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高远,长街熙攘,她混入拥挤的人群,与他们再无分别。

巴别塔之恋

作者/南枝

她在书房里待了六个小时才出来。稿子早已经写好了,她就找东西来看,两部电影,一本短篇小说集,这么强的摄取欲,连她自己都惊讶。

书房完全按她喜欢的样子来布置,占满整整一面墙的红木书柜,旁边红木书桌朝向窗户,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旁边的黑胶唱片机投下浓浓的影子。天鹅绒地毯铺在白柚木地板上,阳台上摆着胡桃木案几和小圆凳,夏天铺的竹席还没撤掉,旁边是小小的藤条秋千椅。家庭影院也装在了书房里面,顶级的投影仪和音响。如果是他自己的话肯定不舍得花这么多钱这样布置的,他在装修的时候笑着说,可是她实在喜欢,能给她梦想中的家,他便觉得这些钱都不值一提。书房慢慢成了她一个人的,里面堆满她喜欢的书、影碟和唱片。他之前偶尔进来翻翻书,跟她一起看一两部电影,后来渐渐地不爱来了。她还记得他说想让她给他推荐书和电影,可是跟她一起看的时候,他不是总盯着她看就是撑不住睡着了,她说他,他就不好意思地笑,挠挠头,说下次不这样了。然后就没有下次了。她却越来越依赖这间书房了,似乎把自己全部的生命都丢在了里面,在里面的时候感觉自己永远地活着,一出屋门,就感觉自己什么时候死掉好像都无所谓了。

他做好饭,端上桌,专心致志地等她。蚝油冬瓜,红烧排骨,鱼香茄子,小米南瓜粥,都是她爱吃的家常菜;记着她这两天该来例假了,于是没有做凉的炒酸奶,改熬了红糖姜茶。她这两天都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饭菜又出了神。最近猪肉价高得离谱,这一盘排骨要近百元。她想起他那天说的,没关系啊,又不影响我们生活,她发现他这话确是真诚的。

她也觉得自己有时很奇怪,总是为了许多不相关的事情把他弄得不知所措。前两天她外出采访回来,跟他谈起现在的物价,他说也有好的一面嘛,房价降了,我们很快可以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了,而且总有投资的机会嘛。他一直都在关心这些事,房子,钱,否则即便有家里的帮衬,也不会在订完婚之后就买上一套不小的房子,在北京三环,在大部分同龄人都在为一个月三千块钱的房租发愁的时候。可是她想到的是某个小城市的菜市场里,一个老太太三次拿起猪肉又放下,然后去另一个菜摊上为了两块钱的零头讨价还价。她的语言就在那时候好像突然离开她了,抛下她在那里无奈地面对他疑惑又不安的表情。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不得不逃进书房。

戒指半年前刚刚戴到了手上,锁一样的一个环扣住无名指,婚礼则定在半年后。他掏出戒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理由拒绝。这么长时间了。他还一直对自己这么好。迎向这种宿命,不流血也不流汗,她却依然觉得自己很壮烈。

他很努力地在找话题,她能看出来。他问她稿子写得怎么样,她说写完了,他问她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想做吗,她说想看书,他说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她说觉得累,他说那我们一起看电影,她说你又要睡着了,他说我的股票最近又涨了,她说挺好的。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总是冷着,我很难受。她心里升起一股怜悯,她的眼神躲闪着,最终钻进面前的小米南瓜粥,她说我知道,可是我也没办法。

他很认真地说,我知道我那天可能说错了,我跟你道歉。她不要听他道歉,她觉得自己已经够过分了。说些什么吧!说些什么呢?她从内到外都变得干涩,像北京秋天的落叶,从喉咙到嘴巴就像被落叶填满的路,怎么都不通了。水分都转移到了眼睛,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他接着说,我一直都支持你的想法、你的决定。

又是这一句。他一直都这样说。

“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她最开始好像就是因为这句话决定跟他在一起的。他说他喜欢自己的另一半独立聪明、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就因为这句话,她觉得他跟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在她以后无数次地忘了自己最初是为什么选择他的时候,总要潜进回忆的深海里,把这句话翻出来,牢牢地在手里攥一会。她也知道他已经有多难得,跟她见过的一些采访对象相比,那些人中有的因为妻子不做家务就要离婚,有的嫌弃生完孩子的妻子身材走样,有的坚持让妻子辞去工作却又抱怨妻子不能分担养家的任务,还有家暴、性侵、出轨……她曾经以为这些事情都是很少的、极端的情况,可接触多了才发现,原来这些事情,发生在那么多看起来再正常普通不过的人身上。他实在算是够好的了。

他也爱她的爱好,他最爱看她看书,她看书的样子让他痴迷。她跟他讲书里的内容和她的心得,他听完总是夸奖她的聪明,他说我最喜欢你的聪明。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笑的。可是后来她再说起同一本书,他全然不记得她跟他提过这些内容,只记得当时他们两个所处的情境。

他也不是没有理由委屈。在饭桌上他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工作不感兴趣,所以我不怎么跟你讲的,我也希望你永远可以像现在这样,不想改变你,可是你总是试图把我带到你的世界里,我跟你看法不一样你就会生气。

她生气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不是说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话,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她生气了?

他说,你应该多体谅我一点吧,我为了我们能有更好的生活,要努力赚钱,我很忙,压力很大,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看你看的书和电影,你要多给我点时间啊。

倒不是书和电影的问题……不是他最开始要她推荐的吗?她想起当时她兴致勃勃地给他列出长长的书单和影单,他爽快地说,收了,然后又补一句,能把你也收了吗?她脸上发热,低下头忍不住微笑。可是事情跟她想的还是不一样。

他说,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希望我怎样做,都可以讲出来的嘛,这样憋着真的不利于解决问题。

这是最让她无奈的一句话。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脸在氤氲的水汽里,怎么也看不分明。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掉出来了,他的脸于是清晰了。他又慌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还有什么事值得哭呢?他们已经过得这么好了,比北京的几百万、上千万人都要好了。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因为他总以为他知道她。

他走过来抱住她。她听到自己在抽泣,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她的眼泪很快湿透了他前胸。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北京夏天的暴雨,猛烈而绵长,像一整个太平洋从她的眼睛里倾泻而出。被他抱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

对,就是一个小孩子。他对她有着像对小孩子一样的怜爱,就像看着一个小孩子做游戏,总不忍心打破她的天真。他喜欢可以自己独立做游戏的小孩子。

她怀着无比的感动跟他讲她的采访对象,讲他们千姿百态的痛苦和不幸,她的眼睛常常因此湿润,他每次都先说,我很喜欢你的这种共情能力,然后说,可是你能怎么办呢?你写一篇稿子能有多大影响力?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吗?你不如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等你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再去帮助他们。她最讨厌被他这样反问,这种问句在她听来无异于割开她心里的痂,提醒她还有这个她刻意避开的隐痛。于是她不再回应,把头扭过去,但他总会在最后加上一句:

“但是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脸上带着包容的微笑,以示他的尊重和妥协。那是一种有底气的宽容,底气在于他的收入无论是数字还是增长速度都是她的好几倍。难怪他会觉得,现在社会最大的问题就是大部分人都缺钱。她摇头都摇得没有底气,但是她知道自己不得不摇头,她比他了解太多了。

可那又怎样呢?她有时候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这么义无反顾。如果当时也去学金融呢?是不是现在烦恼就会少很多?她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但是她又很清楚自己骗不了自己。妈妈就想让她学金融,她们为此反复争吵。爸爸是支持她的,她的性格随爸爸,也和爸爸一样,在有些方面看不起妈妈。妈妈也有些看不起爸爸,她嫌爸爸没有能力让她们母女过上更好的生活。妈妈常跟她说,以后找对象要找有本事的,有上进心、能挣钱的,会轻松很多。她常想起妈妈这句话,从前她只是条件反射地觉得自己应该跟妈妈不一样。

我们分手吧,她听到一个自己说。听到这句话的他的脸上慢慢现出悲伤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说真的吗?为什么呢?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了,我不该惹你不开心的,我以后每天看书,给你看读书笔记,好不好?你这样我真的很难受,我真的,看到你哭我真的好心疼,都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这么轻易就放弃好不好?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每一段感情都要磨合的,对不对?我那样说,我那样说是因为我把你纳入我未来的规划里了,我希望给你最好的生活,我不是不关心别人,我是太在乎你了……

她说不出话来。

你在干什么呢?她问自己。一个这么爱你的人,一个对你这么好的人,你在干什么呢?她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强大的理智很快又回来了。他认真地看着她,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分手了吗?

她点点头,她觉得自己不能摇头。

那好,他说,脸上有一种走到悬崖边上的决绝和凶狠。好,那你走吧,你知不知道你正要放弃的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在北京,几十万、几百万的人想要住在这样的地段,这样的房子里,你知道吗?我可以给任何一个人这样的生活,你能吗?我心甘情愿地支持你、什么都替你着想,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凭什么这样伤害我?你那点理想,离开我你就能实现了?我只能遗憾地说,恐怕我确实从来没有理解过你那些单纯的、美好的、遥不可及的理想世界,可是你也从来没理解过我,从来没理解过我的辛苦和艰难!你要走就走,我不挽留你,我说了我会永远支持你的决定,我祝福你!祝你离开我之后过得幸福愉快,祝你在群租房里过得舒服,祝你搭着地铁追上你的理想,祝你在你的书和电影里找到可以超过我的财富,祝你能遇上比我对你更好的人!

她的眼泪彻底没了,像被抽干的井。她听到那个自己说,好,清晰明亮,掷地有声。

然后她抛弃了属于她的书房,径自走入门外的秋夜。银河高远,长街熙攘,她混入拥挤的人群,与他们再无分别。

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会更幸福吗?一定吗?这可是北京啊。眼泪的潮水褪去,她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依然温柔地拥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眼里充满疑惑和歉疚,像只小鹿。趁还没真正结婚,这是最后的逃离的机会,她也知道。

但是话到嘴边……没有话了。她抬起头看他看着她的眼睛,会合到一起的,先是眼神,然后嘴唇,手臂,身体。她感觉下面有东西顶住自己,像一把枪,逼她投降。天花板的吊灯渐渐模糊,变成一团光,然后慢慢熄灭在眼睛里。天空陷落。这是她最激动的一次,她想他也是的。她耳边全是他温热的气息,他边吻她边说“我爱你”,她说别说话,边想着这个时候还要说话是多么败兴的事情。

她心甘情愿地沉入一个没有语言的世界。多奇妙啊,如果人们能取消语言,取消所有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在那个世界里,她前所未有地爱他,那是在有语言的世界里无法实现的爱,根本不会有裂隙的爱。

眼泪又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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