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生来是兔,有的生来是豹,或许她无论如何都扭转不了这个局面。

仙人掌走失的夜晚

作者/兔草

1.

想象一下,你在客厅里,正襟危坐,面前是一部电视机,电视机里的人也正襟危坐,在他面前,还是一部电视机。再想象一下,在这客厅内不知名角落,藏有一个针孔摄像机,透过这个摄像机,你看电视的画面被直播给另一群人,而另一群人正在做什么呢?他们在客厅里,正襟危坐,在看着你。

当顾望把这个奇妙幻想复述给在场同事时,众人皆露出费解神情。有人一边朝杯里倒酒一边问:“然后呢?然后呢?”顾望说,没有然后,这就是一个假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夜晚九点,从这个饭店离开,坐地铁一小时抵家,到家后,脱掉鞋子放下包,再洗完手,打开电脑,恰好是十点半左右——就在今晚十点半,朵颐要直播生吞仙人掌。

朵颐并非第一个生吞仙人掌的主播,早在五年前,有一个金发澳大利亚人就曾直播过生吞仙人掌,后来其他国家的主播也疯狂跟进——甚至有一个墨西哥的鸡冠头朋克曾一次生吞两盆浑身带刺的仙人掌,至于这个莽夫最后有没有进医院,顾望不得而知,他只是非常担心朵颐。朵颐是他的朋友,他认为她是,毕竟他在网上给她送过好多鲜花礼物,她也曾笑着对他说以后有机会共进晚餐,尽管事情一直没有落实下来,但在这巨型都市里,他认为她是他未曾谋面的亲人。

三年前,顾望因工作不规律,暴饮暴食,体重曾一度达到两百多斤。一开始,他不以为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直到被一个心爱的女孩严词拒绝,拒绝原因当然是肥胖。胖,太胖了,难道要像一座山压在别人身上吗?他因此受挫,开始改过自新,报名了健身,同时节食,瘦倒也瘦下来了,但忽然患上了严重的厌食症,吃什么呕什么,食不下咽。也就是在那时,他看到了直播画面中的朵颐。

他依稀记得,画面正中央是一碗赤红色的方便面,碗像脸盆一样大,相较之下,画面中,女孩的脸看起来十分小巧,是鹅蛋脸,红扑扑的,像是一枚刚从煮蛋器中拿出来剥好壳的鸡蛋,他当时忍不住摸了一下屏幕,但只落得一手灰尘。画面中的女孩称自己为“朵颐”,大快朵颐的朵颐。每次直播开始前,朵颐都会微笑着面对一桌食物说:“你看起来好美味哦!”

那次吃播结束后,他第一时间冲到超市,购买了朵颐吃的同款方便面,他把面放进锅里,煮好,捞起来,盛在碗中,刚吃第一口时,觉得辣得要命,但第二口时,他发现,锁在他生锈胃部的铁门被一串钥匙打开了,越辣他越有食欲,越辣他越想吃。终于在那一天的凌晨十二点,他抚摸着鼓胀的胃部,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此后,他的厌食症不药而愈,他将朵颐当做了吃饭时的陪伴,孤单时的慰藉。

他把她所有吃播视频全部下载储存起来,并在桌面建了一个文档,文档名是“我的精神食粮”。建了这个文档后,他把一部分存在电脑里的AV删除了,都说食色性也,可他现在对性已经失去任何兴趣,或者说,不是失去兴趣,只是对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而言,太难了。出去约炮费时费力,去和另一个女人培养感情步入婚姻殿堂更非他所愿,那么最好的是什么呢,大概就是手办、绫波丽和朵颐了。

初到这座城市时,他刚大学毕业,朝气蓬勃,误以为独居生涯会带来一种释放。他厌倦了和父母一起,那座家宅像监牢一样困住了青春,但没隔多久,他才意识到独立对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来说有多难——他不会做饭,厌恶洗碗,没空做家务,很快就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有一年春夏之交时,他忽然尿血,面对那几朵绽在池子里的血花,他一时怀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去医院检查后被告知是水喝得太少,生活不规律引发肾炎,只要好好休息就会痊愈。回家后,他一个人把药丸抠出来,送到嘴里,眼里尽是儿时的画面——五岁时染病发烧,在医院待了三天三夜,病榻前挤满了人,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他们轮流来送饭,每天都变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献到他面前,这让他怀疑自己是供奉在家中的神龛,不然为何每个大人望着他时都一脸虔诚?

他是计划生育时代的产物,被媒体诟病为“小皇帝”的独生子女一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明白自己对于整个家族的重要性,所以时常恃宠而骄,找人索取各种各样的礼物和玩具。只要他想要,别人就会给,这让他错误预估了二十岁之后的生活难度。

这几年来,先是爷爷亡故,接着是外公,然后是外婆和奶奶,儿时痛他惜他的人排队散场,而他突然变成了电影放映厅内唯一的观众。这让他时时想起《末代皇帝》里溥仪在紫禁城里的生活——一切落尽,一切离去。

他经常一个人吃饭,桌子也不用太大,甚至可以节约成一张椅子。儿时,他常在四个大人的注视下吃饭,每次还没吃完一块肉,下一块肉又堆进碗中。他那时厌极了这种感觉,时常翻脸、挑食,甚至有一阵子不吃饭,专注于吃垃圾食品。但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挑食了,他快三十岁了,不能再用任性去折磨这本不牢靠的肉身——于是他买来营养书,定期购置瓜果,均衡膳食,然后偷偷朝茶杯里扔两颗枸杞。

十点三十分,闹钟响起,直播开始,朵颐扎着丸子头,远远望去像一颗贡丸,他紧盯屏幕,屏幕里的女人从花盆内剪下两株仙人掌,放到白色瓷盘中,她微笑着将仙人掌放到屏幕前对观众巡游一圈,这让顾望忆起迪士尼花车巡游——现在,仙人掌是主角,长满了刺,接着这株植物会被朵颐塞进嘴里,仙人掌会循着这消化之路顺流而下,把那些坚硬的刺留在朵颐的胃壁、肠壁。

哇,是真的仙人掌吗?不会是做假吧!

咦,好恶心,刺到嘴里很难受吧。

朵颐,下次你不会吃大便吧!

咽下两株仙人掌后,朵颐对着屏幕击掌,宣布今天的直播完美结束。这时,门铃响起,他趿拉着拖鞋飞奔到门口,打开门,门前站着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外卖员,他拿过那有些沉重的塑料袋,又望向窗台上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有些反胃——他忽然想起,这一年来,他见外卖员的次数要远大于见父母。


2.

当策划提出生吞仙人掌这个想法时,朵颐正在卫生间里干呕。要想持续把吃播做下去,必须掌握两个诀窍,要么,把自己的胃撑大,要么,就在节目结束后,赶紧把那些食物一股脑吐出来。

“可不可以不吃仙人掌?”

“朵颐,你今天的嗓子怎么了,听起来有些沙哑。”

长期从事吃播的人经常需要把食物干呕出来,有时胃液倒流,反噬喉咙,就会使声音沙哑,为了防止直播时声音难听,朵颐会佩戴小型变声器。她一直没有说过,她过去的愿望是做一个歌手,像隔壁房间的女主播那样,抱着吉他弹唱,抑或穿上性感服饰,给观众表演劈叉。无论如何,她不想表演吃饭,吃饭有什么好表演的呢?

可惜她没有选择。前天老板告诉她,最近点击率有所下降,必须使用新的手段吸引眼球,传统那种啃羊腿,吃披萨,喂汉堡,已经提不起观众胃口。在策划会议上,有个年轻的男孩忽然拿出一张《人肉叉烧包》的剧照大声说:“不如我们直播吃人肉叉烧包吧?”朵颐一直记得这部惊悚港片,电影讲的是一九八五年,澳门路环黑沙海滩发现人体残肢,一开始,警方怀疑是大陆偷渡客遇上鲨鱼袭击而留下残体,后来经检验发现尸体是遭利刃切下。经过一番查找,警方终于锁定嫌疑人为八仙饭店的负责人,原来其因经济纠纷杀害了郑氏一家八口并碎尸,并制成人肉叉烧包售卖。

“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呢。”父亲经常这样骂她,因她是女儿,又体弱多病,父亲对其厌恶至极,然那年计划生育抓得紧,母亲本来怀了一个胎儿(或许是弟弟,他们不得而知,但父亲由衷盼望是个儿子),快临盆时,被村干部发现,要巨额罚款,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母亲只得躲入深山老林里,后来,那孩子果没保住,母亲也陷入抑郁,开始变得疯疯癫癫。

朵颐的父亲是镇上的屠户,嗜赌。学生时代时,朵颐经常被安排去守着无人问津的肉档,而父亲则跑到昏暗牌室去打麻将。每当有人到档口问要买肉时,朵颐总是摇摇头,她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腥气扑鼻的肉块。后来父亲迫她穿上黑色围裙,举起沉重刀具,试着去处理动物的尸体,而朵颐总是举着刀一路退,退到肉档里沾满苍蝇尸体的角落。

“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骤雨般的拳头,一拳一拳落在少女的身体上,因情绪不佳加身体不好,朵颐的书念得不好,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念下去,只身赴省城打工。一开始,她本想随老乡在工厂里做伙计,但不久就听说其中一位老乡因操作不慎,全身百分九十以上大面积烧伤,烧伤后在医院救治了两个月,其间又截肢,斩断双腿,命还是没保住。她听到后,立刻就打消了去工厂的念头。后来她开始在各私人服装店、连锁餐饮店、大型游戏机城、发廊等地辗转,拿青春和体力换点钱,换来的钱又要一部分寄回家中,去还父亲的赌债。

服务行业不好做,经常会因各种事惹来客户漫骂,有一次,朵颐因上错菜被客户投诉,失去工作,那天她失魂落魄,走在路上,不知道未来又要去哪间餐馆打工,路过一条小吃街时,她点了一份臭豆腐,一份酸辣粉,在街边吃起来。她有时总会想起在动物世界节目里看到的场景——一只幼小孱弱的兽,嘴里塞着一些青草,机警注视着广阔草原,而在草原深处,有一只更凶的大型兽类正伺机而动,想把她撕碎。她一直试图强大起来,但并没有一个机会,有的人生来是兔,有的生来是豹,或许她无论如何都扭转不了这个局面。

就在她吃得满头大汗时,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走到她面前,递了她一张照片,说其形象是否适合做直播网红,不如来试试,她大喜过往,以为自己可以像小时候喜欢的女团明星一样,被包装,被培养,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但回到出租屋后,同屋姐妹的冷言冷语很快打消了她的兴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成明星?小心是骗子。

后来她还是不堪诱惑,走进了那间网络公司,那公司像小时候玩过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摆满了造型各异的房间,她曾推开其中一间,看到一整屋的粉红芭比。公司里的雇员各司其职,有人做美妆食品,有人做吃播,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她因并无特长,又生得有亲和力,被老板指派来做吃播主播。

一开始,她以为工作轻松而简单,不就是吃饭吗?但很快,她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直播一餐要吃下的量大约是普通人一日三餐叠加的三倍以上,尽管她能在镜头前勉力支撑,笑着做完整场节目,但节目结束后,她立刻就要将挤满喉咙的糜食全部抠出来——用手抠。据说长期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在虎口和食指之间的地方会留下齿痕,这是因为长期催吐,手指深深插入喉管,牙齿会不经意间咬伤手背。如果不想催吐,还有更残忍的方法,她曾听闻国外有些主播将小肠割去,让食物直接进入直肠,减少消化步骤,加快吃饭的时间。公司有人也曾建议其去做小肠手术,由公司承担医疗费用,她听到后拼命摇头,差一点就跪下来说退去行业洗手不干。

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原因很简单,她要还赌债,也想要更好的生活,她希望被人看见,而不是灰头土脸受人耻辱谩骂。在挨过最初艰难期后,她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一份普通工作,必须全力以赴。但当有人提出吃仙人掌时,她还是拒绝了。据说仙人掌主要分布在美国南部及东南部沿海地区、西印度群岛、百慕大群岛和南美洲北部、中国南方及东南亚等热带、亚热带地区的干旱地区,而食用仙人掌在中国南方干热地区均有野生繁衍,但因其浑身带刺,口感不佳而没有变成大众喜爱的鲜食水果。

拗不过策划的再三要求,朵颐提出,吃仙人掌可以,但一定要把刺剔除干净,这件事很快得到策划的反驳——把刺都剔了还有什么看头?观众就是想看你吞带刺仙人掌,这才带劲。她转过头去央求经理,经理闭目凝神想了一会儿说:“要不试试做以假乱真的翻糖蛋糕,我之前认识个做翻糖的朋友,什么鞋子、柜子、桌子,全部可以做得跟真的一样。”

得到老板的帮助后,朵颐颇感欣慰,但策划很快告诉她,这并非是给她什么好处,而是希望其有持续利用价值,好比实验室里使用的老鼠,一次性使用完了,浪费耗材,重要的是可以一直用下去。

直播结束的当夜,朵颐回到那个逼仄的出租屋,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一个面目模糊的年轻男人假扮成外卖员,闯进其家中,对着她狂喊:“吃了我吧,吃了我吧。”


3.

桌上摆着三本书,分别是《乌合之众》、《狂热分子》和《群氓之族》。书是老板给林丰的,老板问他看过没,他摇头否认,其实这三本书早在大学时代他已全部阅读过。那时他怀抱新闻理想,希望做一名社会新闻记者,岂知不到四年时间(也就是他大学期间),整个世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嬗变,纸媒日薄西山,新媒体崛起,传统媒体人出走创业谋生,而怀抱着新闻和所谓文字理想的学生在毕业后只能待在新媒体公司苟活。

他必须为了一个博眼球标题而绞尽脑汁,至于文章里的文字内容,有时候并不重要,图片和GIF动图还有各种新鲜表情包更重要。他心里对这个工作不大认同,但想起高额的房价还是决定努力把工作制造出来的屎粪全部咽下去。

早晨的时候,领导抛给他一个选题,说是吃播女主播朵颐直播造假,领导希望这个选题能够往深了谈一下,朵颐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女主播,这个八卦出来后多多少少会引发行业地震,至于这地震是三级还是七级,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做新闻嘛,就是要博眼球,尽可能制造水花。

林丰之前对吃播一无所知,尽管从事新媒体行业,每天要搜集各种行业情报,但他从未在手机里下载过任何直播APP,在他的印象里,那都是四五线城市的无聊分子喜欢看的东西,而他,作为一个念过书的知识分子,不应该沉迷于此。

为了把这个选题糊弄过去,他不得已点开了朵颐的视频,画面里,女孩的脸泛着向日葵般的光泽,眼睛亮亮的,有些诱人——她是他喜欢的类型,他很快被女孩和女孩面前的十层牛肉汉堡给吸引,看完之后,他情不自禁想点一个同款汉堡吃吃。又过了半个小时,他独自坐在办公室内,冷静下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原来这他妈就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只要你点开,你就想一直看下去。

一整个晚上,林丰浏览了上百个短视频,大部分是炫富、自虐和恶搞,和他预估的情况类似,这些短视频多以猎奇和吸引眼球为主,毫无意义。看完这些后,林丰又回到了自己日常逛得比较多的两个网站,这两个网站,一个是知识问答类平台,一个可以标记书影音,浏览这两个网站时,他感到了久违的平静。夜里十一点时,他从外卖员手中接过一碗粥和一份包子,吃完后,他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梦里,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城堡,而城堡下,正有无数的人在推一堵墙,那墙壁不厚,已经快要推倒了,他想象墙壁倒塌后,自己会被压死抑或淹没,又或者,他完完全全高估了自己,他本来也就是推墙者中的一位。


4.

大部分时间里,顾望匿藏在摄像机后,少言,讷语,不喜和陌生人交流,他有近视,左眼五百度,右眼六百度,不戴眼镜几乎就是盲人,他通过眼镜和镜头制造双重屏障,将自己隔离在大千世界之外。

十月的一个早晨,他照常出工,参与一个美食推广的现场活动,这活动本该同事负责,但同事孩子忽然染病,问他可否替他一天,他欣然答应,反正他这种单身汉,除非自己病倒,不然是没什么私人借口的。

那天下着雨,活动由室外改成室内,活动区域是一个大型商场的中央,现场布置成了一个迷你城堡的样子,有许多顽皮小孩围着泡沫做的柱子笑闹。罗望走过去,架好摄像机,调试,从他身边闪过一个娇小身影,个头大概仅到他肩膀处,他无意识看过去,忽然发现那个人正是朵颐。

“朵颐。”他失口喊出声,女孩听到后转过来冲他轻轻微笑,他立刻把镜头摆过去,挡在了自己和朵颐中间。前天夜晚,全网开始疯传朵颐假吃的新闻,有人称其食用的是巧克力所制翻糖蛋糕,有网友爆料其公司的清洁阿姨在楼梯垃圾箱内发现了假仙人掌残骸并拍照,照片散布得到处都是。

“你好。”她大方一笑。

“你好。”他腼腆一笑。

这次活动由一披萨厂商赞助,朵颐的任务是在十分钟内吃掉十层芝士披萨,顾望想,即使是成年男性也最多吃三个披萨,朵颐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要如何完成这种任务呢?

为了强调活动真实性,现场司仪特地邀请一位中年女性到台上来一验披萨真假,女人凑近闻了闻,瞧了瞧,又切下一块试吃,终于竖起大拇指对现场来宾宣布了这些披萨的真实性。朵颐颠颠脚,快步走到木桌前,然后双手合十,闭上双目,微笑着说:“你看起来好美味哦!”紧接着,她以迅猛速度吞掉了十个披萨,她咬披萨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还有些优雅,顾望躲在镜头后,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场势必要血溅屏幕的恐怖片。

朵颐吃完披萨后,镜头很快从她身上切开,移到了披萨商公关负责人身上,品牌负责人兴奋向来宾们介绍这张披萨中使用了进口芝士和新鲜水果,并调配了秘制酱汁,口感新异。顾望把镜头对准品牌负责人,自己的目光则移向了朵颐——朵颐已经不见了。

她去了哪儿呢?

耐不住好奇,顾望命人守着摄像机,自己则朝厕所奔去,他听人说过,大部分吃播主播在吃完食物后会到卫生间里干呕出来。

他绕过人群,走向卫生间,但走到一半,忽看一个身着公主裙的女孩朝天台方向直奔而去,他立刻调转方向,跟在其后,上了屋顶花园——那里人烟较少,是一个隐蔽去处。朵颐要去干吗呢?

走上屋顶花园,只见葱茏草木将屋顶覆盖成一个室外桃源,朵颐坐在一个被阳光灼伤的板凳上,左手托着腮,望着地面。

“我怕你有事。”顾望凑过去,递给朵颐一颗薄荷糖,“你还好吧?我之前经常晕车,晕车时就会吞一颗薄荷糖,吃了后,胃舒服一点。”朵颐接过薄荷糖,在鼻尖嗅了嗅,并未吞下去。

“已经吐过了吗?”顾望问:“一次吃那么多不舒服吧?”

“没有,不能吐,被人看到了不好,会说我作假。”朵颐抬眸说:“前天这家商场里死了一个人,人就死在我今天站的位置,因为她是从八楼朝下跳的,楼下空地上还有人走动,于是她一下还砸死另外一个人……人死后,商场里的人都围过来,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第一时间传到了网络上,我看到后当时就跟公司说,我不要来参加这个活动了。但老板说,不行,你必须去。”

“我一直觉得人们并没有那么在意我的死活,我就像一个道具,就是一个调味品,今天我这个调味品的瓶子空了,明天会有新的调味品灌进来,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老板,老板说,对,你想得没错,正因为如此,你要趁你还有热度时,赚到足够的钱。”

顾望望着朵颐,忽然发现其胸前有一小片番茄酱,他指着说:“你衣服脏了,要不要擦一下。”朵颐摇摇头说:“不擦了,擦了也没用,下次还是会沾上的。”

“好了,我要走了。”朵颐起身,和顾望作别。


5.

为了节约经费,领导把公司搬至近郊,这里空气清新,花木茂盛,唯一的缺点就是通勤需要近两个小时。这倒不是因为林丰的家在市中心,恰恰相反,他租的房子也在近郊,只是和公司所在方位呈对角线。

每天中午,毫无灵感时,他会步行到动物园里转转,他办了一张市区旅游年卡,可以无限次进入这些退休老人热衷游玩的区域。他每天都给自己设立一个徒步路线,有时是鸵鸟馆,有时是狮虎山,有时是大象馆,这视其情绪而定。

那天中午,他被领导叫进办公室,问其写出吃播造假的文章没,他摇摇头,说自己写不出来,领导说你写不出来就不写了吗?他不吭声。领导又接着说,你写不出来,总有人能写,你再写不出来,就换个人写。林丰一言不发,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盆仙人掌。他顾盼四周问仙人掌哪来的,人力笑笑说是她买的,说是仙人掌可以吸辐射,给公司每个人都备了一盆。林丰坐下来,摸了摸仙人掌,被那细刺扎得手疼。

这种东西,是如何吞进喉咙里的?

他反复看过多遍视频,终于发现破绽,那仙人掌分两盆,第一盆是假的,第二盆是真的,吃完第二盆后,朵颐大概是把仙人掌含在嘴里,然后等节目结束立刻吐掉。他有些同情这个小姑娘。前几天他看到网上疯传一个视频,视频名字叫“看看这个大力士妈妈”,画面中,先是一个穿紧身裤的女人,接着,一个男人一跃站到其肩膀上,又隔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在男人的协助下,跳上了男人的肩膀,就在林丰以为这种叠罗汉游戏要结束时,又出现了两个皮肤黝黑的小孩,以同样的方式叠加上去,画面的结束,女人双手展开,驮着大小四个男人。

为什么要录这种视频,林丰想不明白。想不通时,他决定去动物园转转。

从公司下面经一条林荫小路,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动物园,从动物园里,绕天鹅馆、斑马馆走五分钟就可到一片开阔地带,这里养了一些羊驼和马,林丰喜欢看羊驼,这种生物有一种天然的喜感。林丰很害怕盯着动物的眼睛看,因为看得久了,他会觉得自己变成那种动物,而动物则变成了站在围栏外的他。业余时间,林丰嗜读小说,颇喜欢阿根廷作家科塔萨尔,在科的小说《美西螈》中,主人公最后就变成了一只金黄色美西螈,林丰还能整段背诵文中段落——“而现在,我已完全是一只美西螈了,如果我像人类一样在思考,那只是因为在那玫瑰色石头般的外表下,每一只美西螈都在像人类一样思考。”

林丰想起小时候,家里也住动物园旁边,长辈经常带他去玩,那时所有的孩子都喜欢近距离接触动物,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将矿泉水瓶和食物粗暴扔进笼子里,他记得有一次,他从草地里摘了一把野草去喂骆驼,骆驼咬着野草,越咬越近,他吓得以为骆驼要咬掉他的手,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后面朝骆驼扔了一块石头,那骆驼受了惊吓,疯狂撞击围栏,将林丰骇了一跳。从那之后,他距离动物越来越远,有一次,有个人问他,你知道骆驼有多少颗牙齿吗?他这才发现自己对骆驼一无所知。

他站在凉亭里歇了歇,不自觉点开了视频,朵颐又在直播了,这一次,她没有表演吃饭,而是发布了一个征集,向粉丝征集有创意的食物,选出来的得奖者可以和朵颐一起吃掉创意菜品,并直播给观众看。

“这是挽回人气的做法。”过去在广告公司时,他经常使用这种无聊的商业手段为活动造势。“真无聊。”想着他穿过那片密林,打算回公司。密林尽头是一片小型湖泊,湖泊上停着一个巨大的仙人掌。对,没错就是仙人掌,人形仙人掌,带刺,绿油油的,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很快又发现这也是一种宣传手段而已,前阵子,那个巨型充气大黄鸭不是泊在各座城市的热门景点水域中吗?

一切都会消失的。他想,无论是朵颐,还是仙人掌,总会消失的,就像那天他经过某三线城市的人工湖,那只黄鸭已经憋了,扁平躺在湖中央,连个去收拾的人都没有。


6.

连续两周,朵颐每夜都会梦到那巨大的仙人掌,有时仙人掌浮在湖上,慢慢朝她漂来,有时仙人掌飘在天上,她走到哪儿,仙人掌就像云一样,跟到哪儿。好几次,她醒来,不堪其扰,便不敢再睡着,她试过吞噬安眠药,但噩梦还是不罢休地摁住她,不给她半点喘息机会。

在一次例行体检中,医生警告其胃液反噬破坏了喉管环境,若长此以往下去,怕是要得喉癌,她笑笑说知道了会保重身体,退出病室后又立刻接下来一个新的公关工作,她想起儿时曾随父亲去往一个村落,那个村落布满了因卖血而患病的艾滋病人,后来她尝试再寻找那个村庄时,村庄已经消失了,大概人死绝了吧,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惜命是一种错觉,命和钱仿佛有着天然对立的关系。

在征集活动里,策划选中了“世界的噩梦”这个作品,据说作品是由一个新媒体编辑提出来的,她看到实物,实物是一款深黑色巧克力蛋糕,使用进口比利时巧克力制作,咬开外壳,又是七彩彩虹蛋糕,策划讲,这个创意非常好,可以拯救疲惫生活中的庸常人群,给他们一个释放的可能,同时还可以把这个产品包装卖给蛋糕店。

他们最后决定把这个试吃活动放到病房,在那个病房里,有一个七岁的患病小朋友,小朋友得的是白血病,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每天都愁眉苦脸,因化疗产生的胃口不佳也令其提不起食欲,父母给其看了朵颐的视频后,他爱上了这个有着好看笑容的大姐姐,他对父母说其临终遗愿就是见朵颐一面。

“这样正能量的活动一定能重新激发大众对你的正面认知。”策划信誓旦旦地说:“现在造假不是问题,一边造假一边做慈善嘛,大部分企业都这么干,给你一拳,再给你发一块糖,网友的记忆很浅的。”

活动开始的早晨,她坐车经过了一个动物园,动物园内,巨大的仙人掌引起了她的好奇,她拍拍摄影师顾望的肩膀说:“你看,那是什么。”顾望说,是仙人掌?朵颐说,为什么会那么大呢?

朵颐怀疑自己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坐在车里,怀抱着“世界的噩梦”,惴惴不安,再过两小时,她要吃掉“世界的噩梦”,这块蛋糕的尺寸被放大了一倍,因为普通的尺寸无法引起网友的兴趣,她要吃掉这个噩梦,吃掉这个逐渐膨胀和崩坏的世界。

到医院后,天下起了小雨,顾望为她撑伞,她摸摸注视着这个年轻粉丝的脸,她忽然想起一开始的梦里,梦里那个外卖员,那个高喊着“吃掉我,吃掉我”的男人不正是顾望吗?容不及多想,她已经随人流走进了医院病房。

病房中央是一个雪白的病榻,病榻上,剃了光头的小男孩形容枯槁,朵颐走进去,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尽管消毒水和药的味道在努力掩盖着死亡的味道,可是她闻得出来,有些花还没来得及开,就已经死掉了。

小男孩的父母并不在,朵颐问,他们去了哪儿呢?邻床的人悄声说,今天他们去维权了,说是幼儿园使用了劣质材料才导致其孩子患上白血病。是什么幼儿园啊?太过分了吧?邻床的人说是“向日葵幼儿园”,朵颐忽觉这名字异常熟悉,好像也就在一年半前,她曾因幼儿园邀请,参与过开园活动,用包装得亲和甜美的笑容和目光迎接每一位孩子和家长。

“朵颐,朵颐……你怎么了?”顾望拍了拍朵颐的肩膀说:“他们都等着你切蛋糕呢?”朵颐努力回过神来,却发现窗户外飘浮着一颗巨大仙人掌,她现在格外想变成一只骆驼,走出去,将一切噩梦咬碎。据说沙漠中,食物匮乏,骆驼唯一能吃的良物就是仙人掌,为了适应这样生活,骆驼进化出了怪异粗糙的嘴唇和舌头,同时口腔两侧长满了大量尖锐肉刺,用以抵抗仙人掌坚硬的外刺。

“姐姐,姐姐。我们可以开始吃‘世界的噩梦’了吗?”

“可以的,我们开始吧。”朵颐手握着细长的刀,剖开了那黑色外壳的蛋糕。

责任编辑:梁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