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约定好下次一起登山,但彼此都好像认定了已经没有下次了。

二胎

作者/路丁

 

夏川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最近的几个月,他没有松下一口气,每天都紧绷绷地过活。不仅工作上的繁忙消耗着他的精力,家庭中的矛盾也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当初妻子刚被检查出怀上第二胎时,他就知道危机来了,之后的生活肯定不会好过的。现在每天接送孩子上学的任务他已经主动揽下,如果每天都及时下班的话,买菜烧菜也可以做到,但这些都只是身体方面的劳累而已,最大的危机却是两家之间对于孩子姓氏的争吵,他甚至不愿意去多想这件事。

 

与妻子结婚那年,她们家提出过一个要求,她们想要第一胎孩子跟着她家姓,而不是只要女孩跟着女方姓就好,就这一个要求,一步都不能退。妻子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意见,她尊重自己的父母。但这要求让夏川的父母觉得很过分,他们十分传统,不愿意任何一个孩子外姓给女方,更何况要是第一胎是男孩呢?夏川当时一心想要与妻子结婚,只好努力调节自己的父母,虽然他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可耻——拿这样的事要挟他们的婚姻,现在回想这件事,他甚至都对当时的自己也产生一种可鄙心态——但最后还是让父母妥协了,商量着做出的决定是第一胎跟男方姓,第二胎才跟女方姓。这简直就是一种赌博行为。女方最终也答应了这个小小更动,他们甚至为这件事签署了一份协议。

 

这件事影响了他们的婚姻吗?夏川一开始并不觉得,他们婚后还是很恩爱,丝毫不会考虑到孩子的问题。但后来第一胎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夏川的父母一下子失望了,虽然高兴孩子的出生,但却失望于是个女孩(因为婚前的那份协议,他们的失望情绪是很强烈的),夏川很愤怒,恨不得不再让他们看一眼他的女儿。这个时候他也终于开始意识到埋下的问题有多么严重。于是当妻子怀上第二胎时,双方的父母一直都想让妻子去偷偷检测她肚里的孩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但这些要求都被他严厉拒绝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延时间而已,等到孩子出生——如果还是女孩,或许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但如果是男孩……现在距离预产期只有两个月了,他的母亲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有一天他的母亲偷偷对他说,他们想要反悔,第二胎如果是男孩的话一定要姓夏。那天他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夏川已经练好自己的生物钟,每天七点都能准时醒来,他不吵醒还在睡觉的妻子,小心翼翼下床,先去另一个房间里叫醒女儿,帮她穿好衣服,督促她快去洗漱,然后还得梳好她睡乱的头发——他总是学不会绑马尾,只好让她披散着头发去上学。

 

他开车送女儿去幼儿园,她仍旧按照惯例在车上问他,妈妈肚子里的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啊?他总是回答,很快了。

 

“是弟弟还是妹妹呢?”她今天问道。

 

“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他本来不想问这个问题,但却随口就问了出来。

 

她做思考状,仿佛她一旦决定了是弟弟还是妹妹,妈妈就会遵从她的决定而生出弟弟或妹妹来,“我不知道,只要是小宝宝就好了。”

 

他对着女儿笑了笑,甚至是感激女儿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他将孩子交给幼儿园里的老师,挥手跟她再见,转身回车里的时候遇见了同样送女儿来学校的一位爸爸,他们最近常常碰见,但没说过话,只是彼此笑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觉得他们年龄相仿,或许也有着相同的烦恼,他倒蛮想和他交个朋友的——没有人际关系网重叠着的那样一位朋友——但却苦于没有时间,他现在就必须驱车赶往公司了。

 

今天他临时被要求加班,可能要加班到八九点钟的样子,他只好打电话告诉妻子,告诉她自己今天无法准时下班,晚饭只能她自己解决了,她回答说好,不用担心。他知道妻子会叫岳母过来帮忙的,她怀孕之后就从公司辞了职,她本来就不想再做下去了,于是每当他要加班不在家时,她都会叫自己的母亲过来照顾她和女儿。他有时恶毒地想她的妈妈在这些时刻,也肯定会像他的母亲一样对她说些阴谋似的话语。

 

他在九点半下了班,当他开车回家经过一个路口时,红灯让他停在线内,这时他突然看见从他眼前走过的那些路人中有一位就是早上遇见的那位父亲,他突然觉得这是一种缘分,他降下窗户喊他,惹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那人似乎也对他有印象,向他招招手。夏川让他在对面等自己一会儿,他怀着一种自己都说不太明白的紧张的心情停好车下来去找那人。

 

那人如约等在那边,夏川站在这边等行人的红灯过去,在等待的过程中,他觉得或许那人也和他有着相同的想法,想要认识彼此,做一个哪怕只是一时的朋友。他们见面后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夏川知道了他叫郑涵,他的女儿叫郑清清。

 

“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夏川对他说,“本来就想认真打个招呼的,但早上那样实在是没什么时间。”

 

他点着头,“可以理解,我也是早上送完孩子就要赶去公司,稍微耽搁一下非得迟到不可。”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往商业街的方向走,想寻个酒吧坐下休息休息。郑涵问他不是开车吗,夏川回答从这里走路回家也很近,车子就停在这儿吧。至于明天,夏川心想,明天早点起床叫女儿跟她一起走上一小段路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

 

他们在路上就工作的事情聊了聊,但夏川其实没怎么在听,他敷衍着,希望赶快跨过这一话题,但这个话题又是必须的,这是他们之间熟悉过程的一部分。郑涵似乎也并不热切,他们沉默下来,都觉得先前的自己有些冲动了。他们找到了一间酒吧,站在门口时里面的歌声传出来打破了他们之间的一点尴尬。

 

“就这儿吧。”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酒吧里昏暗的灯光给了他们一点惬意,他们又特意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这样一来他们的脸至少都模糊的隐在黑暗中,这情形让别人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正在偷情的同性恋一般。

 

夏川轻咳一声,生硬地将话题引向彼此的家庭上,“一直都是你送孩子上学吗?”

 

郑涵回答,“我很偶尔会送。以前都是我妻子,她自己也有一辆车,上班的公司也顺路很方便,但她前段时间摔伤了,小腿骨折,要休养,所以最近都是我送孩子上学。”

 

夏川有些失望,觉得他们谈不到一块去了,他只是点点头,礼貌性地解释自己的情况,说妻子怀孕快要临产了。

 

“家里肯定想要个男孩吧?”郑涵打趣道。

 

夏川皱皱眉头,叹口气,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感到厌烦了,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你们呢?也是一样的吧,男孩至上。”

 

“不,我们不打算再要孩子了。”郑涵突然这样回答,打得夏川措手不及。

 

他看着郑涵,他感到一阵羡慕,但不如说是嫉妒,但紧接着他觉得无法理解——他自己的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既定道路,他自己都能猜到之后会走的所有大方向,尽管他曾经也试图脱轨,但后来仍是走了回来。因此他不明白,为什么郑涵可以这样坚定地说出这句话,他的父母家庭都能支持他的这个决定吗?

 

“你爸妈……”夏川只是刚开口,郑涵就已知道,他摆摆手,打断他。

 

“他们当然不同意了,天天想要开导我,甚至威胁我。当然了,这件事我们才是最终决定人,我和妻子很早就决定的,只生一个。哪能父母让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呢?”郑涵喝下一口酒,仿佛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就对着夏川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这笑瞬间刺痛了夏川。

 

夏川当然想到自己,但他们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他要么一个都不生,要么就必须生两个,这件事彻底捆绑住了他。他想起妻子的大肚子,那里面就有他的第二个孩子,对于这个小孩,他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软弱,完全没有办法决定什么事情,他一口气猛地喝下一杯酒,酒精的刺激让他咧开嘴,他明白,无论他自己怎么想,如今都要让孩子先平安出生。

 

“两个孩子也挺好,可以一起作伴啊。”郑涵似乎看出他心绪不佳,想要安慰安慰他。

 

夏川只是点点头,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他不接,直接挂断。

 

“是你妻子吗?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下次再约。”郑涵站起来。

 

夏川没说话,也站起身,他觉得今晚总体上是不愉快的,尽管他只是听到了那么一件小事——一对夫妻决定不要第二个孩子——但这件小事却在他心里引起海浪,一层一层不断推着他。他们一起走出酒吧,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玩笑般地说了一声明天见就分别了。

 

夏川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时,反倒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着走路,母亲又打来了电话,这次他接了起来。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母亲问他。

 

“有事。”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你也要放在心上知不知道,你好好对那边说说,你们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那边会同意你的意见的。”母亲的声音在手机电波的传递中仿佛变了质,听上去空洞恐怖。

 

他含糊地应着,想到郑涵刚才说的话,他当然知道那些话了,话语是多么简单,可每个人情况不同啊,他为自己辩解,他的情况多么复杂,有谁站在他的立场考虑过吗?他进退不得,只能朝着那么一条窄窄的路前进。他想着这些变得愤怒起来,而母亲仍在电话中一个劲地念叨,他用力按了一下屏幕上显示挂断的红色按钮,仿佛在按一个炸弹的爆炸按钮。

 

他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似乎已经睡觉了。他身上还带着一点酒气,她闻到了就问他喝酒了吗?他只是点点头,酒劲稍微上来了,他想要坐着休息一下。但妻子嫌弃地想将他赶走,她闻不得酒气,会引起她的反胃。他又只好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去洗漱。

 

他对着镜子看那里头的自己,突然对自己的模样产生了瞬间的反感,他想到刚才那样挂断母亲的电话,心里又产生了一点愧疚感。他弯下腰接水洗脸,这个时候听见旁边的房间门打开了,女儿走出来,站在卫生间的门口,夏川满脸水珠地问她是想上厕所吗?

 

“爸爸你回来太迟了。”女儿对他说。

 

夏川想起什么,问女儿,“你认识郑清清吗?”

 

女儿变得高兴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是我的好朋友。爸爸你也认识她吗?”

 

妻子在客厅向女儿喊,要她快去睡觉。

 

“可是我想和爸爸说说话。”女儿朝外面喊。

 

他们听见客厅里电视被关掉的声音,然后妻子挺着肚子扶着腰走过来,拍拍女儿的头,她对夏川说赶快让她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她说完自己先回了房间准备睡下了。

 

“我认识她的爸爸。快去睡吧,我们现在不能打扰妈妈。”夏川对女儿说着,然后继续他的洗漱。

 

“噢……”女儿拖着长音,转身离开但又马上转过来对他说,“太好了,这样我和郑清清的关系可以变得更好了。”

 

当他一个人待在卫生间,客厅里也无人时,这间房子是多么安静,只有一些水声传进他的耳朵,女儿刚才的那句话混杂着水声仍滞留在这个小小的卫生间里。他脑海中产生了什么想法, 但却被水流声一齐带走了,他抓都抓不住,他站在卫生间追着那个想法,像游泳游得精疲力尽的人那般,他抹一把脸,松一口气,决定和郑涵多结交结交。

 

 

周末的时候,他除了陪妻子去医院做个例行检查之外,还约了郑涵出来,他一开始不知道要安排着做什么,后来还是郑涵自己提出来不如去登山,他说自己就爱登山,夏川当然同意,他只是要找个聊天的机会罢了,具体做什么对他是无所谓的。

 

当他久违的穿上运动服运动鞋的时候,对自己这身装扮感到新奇,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呢?妻子很好奇他新结交的这位朋友,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这样费神去交一位新朋友——只是女儿同学的父亲而已——平时的周末他总是待在家里休息,哪里都不肯去。

 

他们约好在山脚下见面,等夏川到达的时候,郑涵已经在做一点热身运动了。

 

“还是做做好,现在不比二十多岁了,突然开始登山的话走久了腿脚容易抽筋。”郑涵对他说。

 

夏川学着他,做了几个动作,拉拉筋,伸伸腰,他看到一些人陆陆续续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开始登山。他仰头去看山顶,觉得高度一般,应该不会太累,他在这里可以远远看见还在半山腰正继续向上登的几个小小的人影。

 

“你喜欢登山?”他们开始登山的时候,夏川问他。

 

“大学加入过登山社,那个时候的爱好了,一直延续到现在。”

 

“可以体会到什么乐趣吗?”夏川想自己有什么所谓的爱好吗?

 

他笑了一下,“这个就因人而异,有些人喜欢登顶后的那种成就感,有些人就喜欢一步一步迈向高处。不过现在登山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和日常锻炼了,感受到的乐趣也不会很强烈。习惯之后,乐趣枯燥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夏川太久没有运动,向上爬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累了,气喘得很急,他去看郑涵,仍和刚上山时一样,带着一点微笑,气定神闲的模样。夏川再次不由自主地羡慕或者不如说是嫉妒,似乎哪一个方向郑涵都压他一头。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时,夏川提出休息一下,他流了太多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但他感受到突然运动后的那种快乐,这种瞬间的快乐虽然看似是一种虚幻,但有什么快乐是永久的呢?他们坐在一块山岩平台上,夏川从这里看山脚,看着他们刚才在那儿热身的地方,多么渺小的一块,当他站在那儿往上看时,他凭什么说这座山是很容易征服的呢?

 

“你爬过很多山吧?”夏川问他。

 

“比以前少得多了。之前是看见什么山都想上去爬一爬,现在结了婚有了小孩,要多留出时间陪她们了。”

 

夏川心想,这就是他生活的苦恼之处吗?这是多么渺小的苦恼啊。他直接问了出来,带着一种玩笑的语气。

 

“这算是你的苦恼吗,”他比着手势,“家庭,爱好。爱好总是妥协的。”

 

郑涵没有回答,反而是他,“你有什么年轻时的爱好被妥协了吗?”

 

夏川一时措手不及,他根本没有什么坚持很久的爱好,他弹过一段时间的吉他,但很快就放弃了,他写过几篇小说,但发布后毫无反应也放弃了,他还喜欢摄影,但又觉得自己没有高级的审美意识,他觉得自己样样不行。他突然想起这些,变得痛苦又愤怒,他开口回答,“爱好什么的对我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郑涵笑了一下,“你好像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很重。”

 

夏川品味着这句话,这里面有讥讽的意味吗?他听不出来,但他不太喜欢这句话。

 

“因为我考虑的都是重要的事情。”夏川对他说。

 

郑涵没说什么,他站起身伸伸腰,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继续往上爬。夏川只能跟着他。这一次他们一口气爬上了山顶,中途再没休息过,山顶的平台上还留着一些人,三三两两地走来走去,或者伫立着望着山下的光景。他们两人也站着去望山下的景色,夏川有一点恐高症,他不敢站得太近,只能隔着一点距离去看。郑涵发现了这一点,劝他再靠近点。他不想被看低,就走过去和他并行站着。

 

“是不是有点不一样。”郑涵问他。

 

“什么不一样?”

 

“刚才我们在那边,”郑涵指给他看,“现在我们在这边,刚才你在后面,现在你到了前面。这个感觉差别还不明显吗。”

 

夏川看着山下渺小的一切,远比刚才看到的更显得渺小了,看着远处朦朦胧胧的景观,往前一步就坠落的危险也刺激着他,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气吐出去,觉得疲倦的身体真正得到了运动之后的另一种疲倦,被汗打湿的衣服因为吹过来的风而变得冰凉一片,他打了个寒颤,退了回来。

 

他们在山顶上休息了一会儿,两人都不再提起在半山腰时的那些话题,他们闲聊着生活中的无足轻重的小事。夏川发现自己无法将他的苦恼诉说出来,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才刚刚相识,更因为他觉得郑涵在某一方面是幼稚的,内心还留着小孩子的身影,他终于发现了这一点,因此他故意将郑涵看得比他低,好像自己完全是一个大人了,一个成熟的大人。他突然想到美国作家塞林格在他的那本小说中所写的一句话,“一个不成熟的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的男子的标志使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但他不敢去多想自己在为什么事业而卑贱的活着,他甚至不去想卑贱这两个字。

 

夏川开始觉得那天晚上要是不在路上叫住他就好了,宁愿在幻想中留着一个不真实的印象,如今这印象被破坏了,但更多破坏的似乎是他自己心里的一种安慰感,他觉得原先本就困扰着他的那些苦恼,那些困境,在此刻更被放大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们下山后——可能夏川的态度变化让郑涵察觉到了——十分客套地约定好下次再一起登山,但彼此都好像认定了已经没有下次了。

 

夏川回家后看见妻子正教女儿做额外的作业,女儿看见他回来停下笔不再写了,问他和郑清清的爸爸一起登山好玩吗?妻子也看着他。

 

夏川只是笑笑,回答下次我带你们去。他走进卫生间洗澡,温水冲刷他的身体的时候,他紧绷的躯体放松下来,然后倦意困意都泛了起来,他努力振作着精神洗得很仔细,好像身上不是流了很多汗,而是沾染到了难以祛除的污垢一般。他洗完澡准备去一趟母亲那儿,他们总是要好好谈谈的。女儿说要跟着他,他想让她留在家里,但妻子也同意了让她跟着一起去看看奶奶。

 

妻子一点都不知道其中的内幕,她仍以为他们家会遵守协议,不再觊觎她的第二个孩子的姓氏。他们两人对于这件事几乎没有谈起过,婚前两家人私下签订了那个协议之后,他们就顺利结婚,婚后对于这个问题也避而不谈,哪怕现在第二胎即将诞生(因为第一胎是女孩的缘故,第二胎变得至关重要),他们也默契般的完全不说起这些事。夏川有时候心想妻子是不是在装傻,而这有时也会让他开始怀疑他们的婚姻。

 

夏川感到很头疼,加上登山后的劳累,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牵着孩子的手一起下楼。

 

“爸爸,你不开心吗?”女儿问他。

 

夏川醒悟过来,他一味地沉思在自己的心绪中,甚至忘了女儿还跟在他的身旁,夏川想到可以跟女儿聊聊她的朋友郑清清。

 

“在学校里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夏川先问她。

 

女儿的情绪被带动起来,她说了有一天大班的一个老师带了一只鸽子来学校,她觉得这件事让她很开心。

 

“大家都围在一起看呢,鸽子的翅膀扑腾扑腾的,很白很好看。”

 

夏川听着,偶尔点点头回应几声。

 

“后来我们要上课了,但郑清清仍拉着我让我跟她一起看鸽子,我们就被老师抓住了,老师让我们抄写了一大段文字呢。”

 

“你在学校一直都跟郑清清一起玩吗?”

 

“我们是好朋友。”女儿突然这样笃定地说道。

 

夏川觉得好笑,问她,“为什么你觉得你们是好朋友?”

 

女儿说不出个完整的答案,一直说着因为,因为……她并不太懂得怎么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会跟一个人成为好朋友呢,为什么要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呢?她虽然苦苦思索了一点时间,但后来似乎自动忘却了这个问题又变得开心起来了。

 

“爸爸,我们去奶奶家干嘛呢?”

 

夏川含糊地回答,“爸爸要跟奶奶说点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夏川注意到了,他觉得很奇怪,问她怎么了。

 

“爷爷奶奶为什么越来越少来我们家了,都是外婆过来。我在幼儿园里看到很多爷爷奶奶来送他们。”

 

“因为你有爸爸送你啊,就不用辛苦奶奶了。”夏川解释着,“你看我们家离奶奶家也有点距离,他们来来回回很累,我们去看他们就好了不是吗?”

 

女儿看着他,眼睛澄澈,黑白分明,他看着这双眼睛,痛苦地想难道她这颗幼小的心已经察觉到了吗?

 

夏川的母亲当然很高兴他们过来,她招呼孙女吃着各种零食,打开电视任由她看,她当然也是喜欢她的,只是现在是一种关键时期,甚至对她来说是战争状态,是要分出输赢的,她当然觉得这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她的儿子,夏川。

 

“你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吗?”当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母亲动了怒,责问他。

 

“我们应该遵守那份协议。”夏川不去看母亲,窗外的街景被一棵长得十分茂盛的树遮住了,这棵树的枝叶都快要生长进窗户里来了。

 

母亲勃然大怒,她拍打了他一下,“你自己现在当然觉得无所谓,等你老了……”

 

夏川直接打断她,“等我老了也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

 

“到时候后悔来得及吗!”母亲声音大了起来,夏川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皱着眉头去看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女儿,她仍专心地看着电视。

 

“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姓吴。”夏川坚决地说,他发现那棵树的枝叶附近飞着许多蚊虫,难怪这扇窗户一直是锁死的,一旦打开的话,蚊虫进来扰得没人安心。

 

母亲起先一句话都不说,客厅里的电视正播放的卡通片的欢乐声响传进来,夏川觉得气氛凝滞,这里太过寂静了,他觉得天花板似乎在不断下沉似的,他想要走出去,就这样将决定撂在这里。

 

“你不想去说,我们可以去说。”她坐在那儿不看他,也将自己的决定撂在这里。

 

但夏川一下子被激怒了,“你究竟是不是在为我们好,你一开始就盼着我们能离婚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直就没让我好过过。”

 

她仍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坐着,但那身影是明显起了变化的,似乎变得更渺小了,更蜷缩着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夏川转过身,闭上眼睛,当他睁开时发现客厅里的女儿正看着他。他艰难地朝她笑一笑,走出去,问她电视好看吗?

 

“你跟奶奶吵架了吗?”女儿贴着他的耳朵问他。

 

“小孩子不能偷听大人的谈话。”他故作愠怒地教育她,然后转头去看待在那个房间里的母亲,她仍那样坐着,一点一点地小下去。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想要离开了,女儿跑到门口对她喊,奶奶再见。夏川看着那背影,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转过来,他本想就这样带女儿离开的,但她开始转过来了,她的身影又渐渐恢复了,她对她说下次再来玩。

 

 

夏川那天从母亲家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他担心母亲真的会那样做,独自跑过去对他们说要违反协议,两家之间的关系会因此变得剑拔弩张吧?但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呢?他有时候想到这个时会有一种放弃的不做挣扎的心态,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又能怎么样呢?离婚是不会被作为前提提起的,最多只会让他难堪而已,让他出来调解,两边都逼迫着他做出决定。但这种随波逐流的念头终归只是一时的闪念而已,他仍要去面对孩子出生之后或将到来的争吵。

 

日子仍这样照常过着,他每天送孩子上学,放学由她的外婆接她回来,妻子的临产日期越来越近。母亲再也没给他打过电话,那边悄无声息的,让他惴惴不安的事也一直没有发生。他在幼儿园门口仍时常会碰见郑涵,但他们确实也不再提起登山的事,夏川知道他对他的一种敌意状态被他察觉了,但当他们这样好像回到原点,那些聊天登山的事好像都成了幻想,稍微一抹就不复存在了,当他们是这样的交往时,夏川又对他有了一种友好态度。

 

后来有一天,当夏川看着女儿与郑涵的女儿彼此打招呼,然后一起牵手走进学校时,郑涵主动过来向他搭话,他向他约晚上的时间,是否可以去喝一杯,明天是周末了可以轻松一下。夏川几乎是狐疑地看着他,但郑涵脸上没有显露什么,夏川虽然觉得最好拒绝掉,但犹豫着却仍答应下来。

 

他们去到第一次去的那家酒吧,仍是坐在那个角落里。

 

“其实没什么事,”郑涵看夏川仿佛等着他要说出什么事情时这样对他说,“你妻子快要生了吧?”

 

夏川点点头,将背靠在座椅上,他最近睡得并不好,在这样昏暗的场所内,他昏昏欲睡。

 

“最近我女儿回来都跟我说,你家又要多个小宝宝了,说琪琪要多个小弟弟小妹妹了。她问为什么她没有。”

 

夏川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妻子有点改变想法了。”他似是苦恼又像是早已猜到般地笑了笑。

 

“你们也想要二胎了吗?”夏川紧盯着自己眼前的这杯酒,黑暗中,杯里的酒一点点闪光着晃动着。

 

“还不一定呢,只是这几天她常常故意在我面前提起这事,我想她可能想再要一个。”

 

“如果你不想要,你肯定可以拒绝。”夏川喝掉杯里的酒。

 

郑涵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事?”夏川问他。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交流点经验?”他开玩笑似的说。

 

夏川讨厌这种不正经的,嬉皮笑脸的态度,他干脆就闭上眼睛,不去回答什么。

 

郑涵并不在意,他也喝掉杯里的酒,“在你的印象——短暂的印象中——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自由派,那类想要掌握自己所有人生道路的人,好像还没成熟,十分自私任性的人。”

 

夏川没有回答,算作默认的意思,他想既然他自己说到这儿了,那么他也不用进行什么客套的话。他们一下子变得不像什么陌生人,反而像认识了很久,但也很久没有再联系的朋友重新恢复一点友情的状态。

 

“但有些时候你不是也在羡慕着我吗?”郑涵对他说道。

 

夏川本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会生气,但却没有,反而十分平静,“你为什么觉得我在羡慕你?”

 

但郑涵却仿佛没有听见这个问题,仿佛默认了他羡慕他的事实,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看你现在也不必羡慕我了,我或许很快也要有第二个小孩了。”

 

“我和你不同。”夏川不耐烦地说,他想到自己的那些沼泽一样的困境。他想到自己一开始看见郑涵时不就是认为他或许是和他有着一样困境的同路人吗,但结果却恰恰相反。如今是郑涵反而认为他们走在一条路上,他们可以彼此交流一点经验,但夏川却觉得他们完全不同。他心想这是多讽刺的一幕啊,他几乎都要为自己感到难过了。

 

“你不想给我一点什么建议吗?”郑涵又换了一种语气,是一种挑衅似的语气。夏川觉得他是喝醉了,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喝了很多。或许他是醉了,夏川看着眼前的郑涵,他的那副稍微不同于平日的面孔。

 

“你喝醉了。”夏川对他说,突然对他起了怜悯的感觉,“你拒绝不了你妻子的二胎要求吗?”他几乎是问着一个重大秘密似的问他。

 

但郑涵突然站起来,他说要结账离开了,他扶着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夏川还很清醒,他的酒力一向是不错的,他心里起了一种兴趣,想要探究今晚的这个真相。但今晚已经结束了,郑涵走出酒吧后一句话都不再说,最后只是说声再见就离开了。夏川也并不着急,他们很快就会又见面的。

 

然而他们再次见面却是半个月之后了。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一点变化,夏川的妻子因为随时都会生产而住进医院,她的母亲在医院陪着她。因此现在孩子放学都是夏川的母亲来接她回家。他和母亲之间像没发生过那次争吵一般进行日常的交流,谁也不提那件事。夏川觉得母亲终于理解他了,也或许她只是怕再次触怒他与这个家庭反目才开始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夏川不愿意去想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他再次遇见郑涵之前的那些早晨,他看见郑涵的女儿清清都是由一位妇人送来上学的,夏川猜测那是他的妻子。后来终于有一天,他们再次遇见了,但这次的遇见开端并不愉快。他在一天下午接到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说他的女儿和郑涵的女儿打架了,他的女儿被推了一下摔倒了,额头破了一点,现在在医院里包扎,老师希望双方家长都过去一趟。他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才感到愤怒,这愤怒却更多的是针对郑涵这个人的。

 

当他赶到医院时,他本以为见到的会是郑涵的妻子,但却是郑涵等在那里。夏川装作看不见他,问老师他的女儿怎么样了。老师回答医生已经看过了,没什么事,额头破了一点皮,流了血。夏川去看坐在里面休息的女儿,小小的脑袋上绕了一圈白纱布。老师向他解释事情的起因。

 

她们在课间休息时因为一个苹果发生了争执,那苹果是学校的饭后水果。琪琪似乎想与清清交换一个苹果,并不是因为她的太小,而是太大她觉得自己吃不进去,但清清并不太想交换,她就生了气,决定不理清清了,但清清仍想跟她玩,两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小矛盾,后来不知怎么的清清不注意就推了琪琪一下。老师当然让清清道歉了,琪琪也接受了道歉。

 

郑涵也当然是含着歉意的眼神看着夏川,但夏川仍不理会他。郑涵想对他说点什么,夏川也自顾自走去和女儿说话,她对他说自己没什么事,现在已经不疼了。她还是希望和清清一起玩。

 

女儿看着门外的郑涵的爸爸,她问夏川,“你和清清爸爸也还是好朋友吧?”

 

夏川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回答,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夏川这时才想到那天晚上的场景,那个他想要探寻真相的谜。他让女儿再休息一会儿,然后就带她回家,他带上门,和郑涵一起坐在门外的椅子上。

 

“真的很对不起。”郑涵向他道歉,“没想到小孩子玩闹变成这样。”

 

夏川摇摇头,他坐了一会儿,一开始的愤怒已经渐渐消退了,他既奇怪先前愤怒的源头又奇怪现在愤怒的消失,“孩子的友谊就是单纯,无论怎么样还是觉得以后要一起玩。”

 

郑涵什么话都没说。

 

“你妻子的脚好了吧,我看最近一直都是她送你女儿上学。”

 

郑涵点点头,“你妻子呢?孩子生了吗?”

 

“就这几天了。”夏川回答。

 

夏川觉得他们之间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这两样的,孩子和妻子,全是关于家庭。不然他们还能说点什么呢?但夏川自问,他真的只是想跟他讨论家庭方面的事吗?

 

“那天晚上也很抱歉,突然想起来。我似乎是有点喝晕了。”郑涵对他说。

 

夏川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他等着他自己继续将这话题说下去,但他不再说了,两人沉默下来。夏川站起身准备带女儿回家时,郑涵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他说:

 

“那天晚上说的事也都不要当真。”他脸上的歉意比刚才更浓一些。夏川不解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都是假的……”郑涵面露难色犹犹豫豫地说着,“一时冲动,突然想开一个玩笑,所有的都是玩笑话。我说妻子想要二胎,我想要征询你的意见,这些都是假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而已。”

 

夏川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但他没去管,他问他为什么。

 

“你还是先接电话吧。”

 

夏川看了一眼手机,是妻子的母亲打来的。他心想,妻子要生了,他的第二个孩子要出来了,事情要开始了。但他仍先不去接手机,而是问他为什么。

 

郑涵看着他,不知该怎么解释清楚,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将事实说出来,但现在说了出来或许也是他自己的某种测试,于是他将话都说出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更多的只是想做一个测试而已。我突然觉得如果我那样跟你说了,你肯定会发生一点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我不清楚,但后来我又对这个测试失去兴趣了,我……”

 

夏川摇摇头,示意郑涵不用再说下去了。他低头做了两次深呼吸,期间手中的手机一直响着,歌唱过一遍又一遍。他想自己或许应该揍郑涵一拳,狠狠地揍一拳,他开的玩笑难道不是对他人生的一种讽刺和嘲弄吗?但他却提不起力气,甚至握不紧拳头,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动,像那天他们在爬山过程中喘着粗气时一样。夏川抬起头,把手放在郑涵肩上,好像两人是相识很久的好朋友。他笑了笑,对郑涵说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这时,他手中的电话也因无人接听而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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