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屋门前,在山谷口都种满了荆棘。他心里的那支玫瑰,在他的周身长满了刺。

我在门前种满荆棘

作者/尚且

1

有时候,当我不经意地抬起自己的手掌,或者是在玻璃窗里,在我那片挤满裂纹的洗漱镜里,看到自己身体上灰暗的斑纹时,我惊觉自己已经老了,我的身体已经在缓缓地走向腐朽和消亡。

我时常看见,一张张久违的面孔在晚年向我走近又远去。不止一次,我站在屋门前,我能够远远地,远远地看到人的身影,有那么一个人,从我的门前经过,然后在我门前停住,驻足观望,我卖力地在脑海里去对应上某张曾经的面孔,幻想他即将走向我,向我传来久远的问候,但是这个人总是渐渐地走近又远去,只在我的双眼里留下一个虚晃的身影。

今天,我在院子里佝偻着腰,锄去荆棘丛边上的杂草,某一个时刻,空气里浮动着从树上飘落下的几片梨树叶,一只扇动着黑褐色翅膀的蝴蝶当着我的面悄然落到了跟前鲜嫩的花苞上,我伸开僵硬的腰肢和手去捕捉,它又闪躲着身影,轻摇着翅膀,飞往了另一处,我跟上前去,它摇摇欲坠,在午后昏沉的气息当中,我喘着粗气追逐,它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片枯枝败叶当中,不见了踪迹,赤裸裸地嘲弄我的老迈无力。

而当商贩李海政远远地从河对面呼喊着我的名字时,我顺着窸窸窣窣的风声,才迟钝地感知到。他单肩背着一个竹筐子,摇晃出恍恍当当的刀背碰撞的声音,咧着嘴角,朝我走来。他灵活地抖掉沾附在裤脚上的草刺,站在荆棘丛外,松了松嗓子,朝我大声说道:“老罗,新鲜的猪肉要不要?精瘦得很嘞!不肥,你看我一有好东西就惦记着你!”

他从竹篮子里掏出来一块猪肉,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我趴在竹栅栏上,看着荆棘丛外的他朝我摆弄夸耀他的猪肉。

“可算了吧,吃不起。”

他一瞧见我弯下腰去,就又凑近了一步,骂骂咧咧地说:“你干吗在屋门口种那么多荆棘啊?”低头看着我满院荆棘林,嘴里发出呼呼声,黄梨树叶飘落到他的肩膀上,他抖抖身子,手探到肩膀上,将黄梨树叶拿到手里,嘴里说道:“冬天就要来了,也不买点吗?”风吹散了他头顶油腻枯黄的碎发,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眼神落到四周的山野朝着高高的山岭默默地念叨着:“还要朝着那山后面去吆喝呢!”

他把竹筐子挂在树杈上,在一块凸起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从腰间掏出了一个棕褐色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倒水。

“天要凉了,买一点吧!”

“冬天是要来了,但冬天就是来了,我也不会买的。”我回应他。

“您可别这样说,说得我好像在逼您买我的似的,我不在乎您买不买我的,我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在这儿,不觉得缺点什么东西吗?”李海政拍了拍那块肉,朝我望了望,然后又将肉放回了筐内。

“谢谢啦,小伙子,但是你怎么还有心思担心我呢?你看看我面前的这座山,当你翻越它的时候,豺狼虎豹什么的,谁也保不准会不会遇上。”

“没关系的,我可不怕,见一只弄一只!你要相信,它们都只敢离我远远的。”

树叶掉落在黑褐色的土壤上,腐朽出萎靡的灰色。他从草地上跳起身,趴到栅栏上,挤出郁郁寡欢的圆脸和下巴:“要赚钱养家啊,翻过这座山,我可以挣到至少三十块,但是不翻过它我就会倒赔三十块,所以我一定得去做这件事情,哪里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不肯让我在你这儿赚这些钱,那我只能翻越这座山。”

“赚我的钱?你记得上次我在你这儿买的两斤橘子吗?多少钱?十八块钱!别人卖多少钱,十块钱都不要,我是被你这张老实的脸皮给蛊惑了,你现在还有脸说在我这挣钱?”

“这你可误会我了,我可跟您说了,品种不同,价格不一样。”他挤着眼角,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走到竹筐边上,我从院子里的草坪上爬到躺椅上,轻轻地坐在了边缘,静静地看着他把猪肉翻了个身,用手在竹筐上驱赶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蚊虫,他从路边摘来几片芭蕉叶,罩在竹筐上,又在芭蕉叶上洒了一把水。

李海政又继续开始讲话:“我倒不奢望能从你这儿赚到几块钱,你看,我不赚钱,成本价卖给你怎么样,十二块钱一斤。”

“的确,你从我身上榨不出几块钱了,小伙子,实话告诉你,我没钱,”我站起身来。

“你总该是有钱的。”他小心翼翼地背起竹筐。

“那可没这回事。”我朝着他说:“大中午的,进来休息一会儿吧!喝杯热茶。”

晚秋,中午的天空软绵绵的,一阵又一阵的风敲打着门窗,黄梨树叶飘落在青色的瓦房上,卷起一个又一个的回旋。缠绕在屋脊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不景气的枝条。太阳照射着。

李海政推开屋门前的那扇栅栏,走进了院子里。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到,商贩李海政,化身为了那些曾经踏入过我这块土地的人的面孔。

他将竹筐子放在了石墩上,然后在了屋门前板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那双闪耀着微光的眼睛盯在了我满院子里的荆棘丛上。

“你认为这些荆棘能干吗?”我问他道。

“不知道!”他不经意地说。“那山上漫山遍野都有吗?黑色的刺,挤满了这样刺。”

李海政将一棵荆棘拉到身边,扒拉下来一根刺,又松开了手,弹走了。“有些植被正在生长,有的却在死去,因为那些正在生长的,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些死去的。”他把手指向在东南方向的墙脚下,那一片已经枯萎的开始腐烂的植株那边。

“你知道我的父亲吗?他是用马去驼货去卖的,哪用担心山上那些路程,但我是不会这样的,这辈子都不会了。他死了,因我而死,他希望我好好继续做这行当,我同意了。我现在和那些植物一样,活在已经腐朽的父辈形成的养料上面。”

“我不知道你与你父亲的情况,但你大可不必做这些,做你想做的事呗!”

“说得倒蛮容易的。”李海政叹了口气,那双眼睛从满院的荆棘中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摘下干活的手套,从屋里,捧来一个茶杯,给他倒上了热气腾腾的一杯茶。

“你倒是同我讲讲,你为什么在这周边种满了荆棘?”他把茶端在嘴边因为烫一边吹一边嘬着。

我坐在李海政旁边青石台阶上,那些遥远的回忆慢慢地像山涧的泉水一样奔涌出来。“我自己都快忘了!有时候都迷茫那些事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道听途说而来的。我这个年纪的人,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但是同时也有些事情的影像却越发清晰。”

“我理清了一些事情的脉络说给你听,但愿你能听得明白。”

 

2

那是一片绿的原野,在空阔的山谷之中,从石块底下咕噜冒出来的山泉水湍急地奔涌拍打在溪谷里裸露出来的石头上,清澈的声音回荡,阿星的屋子孤零零地立在那片绿的原野上,在那蜿蜒的亮晶晶的溪的旁边,黑色的看起来软趴趴的一坨,被石块支起来,土黄色的墙壁,塑料布糊着的窗户,刺杉树的树皮罩着屋顶,一片片碎瓦盖着的厨房,被野生的柴火熏着,黄土地被高高的栅栏围起,里面钻出来葱翠的菜苗。这就是能够看到的阿星的房子的全貌。

山谷离镇上有八公里,阿星的父亲是个聋子,而他的母亲却是个哑巴,因为常常会无端地引来嬉闹和玩笑,所以他的父母选择离群索居,来到这空旷而寂静的山谷里,阿星自己则是被买来的,自己也记不清自己的来处。

在他的父母在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寂静的。每天早上,从鸡窖里面的雄鸡发出嘹亮的第一声起,他便早早地从床上爬起,那条棕黄色的狗便闻声蹭到他身边。然后他带着一个桶子,来到溪边,溪水潺潺的声音从山谷深处蔓延到脚边,薄雾从溪中从山林里窜出,看不见影子的鸟叽叽喳喳地藏着迷雾里。偶尔有一声刺耳的鸣叫,那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猛禽的叫声,它斑斓的羽毛干净顺滑,摇晃着长长的尾巴,常常伸展着翅膀敏捷地从他的头顶飞过,飞到另一边的山谷。他用瓜瓢舀一桶清澈的水,然后提到厨房内,生火,把他父母从山下带回来的米煮成白粥,加两勺白糖,然后坐到屋门口的台阶上,逗那条活蹦乱跳的狗,等着他父母起床。

通常,他的母亲的一天总是无声地在忙着收拾东西,或者坐在门口用毛线打着冬天穿的衣衫和鞋。而他的父亲则总穿梭在山谷和房子之间,砍回来一棵竹子或者木材,然后再编织削磨,做成一件件家具,这些新鲜的家具总是摆了一阵,便潮掉,旧掉,从白色的模样变成黄褐色、褐色、暗黑色,阿星蹭到旁边学,他的父亲沉默地教,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更多的时候他会到屋旁的原野上,把长的杂的草除掉,只留下茂密的看起来规整的草。

院子里圈养着鸡鸭,阿星的父母到了一定时候就会用多余的家具,多余的衣衫,多余的鸡鸭到村镇里让他的姑姑,也就是他父亲的妹妹帮忙变卖,一下山就是整整一天。到晚上的时候带回来盐、油、米……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

那是一个阴沉的夏夜,整个山谷里回荡着凄冷的雨声,闪电露着犬牙劈落在山脊上,他的父母下山久久未归,溪里的水淹没了草坪,搅带着黄泥掀起小波浪,雨越下越大,阿星坐在房门口,望着山谷口的小径,等候着他父母的身影。从屋脊上滴落的雨水俨然成了小水瀑,障拦着他的视线,流落下来后,溅起水花,打湿穿着凉鞋的脚。他感到冷,他想到他的父母在这冷意中艰难跋涉,这密集的雨打在他们娇弱的身体上,还有这汹涌湍急的河水,就担忧了起来。但愿他们会淌过混浊的河水,安稳地顺着黑暗中的小径,回到屋里来,他已经准备好了柴火和热汤。

但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他的父母依旧没有回到家中,在屋门前端坐了一夜的他又开始忙碌着屋子里的活,打扫卫生,生火煮饭,时不时把脑袋探到门口,观望。溪水依旧奔腾涌动着,但雨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一股清澈幽凉的风,在山岭上天边飘着干净的白雾。

整整两天他在煎熬和焦灼中度过,他一直坚信他的父母会回来的,只是留宿在了山下的某一户人家里。但是,这一天的下午,当他门口等候的时候,在山谷口,出现了一批人,他仔细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里面没有他的父母,但有他姑姑,远远地他看到他的姑姑带着泪眼,他的心一下就被悬吊了起来。在人群的后面,好几个男人抬着两个被白布罩起来的架子,他们缓缓地走到了阿星屋子的前面。他的姑姑拥抱上来,哭着说:“阿星,对不起!”阿星掀起白布,下面是他父母被水泡得肿胀的尸体……他悬吊着的心一下子就被剪断,掉进了悬崖底下,粉碎、冰冷,晕厥了过去。

后来阿星又在山谷里独自一人过了七八年了,他的院子里种满了菜苗,他勤耕不辍地从林子里砍来木材打成家具,另一条棕黄色的狗绕在他的身旁,后院里养着鸡鸭,甚至还有一头黑胖的猪。他的姑姑会定时来接济他,带来他需要的米、面、油盐酱醋茶……然后把他的鸡鸭和猪带走。


他在阳光温暖的时候,到草坪上和狗一块打滚,到溪边的深潭里喂鱼,用长长的细的竹子垂钓。他知道在小溪上游的栗子树上藏着灰鹡鸰的巢,在溪谷对面的山坡上刺杉树上布谷鸟在夜晚孵卵,在山谷的山林里,分布在各处的果树烂熟于心。于是在秋日里,他便蹿进林子里,带着那条狗,去摘那些还挂在树梢上红彤彤的果子。坐在树梢上,眺望着整个山谷,黄色的山林像一个丰盈的大柿子,那些果子腐烂发臭第二年又重新发出芽来。

等到黄色全都凋落,黑压压的枝头上便落满了雪,他裹上厚的衣衫,把鸡鸭赶进窖里,在屋子里生火,煮热气腾腾的汤,狗窝在火的旁边取暖。林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溪水的潺潺声。他在冬日里看雪,在草坪上堆雪人,堆他父母的模样,堆他自己,堆那条狗。一直到天气稍暖,一切都不留痕迹。

在晴朗的夜空,萤火虫飞出来,跑到他的屋顶,蟋蟀的叫声,蛙的叫声,沿着溪边传到躺在草坪上看星星的阿星耳边,到雨天他便攀在窗沿边听雨。没有煤油灯,没有任何灯光,他那条棕黄色的老狗匍匐在他的面前,他完全地将自己置于每一个夜晚中。

他就是这样鲜为人知地默默生活在山谷中,直到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又发生了些许变化。应该照常来接济他的姑姑迟迟没有来,他站在山谷的口子处,爬到石头上面翘首以盼,然后他又爬到一棵高大的梓树上,但迟迟没有出现他姑姑的影子。

于是在第二天,阿星用笼子装着鸡鸭,走出了他很少走出的山谷去找他的姑姑。以前他跟他父母一同去找他的姑姑变卖这些东西,一到村镇的门口,一群人就叽叽喳喳地叫,围着他们说道,特别是盯着阿星看,一群小孩跟在阿星后面,踩他的脚后跟,弄脏他妈妈给他编的鞋。街上笨重的汽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人们总爱吆喝和傻笑。他不喜欢这些。

阿星独自一人下山来,来到了他姑姑的门前。同样的,一群人朝着他笑。

在他姑姑家的门口,挂着一串串白灯笼,白色的联子贴在门的两边,里面有刺耳的乐器的敲打声,有哀嚎声,有好几种嬉笑声。在充斥着沉重的声响中他意识到,和他的父母一样,他的姑姑也离他而去。

从门口出来一个青年,他带着悲痛的语气和他打招呼,然后接过了他手中的鸡鸭,那是他姑姑的儿子。进入门口便看到,一具黑色的棺材横躺在中间,旁边簇拥着很多人,阿星走到棺材前面,他看到了他姑姑灰色的肖像,在他的眼帘底下,他姑姑此刻的面容和当初他父母的一样,灰暗,僵硬,而毫无生机。

周围人挤到他的身旁和他搭话,嘈杂喧闹,他想到他姑姑和他的父母沉入了死寂与黑暗,那消逝的生命就如奔流而去的溪水一样不再复返,心里一阵悲痛。他在他姑姑的灵前磕了几个头,那位表兄从旁室走了过来,给他拿来了他需要的几样东西,然后他接了过来,走出了门口,他决定离开这,他不愿意再看见任何人的悲伤,不愿意再见证任何人的死亡,他决定马上回到那个山谷,再也不下山。

于是他重新回到山谷之中,不再有人接济他,他也不再下山,他的表兄偶尔想起来上来看他,他热情地接待并拒绝帮助。

他在春天里让鸡鸭像布谷鸟一样把蛋孵化,在原野上开垦出一片田地,插上嫩绿的秧苗,试图让在后院圈养着的公猪和母猪诞出幼崽,只有那条棕黄色的狗只能逐渐老去。他在溪里捕鱼,在山林捕捉野兔。溪水静静地流淌,带着他的生命缓慢消逝。

又是几年过去,在一个夏日的清晨里,一群人沿着溪边走了上来,他们叼着烟,火星燃烧着清晨的雾气,灰烟从他们的嘴角从他们的鼻孔里喷了出来,灰烬落在他的草地上。

那时候他正在溪边提着桶子打水,那群人走到他的身前,一个穿着褐色短袖的中年人便笑嘻嘻着对他说:“我们打算在这儿建一个水塔!”

“啊,水塔啊!要在哪儿呢?”

“就在上头,那个山泉水泵出来的地方,要给村镇里的人供水。其实也不是水塔,也就是一个很大的水缸,得用管子把水接到山下去。”那个中年人指着小溪上头的源头处给阿星解释。

“这样啊,你们可得注意点,别弄坏我的草坪。”

“非常抱歉啊,如果有打扰到的话,还请见谅。”

“没事,你们忙吧,我可得去弄饭吃去了。”

然后他便提着水桶沿着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回到了他的厨房里,波动着的草叶上,露珠闪耀着微微的晨光,他一走过,便抖落下来。

他把堆在角落里的干柴火扔进土灶里,蹿起的火苗烧着锅底,青烟熏着瓦顶。“一个水塔啊,肯定会又高又大。”透过黄亮的火光,一个至少像小山一样高大的水塔浮现在他的眼前,里面装满清澈的水,在这山谷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沿着一根粗粗的水管,将充满活力的水运到各个角落,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惊喜地意识到:这不跟自己的心脏一样吗?

“啊!人们要给山谷建一个心脏!山谷里要有了一个心脏。”他振奋地跳了起来,火焰在锅底欢呼雀跃,越烧越旺。

他隔着门口的间隙兴高采烈地盯着那群人看,他们在沿着溪谷徘徊,打量着草坪和溪岸,互相争论着,嘴角溢出如棉絮般的小烟云,像一朵快速绽放的白色花骨朵,然后渐渐消失在空气中。阿星灶上锅里的粥呲呲冒着热气。

他匆忙地吃完饭,太阳已爬出山头,空气微微湿热,他跑到草坪上看,但那群人已经消失不见,再沿着小溪往上游找,直到溪的源头,也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可千万不要反悔啊!”他站在溪边念叨着,迫切得想要在这山谷里建一个心脏。

等到了第二天,他看到人们又陆陆续续地来了,才放下心来。他们扛着锄头,在源头的地方把凸起的石块全都刨出来,弄出一块空地。

阿星也扛着一把锄头上去帮忙,“要建一个大的水塔,要漂亮点。”他对着那群人说。

“那是当然,你离这个水塔可是最近的,等修好了,你可得帮我们好好看着,出啥问题帮衬一下。”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

一匹黑色的马驮着水泥袋和沙土沿着溪谷走了上来,铁蹄踩到松软的草地上深陷进去,踢翻草皮,露出黑色的泥土,一个男人挥舞着细且长的树条抽在黑马健硕的后肌上,吆、吆、吆地赶着它到阿星的面前。把水泥卸到空地上。

草皮都被踢翻了,阿星有些恼火:“不是说好别弄坏我的草坪的吗?”

一个年轻的女孩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他面前,温和地朝他说:“没事,我们会帮你修好的。”

女孩提着水桶把水倒进水泥和沙土的混合物中,她的脸洁白得像暗夜里的月光,一条长长的马尾辫甩在身后,炽热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汗水从额头渗出,使她的脸蛋变得通红。

马卸完东西后又从草坪上踏过去,时不时用又大又长的马嘴啃嚼青嫩的草,然后再从山下运上来水泥和沙土。阿星就这么反复地盯着那个赶马的人和那匹马看,马被可怜地抽打着,它又心疼那片草坪又心疼那匹马,但他心里又觉得,草坪会长出来的,而为了水塔的建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那个女孩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看。

“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会快点把那个修好的!”

“那样最好了。”阿星期待着这颗大心脏的快速落成。

“你喜欢花吗?为什么草坪上没有花呢?”女孩看着那片草坪问他。

“喜欢呀,但为什么要有花呢?它们都长在该长的地方,花在山上呢!”阿星指着山头说。

“你知道什么花最好看吗?”

他想起来在春天里的梨花,桃花,盛开在山脊上的艳山红,还有在秋天里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但哪一种花最好看?他摇了摇头。

“有一种花叫玫瑰,可好看了呢!比你的草坪好看多了!也比山上的花好看!”

阿星茫然地挠了挠头。

“它的枝条上长满了刺,但它的花瓣一层一层的红得像浸透了血一样,还有白的,粉的,粉红的,会像魔鬼一样勾引走人的心神。”

“魔鬼?为什么呢?”

“因为太好看了呀!”

“那为什么还有长刺?”

“因为长刺了人们就不敢去摘它,不敢靠近它。”

太阳渐渐落下山头,女孩和人群散去,阿星沉思着回到了屋内,脑海里幻想着玫瑰花的模样。

第二天,那个女孩便从花店里带来一支玫瑰,她把玫瑰插在草坪上。阿星一大早便看到鲜绿的草坪上除了多了黢黑的泥土外还多了一抹浓艳的红。他蹭过去看,像一颗精致的纽扣。

女孩骄傲地对他说:“瞧,这就是玫瑰。”

阿星盯着玫瑰仔细端详着,喃喃地说:“真好看。”但是他始终无法将其和魔鬼联系在一起。

午后,阴沉的云层底下飘起了雨,夜里,雨声不停,雨幕垂在草坪上面,雨水顺着草茎流到溪谷里,溪水涨一截,阿星趴在窗户上面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远地,远远地一束灯光在雨夜中摇晃,照出雨针织般的轨迹,他往外看,看到那个女孩正穿着雨衣,举着手电趟过坑坑洼洼,往水塔的方向走。

“嘿~你在干什么?”阿星远远地朝她问道,声音空荡荡地响着。

“下大雨了!要用塑料布把水泥盖上!”女孩回过头来,朝他回应道。

“要小心点!下雨天不安全。”俩人在雨天里隔岸呼应着,雨声很快就将他们的声音淹没。

阿星回想起那些午夜,想到被洪水剥夺走生命的父母,悲痛了起来,他将门窗关上,在房子里,独自哭泣。

突然,一声咔嚓声,然后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响彻了山谷,阿星立马起身往外看,发现那摇晃着的灯光已经消失不见,黑暗蔓延在山边,雨滴滴答答地变得寂静凄冷。

“嘿~你还在吗?”阿星扯着嗓子喊,心又提了起来。

“你还在吗?”

可是什么回应都没有,只有不绝于耳的雨声。他起身迎着雨走出门外,往水塔的那个方向走去。透过黑暗中朦胧的雨幕,他看到,一点光亮着,走近一看,从山坡上滑落下来的混乱的泥泞、石块堆积成一个土堆,手电筒被半掩着压在下面,发出混浊的光,而在手电筒的旁边,像玫瑰一样红的鲜血渗透出来,被雨水冲进河流里。他尖叫了起来,用双手挖开泥土,搬开石块,看见的是一张惨白的被鲜血和泥泞糊满的脸。他的心一下子死寂下来,像是被铁块压瘪了一样,只剩下糨糊。

他跌跌撞撞地一口气跑到山下,迈过湍急的河水,敲开了一户又一户的家门,哭叫道:“不好啦,出事啦。”当人们聚集在滑落的山坡前面,喧闹着,阿星躲在后面,瑟瑟发抖,巨大的黑暗侵袭着他的眼眶,恐惧、死亡、悲戚的气息,在死寂中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它们在污浊的雨夜滋长蔓延。他淋着雨拖着步子往家走,那朵玫瑰被雨水冲刷着凋零了,花瓣摇落在了草坪上,失去了光彩,那条土黄色的狗摇晃着尾巴在家门口等着他,他生起柴火,煮汤,抱着那条狗,倚靠在屋柱边上,雨夜里久久无法入睡。

一个星期后,人们将滚下来的泥石重新堆砌好,沿着溪边埋下水管,一个大水缸也就是那个水塔建成在水源下方,水流进大水泥缸里发出哗哗的响声,然后在大水缸上方的开口处,满溢的水又流出来,发出更大的嚯嚯的响声。山谷里坐落了一颗蓬勃的心脏。那群人终于走了,山谷里生机勃发,又仿佛一切生命都井然有序地生存着。

他走到那绵密的草坪上,躺下,工人们那不绝于耳的嘈杂声把他的脑袋给折磨坏了。他用双手枕着自己,溪畔的一片小竹林被微风吹响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在竹叶垂着的底下,那条小溪圆润的青石子上溪水哗哗地流淌着。在他头顶的天空上,两三朵白亮的云,一只黑色的大鸟无声地飞到另一片山谷,两只,三只。山谷里像海浪一样的寂静包裹住它蓬勃跳动的心脏。一切都回归为沉寂,黑色的房子依旧坐落在绿的原野上,山谷里回荡着溪水的急流声,树梢上藏着猫头鹰的影子。那夜过后,他不再关心任何人。他在屋门前,在山谷口都种满了荆棘。他心里的那支玫瑰,在他的周身长满了刺。

 

3

“那个叫阿星的男孩是您吧?”李海政手中的茶已经被喝干了,只剩下青褐色的茶叶。

我没有回答他,又往他手中的茶杯里倒满了热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水塔应该就是那坡后面,我没记错的话我父亲应该干过这趟活,用马驮水泥的活。”他眼里露出了沉思,缓缓地站起身来。“您可否带我去看一看?”

他的话使疲软衰老的神经振奋了起来。那个用马驮水泥的男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是他的儿子。

他绕过荆棘丛,迈着坚毅的步子,走向水塔,荒凉的长满杂草的草坪被人用镰刀割出一条小径,我已经多年没有来这片角落了。绕过一个小坡,沿着弯弯的溪流向上,一座攀满青苔的湿漉漉水泥塔便出现在了面前。而在水塔下方,那片曾经倒塌下来的坡地,已被挖平,上面长出了一片高壮的刺杉树。

“我始终在走我父亲走过的路!我理解您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亡。”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将一棵狗尾草拔了出来,低头拨弄着。

“那一次,我和我的父亲在马场,他骑着那匹黑得发亮的“黑菊”在草原上驰骋,天空蓝净,大地平阔,他的身影穿梭在温润的气流当中,当那匹马跃起前蹄时,我的父亲就像是一个穿着金甲的勇士,挥舞着的长戈,不断地往前穿刺,柔软的草皮上闪耀着青涩的微光,轻飘飘地被他卷起。当哒哒哒的酥软马蹄声落到我跟前时,我的父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汗涔涔的,长满了胡碴,阳光打在他鬓角上的汗珠里顺着黝黑皮肤流淌下来,一闪一闪的。

“海政,你看好了,手牵住缰绳,脚踩在踏板上,用力一蹬就翻到马背上来了,来!你来试试!”我的父亲翻下马背牵住缰绳,紧凑的眼缝里闪着热切的目光,朝我招手。

黑菊呼喘着粗气,宽大的嘴巴嚼动着,不安分地踏动铁蹄,我心里勃动得厉害,吓得我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我的父亲反复地跟我说:“来来来,很简单的。”他熟练地翻上马背给我示范了第二次,动作轻柔,手抚动着棕色的马鬃:“黑菊很温顺的。”

我把手往马面上靠近了一下,那匹叫“黑菊”的马铜铃般的眼睛恐吓着我,屁股上那甩动着的马尾像一条粗长的麻鞭,健硕的腿部下面四只被钉上铁皮的马蹄晃动着。我当时想:“如果我再靠近,肯定会出事的。”我朝着我父亲摇了摇头,向后面跑开了。

我的父亲很快就追了上来,他抓住我细小的胳膊,用那双小而柔和的眼睛盯着我说:“是你自己说要来骑马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不能反悔,你要相信你可以做到。”然后我被他牵着往黑菊旁边走,朝着那个粗暴的充满血腥的野兽靠近。

“你可以吗?”我的父亲反复问了我好几遍,我没有答话,脑袋里一片空白。我看到他朝我摇了摇头,然后用双手掐着我的腰肢往马背上送:“会没事的!”

我的身体被父亲强劲有力的双手高高地举了起来,远方的旗帜招展,羊群在天空底下显印出一片白,悠远的叫声穿荡在整个草原上,太阳在头顶高高悬着,温和地刺进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感觉到我的身体被一柄钢钳夹住了,即将送进挤满血盆大口的蝰蛇堆里,我当时脑海里只想着,要逃离,要赶紧逃离!马背上灰色的马鞍离我越来越近,马摇动着脖颈上的鬃毛,于是在我即将接触马背的那一刻,我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抗争了起来,黑菊扬起来它的前蹄,嘶鸣了一声,晕黄的阳光从我身上洒落和我一起滚落到了凌乱的草坪上,马蹄焦躁地踏动,我的父亲,倒在了青草地上,被马踹得奄奄一息……”

“那事情,不怪你的。你当时还小,还不明白……”

“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早就不想那么多了!”

李海政望着高耸的水塔长叹了口气,我想告诉他些什么,但到嘴边,又有什么把话压住了,长长的沉默……

一些细节像雨后的春笋一样钻了出来,李海政的父亲……那个用马驮水泥的男人……他的身影……像一团黏糊糊的细线包拢住我的脑海。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除了看见那个女孩之外,我也看见了穿着深绿色雨衣的用马驮水泥的男人,他在雨中艰难地跨开着脚步,迎面遇上了那个女孩,我在远远的雨幕后面,听到了挣扎、呐喊、撕扯尖叫以及那个男人沉闷的呵斥和欲望,最后女孩奄奄一息地倒在了污水和血泊中,盛开的花瓣被碾碎成了污泥……用马驮水泥的男人在陡峭的小山坡下面掏出空洞,然后站在高高的山岭上,将山坡上混浊的水引向女孩的身体,重重地在小山坡上施加压力,山谷里发出哗啦啦的罪恶回响……

除此之外,我也想起那一次那个男人在马场里,我远远地躲在青绿色的草坪,拿出橡皮弹弓,用石子朝着他的脑门弹射,但石子漂移着轨迹,落到了马的身上,马一跃而起,男人奄奄一息……

“当年你父亲……我记得他那匹黑色的马。”

“算了,都过去了,那马早都死了。”李海政背起他的篮筐,起身准备走,崎岖的山路顶着晕黄的暮色蜿蜒向对面的山里。

可是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么?

当年那株腐烂在污浊的泥泞里的带刺的玫瑰花,那个女孩的笑脸,男人挥舞着的马鞭,黑黢黢的嘶鸣着的马,还有李海政,这个无辜的年轻人……它们像洪水猛兽在崩溃的堤坝后面连绵不绝地奔涌着。这些事情在我老去的时候,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人,那些事,我一个人的秘密森林,遁入炼狱的恶魔是我,蹿动在人间的也是我,我时常想我是否也应该受到某种惩罚,但在我年轻时,我想活下去,生命是多么美好呀,我在屋门口种满了荆棘,我想独自地去感知那些不期而遇的微妙瞬间,以及那些我应该承受的痛苦。我只能安慰自己,当初那颗代表命运的石子打偏之后,恰恰代表老天对于罪恶的某种惩罚。现在我老了,很多事情已经消匿在了时间的长河里,但我的荆棘,却越长越盛,扎进了我的心脏里。

在夕阳底下,那只落入枯叶中的蝴蝶又飘飘摇摇地盘旋在淡黄色花苞上面。黑褐色的蝴蝶飞到草茎上,健康有力地伸展着双翼,滑过我的头顶,它灵活的身姿,飞过树梢,藏匿进了温和的暮色中,而我只能疲软地倚靠在院子里石墩上,任凭被那些卷过的微风中挟裹的黑暗掩埋,感受那颗无法安抚的扎满荆棘的心脏带来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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