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愿,就是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

作者/孔龙

一切缘于一次爬山。当日爬到半山之时,忽然晴天来雨,我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隐约之间有庙角初现,便快步到庙下避雨。

庙很小,旁边有瓦屋一间,屋外连着雨棚,棚下有灶台,锅瓢盆碗一应俱全。外墙熏黑,有烟火之气,似乎是守庙人的住处。踏上咿呀作响的旧木楼梯,二楼的庙堂约十数平方米,泥塑加彩的自在观音像坐于昏暗的神台上。供桌上有免费的竹签香,捻出三支在烛火上点燃,我跪在泛黑的黄色蒲团上许愿。

就是这个时候,神灵显现了。因年代久远而色彩暗淡的泥像金光乍现,庙内云烟氤氲,弥散着祥和之气。

——你,要许什么愿望?

慈悲之下,菩萨有些许疲惫。地球上有十数万座观音庙,一年之中菩萨巡行于如此浩大繁多的办公场所,因此在任何一座庙中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十六秒钟。若说菩萨是否灵验,归根结底还是概率的问题,而我今天是始料未及的幸运儿。今日我进来庙里,不过是机缘巧合,并非是有什么非要实现不可的愿望。

菩萨合上双眼,似乎是在打瞌睡。在凡人思考愿望的几十秒,是他们难得的休息时间。各种愿望如走马灯一般转过我的脑海,我仍未能决定应该说出什么愿望。

——想好了吗?

菩萨支起眼皮,瞄了我一眼。

——还没有。

——你还有十秒。

——我希望……

菩萨注视着我,等待着答案。

——世界和平。

——什么?

——我希望世界和平。

——啊哈。

——不行吗,这个愿望?

——问题不大,但是需要一些时间。毕竟已经很久没人许过这样的愿望了,实现起来多少有些生疏。

我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菩萨说愿望可期,而是因为我终于在有限的时间里说出了愿望,就像手里的购物券终于在过期前花了出去。世上大多数人在目睹菩萨显灵之后,都会涌现喜悦、震惊、猜疑甚至恐惧的情绪,在还没有回过神来菩萨已飘然而去。

——代我告诉世人一件事好么?

圣光之中的菩萨冉冉起身,仙气萦绕,裙带浩然飘荡。

——什么事?

——不要再拿茶水供奉我了,茶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原来是这样。菩萨每天都这么忙,晚上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那应该供奉什么好呢?

——珍珠奶茶。

菩萨在空中邈邈而去,身影渐至杳然。空明之中回荡着其留在人间的嘱咐。

——记住,珍珠一定要够弹。拜托了。

太阳雨已经停了。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孤庙寂然无声,缓缓走下楼梯,脚下的木板又咿咿作响了起来,令我多少又找回些许现实感。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喝茶晚上会睡不着,可是喝珍珠奶茶就可以睡得着吗?奶茶到底算不算是茶呢?

 

2

世界确实发生了变化。下午六点钟的国际新闻上,诸国无事,海内一片清平。可是,世界上并非从此没有了烦恼。在商场的电梯间前,常常排了很长的人龙,因为大家都总是彼此谦让。两个男人早上在路上不小心碰到了,一直相互道歉到日落西山。

而我的烦恼是我失业了。

这个问题说起来有点历史。事实上,那次爬山并非是我第一次见到神明。八岁那年,在跟家里人去庙里祭神的时候,神明也曾显过灵。那次,我趁家人不注意往香台里扔了一个鞭炮。因此菩萨甫一露面,便被炸得满脸是灰。

——你,可有什么愿望?

菩萨抹去脸上的灰,也不生气。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这么忙,世界上的庙宇还没有今天这般多。

我当然有愿望,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想当一个超级英雄。

也许这是孩子们普遍的愿望吧。菩萨会心地笑了。

——没问题,可是要等到你十八岁才可实现你的愿望。

——为什么?

——以你现在的年纪,当超级英雄实在是太危险了。

就这样,怀揣着梦想的我度过了漫长的十年。在十八岁以前我都无所事事,学校垫底的成绩,家长的责难与棍棒,是我早已习以为常却毫不在意的人生。父亲问我以后能用什么来养活自己,老师说我以后只能去街边卖烤串。我依然我行我素,十几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懂得成年人的生存焦虑?实在是失败的教育。

十八岁,中专毕业的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支白色太阳枪,还有一张明信片,上面是神明的寄语:烤焦你的敌人,用这支枪去实现你的梦想吧。配套的说明书厚厚的一本,说明了九百八十种不能使用此武器的情形,而真正有用的只有一句话:在太阳下使用此枪对准敌人发射辐射光束。这把枪以阳光作为能源,最大档位的热能辐射与太阳表面的高温相当,可以令任何生物瞬间蒸发。而最小档位的热能辐射仅仅会将皮肤轻微灼伤。

神灵诚不欺我,中专毕业的我没有去街边卖牛杂,而是成为了一个超级英雄。每个月底,全球和平理事会广州分部都会寄来的支票,是我维护世界和平所得的酬金。

由此我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恶人、反社会分子、终极邪恶组织和无数想毁灭地球的反派。已故的医师弗洛依德是他们最为青睐的精神导师,他们大都在童年受过某种精神创伤,这些过去的创伤成为了他们与世界为敌的重要理由。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承认过他们就是不爽这个世界而已。

白色太阳枪发射,反派嘭的变成了白烟,空气里弥漫着肉体组织烧焦的香气。超级英雄的生活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做一个超级英雄是如此出人意料的简单,只要你有一支白色太阳枪,超前世代的武器,拥有了它就像历史上的火器对旧时代冷兵器的完全碾压。这么说来,也许神灵是时空穿梭者也说不定,要不然为何会有这个世代所没有的武器?

从来没有敌对分子会在阴天或者月下来追杀我。按理来说,那是百分百的制胜时机,因为白色太阳枪在没有阳光的时候毫无用处。

“为什么不趁阴天的时候动手呢?”有一次,我问一位前来与我决斗的反派。

天上阴云密布,他正站在楼顶的一角抽烟。他说,他当然知道我的枪在没有太阳的时候只是一块废铁,但正是如此他才不屑于动手——杀死一个没有武器的超级英雄一点都不值得称道。在他看来,荣誉与名声是比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下午的天气会晴转多云。”他望向灰暗的天色,“应该出门前先看下天气预报才对。看来,还得等好一阵子才会天晴。”

地上横着七八个烟蒂和一个空的烟盒,他已经把最后的一根烟也抽完了。我提议我们不如去楼下的咖啡店坐一下。

咖啡店在一家书店里,顾客可以边喝咖啡边悠闲地看书。我们双双落座,我拿了一本小说,他在读《Soccer IQ》。其间,他说起他从阿富汗的塔利班组织远渡中国,为了能与我顺畅交流还花了九个月自学中文,如今已经到了能言说与阅读的程度。每个星期,他们基地都会组织一次野球,但是他在足球场上的意识不行,经常会拿到球后觉得无所适从,所以现在在闲暇之余进修一下理论知识。

我们每个人喝了三杯咖啡,吃了两块三明治,终于在落日前迎来今天的最后一抹阳光。我们再次走上楼顶,彤红的天色映在林立的玻璃楼宇上煞是美丽。我向他道谢,为他刚才帮我结的账。

“没关系的。我有差旅费,只要有票据报销就行。”

“你好像很有信心可以回你的故乡。”

“当然。我是基地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杀手。”

在楼顶的对角,我们对峙而立。傍晚的风已经有点变凉了。我们同时掏出枪——毫无意外地,这个异乡人化为了一阵青烟。作为基地的高材生,一个九个月就可以精通中文的外国人,他居然没有想到光的速度永远都比子弹快。而且要快得多。


3

我很快就对这种生活心生厌倦。走在路上,在超市里,在影院看电影的时候,总会有人来拍我的肩膀,然后递上名片自我介绍,来自某某地的某某企图破坏地球或者征服世界因此我们来决斗吧。为了不给大众造成困扰我还得带他们去天台上或者附近的公园,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冲他们吼道,“难道你们约我对决之前不能提前告知我一声吗?每次都是这样突然拍人的肩膀,真的非常让人困扰啊!”

“啊是吗?非常抱歉,我是第一次来,所以不知道有这样的规矩。”对方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刻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错。

我冷静了下来,这确实不是对方的错误。除了一个人,与我决斗的反派都下了黄泉。所以反派是一件如此高风险的工作,如果在写字楼上班的年轻人犯了错,大不了会被人训一顿,在下一次改正过来就可以了。可是反派在我的面前从来都没有第二次机会,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想到这里我失去了苛责对方的心情,默默地掏出太阳枪。再见,年轻人。下辈子别选反派这份职业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如此之多的反派络绎不绝地前来,每天九点不到就在我的公寓门前排队。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在秒针刚踏正九点就按下门铃。终于有一天,没有洗脸刷牙带着起床气的我打开门,不悦地说,“拜托,能不能让我多睡一会?”

门前站着的是一位七十岁的阿伯。他解释说,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了。因为年纪大睡眠浅,五点半就出门了,他在路上买了一笼包子,六点钟来到我的公寓门前,在等待的三个小时里他打了好几套太极拳。

“那又怎么样?”我问。好像他在这里等这么久是我的责任一样,实在是令人不快。

“九点到下午五点是你的工作时间吧?对不对?”他神情悠闲,却又如此的理直气壮。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

“劳烦你换身衣服出来吧。”

为示尊重,我换了一身便装出来。老者打量我一番,不满地问,“你的紧身衣呢?”

原来如此,原来是想看到穿紧身衣的超级英雄。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仪式感吗?我低头看看自己因缺少运动而凸出来的肚腩,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七十岁了还在反对这个世界。”老者沉吟道,等待着我的回应,他好滔滔不绝地阐述这个世界的缺陷以及他准备怎么去毁灭它然后重建一个新的世界。总之,这一切都是出于他的善良。噢,多老套的东西。

“不,我不想知道。”我说。

“是吗?”老者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太可惜了,这个世界——”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我再次说明。然后掏出白色太阳枪,在这一刻我非常感谢它可以让人完全消失。尽管如此,清晨已经无法挽回地被损坏了,不可能再回到暖融融的被窝,慵懒的情绪也荡然无存。这就是我讨厌这份工作的原因,正义已经绑架了我的生活,连早上睡个懒觉都不可能。说实话,在做超级英雄之前我并不知道反派们都这般上进,如此汲汲以求地去破坏世界。所以,在那次山上与神灵再次相逢的时候,我许愿世界从此和平。那不光是世界和平,也是我的和平。

愿望再次灵验。再也没有人在九点钟来敲门,我因此连续睡了一个星期的懒觉。走在路上,也再也没有反派来拍我的肩膀,毕恭毕敬地递上他们的名片。那些对世界心怀恨意的人们,心灵因此得到了救赎。我想我许的愿望是一种福报。

在月底,全球和平理事会广州分部寄来了一封信函,上面写着世界已经获得全面的和平,理事会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即日起解散云云。“感谢你为世界和平曾作出的贡献,愿我们从此不再相逢。祝福您。”不知道为什么,语气看起来还挺伤感的。

信函里附上的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张支票。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失业了,直到房租网费水费电费的账单纷至沓来。一切都变得现实了起来。


4

我从原来的公寓搬了出来,住进逼仄的城中村。五百元一个月,只有一张木板床的单间,就算大白天也要开着日炽灯。住在这样的地方,好像人生也变得廉价了起来。世界似乎已将我遗忘,当我独自走在街头上,总会有这样的感受。

那些拍我肩膀的反派去了哪里呢?偶然会想起这样的问题,在思考自己命运的同时也会想起他们的命运。在和平的世界里,我们都是最不被需要的人。怎么我们成了同一类人了呢?叫命运的家伙,或许是全宇宙的黑色幽默冠军。

“对不起,汤水洒了一些。”有一天,站在门外的外卖大叔说。

便捷的当代社会更容易让人消沉,特别是当我在出租屋里连续点了四十九天的外卖后,所以我根本就不会在乎汤水是否洒了这种事。我甚至连这个问题都不想回答。

“麻烦不要给我差评好吗?”我抬起头,对外卖大叔诚惶诚恐的样子无动于衷。突然之间,我们都认出对方来了。他就是唯一一个曾从白色太阳枪下逃过死劫的反派,因为那天当我们站在天台的时候,他突然捂住屁股,痛苦地挤出几个字:等下,我屎急。我点点头,他从天台飞快地消失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啊。原来你住在这里。”猝不及防地,他握住了我的手,好像我是他什么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你差评的。”我不自然地挣脱了他手。

他对我表示感谢。就在我要关上门的时候,他说,“对了,你现在是没有工作吗?”

“是的。”我说。真不想被他问这个问题。

“如果你没有工作的话,跟我一起去送外卖吧。”他说,“在不做反派后,我也失业了一段时间呢。直到最近做了外卖送餐员,生活才重新变得充实了起来。”

于是我和大叔一起去送外卖。因为再不去工作,我就要连五百块的房租都交不起了。大叔成了我的前辈,他给我展示腿上的擦伤,那是在大雨天骑电动车送餐的时候在路上摔的。“这样的工作一点都不比反派轻松,加油吧年轻人。”大叔如此对我教导,也许喜欢给人传授人生经验是中年男人的普遍特征。

不过工作确实不轻松。路不可能是平的,你得骑很慢,餐箱里的面、糖水和麻辣烫才能不洒;但是骑得慢了,单子就会超时。大雨天的时候,永远都是点外卖的高峰期,单子东南西北中都有,去不同的地方取餐送餐就像打仗一样。磅礴的雨让你睁不开眼睛,路上的井盖都被冲走了,但是你还是得去送餐。虽然穿着雨衣但是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套着防水套的手机也进水了,戳个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单子看不到了,路线也不知道怎么走。

你完蛋了。

除此以外,你还会遇到不让电动车进商场非得要你走着去取餐的保安,单子要超时了还要你打电话给顾客核实才给进小区的门卫,地址写着某工地但是地图上都找不到定位却非得要你送到的顾客,各种理由克扣工资的站长,伪装成点餐客人对你各种吹毛求疵的巡查员。

一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大叔说要请我去吃木屋烧烤。他的兴致很好,点了一桌的烤串,还有一打的啤酒。他刚被评上地区送餐员十强,因此志得意满地要庆祝一番。

“大叔,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业绩平平的我向他请教了起来。

酒过三巡的大叔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凑过我耳边悄声地说,“重点在电动车上,我加装了电动车的电池。”

“只是这样?”

“没错。”大叔点点头,“改装了的电动车使我每趟比别人快一分钟,每天送六十单,那么就是六十分钟。别人的一天是二十四小时,但是我有二十五小时,这样怎么会没有领先的道理?”

虽然在数学上不是这样,但是听起来却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这个曾经在我面前捂住屁股逃跑的男人,我对他渐生好感了起来。自然而然的,我们说起了往事,说起过去那次没有约成的对决。

“那天大叔为什么要逃走呢?”我问他。

“这个……”大叔支支吾吾的,“说起来非常不好意思。”

“真的是因为屎急吗?”

“没有这么简单。事实上,屎已经拉在裤裆里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走了,而且后来也没再好意思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

“那天你一定在天台上等了很久吧?”大叔说,“真的非常抱歉,因为前一晚吃了不干净的烤串,所以屎说来就来了。”

我又怎么忍心苛责他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却还控制不好自己的肛门,这种事情能坦白承认就不错了。

“我没记错的话,大叔以前的梦想是想炸掉胡佛大坝吧?”

“没错。”大叔说,“自从小时候在杂志上看过胡佛大坝的图片,想炸掉它的愿望就一直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只是狭窄的山谷,高耸的大坝和暗波涌动的米德湖,一切都可以勾起我破坏它的欲望。”他说,“可是某一天,这种的欲望却突然消失了。”

自然,这都是因为我对神灵许的愿望。可是,他好像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幸亏大叔那个时候逃走了。”我说。

“是啊。”大叔感叹道,“不然今天我们就不能坐在一起喝酒了。”


5

“想看一下你的太阳枪。”那天晚上,醉醺醺的大叔跟我说。

传说中的白色太阳枪,见识过它的反派都下了地狱。如今压在箱底的它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毫无用处,但是作为一名曾经的反派,它却犹如一件圣物般充满了神秘感。

在某个休息日的下午,大叔买了很多菜和肉来到我的出租屋。我买了一个电烤炉,所以邀请他一起过来烤肉。牛扒和鸡翅于烤盘上滋滋作响,在呛人的油烟中,大叔问我能不能把太阳枪拿出来看一下。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我从衣柜里找出了这把枪。它比想象中的要沉得多,或许是我太久没有拿起过它的缘故。

“好像跟预想的不大一样。”大叔说。

“那是因为还没有给它充能。”确实,没有能量的太阳枪死气沉沉的,看上去跟一块废铁差不多。我将它放在窗台上,在这个房间唯一可以得到阳光眷顾的小小面积。它的能量指示灯一明一灭地呼吸了起来,好像它终于又活了过来似的。“枪需要在太阳光下使用。”我说。

大叔在窗边把玩起太阳枪来。我给他介绍起枪的功能,“这个是最大档位,可以让肉体瞬间蒸发。最小的档位,仅仅会让皮肤轻微灼伤。”

他举起枪,作出瞄准我的姿势,“这样扣下扳机就行了,是吗?”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太阳枪的枪口。我的心里不免发怵了起来,在电光石火之间脑海里闪过很多思绪,也许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切都是为了如今的这一刻:大叔终于举起太阳枪对准了我的脑门。

“还有鸡翅吗?”

“什么?”

“我想对着鸡翅开枪会怎么样。”大叔说,“当然,是用最小的档位。”

我松了一口气,把盛在碟子里的鸡翅递过去。大叔像是在生日会上拿到心仪已久的玩具的小孩一样,对着抹了香油的鸡翅发射热能光束。一阵香气升了起来,那是鸡肉被灼伤的味道。

“加点孜然试试?”大叔说。

我加了点孜然。太阳枪再次射出光束,孜然粉与太阳能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好像孜然的每一颗分子都在空中爆炸。醇香的香气更为浓郁了。

“再加点辣椒粉。”大叔变得兴奋了起来。

我撒了点辣椒粉。大叔第三次扣下扳机,鸡翅完全熟了,焦脆的皮滋滋地冒出诱人的香气。大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他感动得哭了起来,“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鸡翅!”

剩下的鸡翅我们也用太阳枪烤了。真的一点都不夸张,这可能是地球上最好吃的烤鸡翅,也许这与太阳能的纯正与天然有莫大的关系。

“我们开一个烧烤店吧。”大叔突然对我说。

“用这把枪做烤串吗?”

“对。”大叔点点头,“大家都会喜欢吃的。”

“烤串不都是晚上吃的吗?可是这把枪在晚上没有办法用。”

“谁规定来烤串一定得晚上吃的?”大叔说,“只要好吃,什么时候吃烤串有什么关系?”


6

我的老师一定是个预言家。兜兜转转的人生之中,我真的来到了街头上卖烤串。

没有足够的资金,大叔与我只好先在路边卖烤串。一发太阳辐射,先把肉烤出香气,二发太阳辐射,加上孜然提香,三发太阳辐射,加上辣椒粉调味。如果不吃辣的话,只要前面两个步骤就可以了。无论哪种做法,用太阳枪做烤串不用超过十秒。出品又快又美味,因此出人意料地受欢迎。

很快,我们盘下了一家店,店名叫“阳光烧烤”。烧烤店只会在有阳光的天气营业,却被人们认为十分有个性。尽管有时候会在连绵的阴雨天气中无法营业,但是只要在天晴的时候开门,却总是客似云来。

有些知道门道的,大多是那些过去的反派,甚至会千里迢迢地来到店里尝一下太阳枪做出的烤肉。结账的时候,赞赏之余还会调侃说幸好当初没有来找我决斗,不然被烤焦的就是自己了。这些过去形形色色的恶人、反社会分子、终极邪恶组织和无数想毁灭地球的反派,如今能坐下来开开心地吃烧烤,让我觉得自己当初许下世界和平的愿望或许是正确的。

有一次,我还见到了菩萨。他坐在店的一角狼吞虎咽,吃着我做的烧烤。尽管他化成了人的模样,穿着短裤T恤趿着拖鞋,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一会给我打包两打烤鸡翅。”菩萨说,“我给天上的同事捎一点。”

“要来一杯奶茶吗?”我问。

“当然,珍珠一定要——”

“够弹!对吗?”

菩萨满意地点点头。我去隔壁店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回来给他,“最近还是那么忙吗?”

“相对好了一些。”他说,“自从你许了那个愿望,和平的世界里少了很多麻烦事。我就少了很多麻烦事。”

“世界会一直这样和平下去吗?”

“不。”他摇摇头,“既然有人许愿世界和平,自然也会有人许愿世界不和平。混乱与秩序,从来都是轮回更迭的。”

“不和平的时刻还有多久会到来呢?”

“不会太久。”他说,“人性总是不安分的。”

这个时候,大叔已经打包好两打烤鸡翅过来了。菩萨道过谢,拿上烤串施施然地走了。

“那个人好像还没有给钱?”大叔问我。

“由他去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说。如果这样和平的日子被打破了的话,我该何去何从呢?做烤串的太阳枪,还要再次拿起对准那些上蹿下跳的反派们吗?由他去吧,反正今天我只想回厨房里做烤串,羊肉烤串、鱿鱼烤串、鸡翅烤串、韭菜烤串和肥牛金针菇烤串,所有所有好吃的烤串。

责任编辑:梅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