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找个地方加油,我们都应加加油。

去庆阳港看看

作者/蒲末释

高考成绩出来后,林考得最好,老何发挥失常,我普普通通,总之大家考完都不开心。没有解放的感觉。老何的父亲当时刚调到水厂当质检员。水厂在镇的最东边,离我们的高中不远,群山环绕,是镇上少见的一抹绿色。我们仨以前站在走廊上吹风(也就只是发呆,有时没有风),碰上天气好,能看到山间的雾。老何说要去山上住几天。他父亲的一位朋友过世,太过紧急,找不到人替班,让他在水库照应几天。“事情很简单,别让人下去游泳。”林当时准备考驾照,驾校在山脚下一公里外的荒地,他们一拍即合。我无事可做,就答应跟着一起,当去解闷。

我们买了一副扑克,上午睡醒就开始打牌。三天后,老何的父亲回来了,原以为我们不用再待在山上了,却收到老何父亲中风的消息。据说是在高速上看到一个人跟着他的车在后面跑,以为是开车疲劳出现幻觉,等他到了县城,才想起那张脸像是故去的朋友。准备起床吃饭时,下半身就动不了了。老何接到电话,我刚发动摩托车,打算到驾校接林,再一起去镇上吃散伙饭。我们把散伙饭定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天上人间。林那天去驾校前还在念叨,“散伙饭还吃不吃了,老何你欠我的你别忘了。”老何说,“吃,鲍鱼龙虾都要吃,我爸埋单。”

我看到老何红着眼向我走来,以为他是面对离别太伤感,不像他的性子。我说,“老何,别太娘们,又吃不了你几个钱。”老何说,“我爸中邪了。身子动不了。”我说,“别搞迷信,马上就成大学生了。”老何坐上摩托车,车身明显低下去,该给车胎打气了。我从反光镜里看到老何垂头丧气的脸,不忍催他下去。山间的水泥路蜿蜒而下,骑起来倒轻快。十分钟就到了驾校门口。隔着老远,我就看到林苦着一张脸,一个人站在人群旁抽烟。见我熄火,林脚尖碾了烟蒂,走过来跨上摩托车。车身又一沉。“我科目三没过。”林说。驾校里走出来一群青年人,中间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应该是教练,他们正商量着去哪里庆祝。

有几个人朝我们这边打招呼,林示意地招了招手,催促我,“走吧,那么多人,就我一个没过。”那群人走到公交站前,破烂的站牌摇摇欲坠,很难想象镇上的公交会通到这里。实际上却有两班,一班的终点站在驾校门口,另一班的终点站在下一站——庆阳港。庆阳港在哪,我没去过。林听驾校的人说,那里有一艘废弃的轮船。年岁已久,一半掩在沙里,另一半矗立在空中。十几米高,船身日渐破损,他们说像是一只佛手。林不止一次跟我说他想去看看,但他不会骑摩托车,让我骑车载他去。我对一艘破船不感兴趣。林说等他驾照拿到手了,开他爸的车载我去。老何愿意去就去,不去就算了。这时从庆阳港的方向开来一辆公交,由远及近,我和林注视着它。公交车上只有司机一个人,车厢空荡荡的,驾校的人蜂拥而上。林问老何,“还去天上人间吃饭吗?”老何说,“不去了,暂时散不了了,还得在山上住一段时间。”林笑起来,松了一口气,“不去也好,他们就是去天上人间,碰上了尴尬。”

公交车开动后,我们上了主路。他俩格外沉默,不像平时坐在后面插科打诨,指挥着我该骑得快还是骑得慢。“有点冷啊,这天该不会是要下雨吧。”我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老何,老何没反应。林在后头说,“我书包里带了伞。”我们往前驶了五百米,公路上就只剩下我们的身影。沿途是开垦的荒地,长满了杂草,太阳越来越接近地平线,一朵乌龟形状的云始终遮挡着太阳。林敞开嗓门喊:“我听驾校的人说,庆阳港的那艘大船以前是一个富商的,富商没有儿女,他把一生挣的钱换成了黄金锁在箱子里,放在了船的某个角落。”老何说,“傻逼才会信这些传说。”我松了一点油门,让他俩方便斗嘴。身后经过的一辆车见我们行驶变缓,超车时按足喇叭。老何骂了一句,“去你妈的,开那么快赶着去上坟。”林也跟着骂道,“去你妈的,耳朵都要震聋了。”

到了水库山脚下,再往前骑就是通往城里的路。那朵龟爬似的云终于散开了,夕阳露出来,金灿灿的,给白云上了一层金边。山的一半是暗的,一半是亮的,我熄火,问他俩去哪吃饭。老何说,去镇上,他要去县医院看看他爸。林也同意,他要回家收拾点衣服。林说,“我也去看看我老子。”就像自己讲了一个笑话,独自笑了起来。我没搭理林,踮着脚看山脚下的加油站有没有开门。老何有些着急,不耐烦地说,“别看了,灯是熄的,我下山时已经看过了。”我问他俩,“今天周几?”老何没理我。林说,“周四。你这个摩托车是要报废了。”林假装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山脚下的加油站挂了一张木质招牌,写着:一三五开业,其他时间加油请往东开五百米。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估摸着他俩也分不清,也就不再问。摩托车油表的指针滑到“E”的边缘,我决定还是先到镇上再加油。老何开始打电话,问他爸在县医院哪个病房。情况看起来并不好,老何握着手机一直点头,发出低沉的应答声。

去镇上的路因为长期被重型货车轧过,坑坑洼洼的,我只好再放慢速度。林在后头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直到星星点点的雨滴落在灰旧的表盘上,我才知道林刚才说的是:下雨了。西边的太阳还挂在那,依旧是金灿灿的。我感到老何抵着我的肩胛骨在微微颤抖,后视镜中的他昂起头,确认是不是真的下雨了。我问老何,“你冷吗,冷的话可以让林往前坐一点,把你挤在中间,像三明治一样。”老何没有说话。林也没动,他干咳了一声,我察觉到不对。我又问老何,“你在哭吗?” 老何说,“是啊。”雨滴愈加密集地落在表盘上,也落在我的手臂上。夏日傍晚的雨带着热度,风一吹又变得冰凉。林从书包里拿出伞,遮在老何的头顶。“男儿有泪不轻弹啊。”林说。老何却哭得更大声。我和林都没有办法,毕竟从我们仨认识以来,从来没见老何哭过。夕阳沉下去了,雨渐渐小了。老何大概哭舒坦了,拍了拍我的肩说他要下去。我们快到了镇中心,他决定打车去医院。我和林目送老何坐上车,林看着老何车窗内远去的背影,像一条肉虫将身体往前挪了挪,顺道将伞举到了我的头顶。我动作别扭地踹了他一脚,“把伞收了,乌漆麻黑的,看不见路。”林收了伞,对我说,“快找个地方加油,我们都应加加油。”他说完就笑了起来。他总是这样,在说一个笑话后,等待别人笑的时间里,他就先笑了起来。

晚饭是在林的家吃的,他们家在漕阳镇的镇中心开了一家餐馆。林的父亲以前在镇上一家大酒店的后厨帮工,我们高中毕业前,那家酒店就倒闭了。老板欠了很大一笔钱,酒店门口的招牌被人砸了,现在也还堆在门口。我小时候跟我奶奶去参见宴席去过那家酒店一次,只有镇上的有钱人才会在那办宴席。酒店的大厅有一个大型舞台,搭满了霓虹灯,会请一些小明星来演出。也许因为刚下过雨,逛街的人都回家了,餐厅里没有来吃饭的人。林的父亲不和我们一块吃,他给我做完了鱼火锅,打好饭,就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从我坐的位置望过去,餐厅拉起的铁闸门形成的方框正好框住了街道旁边的一个十字路口,外面除了行驶的车流,行人都蜷缩着身子躲闪街道两旁店铺门檐上漏下来的雨。他看起来有些累了,肩膀垂下来,侧过脸问我,你们在山上这几天怎么样。我说,“没什么事可做,当作高考后的放松。”林的父亲点了一下头,掸了掸围裙上的烟灰。他又问我,“我的手艺不差外面的厨子吧,漕阳镇上饭店里做的鱼火锅没一个有我做的好吃。”他转过身接着抽烟,背影刚好落在十字路口的中央。

吃完饭,林说他要上楼去洗个澡,让我不用等他,晚点他父亲开车送他去水库。我看时间差不多,该到医院去接老何。经过红旗桥头时,一群人簇拥着从天上人间下来,有几个喝得烂醉。我不得不放慢速度,那群人从我身旁经过,才看出他们是下午从驾校出来的那群人。下午那个远远地跟林打招呼的人突然说,“我们应该去庆阳港看看,说不定找到了金子,就能发一笔大财。”另一个人指着红旗桥下发臭的河水说,“这条河就是从庆阳港那分出来的支流,你快跳下去,看看里面有没有金子。”其他人哄然大笑。等他们从我身边全部穿过后,我才意识到,那个人说的金子其实是精子。我望了一眼那条我叫不出名字的河,它绕了漕阳镇半圈,从红旗桥头到县医院的这一段,河岸两边全是宾馆,红色的绿色的招牌,倒映在河面上,白天经过时,常年看到河面上漂满了垃圾袋和避孕套。到了晚上,有流浪汉在河岸边拾荒,边走边拿着棍子倒腾河底,腥味沿路飘了半条街。

骑到了医院门口,我给老何打电话。老何含糊不清,我紧接着明白他让我再等等。刚挂了电话,门卫跑出来对我喊:“你不能把车停在这。”我说,“我马上走。”他食指朝下地指着我说,“一会儿有救护车来,你耽误了时间,负得起责任吗?”我说,“没有救护车来,等有救护车来了,我就会挪开。”他有些气急败坏,“总之你可以把车停在任何地方,但是不能停在这。”我说,“你这样说是自相矛盾。”他跑回门卫室,打了一个电话,又跑出来用朝下的食指指着我,“你等着。”我说,“好,我就这等着。”从急诊室的那栋楼里传来一阵恸哭声,并且随着人群的移步越来越大声。门卫说,“你等着救护车过来碾你。”我看了一眼身后,路上只有几盏从饭馆和小卖铺露出来的灯。我对门卫喊,“我不等你了,我要走了。”他笑了起来,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朝我点点头。

我把车开到一家便利店门口,给老何发信息问他要多久,他没有回我。便利店里有一台正在运作的水果机,围着几个初中模样的少年,小声喊着“芒果!芒果!”老板娘见我进来,问我要买些什么,我盯着水果机上转动的彩灯看。老板娘喊了一声,“江生,别玩了,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伴随着哐啷啷的退币的声音,玩水果机的人慢吞吞地抓起一堆硬币站起来,少年们学模学样地说,“别玩了,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跑了出去。那个叫江生的人看着年纪不大,脸上的赘肉像女人分娩后的肚子,一层又一层地叠在一起,盖住了眼睛。他走到我身边,乐呵呵地对我笑,好像我们俩认识。我看着他顺手从零食柜上拿起两包方便面,走到柜台旁坐下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找老板娘换了20个硬币,走到水果机前坐下来,转过身问已经吃完一包方便面的江生,“你刚才赢了还是输了?”他乐呵呵的,只顾着吃。老板娘用尖嗓子说,“我们家机器没调过,你放心玩,赢多赢少是运气。”我投了十个硬币进去,开始下押,三圈后,一个没中。老何打电话来,说他出来了,还没吃饭。我问他,泡面吃吗,回去自己烧水。他说可以,挂了电话。我退了分,剩下十二块钱,买了两桶泡面,两根香肠。出了便利店,老何形单影只地站在医院门口。我喊他,他没听见。我又喊了一遍,老何孤魂野鬼般地“嗳”了一声。我朝他喊,“老何,你站在那,会被救护车碾死的。”老何回喊,“那就碾死我好了,我现在就想死。”我拎起塑料袋摇了摇,“你是想吃原味的还是酸菜的,我买重了。”老何没听清。身后的江生突然开口咋呼,“救护车,俺不能死!”他的声音跟他的体型一样浑厚。

回到水库,已经是晚上九点。林在门口抽着烟等我们,老何开门后打开灯,我才看到林抱着一个箱子。打开后,里面装有一打啤酒,一包花生米,一包挂面。林到了有一个小时,四下黑黢黢的,山里野兽发出的声音格外清晰。林说他以前从来不怕黑,今晚却怕得不得了。抽了半包烟,裤子还被烧了一个洞。林坐在凳子上咿咿呀呀说了一刻钟,我在门外给车子盖上油布,老何在屋里旁若无人地收拾白天的垃圾。等我进去后,老何瘫在床上睡觉。林问老何,“你怎么了?”老何说,“我到医院,看着我爸躺在床上,我妈开始在哭,然后把我臭骂一顿。她说我爸这样全都是被我气的。”我走到厨房开始烧水,准备给老何煮泡面。“你不是说你爸不是中风才这样吗?”老何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林旁边拿起一瓶啤酒,使劲磕了一下桌板。“我爸在出门前让我去复读,他觉得我高考成绩太差了,我和他吵了一架。”我说,“就因为这?”老何说,“就因为这。”

我们仨就着泡面和花生喝完了所有的酒。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扑克牌一张一张地飞得到处都是。林发信息给教练请假,老何说他要再去一趟医院,他把房门钥匙交给了林,意思是让我送他去。我让老何自己下山打车去,头晕脑涨的,我骑车载着他,不好看路。老何走后,我跟林准备去水库转转。到了晚上,老何还没回来。我发信息给他,他说他今晚不回了。林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倒头就睡。第三天中午,林见老何还没有回,把钥匙给了我,自己走下山去驾校。林走后,我把门关上,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一望无际的绿,开始手淫。一只松鼠从树林里跑出来,探头探脑的,像是在寻找松果。我把裤链拉上,回到床上睡觉。下午,醒来刚好五点,我准备去水库转转。隔着很远,就听到了水库传来的欢呼声,几辆私家车停在坝上。数了数,有七辆。我跑过去对正在浅水区洗澡的人喊,“这里不能下水。”有几个人抬头看向我这边,男的女的都是四十多岁,皮肤透红的白,他们刚刚正围在一起往各自的身上浇水。我又喊一遍,“你们快起来,这里不能下水。”一个男人从水底站起来,露出红色的裤衩,朝我喊,“你也下来洗一下,这里的水很舒服。”其他人跟着起哄。有几个人正往深水区走,我又喊了一遍,“我都说了,这里不能下水。”红裤衩使劲拍了两下水面,“你是谁啊?这里是公共水库。”我说,“我是这里的管理员。”他们同时看向我,都在笑。“你得给出证明,小孩子不要撒谎。”我给老何打电话,问他该怎么办,老何说,“这我得问我爸,但我爸还听不懂人说话,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还有点急事,说他今晚也不回来了,就挂了电话。我见那几个人越游越远,其他人也跟了上去,一个一个似乎变成了成群的胖头鱼,一时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林晚上回来,脸上挂了彩,但眼里都是笑意。他说他科目三过了,还剩一个笔试,马上就能拿到驾照。“我跟我爸说好了,到时借他的车练练手,往庆阳港的方向开。”我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他说他跟驾校的学员打了一架。有一个学员想抢他的名额,偷偷在教练旁边吹耳边风,但他开得比那个人好。“要不是其他人拦着,我连教练都揍了一顿。”我问林,“为什么一定要去庆阳港。”他说,“那里路宽,车少,而且我从小在这个镇上生活,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我想去看看。”我们决定到山脚加油站旁边的饭馆吃一顿,这两天吃挂面都吃吐了。走在山间的路上,林唱起了歌,他有点五音不全,听不出调子。我让他别唱了,免得惊动山上的豺狼。“山上哪有这些东西,早就灭绝了。我爸从前带我来过这个山,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一群人经常拿着自制的弓箭来山上打野猪。四五个人围成一圈,野猪在中间瑟瑟发抖,发出哀号声,像是在乞求,等到被箭射中了,就什么声音也不发了。那野猪发出的哀号声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有一天,我爸丢了魂似的回来,嘴里念着:死了,死了,全都死了。等到第二天我放学跟着我妈看电视台的新闻,我才知道是野猪死了,一群野猪集体跳进水库,全都浮到了岸边。镇上的人连续一周都没敢用自来水,说是有腥味。”我说,“红旗桥头的水也有腥味。”林突然跺了一下脚,在山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是人的腥味,跟野猪的腥味不一样。”

第四天,老何还是没回。林不用再去驾校练车,他预约了十天后的科目四笔试。我们一整天都没出门,傍晚时,林说他要回去了,家里的餐馆需要有一个帮手。他收拾了衣服,我准备骑车送他去镇上,他说不用,让我待在这等老何。林走后,我一个人在山上,除了下午去水库逛逛,其他时间都躺在床上睡觉。夏天要过去了,傍晚醒来时明显感觉到凉意。我做了很多梦,具体哪些记不大清。一个人在山上待了两天,身上吃饭的钱花得差不多,我给老何发信息,说我也要走了。老何依旧没回我。我怀疑老何失踪了,但林跟我说他在街上碰到过老何一次,他在水果店买水果。林当时忙着跟他父亲去菜市场买菜,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我骑车去镇上逛,没碰到老何,趁下午没人吃饭的空当,载着林去医院看看。可我不知道老何父亲的名字,在住院部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老何。从医院大门出来时,门卫室换了一个大爷,林说他要先回去,“散伙饭估计吃不成了,我还挺想在天上人间吃一顿。”他接着问我什么打算,我想了一会,问他,“你家里还招服务员吗?”林说,“你来啊,没有工钱。”我想想还是算了。回到山上,我又住了一宿,决定再等一等老何。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仨骑着摩托车,往庆阳港的方向,老何在梦里兴奋地说,他知道富豪藏金子的地方。没等我看到金子,我就醒了。

我把房间收拾一遍,将钥匙放在厨房的窗沿上,想给老何留一张纸条,却不知道写些什么。回到镇上,我找到一家招暑期工的饭店上班。每天上午十点到晚上九点,从家里到镇上来回骑。老何给我回了一条消息:钥匙拿到了,我爸已经出院,我们回了老家。有天晚上八点,饭店的人走得差不多,又来了一桌人。我从后厨端菜出来,看到是林的一家人。他们点了很多菜。林看到我,有些诧异。等菜上齐了,他喊我跟他们一块吃,我说酒店不允许服务员在上班期间吃饭。林吃了一半,来后厨喊我。我们到楼下,他点了一根烟,问我,“老何有消息了吗?”我说,“前几天收到他信息,他爸出院了。”林说,“我爸把车卖了,家里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我们来吃饭,他就是为了看这家店菜怎么做的。”我们一起上楼,大堂里传来争吵声,林的父亲正跟厨师争辩,“这个糖醋里脊太腻了,肉也没多少,你凭什么卖48?”厨师没好气地喊来大堂经理,经理让林的父亲只结一半的菜钱,说饭店快要打烊了,半推半劝地轰走了他们。

下楼前,林朝我笑,我问林,“你去过庆阳港了吗?”林突然变得很沮丧,“去过了。我坐公交去的,最后一站。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干涸的河床都了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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