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幻想游戏

作者/黄先智

1.

那会儿我们都不太喜欢多多,虽然我们都不太愿意承认。四个人中,多多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四个人放学后一起回家,路上却经常只能听到我们三个人的声音。多多经常是替我们跑腿的那一个。我们只要说“多多,多多”,他就马上抬起头。有时候我们说,多多,你顺便去替我们买瓶水吧,多多,你顺便去搬一下作业本吧。其实多多一点都不“顺便”,但他还是去了。我们有时就感到很愧疚,觉得喊“多多,多多”,就好像喊一条狗似的。多多人那么好,又那么善良。

那一年我们初二,我们四个人排了一个童话剧,被选上参加艺术节。周日,我们在学校里排练了一下午。走出校门的时候,我们看见晚霞映红了整个天空。晚霞那么美,我们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晚霞像一盆火,从地上一直烧到天上。我们看着看着,我“啊”的一声,突然想起来了,我说:“糟了,我把我们的演出服忘在操场上了!”

我们是非拿这演出服不可的。我们马上说:“多多,多多,你去帮我们拿一下吧。”那时候,校园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绍卿和眉眉拉着手,他们是一对。又瘦又高的他们,是世界上最最漂亮的一对可人儿,画上的金童玉女。我和他们一起,转过身,笑吟吟地对着站在最后面的多多说:“多多,你去帮我们拿一下吧。”

然后多多就去了。又矮又敦实的多多,像一条可爱又忠实的小狗,远远地消失了。多多永远地消失了。从那一天起,我们再也没看到多多。

那是我们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我们做完笔录,从一个房间里出来,经过另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里,坐着警察和多多的父母。他们在说些什么,忽而多多的妈妈转头看到了我们。她看起来又矮又敦实,和多多一样。她的眼睛那么悲伤。里面的警察转头也看到了我们。他努努嘴,门口一个经过的警察把我们赶走了。

学校里面的老师缄口不谈,并且不让我们继续再讨论这件事。多多失踪了,好像以前就没有过这个人。其他的同学问我们,我们又能说什么呢?那天的晚霞真红,我们呆呆地看着,一直看到晚霞褪去了光泽,一点点变暗下去。我们才有些恼怒地想起来:“多多怎么还没回来?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是绍卿最先开始的。有一天,我们三个人结伴回家。少了多多之后,我们常常一路沉默。刚出校门,绍卿突然说:“你们看,多多!”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汉堡店,几棵瘦小的树,几个瘦高的体育生里面,并没有多多。我们茫然地看着绍卿,绍卿说:“好吧,我骗你们的。”愣了几秒钟,眉眉生气地说:“你,你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呢?”许久没有人接话。绍卿有些愧疚,又有些像是辩解:“好吧,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我们很久没说话了。”

我说:“我觉得有点愧疚。”

眉眉和绍卿说:“我也是。”

唉,好像我们互相赞同,愧疚感就少了一点点似的。我说:“你们,觉得多多去哪里了呢?”眉眉低着头,小声说:“警察觉得多多已经死了。”绍卿说:“死了总会发现尸体的。”眉眉说:“那就只是还没发现而已。”绍卿说:“没发现,那就还不能说已经死了。”我看着他们快要吵起来了。我说:“也许,多多离家出走了呢?”

“离家出走?”他们好像很惊异似的,“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我只是说,也许。也许他早就计划好了,也许他去拿衣服的时候,觉得要不现在就走吧。然后他就翻墙,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走了。”

“但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眉眉还是问。

“我不知道,”我有些生气了,“也许他觉得孤独。”

话一出口,我们都难受起来了。我们平时指使他做这做那的场景一瞬间全都涌现出来了。我不知道多多的家里对他好不好,我不知道,因为他从来都不说,也因为我们从来都不问。我只记得有一次,偶然看见多多的妈妈带他去吃麦当劳,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多多笑。我还记得多多妈妈看向我们的悲伤的眼神。

我们花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好吧,”绍卿说,“那他到哪里去了呢?他走的时候,没有钱,没有换洗的衣服,他能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们可以猜一猜。”

绍卿说也许多多去哈尔滨了,因为多多在作文里写过哈尔滨的雪。他有一个表哥在哈尔滨。眉眉说他去上海了,因为多多喜欢吃甜的。那天我们谈了很多,猜了好几个多多可能会去的地方。总之,我们都在往好的地方猜。

 

2.

上作文课的时候,和我隔着一条过道的眉眉偷偷跟我递来一张报纸。报纸上是她圈出来的一块新闻。我略微扫了扫,新闻上说的是附近有一家三口,晚上家里遭贼了。丢了很多现金还有食物。目前,警方还没有破案。

趁着老师转过去写板书的瞬间,眉眉低头兴奋地跟我说:“看到了吗?也许是多多。”

我摇摇头,表示否定她的猜想。但眉眉的兴奋并没有被我的摇头所浇灭。下课之后,眉眉拿着报纸,同样兴奋地给绍卿看。绍卿扫了一眼,抱着臂,不屑地摇摇头说:

“不可能的,首先,多多是一个人。第二,多多还是初中生。”

眉眉听了有些不高兴。“你不也是初中生,”眉眉说,“那你说,多多没有钱,怎么去上海。”

“我不知道,但反正不是偷。而且多多也不是这样的人。”绍卿说。

绍卿的口气仿佛他一直是最了解多多的那个人了。

可是眉眉的猜想第二天就被打破了。警方通过监控,最后在南城的棚户区抓住了那个贼。这是一个惯犯。那天拿走了食物,纯粹是肚子饿了。

放学之后,我们站在教室门口等绍卿收拾好东西一起回家。绍卿一边走来,一边骄傲地递给我们一个崭新的草稿本。我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绍卿是这么写的:

多多离开学校之后,准备坐火车去哈尔滨。但是他没有钱。他走到了火车站,在门口徘徊。一个慈祥的老爷爷拍了拍多多的头,多多转过身去,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还拉着行李箱的老人。老爷爷对多多说:“小朋友,你一个人吗?”多多点了点头。老爷爷说:“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多多心里盘算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谎。他抬起眼睛,对上老爷爷慈祥的目光。多多下了决心,他说:“我家在哈尔滨,但是我没有钱买票回家了。”老爷爷说:“哈尔滨,那可真够远的,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多多涨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老爷爷说:“你是离家出走到这里来了吧?”多多以为被识破了,全身僵硬起来。他听见老爷爷窸窸窣窣动作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老爷爷递出了几张钞票:“拿着吧,快点买票回家吧。”多多明白了,老爷爷是以为他从哈尔滨离家出走到这来了……

喔,绍卿是写起小说来了。

我和眉眉一边走,一边看,一边不知不觉地认为这很可信了起来。眉眉说:“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绍卿更正她说:“也许真的就是这样。”我们穿过操场,来到了学校一段高高的围墙前边。围墙是红色的,但显出一点黑色的痕迹来,这痕迹是岁月悠久的象征,也是年久失修的瘢痕。它的上方已经残破了,墙身上也剥落了不少,显出许多凹陷,完全可作为落脚衬手的地儿。它的前边是一段矮矮的灌木,绿色底下掩着几块砖头。我们捡起来,拨开灌丛,来到墙根底下。

“说不定多多就是从这里出去的。”绍卿说。

可是,谁又真的能确定呢?绍卿自告奋勇要上去看一看,按他的逻辑,既然多多能从这里出去,那么他当然也能出去。我们当然是劝他,因为我们从没听过有人翻墙从学校里出去过。“那么,多多总有个地方出去吧?”绍卿反问我们。我们只好站在一边,看着绍卿垒起地上的残砖,摇摇晃晃往墙头去。好在他确实上去了。他跨坐在墙头,我们问他看见了什么没有。

他很失望。“什么都没有,太高了,跳下去会骨折的。”他说。

我们只好另想办法把绍卿接下来,但周围连一样可帮得上的东西也没有。我们说:“绍卿,你坐这里等一下,我们去找找看有什么东西。”我们正准备离开,远处来了一个保安,他叫着:“你们在干什么!赶紧下来!”我和眉眉手足无措,在原地呆住了。与此同时,我们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绍卿掉下来了。

按后来绍卿的说法是,他听到声音,一吓,就掉下来了。他把这归结于运气,倔强地否定其他一切理由。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寻找理由也没有意义了。我和眉眉代表全班同学一起来慰问他。当然,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想表示慰问,因为大家都听说绍卿是翻墙的时候摔下来的。绍卿本来一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外的晚霞依然那么红,还是像一盆火,一直从地上烧到天上。我们把花放下,他转过头来,对我们说:“也许多多趁着我们看晚霞,没注意的时候,从我们后面跑了。”

这倒是一个新思路,因为我们确实呆呆地看着美丽的晚霞,谁都没注意身边发生了什么。不过,绍卿那会儿躺在病房里面,撇头看着窗外的晚霞,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病房外给医生下跪。因为,绍卿再也不能走路了。


3.

有时候我觉得可以编一首童谣了,四个人,三个人,两个人……两个人了,后面还会发生些什么呢?我想编一首悲伤又单纯的童谣,但是绞尽脑汁也编不出。四个人变成三个人,三个人还有向心力。但是两个人呢?我没好意思约眉眉一起回家,眉眉也没有约我一起回家,于是我们就这样散了。

绍卿的家比我更靠近学校。原来,每天早上,我都会经过绍卿家。绍卿的家临街,于是他就站在家门前等我。但是现在只有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窗。每天,我很怕经过绍卿家的时候,绍卿站在临街的窗户边。可是没有绍卿的身影,我又觉得有点失落和难过。对于一个再也不能走路的人,还有什么,比一扇临街的窗户更让人痛苦呢?窗户里面的是你,窗户外面是世界。你和世界,通过这一扇窗户,永远隔绝了。

我和眉眉说:“眉眉,放学以后,我们去看看绍卿吧。”

眉眉从课桌上慌乱地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摇头。“你不想去吗?”我说。眉眉不说话。我说:“唉,那好吧。”其实呢,我知道,眉眉不是无情义。眉眉是比我更愧疚。看眉眉的眼睛就知道了。眉眉的眼睛里是一碗水,水里面全是曲曲折折的水波,汹涌得快要洒出来了。但眉眉什么都不说,不做。她是把两个人的不幸,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来了。

放学了,我熟门熟路跑到绍卿家去,但是感觉已经不同了。绍卿的妈妈看见我进来,首先有些惊讶,后来竟至于很感动。她说:“施章啊,这段时间你怎么不来了呢,绍卿一直盼着你来啊。”她又说:“你去绍卿卧室陪他吧。阿姨去做饭了,你一定要记得留下来吃饭啊。”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回厨房了。

绍卿肯定早就听到我进来了,可我进到卧室的时候,绍卿还坐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傍晚,天色昏黑,整个卧室都阴沉沉,像一只黑匣子。我说:“要开灯吗?”绍卿没有回答。我开了灯。我走到他床边,坐下,我说:“你在看什么书呢?”

绍卿给我亮出封面,上面写着:罪与罚。

“好吧。”我说。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看过这本书,也不知道怎么应付绍卿的沉默。

我说:“你还去上学吗?”绍卿看着书说:“不知道。”我坐着,绍卿又继续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眉眉怎么没来呢?”我说:“她下次来。”绍卿说:“你没喊她一起来吗?”我说:“她想下次一个人来。”

绍卿点点头,又一个人自顾自看书了。他看书的时候,脑袋会轻微地摇晃,就像古时候那些读书想考取功名的士人。昏黄的油灯光下,摇头晃脑,嘴里念着之乎者也。

好一会儿,绍卿妈妈来了,让我去吃饭。她把饭菜放在一个托盘上端了进来,又在绍卿的床上支起一个小桌子,把一个个碗认认真真摆好。她又问我:“你想在这里和绍卿一起吃饭吗?”绍卿说:“摆不下的。”绍卿妈妈说:“还有书桌呀。”绍卿说:“摆了书的。”书桌上,确实堆满了书。绍卿妈妈说:“把书挪开不就好了。”绍卿说:“我想一个人吃。”绍卿妈妈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好吧,施章,我们去餐桌那边吃好吃的去。”

客厅里面,绍卿的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开饭了,我们三个坐在餐桌边。绍卿的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不停地说:“不用了,不用了。”

绍卿妈妈停下之后,气氛就陷入了沉默。我小心翼翼地说:“叔叔,绍卿还会回学校吗?”绍卿妈妈抢白说:“应该会的。”绍卿爸爸的声音和她重叠了:“应该不会。”绍卿妈妈看着绍卿爸爸,绍卿爸爸瞪着绍卿妈妈。绍卿妈妈说:“怎么不会呢?他肯定还要继续读书啊。”绍卿爸爸说:“读了又有什么用呢,现在也没有大学会要。”绍卿妈妈说:“那也不能让他不读了啊。”绍卿爸爸说:“大不了就养一辈子好了。”

他们本来是要吵下去的,但是那一天,两个人都转头看向了我,声音都低下去了,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绍卿妈妈开始抹起眼泪来,绍卿爸爸离开了饭桌。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只好说:“我……我吃好了,我去看看绍卿了。”

绍卿还在看那本书。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盯着我。他肯定是听到外面的声音了。他说:“你把我桌上的本子拿来。”我说:“哪本?”他说:“棕色的那个,对,那个就是那个。”我把本子递给他,他拍拍床边,让我坐下。他把本子翻开到中间,让我看。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呢?我也不好说。算是小说吗?我觉得也不算。因为那上面的主人公清一色都是多多,多多从那个晚霞如火的傍晚逃跑,结局一直都跑到了哈尔滨。那算什么呢?算是幻想吗?绍卿还在里面标了序号,抽开来看,都可算是一篇篇的小说了。有一篇,我记得特别深刻,因为里面还写到了我们。我说:“绍卿,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写成小说呢?”

绍卿听了,反而恹恹地把本子合上了。


4.

多多上了火车,打量着和自己一个隔间的人。有一家三口,一个阿姨,还有一个哥哥。多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个阿姨向多多说:“小朋友,你一个人吗?”多多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阿姨说:“你的爸爸妈妈呢?”多多不知所措。阿姨倒警觉起来了,打量着多多周围,然后凑到多多耳边低声说:“小朋友,是不是有坏人?”多多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为了打消阿姨的疑虑,多多只好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完之后,多多以为他们要送自己回家了,没想到他们都一齐笑着看着多多。阿姨说:“那你到了哈尔滨,要怎么生存呢?”多多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有一个表哥,我可以去找他。”那一家三口里的男人说:“小朋友,可是你身上没什么钱吧?”多多窘迫地点点头。于是那女人说:“那你下车之后跟我们走吧,正好可以住我们家。我们家女儿,和你也差不多大呢。”

多多抬头,那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洋娃娃,正在上铺躺着对着多多招手笑。多多一下子没那么拘束了。

下了车,多多跟着那一家三口走。在那一家三口的帮助下,多多找到了自己的表哥。那表哥今年刚在郊区开了一家电子厂,厂里面还缺几个工人,于是便把多多安排进去了。厂里面有轮休,轮休的时候,多多就在哈尔滨到处逛。多多去了大教堂,去了中央大街,去了好多好多的地方,看到了哈尔滨冬天永无休止的雪。他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了明信片又买了信封,用好看的信纸写了好长的一封信,寄给他还在小镇上的朋友。

我们收到了信,还有许多多多在景点的照片。我们把信拿给多多的爸爸和妈妈看,他们又惊又喜。在信里,多多还邀请我们一起去哈尔滨。他保证带着我们足足玩个够。我们给多多回信说:要不就寒假吧,一放假,我们马上就过来……多多回信说好。

寒假的第一天,我们就登上了去往哈尔滨的火车。


5.

秋天,多多失踪了;冬天,眉眉和绍卿分手了。

我不是要说谁错了,谁对了,谁不应该了,谁应该了。其实,这都是理所应当,顺其自然的事情。绍卿最终也没能来上学,而眉眉和我又都各自有了新的朋友。在那眉眉的新的朋友里,有一个烫了头发,喜欢穿帆布鞋把裤脚挽起来,总是跳来跳去的男生。眉眉就是和他在一起了。我说不好我的感觉。有种……茫然所失?毕竟,他们以前那么好,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要结婚的。

我在冬天的时候去看望绍卿,绍卿坐在床上,半个身子隐藏在被子下。绍卿还在看书,看书,他看了一本又一本,每次来我看到的都不一样。绍卿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决定写写小说,消磨点时间,也许还能赚取一些稿费。但是哪里的杂志都没有录用他的小说。绍卿沮丧之余,彻底放弃了写东西的念头,连那些关于多多的也不再写了。他只是看书,一本又一本地看。

我给绍卿讲了学校里许多的变化,讲大家最近学到的课文,讲班上的谁谁又在追求谁。绍卿问我:“眉眉呢?”我沉默一会儿,说:“眉眉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了。”绍卿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了。他不认识,又问我那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说那是学校里一个混混。绍卿哀叹了几声。我想抱住他,却被他躲开了。绍卿说:“眉眉,糟了。”

是书给了绍卿智慧吗?总之,事情是被绍卿预料对了。眉眉的成绩原来是很好的,但是却慢慢地往下掉了。从初二升到初三后,眉眉竟经常开始逃学了。我偶尔看见眉眉爸爸在小区里斥责眉眉的样子,而眉眉不屑地歪着头,还伺机着往外跑。

中考以后,我去了市里的高中,眉眉哪里也没有考上。我看见眉眉中考之后就染了酒红色的头发,并且戴着亮闪闪的耳钉。有时候在街上我们面对面经过,互相认出了对方,却要装作不认识一样走过。我是听我的妈妈说的,眉眉的爸爸对她毫无办法。眉眉不想上高中,眉眉的爸爸只好先让她跟着一起看店。

而绍卿,依然坐在床上。

 

6.

我经常开始做梦,有时候,我梦到我们三个站在小镇的广场上。广场是普通小镇上的广场,我们是普通小镇上的小镇青年。绍卿有了些画家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扎起来,忧郁的眼神像一抹烟雾。而眉眉还和以前一样单纯,扎着简单的马尾辫。

我们看着眼前的广场,广场上是很多溜旱冰的小孩子。他们在广场行来来去去,仿佛每个人身后都带着一根线。它们交织着,好像在织一张无形的网,要把所有人都网起来。

那时候是傍晚,我们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像火一样红,一盆火,从地上一直烧到天上。看着看着晚霞,我突然说:“你们还记得多多吗?”我一说,梦就破碎了。

还有一次,我梦见多多没有失踪。绍卿也没有摔断腿。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们一起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我们再也没有随意指使过多多了,我们都很爱护他。我们都有很光明的未来。

梦醒了,我在夏日的一个傍晚大汗淋漓醒来。菜刀与砧板的撞击声从厨房传来。我转头看向窗外,晚霞把天空映得通红,跟那一天一模一样的红,像一盆火从地上一直烧到天上。我翻身,下床,和厨房里正准备做菜的母亲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了。

我惶惶不知哪里去。傍晚,各家各户飘来油烟味,街上倒没什么人了。我走到一处拐角,停下来,看着晚霞。身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去,是眉眉。

眉眉站在我身后的小商店里,她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条宽松的连衣裙,一头金发松松地扎起来,有些不协调。她说:“我叫了你三遍。”

我说:“好吧,不好意思。”我走到商店里,黑乎乎的商店里,看不清货架上到底有些什么。我说:“你……还好吧?”眉眉点点头:“听说你去市里上高中了。”我点点头。眉眉说:“那你以后是要上重本了。”我说:“还不一定。”我说:“你呢,你现在怎么样呢?”眉眉苦笑一下,摊开手:“你看到了,就这样。”我问:“你那个男朋友呢?”眉眉说:“早分了。他在外面老是和别人打架。”我点点头,一时间,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眉眉突然长叹一声道:“唉,要是那天,我们没让多多去拿衣服就好了。”

我听着倒有些惊奇。我说:“为什么呢?”我有很久没见眉眉了,但听到了这句话,才觉得陌生起来。眉眉说:“那样,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我说:“你真的觉得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吗?”眉眉说:“不然呢?”我沉默了,眉眉又自顾自说起来:“如果那天我们没让多多去拿衣服,多多就不会失踪。多多不会失踪,绍卿不会摔断腿……唉,反正,所有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后来我去看望绍卿,我跟绍卿讲起了这件事,讲眉眉跟我说的这些话。绍卿说:“她说的也有道理吧,可能一切是不会发生了。”绍卿马上又补充道:“不过也不见得就更好了些。也许我不是摔了腿,而是死掉了。”

“唉,”绍卿叹起气来,“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不过想想总是好的吧。”

绍卿要我推他去外面走一走,走到街心的小花园。又是秋天了,花园里落满了黄色杨树叶子。绍卿突然问我:“你知道残疾人怎么做爱吗?”

我没反应过来。绍卿又说:“你知道开商店怎么确定每种货要进多少吗?”

我说:“不知道。”

绍卿说:“唉,如果多多没失踪,我们就都不用知道这些事了。”

那一阵子,我看了一本小说,叫做《推拿》。里面讲,先天的盲人和后天的盲人,是不一样的。后天的盲人,是重新从死里又活了出来。那个起死回生的节点,就是从明眼人到盲人的那个节点。那个节点是炼狱,是凤凰涅槃。失明之后,不管你是青年,少年,中年,统统都进入老年。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我们终于知道多多到底遭遇了什么。那个杀了多多的男人被抓到了,他加害的还不止多多一个人。大家都说,那是一个变态。是一个藏在人皮下面的禽兽。我们不认识他。可是我想,如果我们认识他,可能更可怕。一个人怎么会有截然不同两副面孔呢?一个人怎么会对他认识的人下了猥亵的手呢?

我不知道多多的妈妈是什么样的反应。是宽慰呢?还是只是一阵空虚。多多的爸爸妈妈早就搬走了,搬到他们老家去了。临走前,多多的妈妈拜托我的妈妈留心一下多多要是回来了,就马上通知她。这是她的一点渺茫的希望。而我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悲伤的眼睛。

 

7.

有人说,甜蜜的幻想是毒药。穷人不应该去想自己住大房子的那一天,想得越多越具体,不是疯掉,就是要死掉。鱼也不应该想自己有了翅膀会怎么样。不可能的,希望渺茫的事情,想得越少就越好。

以前我们做的是甜蜜的幻想,我们想多多离家出走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想要是多多没有失踪该多好,我们四个人仍然在一起,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多多是已经死了,死在几年前那个晚霞如火的傍晚了。然后我们不住地想,想多多那天到底遭遇了什么。

新闻只讲了个大概。多多在经过教学楼的时候被抓住了。在教学楼里,多多被猥亵了。挣扎的时候,多多死了。

然后我们想,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看着美丽的晚霞,像一盆烧到天空的火的晚霞,多多在经历什么呢?多多在阴暗的教学楼走廊里,跑着躲避着追赶着他的那个男人。多多从一楼跑到三楼,又从三楼跑到一楼。整个教学楼里空无一人,谁也听不到多多的喊声。在一个楼梯的拐角处,多多摔倒了。他翻身过来,看见男人已经站在他面前。男人抓着多多的手臂,便把他拽进了一个教室。

我不住地想,白天想,夜里做梦也想。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我打电话给绍卿,跟他说我的梦,绍卿说,他也是。我走到商店里,跟眉眉说我的梦,眉眉说,她也是。我们三个人,每天在夜里,好像又都回到几年前那个傍晚了,那个夏末秋初的傍晚。那片通红通红的晚霞,就是我们的刑架。

如果,我们哪怕有一个人,当时从那血红的晚霞,从那美丽的诱惑中脱身出来,想到多多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如果,我们哪怕有一个人,真的担心多多,回到学校里,就能听到多多的喊声。

但是我们一个人都没有。


8.

高考之后,我填报了南京大学。不出意外地,最后录取了。暑假的结尾,我准备走了。绍卿想来送我,我说不用了。但是他这几年变得越来越固执,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否则就是一副自尊受到了摧毁的样子。他自己转着轮椅,送我到车站外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打算想低下身子抱抱他。

眉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重新染回了黑色。她用手抹了抹下摆有些皱巴巴的衬衫,不好意思地说:“下午才知道你马上要走了。”

我有点感动,抱了抱眉眉,又抱了抱绍卿。我说:“寒假回来再看你们。”

眉眉说:“你相当于是帮我们也上了大学哦。”

绍卿愣一下,也说:“嗯,所以大学也要加油。你也是在为了我们上大学噢。”

他们送我到进站口,就不能再进去了。我挥挥手:“再见了!”他们也向我挥手。

爸爸妈妈已经先进去了。我们拖着行李,上了火车,花了好一阵,总算安顿下来。火车慢慢地开了,顺着铁轨,车站往后退。站在站台上的乘警,目送着火车离开。

那一刹那,我突然想到绍卿以前写的关于多多的一些片段小说,写多多坐上前往哈尔滨的火车,路上遇到了许多友好又善良的人。写我们接到多多的邀请,寒假里,我们一起坐上前往哈尔滨的火车。

好像我真的坐在开往哈尔滨的火车上。

责任编辑:李彤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