里想还不是一样,什么也看不到吧,远处是什么?我觉得他最多只看到天边的云霞,以及渐渐飞远的一只鸟或者一群鸟吧……他却说他看见风吹过去,风中有匹烈马四蹄腾起,鬃毛飞扬……暮色四合的时候,神从天际降临,流星划过,死魂灵从大地上冉冉升起……

“哈哈哈,你瞎说!那些怎么看得到。”

“真的。”

“哦,你在写诗!”我说。

说着我们的自行车到了婚礼现场,真是热闹极了,一会儿酒席就开始了,那晚大家都喝得烂醉。蒋逸算是回归读书会,不时还来“摩托车之家”谈论诗歌。


从那时,我也学起写诗来。电影院门口那些少年们追女孩写情诗,总要我代笔。他们的意思我天天跟着诗人们混,这是行家里手。我索性做起诗歌零售生意。一首收他们代笔费三块钱,按所追女孩不一样的特点量身定做。有一定难度,但我有持无恐,起了个头找读书会同仁们(我也是其中一员了,年龄最小者也)帮忙,你一句我一句,随便凑凑一首诗就好了。有一次,有个少年喜欢上饭馆里女孩子。蒋逸提笔加了两句:

我有一个胃装满你做的菜,

我有一个心装满我对你的爱。

有这样金句的我就多收两块钱。然而,效果确实不一样,一下子打动了那女孩子。那些时间里,蒋逸给我指点最多。他还送两本诗集,一为穆旦译的拜伦、雪莱、济慈合集,另一为兰波的。他讲过一个济慈的故事,说每当诗人忧郁的时候,总给自己换件干净衬衣到高处散步去,以调节心态。另外他推荐一本德国作家聚斯金德的小说叫做《香水》,那是一本复古笔法的犯罪小说,却可以当诗歌来读,那里头的主人公是尼采讲过的查拉图斯特拉,也就是说写的是尼采或者尼采的思想。作者另有一本《鸽子》写某个银行看门人枯燥乏味的生活,那个是佛陀。还有一本《夏先生的故事》写中国的行吟诗人屈原。但他是德国人,因此写尼采写得最好。

“为什么?”我问。

他说:“也不清楚,大概是血缘关系吧,文化思想也有血缘的,才可以通灵。”


然后他大谈起通灵,说到《红楼梦》和陶渊明。他说通灵即想象力,《红楼梦》想象出大观园那种女儿国的精神家园,其实是陶潜描述过的世外桃源。

“古代功臣名将才有谥号,陶渊明仅做过才不多久彭泽县令,未曾建功立业,未曾开疆拓土,友人却私谥他为靖节先生,你们知道为什么?”蒋逸滔滔不绝。在座没人知道那是为什么,李铁大笑说,蒋逸又在大发谬论。

“他的《桃花源记》为世人在想象的世界打下一片江山!”

《香水》我在新华书店看到了,说真的,假如不是蒋推荐,真不相信封面为身材惹火的女郎、小标题为:一个谋杀犯的故事,竟是一本严肃小说,又是那么奇妙。它讲的是嗅觉世界里的故事:谋杀犯将25名妙龄少女杀害,提炼香水洒在身上,被当成神灵莅临人间,狂热的信众将他生生撕碎,一人吞了一小片。我没付分文把它顺走了,读书会同仁看书从不花钱,都以这种手法不告而取之。

“通灵术青年读书会”从某种意义讲是个窃书团伙。这是它的特色之一。另一特色是,把偷来的书读过觉得不错的转送同仁,觉得不好读不下去的,堆在“摩托车之家”门前任人拿去(不爱看书的人亦可将之撕下折成纸飞机)。还免费以气功为人治疗近视眼,那时有阵气功热,但这是李铁无意间拓展出来的“业务”。训狗师骑着摩托车牵狗去遛,他一向如此的,那天那条颇有灵性的狗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走到陡坡居然嗨了,狂奔而下,生生把他从摩托车拽下,还拉着跑好几十米。那是条巨无霸德国狼狗,李铁小腿骨断成两截。好在女朋友爷爷是正骨医师,免费为他治疗。女朋友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还偷了家里祖传的一箱医药书给他解闷,这样就读到了那本奇书。按上面所讲练上了,才两三个月便丢开拐杖健步如飞,老医师都懵了,把敲下的石膏收集起来,躲在密室里细细分解提炼,以便得到传说中的“第五元素”……就这样,读书会同仁为李铁起好绰号“铁拐李”,他竟神奇地丢开拐杖,连戴十几年的高度近视眼镜也取下。气功的神效!他要把这个福利同历年好读书把眼睛弄坏的人们来分享。他给大家发功。不少人试过,颇见效,轻度的一下子摘掉眼镜,高度的则换上轻度。李铁说坚持让他发功三个月,多严重的都可以根治呢。

但是,也有人试过,觉得一点效果也没有。

“心诚则灵嘛,懂不懂耶!”关于为什么有的见效、有的没有见效,李铁这么解释。然后,引经据典讲了一大堆科学原理,其中有个新名词我记得好像是“量子纠缠”。我还记得当时蒋逸说了句:“好啰嗦,简单的一句你不说,李白诗云: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不就得了。”


另外一天,我刚刚进去,李铁就扯着我,要给我发功,他掀起我的上衣,蹲着马步以双掌逼近我后腰,在距约两公分处凌空对着,问我可有灼热感?我说没感觉到。他加大内力倾注,把脸憋得通红通红,活像一块猪肝似的。我依然说没感觉,他哼哧哼哧使劲。

“没感觉。”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训狗师兼职的气功师只得放弃,从衣兜掏出一枚桔子,双手把它握住,他给桔子发功。然后把桔子送给我吃,他说他已经把治病的“信息码”注入,吃了就能治好我从娘胎带来的斗鸡眼。

这时,气功师的女朋友十三妹喊他,他走了出去。

“明明感到一股热气,非说没有?”边上看书的蒋逸说。我说:“你怎知道我感觉热乎乎的,故意说没有呢?”

“你从冰凉的户外进来,他掀开你后背把掌心贴近,怎能没有热气呢……你故意说没有的,对不对?”蒋逸说。

“你们俩也够坏的。”我堂嫂阿丽进门就笑骂,她本来那个工作丢了,婚后就来店里帮忙。这天,她顶着一个水缸似的大肚子,身边跟着那位是她妹妹“杂货西施2”,阿娇也顶着大肚子,约摸比她姐小一号的水缸。她怀上了港商的孩子。

“我哪里坏了呀?”我眼睛在姐妹俩肚皮上瞟来瞟去,暗中思考着男人们用什么门派的气功将之搞大。

“什么事都要较真!朦朦胧胧才有诗意嘛,凑合凑合才是生活。有必要那么认真吗?”阿丽眼睛盯着蒋逸说,“一较真就不好玩,别扭死了!”原来她是针对他,并非说我呢。果然见她用尖尖手指戳蒋的脑门,蒋急躲开了。自从在山顶石崖险些发生“浪漫故事”(或称之“浪漫事故”更为适宜),蒋回归读书会后,我堂嫂阿丽对他一如其他同仁,自自然然的,而他却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尴尬,矜持得委实不像话。

阿丽把我手中的桔子抢去,剥开与妹妹分享,她说她们以此保胎呢。可是,姊妹俩都只吃一瓣就呸掉了,我拿了瓣尝尝,原来气功师把内力注入的同时,把手上的汗渍也注入,且有一股狗膻味,他是著名训狗师,那双手天天调弄狗。


接下来的整个午后,显得异常怪诞,异常暧昧。产生这个感觉从十三妹在门口喊李铁那一刻起:时值深秋,她穿着鹅绒氅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可当她喊了声男友名字,站在那向里头招手,我竟好似隔着衣服看见她手腕上纹的蝴蝶刺青(夏天的时候见过),好大一匹蝴蝶在空气中翩翩起舞……他俩在门口谈了几句,就喊蒋逸也出去一下,蒋丢下书本出去,气功师在一边攀着他肩膀,十三妹则从另一边挎住他手腕(而不挎她男友),三个人向什么地方走去,但我老觉得他们站在街道上登时不见了。

以上幻觉归咎于气功师给我发过功,武侠片常有这种镜头,腰间一个什么穴位被注入内力,经由脊椎上的神经传导到脑中枢……也许他给的怪味桔子里头放了致幻迷药?!

可是那两名孕妇也吃过怪味桔子……

那两名孕妇面对面站着像两只企鹅,之间距离约摸两个水缸,她俩伸长脖子交谈着什么,我堂哥仿佛一位国家领导人,把手放在屁股后面来回踱步,不时停下笑眯眯讲句什么,读书会别的同仁们也不时说了说什么。

总之,整个“摩托车之家”处于莫名其妙的氛围。

他们、她们在密谋着什么?


此前,读书会经历一场大清洗,有些人被开除了,“异己分子”分裂出去另成立了一个叫什么的组织(在本地文学记事簿上,我们被称为“非主流非非主流”,那伙人则被称为“边缘的边缘化”),那场面与此有点相似,但当时同仁们脸色苍白严峻,而此时一个个脸色红润,既喜滋滋又忧心忡忡的。我听不懂他们交谈的内容,好比登上了陌生的星球……因而,如今回想真的像幻觉一样。

傍晚时分,在场的读书会同仁一起去“天风阁”吃饭,包厢里摆了一桌酒席。这也是怪诞之一,读书会平时也偶有聚餐,可都是去新街口大排挡,大口啃猪头皮,大碗灌鲜啤酒,只我堂哥结婚才在“天风阁”大厅举行,摆上几十桌斯斯文文地吃喝。一会儿,蒋逸、李铁和十三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连杂货店老板也来了(关他什么事?),居然有人去请蒋的妈妈和继父,两位老实巴交的长辈,稍后我伯父也来到,我伯父是蒋父生前的好友。

今天的这场神秘活动动用了老人家们出面主持?!终于——我听懂了,雄鸡一唱天下白,从幻觉中清醒,原来神神秘秘了大半天,他们、她们张罗着蒋逸的终身大事。

要与之完婚的女人是怀上港商孩子的“杂货西施2”,阿娇被抛弃了,也不能全怪那港商,他在这边投资不顺利,遂得打道回府,而在那边早有家小,没办法带她走啊。这是一宗失败的爱情,阿娇恨死了那男的,可是舍不得打掉肚子里的骨肉;显然这也是一宗投资失误的买卖,杂货店老板算盘拨拉了一通,觉得把孩子生下也好,那港客总归一天来认领,亦可大捞一把。但是,那个年代小县城尚无“单亲妈妈”的模式。最终,想到蒋逸头上了!


据说,最先出这个主意的是我堂哥,他向阿丽提出,阿丽再向妹妹和父亲提出,然后是十三妹,然后李铁及其他读书会同仁,然后蒋本人,然后我伯父以及蒋的父母。一场由内而外、再由外而内的行动,有条不絮地布署开来。理由很充分:蒋既然爱过(未遂)姐姐阿丽,那么为何不能跟妹妹阿娇结婚?妹妹比姐姐更漂亮哩!好比,既然想买24寸彩电,现在推荐个32寸的,你一定会要的!32寸肚子里头多了点小小礼物,免费赠送呢……关于阿娇肚子里的孩子,大家是这么想的——蒋逸自己小时候随妈妈改嫁,对此应当能够给予理解吧。包括他的双亲亦当如此。

果然不出所料,蒋逸答应了这桩婚事。第二天亦是个好日子,就在“天风阁”摆了七八桌,草草把事办了(毕竟有些不好向人解释的方方面面,故而不宜过于张扬),然后蒋逸搬去女方住,暂时还不能同房,得等阿娇把孩子生下。她家是一幢独门独户的小楼,对孕妇清静养胎颇有利。

此后一段时间,蒋逸较少来“摩托车之家”,据说一下班就去岳父家陪伴新婚妻子,照料她及肚子里头她前男友的孩子。据我堂哥和阿丽讲给大家听,小两口可亲热呢,卿卿我我,并排坐在阳台长椅头挨着头读一本《瓦尔登湖》,阅读过程中,蒋逸把自己的理解跟阿娇一一分享。众所周知,同样一本书他向来有独到见解,非常人所能及,往往经他一分析,枯燥乏味者亦变得生动有趣了。杂货店老板伸头看到这般美满的景况,亦自欣慰不已。


可是,一天中午,蒋逸却来了,肩上挑着行李,皮衣箱、藤书箱、帆布书包、蛇皮袋什么的,居然有一只塑料外壳的热水瓶,和那副电力外线检修工攀爬的脚扣挂在担头,七七八八一大串,仿佛逃难之中的难民。他说,他要“走”了,他要从阿娇家搬走。

“怎么回事,不是好好的吗?”我堂哥和阿丽异口同声问道,他俩急坏了。

可是,蒋就是不说什么原因,只算了一笔“账”:他跟阿娇摆酒宴,花费约两千元,当时双方分摊,他如今把那部分包在信封,让阿丽转交给她爸。好在尚来不及拍结婚照、办证,因此,他要“走”,简简单单就可以走了。说罢,挑起行李就走了。

于是众人急忙奔去问阿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娇在家独自垂泪,她说,从昨晚到上午一直吵架。她愤愤不平:“什么高尚的诗人?简直是下流胚!”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顺着阿娇手指从窗户看出去,紧挨她家小楼是一片废墟,不知什么朝代这里曾是观星台,年久塌坍成一堆乱石,只余一茎石柱耸立向天,她说昨日薄暮,她正在沐浴,那个人攀在石柱上从浴室窗户偷看。

“你们说,是不是很卑鄙下流,”阿娇抚着水缸一样的肚皮说,“还假装得道貌岸然,若不是被发现拆穿了,届时耍起流氓,我母儿俩可怎么办……”

至此,众人觉得很无语,偷窥女人洗澡确不是高尚行径,即使这是他举办过婚礼的配偶,毕竟令人瞧不起呀。

但是,我听见阿丽跟十三妹低声嘀咕,青年男子血气方刚,婚后不能同房,确挺难受嘛。然后,阿丽也怪罪自己妹妹呢。“不是没办法帮他解决的,既是夫妻的名份,又那么相爱,不能那样,总也要帮他解决的,”她长长叹息道:“你说是吧?”

十三妹点头称是。

那时我虽年幼,不怎么懂她们所说的,包括“不能那样总也要帮他解决的”指的是什么,但是我清楚蒋绝不是如他们、她们所认为的那样:偷看孕妇洗澡。

在我的想象中,那个时候,观星台遗址那茎古朴斑驳的石柱的顶端,以攀爬“神器”将自己钩住的诗人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风吹过去,

风中有匹烈马四蹄腾起,

鬃毛飞扬……

暮色四合的时候,

神从天际降临,

流星划过,死魂灵从大地上冉冉升起……

“明明偷看了还死不承认,一晚上都在申辩,之乎者也胡说些什么,装疯卖傻的,”阿娇说,“天刚蒙蒙亮,又来敲门申辩,我不才理他。”

杂货店老板回来,跺脚不已,据他讲昨晚听见在吵架,以为小俩口吵吵就好了,愈吵愈亲热嘛,哪知道——把婚姻大事当成儿戏了!他瞪了二女儿一眼,恨恨地说道:“儿戏,儿戏!”隐隐约约他在喉咙底又骂了声:“让看一眼,你会死吗?”

那知还是被阿娇听见了:“那是个什么人,连道歉一声都不,还气乎乎地收拾行李,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读书会同仁觉得一起去劝劝蒋,也许有转机。可是,到蒋家祖宅去看,属于他的房间门锁着,亲堂叔伯婶姆们说,来了下,又走了。到他继父家问,也说来了下,又走了。到他单位打听,竟同样来了下,又走了——丢下一份辞职报告,也不管领导批不批准,就走了。至此,同仁们想起蒋在“摩托车之家”所说的要走了,不单单是离开阿娇家的意思。


次年开春,读书会同仁在宗教局上班的小张说他见到了蒋。“大家猜猜吧,蒋逸躲在哪?”他说得神出鬼没的,仿佛一个特大悬念,“南山宝刹,谁也想不到吧,他就在县城郊外一个寺庙里待着。”

小张说,那天,南山宝刹大雄宝殿揭匾仪式,广请五路十方信徒施主和有关部门领导参加,小张是陪同他们局长去的。仪式过后,主持大和尚摆了几十桌素宴盛情招待。小张看见十多名端菜的小沙弥,居然蒋逸也在其中,汗流浃背忙个不亦乐乎。问他怎么在这里?蒋说他来做和尚,但是还得经过一段时间考察,算是“实习生”吧,尚未剃度就干干杂役。

“哈哈,做和尚也有要求呢。”李铁说,“不过,我觉得他轻轻松松就通过。”

我堂哥猛拍自己大腿一记,说:“怎么没想到他是出家做和尚去呢。”别的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最后所有的人居然都觉得蒋逸做和尚能够做得很出色,他的文采,他的灵性,他的思维,他的一切的一切都与之相契合。那个年代人们干什么都讲求一个“出路”(与此相反,如今的人干什么都讲求一个“归宿”,从这件事看,二者其实是一致的),因此认为他说不定成为一名高僧。至此,众人居然有一种释然,再也不为此事纠结了。  


约摸半年后的一天,我跨进“摩托车之家”店门,登时觉得气氛不对劲,阿丽抱着女儿坐在角落垂泪,李铁、十三妹和小张等人张张惶惶,望着街上。顺着他们视线,我看见邮电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一个抽烟的矮胖子,车上还坐两个人,眼睛全朝这边望。

我堂哥从楼梯走下来,提着平日锻炼用的双节棍和拉力器,还有一把生锈了的日本军刀,看了看将之放到桌子底下了。

十三妹低声告诉我,这些人是我堂嫂阿丽前几年周游全国时,惹上的黑道人物。怎么惹上的呢,不知道。一个单身女孩子五湖四海乱闯,总归要惹些事儿吧。如今被搜查着,追到家门前了!

阿丽情绪低落得不能再低落,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气愤,她死命地搂紧女儿,孩子被唬着了,哇哇哇直哭,十三妹要替她抱一会儿,她还不,掀开衣裳让小孩含着乳头,才止住哭声,可她却自怨自艾起来,她说这些人是一个“二奶村”物业管委会的,以帮老板们照顾小三小四获取不菲报酬。表面上为那些可怜的女人提供生活便利,实际是管制她们的自由。她帮助一个不想继续过这种生活的女孩逃脱,得罪了他们。

“呵呵,还当过侠女呢。”李铁说。

我堂哥说:“她哪有什么侠义心肠,无非那想逃跑的女孩给她一笔报酬罢了。”阿丽承认当时确实是路费不够,在小旅馆邂逅那女孩,收了她两千块,才冒险掩护她逃逸。

报警吧,小张提议说。阿丽不肯,她说自己短人理呢,报警也解决不了问题,且对方并不直接到店里闹,警察来了也不能把他们带走吧。而他们就那样堵在店门口,意思就是你们瞧着办。

李铁说:“这样吧,我过去跟他们谈谈,让他们划出道来吧。”

我堂哥则认为由他过去谈,大家又商讨了一番,最后觉得还是让李铁去,他有“气功”防身。李铁走了过去,车上的两名壮汉也下来了,四个人站在街边谈了长达半小时之久。回来后,李铁说对方提出,他们给了人家老板三万块违约金,悉数赔个够吧。

三万块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要价太高了。众人问阿丽知不知道那女孩逃到哪去,把地址告诉对方,让自己找去,省得把事全揽在身上。

“那女孩上哪去了,鬼知道,当时她跑得比兔子还快。”阿丽说。至此,只好先跟他们对峙着,看对方是不是没了耐心知难而退。于是,大家故作轻松,烧水泡茶,煮了些点心吃吃,大谈起诗歌。明摆着心慌慌——谁都明白,这样的镇定是装出来的,可是镇定不靠装能从天上掉下来吗?大家聊起前几年在铁路上卧轨的年轻诗人,法国新浪潮电影和无调性音乐,又说到抽象画、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那三个人根本没有走的意思,还买来生煎包、粉浆糕、油酥饼和可乐、雪碧,吃喝起来。其间,两名警察打边上经过,停下来盘问了一番,那三个人不慌不忙解释着,把车子的证件和身份证什么的拿出,警察看了看,就离开了。

十三妹说:“警察说不定被收买了。”

“他们跟警察说在这里等人,合情合理的,警察一点也不觉得可疑,根本不用收买,就自已想要离开。”小张说。于是,把门面关了起来,众人稍稍放心了。可是,这不是长久之计。明天,这些人还不走怎么办?!总不能这样防范着,出门都没有安全感。

我堂哥让我到楼上拿些饼干下来,大家吃的那碗泡面早就又饿了。

我在他们休息的房间翻找那盒我堂哥印象中放在书柜里的饼干,事实上在某个晚上被拿去吃光了,此时空盒子阿丽用于装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诸如撕开外包装的卫生棉和避孕套,那段时间我对这类玩意儿颇感兴趣,找不着饼干,就将之掏出来摆弄。


“咣当……”,从阳台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我回过神来,刚要走去看看,又咣当一声,紧接着就跳出一个人来。细看却是蒋逸。

“吓我好大一跳啊,你怎么从这里进来?”

“见店面早早就紧闭着,我就从那根电杆爬上来,”他脱下脚上的脚扣,捡起扔过来的行李,“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阿丽惹上黑道的人,被搜查到了,人家追过来堵在店门口的事,大致说了一下。然后,一同下楼去了。

同仁们见我没拿饼干,手上捏着几片卫生棉和一只避孕套下来,登时傻了眼,及看到后面走下蒋逸,感觉更加怪诞极了,一下子又被转移了注意力,应接不暇的,一个个目瞪口呆了。据后来他们、她们回忆说,看到那个一身海青僧袍未曾剃度的人,几乎认为是一场幻觉(事实上,我们这群人在生活中,确也不时产生幻觉,只是事后又一一回复到现实)。

尔后,坐了下来,众人问蒋逸怎么来了,不是去做和尚吗?蒋淡然地回答说,考核的结果不合格,所以人家不收他。若是平时这可有得谈的了——一个人结婚娶老婆不合格,出家做和尚也不合格?然后此时没心思再多谈这些了,已是晚上九点多钟,我堂哥和蒋逸趴在门缝观察那辆黑色轿车及那三个人的动静。

“车子还停在那边……”我堂哥说。

“警察被收买了,否则他们外地人,哪敢深夜留连在街头。”十三妹坚持她的看法。小张说现在尚未深夜,十三妹说再下去就是了。

我也趴在门缝看,有了新发现,“车上只剩一个人,另外两个上哪去了呢。”

于是,大家都从门缝上寻找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在‘春风旅馆’的阳台上抽烟,你们看,”李铁提醒了大家,“他们就近找了住宿,看来不达到目的是不罢休的。”

“他们等待机会,当阿丽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就……”我说道,十三妹连连摆手,我顿然觉得失言了。阿丽更加忧心忡忡,她说早先前抱着女儿要去打防疫针,好在朝那边多望了一眼,赶忙退了回来,否则被一把扯到车上,或尾随到无人处堵住,冤有头债有主,出来混总有一天要还的,届时,要杀要剐只得由他们。

我堂哥生气地说,“哪有那么容易,大不了拼了!”他眼睛盯在放刀棒的桌子底,众人纷纷说,那几个人量也不敢冲进店里闹,无非是不好孤身出门,就比比看谁捱得久,阿丽说,“可是,小孩的防疫针明天就到期呀。”

“明天再想办法让你带她去打防疫针。”我堂哥说。

蒋逸把我堂哥扯到一边商议,提了个方案——由他把那伙人引开。我堂哥不肯听他,他硬是从走廊推出我堂哥的雅马哈摩托车,接着用我堂哥的头盔、车手专用茄克衫、鹿皮手套、牛皮长筒靴子,从头到脚一路按规范装备弄好,骑上车子让众人把他的行李一一绑在后背上,最后让阿丽脱下身上的连帽大衣盖上,再用细绳绑好。

“像不像他夫妻俩骑车想要溜走的样子?”

蒋逸叫大家仔细过目,不合理的地方再收拾收拾,尤其是帽子和袖子要扯好,以达到仿佛阿丽趴在后面让载出去的感觉。


众人把门把打开,骑手发动车子引擎,油门声狠狠地呼啸,冒得一屋子白烟,他挂上档位,传动链咣的一声,轮胎同地面擦出一道黑色印痕,车子像脱缰野马似的驶出。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可是在若干年后我们的回忆之中,却好似是悄无人声的,异常阒寂,那摩托车带着骑手缓缓向那边靠近,仿佛一片落叶飘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汽油燃烧的味道和尘土的味道,夹杂饭馆烧菜焦锅的味道,似乎还有一股铁件生锈了的味道……

蒋的车技的确不错,他在街道中央竟走了下“S”形路线,人车与地面呈40度角,眼看要滑倒了,登时又起来,我们知道他使这高难动作并非耍酷,目的是要吸引轿车上和阳台上的人。他又在那轿车边上绕了大大小小七八个同心圆,呼啸个没停,让人头晕目眩的。我们把门关紧,一个个趴在门缝张望,看到阳台上那两个人已经下来,从“春风旅馆”大门奔出(我紧张得喉咙底一阵发甜,血要涌起了,舌头却苦涩苦涩的,如同嘴里含着一把盐)。车上那人已经把引擎打开,排气管呼呼冒烟,另外那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开门上车,摩托车骑手居然不急于逃逸,反倒让车子像被扯紧缰绳的烈马那样人立起来,街灯照射在颜色鲜艳、锃亮的头盔上,透过玻璃我们清楚看见他正对那些人做鬼脸,狰狞极了,然后驱车朝南驶去,才驶不到一两百米,一个急刹车,蒋逸对着那些人竖起中指,与此同一瞬间竟掉头向北而去了,黑色轿车只好在街道上转个大圈掉头追上,车上有个人半个身子从车窗伸出,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

我堂哥收到蒋逸从外地发来的电报:“事妥了,坏人从此不再找麻烦。车借我,周游全国去。”


作为电报,用这么多字实在罗嗦,而要解释这件事则远远不够。众人的心一直悬着,可是日子得照常过。十三妹陪阿丽抱小孩去打防疫针,一路上都防人跟踪;我堂哥出门总把双节棍插在后背,急匆匆办完事,快去快回;偶有轿车停街边稍久,同仁们就疑神疑鬼,说那伙人又来了。事实上,那伙人确如蒋在电报上所说,不再来了。倒是,他不时(隔一周或隔两三周)从什么地方寄来明信片,题着几句诗,或者简短描述那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他骑着那辆摩托车全国各地逛荡。同仁们从邮戳辨认他此时在哪个省份哪个小镇或者城市,阿丽陡然惊呼,那全是早年她去过的地方。

众人议论,蒋逸到底怎么把那三个家伙甩掉呢,他是怎么逃脱的?

“他会不会一直引着那些人呢,引着他们一直追着他?”我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十三妹说:“那样的话早晚会被追上,毕竟要停下来吃饭、住宿、加油什么的,哪能无休止跑下去。”讨论到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蒋把那三个家伙引到什么地方,以一敌三把他们“做”掉了,因此才在电报上那么有把握说“坏人从此不再找麻烦”,众人不免将他同他一身高超武艺、离奇自杀的侦察兵出身的父亲联想在一起。于是,众人又提心吊胆的,担心某天警察找上门来,也纷纷祝福他能够跑得远一点。我堂哥后悔当时没问他身上钱够不够,没让他多带点。

“那他还寄什么明信片,不怕泄露行踪?”李铁说。

这确令人想不通的,于是又引得各种猜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少年老成的小张建议大家莫再议论此事了,让它成为“通灵术青年读书会”永远不能再提的隐秘吧。但愿这件事就此了结,毕竟蒋逸本人已失踪,如今他和三个寻仇的外地黑道人物在他乡一起“消失”了,没人追究就权当没发生过。

可是,那可恶的蒋逸却不管这些,明信片源源不断从外地发来,一会儿在这个地方,一会儿又到了另一个地方,正如阿丽所说,他沿着她的足迹,追寻着什么?

十三妹说:“他寻找阿丽帮助逃脱的那女孩?他跟对方谈妥了,负责把那女孩找出来!”

“不是的,他不是找那个女孩,那根本找不着……”至此,阿丽才坦言,并没有什么逃脱的女孩,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自己了,蒋逸其实早就知道,上次在山上她告诉过他。

从我堂哥怪异的表情能看出,这个——连他也不知道,显然阿丽没告诉过他呢。阿丽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蒋逸到底想表达什么?每去到一地方,寄一张是明信片是什么意思,展现一种莫名其妙的存在?真让人搞不懂!


就这样过了几年,有家运输车队的人找我堂哥,说有人托了一件东西来。一只挺大的木板箱子,我堂哥领回打开看,是他那辆雅马哈摩托车,被蒋骑得破烂不堪了,用铁丝固定在木箱中,边边角角还垫着撕开的旧书,可见甚是用心。旧书里头有一本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扉页上的字迹,一看便知是蒋的手笔。据车队的人说,当时他们正在边境公路上行驶,有个流浪车手向他们求助,请求帮忙把这破摩托车弄回交给某人。交割清楚,那车手徒步向戈壁滩一直走去。从那时起,就没再收到蒋寄来的明信片。我堂哥已另买了一辆新的铃木摩托车,他把这辆旧的给了我,修修将就骑一骑。

那些年,我生意做得不顺,有点儿失意,不时去一位朋友家蹭吃蹭喝。并非沦落到没饭吃的地步,那是我少年时代在电影院前口厮混的玩伴,寻求慰藉罢了。朋友明白这层意思,可是他妻子不理解,炒菜炒得不情不愿,在厨房里把炒勺在锅沿敲得哐当响,只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就凑合,她老公问红酒放在哪也不告诉一声。

弄得我和她老公好不尴尬,正好她家大女儿在边上教她家小儿子念儿歌,我搂过那胖小子说,宝贝,叔叔教你背唐诗吧,好不好?于是,我们朗诵我卖给他爸用以追求他妈的一首诗。当年,电影院门口那一带,少年们追女孩用的情诗都找我买,一首三至五块。

女主人登时两颊绯红,不好意思极了,流水般把好酒好菜端上桌来。据说我走后,妻子让老公交代,他向她求爱的情诗怎么让那蹭饭的家伙知道。她老公只得老老实实讲了,诗是花五块钱向我买的。可是她不肯罢休,非要追究诗的准确来源,作者为何人,因为她当年以为是爱上他,实际上是爱上那首诗,才心甘情愿天天做饭给他吃。

另一个晚上,我又到那家蹭饭,夫妻俩重提这个问题。

“不会是你写的吧?”

夫妻俩静候我的回答,我注意到俩人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作者就是我,那样的话当年美妙的爱情就落在不时来家蹭饭的家伙手上,这个穷酸留着耶稣一样的山羊胡子、喝汤时总是浸到汤盆里的人。看着极其恶心。

我说:“这首诗的作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有人向我买诗,我就去找他们,也就是说是集体创作的。”


我告诉他们,早年间我们这里有个由文艺青年组成的散漫组织叫做“通灵术青年读书会”,其实也无关乎什么主义、什么文艺思潮,就一群年轻人,不能融入既有的迂腐官僚化文艺组织,自发成立了这么一个读书会。读书会的发起人是我堂哥和一个叫蒋逸的人。

我的眼前陡然浮现电影一样的画面:车技高超的摩托车骑手(诗人所乔装的)驾车从蜿蜒山道上来,把摩托车推倒在地,取下盖在行李上伪装的女式大衣,从崖顶往深渊丢下,使之挂在某株树上,穿上攀爬“神器”以敏捷动作登上电杆。当黑道人物的黑色轿车追到,车灯照射得明晃晃的石崖上,只见摩托车歪在地上,不见骑手和车上载的女人,他们缓缓走近石崖边沿,向黑沉沉的深渊探身,看到挂在树丛的女式大衣,其中之一拿起石子,丢进深渊里,许久才传来着地的声响。显然,这不是他们想得到的结果,三个人惊慌失措上了车,急忙掉头向山下驶去。

我连夜骑上那辆破烂得除了喇叭按不响,全车哪个部位都响的雅马哈摩托车,沿国道开了十八公里,径往郊外山上驶去,到了当年我堂哥和阿丽幽会,也就是蒋逸做阿丽思想工作不成反倒爱上她的那片石崖。

崖顶果然有一根用以连接从对面山峰拉过来的电线的电杆。

电杆上的诗人慢慢悠悠下来,取下脚扣,扶起摩托车,朝另一方向沿山道驶下。风吹过去,风中有匹烈马四蹄腾起,鬃毛飞扬……暮色四合的时候,神从天际降临,流星划过,死魂灵从大地上冉冉升起……

责任编辑:卫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