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身人士的乐子多了去了。

离婚见证人

作者/庆宇

我醒来时是下午两点多,口渴,却也没找水喝,而是先揉着脑袋回忆昨天的好事办成了没有。

那几个丫头片子不是吃素的,不然我也喝不了这么多酒。先吃饭,再去唱歌,最后开房,这一趟下来花费不少,总不能什么都没干。

上衣脱过两个,这我确定。总的来说,摸随便摸,再往下就不行了,几个人跟我闹开了,没急眼,是嘻嘻哈哈地瞎闹,反正就是不让。我想跟她们磨,把她们弄到发情。

后来有没有得手,我回忆的就是这个。想了好大一会还是没想起来。我连怎么回的家都忘了。只好等周日再问她们。她们都是大一新生,青春,活泼,像小鹿一样美好。

我在恒悦广场有个纹身店,那是小城最繁华的地段。每到周日下午,她们会过来玩一会,不一定是和我玩,很多时候是她们自己玩。我给她们纹过身,几个月以前的事了。我爱逗她们,她们跟我混熟了,就把这当个聚会场所。

昨天是其中一个丫头片子的生日。她们叫她耳机,我也就跟着这么叫。耳机就是昨天我脱的第一个女孩。说实话,原也是奔着她去的。她在她们里面蛮出众,也可能是气质,形容起来就是青涩中的大胆,有种不配套但挺撩人的美感,不然我也豁不出这么大代价。

这个年纪的女孩都虚荣心盛,舍得造,拢共造出我五千多,应该是唱歌时点了洋酒之类的。我记不清了。

就是昨天下午,她们说耳机过生日,一年一次,很难得,问我送个什么大礼物。

当时她们在那聊得火热,突然一回头这样问,然后又转回去聊自己的去了。其实就是说着玩的,答不答都行。但我觉得不如把握机会发生点什么,就冲她们说把我送给耳机好不好。她们说你有什么好。我说好的地方多着呢,睡一觉就知道。她们夸张地呕一声,又聊自己的去了。我笑着走过去说晚上给她们来个吃饭唱歌温泉洗浴一条龙。她们没太在意,随口一问,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不过夜里玩得太晚,到时候都别回去了,一块住宾馆。她们说滚蛋,是不是想占我们便宜啊。我说一条龙嘛,去不去。她们说吃饭唱歌可以,宾馆不去。我说那我可就没时间了。她们互相看看,最后说去就去,看你能占到什么便宜。

我下床找水。下午了,店是懒得开了,我想好好洗个澡,再好好熬个粥,接着好好睡上一觉。但三好不敌一扰,刚下床刘飞就打来电话,说要跟我坐一坐。还说他就在我店门口,问我怎么没开门。我说昨个喝大了。晃晃头,确实疼,便推了几次,可他坚持要坐。

我心说邪了,这是吹的什么风。刘飞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小时候关系特别好,后来我去北京做纹身,他留在小城开车,过年也常在一块,关系没怎么远,只是近几年,不知怎么就玩散了。主要是他忙,开半挂的,经常跑七八天长途,回来就窝在家里补觉,除了偶尔微信问候几句,是有两三年没聚过了。

我从改天让步到晚上好好聚一聚,刘飞还是不同意,他说,兄弟,我离婚了,你出来陪我坐会。

我作出恰当的惊讶,离婚?你跟柳悠感情不是挺好的吗?刘飞刚冒出话音,我马上说,电话里说不清,你等一下,我这就过去。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早晚得离。纸包不住火。他老婆柳悠是我们同学,半年前我看见她跟我们另一个同学王乐康在物美地下车库腻腻歪歪地搂着晃过去。当时我在车里。

这事我提点过刘飞,不好说那么明,就微信聊了几句,叫他不要老出车,多在家休息休息。因为我想,万一柳悠跟王乐康只是友情的搂呢。还可能是医患关系,王乐康他爹是中医,会推拿按摩,保不齐他也跟着学了几手,俩人在进行腰身按摩之类的。要是这样,我不就成了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碎嘴子了吗。

其实根上还是嫌麻烦,现在这种事满大街都是,最后弄得鸡飞狗跳的,我懒得跟着搅和。所以刘飞说了离婚以后,我就更不想过去了。本来就头疼,再让我过去听他瞎比叨叨,还要给他安慰,想想就挺折磨人。但人吧,偏偏就有些事推不开,不但推不开,还就得按熟知的套路走。

到了店门口,瞧见刘飞穿了西装,还打了领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眼下的天气我穿半袖还嫌热。但这个疑问得往后放,要先问关键的,我问刘飞,怎么回事,怎么说离就离?刘飞递过根烟,我接了,没点,又关切地问,没事吧?怎么就离了呢?刘飞说,你把门开开,咱们进去坐会。我一下子觉得特没劲,好像是我戏太足了,根本没必要,他看上去比我淡然得多。

我也就淡下来了,决定等他自己说。进店后,为表诚意,我还在外面挂了个暂停营业的牌子,心里却打算着两个小时之内完工。我得回去补觉,出来发了一身汗,觉得头晕,还犯恶心。

刘飞坐下后也不说正事,又是问我们几年没在一块喝过酒了,又是问我昨天和谁喝的。我只好跟他说,都是狐朋狗友,其实一直想跟你喝来着,还是咱们亲近,可你忙啊,总抓不到人。

刘飞说,是啊,人家都有时间,我怎么就这么忙呢。这话不像是问我的,所以我带一句都忙,又问他,你跟柳悠到底怎么回事。刘飞说,你这店去年开业的,还是前年?我那时候没空,也没过来,现在觉得挺那什么的。我说,知道,都忙。

刘飞说,王乐康,还记得吧?我绷住了,咱们同学啊,现在做糖酒批发,生意还行。刘飞说,就是这狗日的。我说怎么了。刘飞说,柳悠跟他搞上了。他挺平静,还给我递了根烟。

我表现出了恰当的诧异,啊,什么时候的事?刘飞吐了口烟,不少回啦,得有一年多了,一年多啦,弄烂了都。我说,别这么说。

刘飞说,大车司机的媳妇,不就是养给别人的嘛。他笑了下。接着又说,真的,都这样,你开车,别人开你的车,大车司机都知道。我叹了口气。看看他,他正在看我。我只好说,现在就这样,都瞎闹,你也别难过,多了去了。刘飞说,知道,我都知道。你这有酒吗。

我去取酒,他走到一幅字前打量,说这字不行啊,没风骨。我说是,买的假的,又问他还写不写字。他说早不写了。我把酒递给他,要出去买点下酒菜,他拦我,不让去,说是有花生米就行。见他认真,我也没坚持。

我们坐下,刘飞把瓶口对着我,问,你真不喝。我说,那就来点,陪陪你。起身去拿了杯子。他倒了酒,闻了闻,说,好长时间不喝了,总开车,回来也不敢喝,说不准哪会就有活,有活就得出车。

随便聊过几句,我说是,不能叫车闲着。刘飞说,三年没在一块坐,咱们没生分吧?我说,瞎说什么呢,从小玩到大的。刘飞说,生分我也不管了,出了这个事,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心想,你还知道出事了,那不聊正事扯什么闲篇呢,说完我也好回去睡觉。我笑了说,想到我就对了,那,之前可不是没约过你啊,约几次了都,你每次都说忙啊出车啊没时间啊之类的,生分了也不能怪我,哈哈。

见他没有要死不活吵吵嚷嚷的样子,我想着也别太拘束,开过玩笑后又跟他说,离了也没什么,离了找更好的,我这都还没结婚呢,怕什么,玩呗。

刘飞说,不聊这事,咱今天就喝酒。他把杯一扬,闷了。闷完满上,在那打发时间似的吃花生米,也不说话。

这得坐到什么时候去,得有个聊头啊。我琢磨了下,还是说车吧,就问他近来运费行情好不好。刘飞说,没什么好不好,好也是那么跑,不好还是那么跑,算是过得去吧。我说,不容易,养大车不容易。刘飞笑了,哪来的什么容易不容易,没什么不容易,都是自己窝囊,不跑车,能干什么。

他聊的话都没法搭,压根就不是好好聊天的路子。我本来就不喜欢没话找话,加之这两年没在一起坐过,这一坐就是离婚的事,难聊。切换了几次语态,还是不确定该拿什么状态应对他,于是只好给自己倒满酒,说我陪你,喝吧。及早灌醉打发了他,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总比没什么说头强。

我们连干了两个。八钱杯,还受得住。刘飞说,你这纹身活不错。我说,哪啊,也就养活自己行。刘飞说,起码有自己的时间,我这都长在车上了。我招呼他,喝酒喝酒。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过会刘飞笑了说,开车其实也不错。我点头说,是,各行有各行的好。刘飞说,以前是挺不错的,给别人开,烟管够,顿顿吃好的,碰见敞亮的老板,连路边找小姐的钱都给你报了。

他又笑了。我也就跟着笑。刘飞说,没跟你瞎说,就延庆筹备世博会那时候,老板接了个大活,急着上料,我们车队白天黑夜跑,一天五六趟,老板说了,只要把活跑出来,枪随便放,最后都报销,身体撑住了就行。我说,哈哈,嗯,挺好。

刘飞彻底活泼起来了,又说,让小姐开发票,小姐说滚蛋,这又不是洗浴中心。我说手写一个就行,记得多开二百。小姐说怎么写。我说写嫖娼费四百,嫖娼要是不会写,找鸡也行。小姐说狗眼看人低,肏屄我也写得出,你是不是要去举报我。我说瞎说什么呢,你们都是我们司机的小老婆,心头肉,保护还来不及呢,这是报销用的。小姐说你们老板懂不懂规矩,这他妈也报销。我说都什么年代了,哪还讲规矩。

对吧,哪还讲规矩。

刘飞说到这停下,提杯悠了下手,算是碰过了,把杯子凑到嘴边,小泯一口,放下了。我见他又疲了,也不好陪话,就默声陪了杯酒。

我给他满上,又给自己满上,招呼他,来来走一个兄弟。刘飞把手放到杯子上,没往起端,他说,我刚才想了想,那时候挺好的,后来就不行了。自从结了婚,买了大车,有了孩子,说真的,我再也没找过小姐,多贵啊。我说,嗯,也不卫生,不找好,洁身自好。

刘飞说,也不是洁身自好,主要是没那个心思,也不知怎么回事,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死货了。他来看我。我说,喝一个。刘飞说,你觉得活着有没有意思。

我说,好好的说这个干嘛,来,喝酒。刘飞说,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没劲。我们碰了杯,喝了。我给他满酒,边满边说,喝吧,别想那么多,人活一世,开开心心最重要,你看我,不结婚不也挺好吗。刘飞要说什么,我举了杯,来,咱喝酒。

这杯下去,刘飞吐了。一瓶还没分完呢他就吐了。有一口吐进了桌边的鱼缸里。我跟着吐了,本来酒量不至于这么差,但昨天喝伤了,加上鱼缸里的几条傻鱼追着呕吐物吃,视觉效果强烈,那股味也跟着钻进鼻子里,一下子连头天夜里的酒都给勾了上来。

我们俩喘着气伏桌而吐,没吐几口,我在桌下看见刘飞站起来了,他说,不好意思啊,我去给鱼换水。话才说完,又弯腰吐上两口。他再一次说,真的不好意思。我抬头去看他,觉得我们是生分了。他去清理鱼缸了。我也没拦。我觉得这生分不是三年没在一起聚过的问题,而是人情琐碎的问题,平常敷衍都懒得敷衍,别人来麻烦自己,自己心里不乐意,自然也就不愿去麻烦别人,换到他身上也一样。他清理我就在那劝他,不就是离个婚嘛,现在离婚率多高,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媳妇有的是,再找。

我这话里没什么真情。刘飞应该也知道这点。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不知道他来这自讨没趣干嘛。

后来他给鱼缸换好了水,站起来说,这婚彻底离了,我来找你就是做个见证。我心想,结婚做个见证挺好,离婚见不见证的有什么意思呢。不过他这话一说,我倒踏实了,便跟他说好。刘飞说,抹布呢,把缸外边擦擦。我说,别擦了,喝吧。刘飞说,我喝好了。

等他终于把鱼缸擦利落了,又说西服吐脏了,要洗一洗。我看一眼,说,还是结婚时买的吧,快扔了吧,重新开始。刘飞笑了,你还记得啊。又说,就结婚那天穿过一次,七年了。是不准备要了,我打算烧了,不过得先洗干净。

我懒得管他,让他去洗,又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先沙发上躺会。

我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刘飞坐在那边凳子上,手捉着剪刀裁衣服。不是什么造型裁剪,是破坏式的,粗暴不规则,地上的布条已经有一团了,估计能扎个拖布。我问这是干什么,刘飞说,洗完了太潮,没法烧,只能剪了。我说,剪了干什么。刘飞说,没什么,剪完离婚见证就算是做完了。

他西服西裤都脱了,里面还穿着套夏季衣服,看来是早有准备。我不知道他搞什么鬼。刚离婚的人大概总有点邪门,估计心里还是难过。这是我猜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也没离过婚,不想体会也体会不到。

沙发睡着不舒服,身子酸疼,我问刘飞还得多长时间。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刘飞把衣服一抬向我示意,说快了快了,上衣剪完了,裤子就剩一条腿。我说,我意思快点剪,剪完去吃饭。刘飞说,饭我不吃了,马上就完。

我还觉得困,又倒在沙发上,跟他说,好了叫我。我睡得不安稳,朦胧中听见裁剪声停了,等一会也没听见他叫我,就起身去看,刘飞在作品展示墙那里看什么。是西边那面墙,东边是男性作品,花臂过肩之类的,西边是女性作品,小巧雅致,也更私密些。刘飞扭头看我,指了一下,这都是你纹的?

我走过去,问他咋样。刘飞说挺好,来这的女孩不少啊。这是哪?他指了一个图片问。我说屁股,他哦一声。

我问他弄完没有,他说完了,不过还需要你作个见证。他说他说证词,我听着,听完应一声就行。又说,还得麻烦你,证词说完,你得跟我去埋下衣服。

我突然间烦了,问他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刘飞缩了下身子,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挺快的,也是见证的一部分。我没辙,只好说,开始吧,证词。

刘飞的证词很庄重,念得也庄重,因而显出一种别致的趣味来,什么苍天在上诸神为证,兄弟面前,我刘飞,何年何月何日生人,与柳悠何时相识,何时成婚,及至今日,在此郑重起誓,与柳悠离婚,以后再无瓜葛,何年何月何日,刘飞敬上,望悉。

这一段听完,我觉得别再出什么事,搞得像临死遗言一样,便问他弄这套神神叨叨的干什么。刘飞说,做个见证以后才能过好,你也别问了,天不早了,走,埋衣服去。

我问他埋哪。他说埋他们老家。俩人都喝了酒,本来我说打车,但他不让,说别让人家误会,我听了挺放心,好歹他还知道自己办的不是正常事。

车没进村子,在回村主路的一个岔口拐进小道。我问,抄近路啊。刘飞说,别进家了,省得我爸妈问。我说,那这去哪。

刘飞说去地里,又说,妈的破地,说要占总也不占,荒了几年了。我都好几年没来过了,天蒙蒙黑还真不好认。我说,慢点开,不急。刘飞说,应该是那。

车拐了两个弯,停下。刘飞说,没错,是这。我们下了车,刘飞从车里翻出两个家伙事,扳子跟改锥,提着装衣服的袋子下了车。我可能是凶杀案看多了,后背一时有点发凉,便问他拿扳子改锥干什么。刘飞说,挖坑,早知道买把铁锨好了。我这才跟了上去。

刘飞说不用我动手,等着就行。他在地里一通忙活,拿扳子砸改锥,再用手往出捧土。我几次都觉得坑的深度够了,但他说还不行,别翻地给刨出来了。

天已彻黑,手机手电筒刘飞也不让开。那感觉像是在埋尸。半明的月色丝毫没有减弱这种气氛,反而使周遭那隐隐约约的轮廓变得更为阴森。尤其是影子,在风里和月色下变幻莫测,使人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我甚至想到这可能是预演,不久之后埋在里面的可能是柳悠,或者是王乐康,没准两个一起埋,这么深的坑,两具尸体也够用。

我只想快点回去,但明显不可能,肯定要在这一任务完成后。于是我上去帮忙,他凿,我捧土。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问他,应该行了吧。说真的,这坑又大又深,我们都站在里面了,我甚至有种感觉,再挖下去,就很难爬上去了。刘飞终于说可以了。

我们爬上去,刘飞打开袋子,说,那我开始了。我说好,开始。刘飞立在坑边上,削面似的把布条一根一根往坑里下。动作虽慢,倒也不怎么显迟缓,挺有节奏。

我时不时去看他捧在怀里的袋子里的布条,盼着能快点下完,但那里面总是乱攘攘一团,不见少似的。

后来发现他哭了,也不知具体多会哭的,身姿没变,没出声音,我借着月色看到的。

我问,没事吧。他受了吓似的,一下别过脸去,摇了头,又那样下了几根,突然把袋子向前一翻,整袋布条便无声地落入坑里。接着把袋子顺手向上一扬,那时转着股阴风,风卷着袋子,远了。他说,埋了吧,兄弟。

我们一起埋起来,谁也没说话。也不知怎么回事,感觉坑很快就被填平了。刘飞站在坑上,来回踩,嘴里还念着,走好,走好呀。那种半笑不笑的语调真使人毛骨悚然。踩了一阵,我提醒他,差不多可以了吧。他停下来,对着我笑,说,行啦,好啦,兄弟,我离婚啦。我说,回去吧。他拍拍手说,走着,回。我看刘飞样子不大妙,有点神采飞扬的意思,别再招上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便说车我来开。刘飞说,兄弟,你坐,还是我开,那个,还得求你个事。

闹完这一场,我觉得甭管什么事我都得答应,就跟上了贼船下不来似的。尽管我们也没干什么坏事。我说,你说。他说,今天这点事得求你给我保密。我说,好,我保密。

他说,离了,我挺开心的,今天离的,兄弟你记住,是今天。我说嗯,记住了。他说,今天多少号?我摸出手机照着念了日期。他说,兄弟,你就是见证人。我点头说嗯。他说,受累了,想来想去就你这么一个好兄弟。我说,跟我见外干嘛,也没帮上什么忙,你好好的就行。

他叹了口气,定在那,迟迟没有发动车的意思,最后摇了头说,我,好不了了。我说,别这么说。我有个挺好的客户,可以介绍你认识。

刘飞似乎对新欢没什么兴趣,朝我摆了下手。车子终于发动了,我挺高兴,就跟他说,早晚也得找,先认识认识,到时候水到渠成。这女的人不错,肯定不瞎闹。刘飞笑了问,她纹哪了?

我说,虎口,纹了只小蜜蜂。刘飞说,还行。我知道,有的白皮总觉得纹身女孩不正经。刘飞显然就是这号人。我说,就还行啊,不就纹个小蜜蜂吗,在虎口。

刘飞说,不是那意思,我意思是我哪还娶得起媳妇,拖个孩子,养个狗屁大车,开个破面壳子,楼房贷了三十年,就算有人跟,彩礼多贵啊现在,没那条件了,我这辈子算交代了。你怎么也不急着结婚?他问我。我说,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单身多好。刘飞看我一眼,说,还是有个家好。

我说,没什么好,说实在的,你现在好不容易解脱了,应该珍惜下,多玩玩,多乐乐。我看你以后还是要娶媳妇的。

刘飞说,哪还有什么可乐的。我便把领着五个女孩开房的事说给刘飞。刘飞说,有感情?我笑出了声,什么感情,就是混熟了。刘飞说,我不明白你们图什么,这不成了不要脸了吗?

这话弄得我挺没趣,我说,就玩呗,什么要不要脸的。刘飞说,没给钱?我说,给什么钱,都花了五千多,事也不知道办没办成,周日她们过来,我还得好好问问她们呢。刘飞说,那五千多不一样。搞不懂你们,爱不是爱卖不是卖的,到底图什么啊。搞不懂,搞不懂。他低了声音摇着头说。

我想现在跟他说这些好像是不合适。可我又没说已婚妇女。再说是他说没什么可乐的乐子,那我就告诉告诉他,我们单身人士的乐子多了去了。

刘飞沉默了。我也就跟着沉默了。好在车子已经开进城区,冷场很快就能结束。

过一会,刘飞问,你那会说,她们周日还过来?我说,嗯,每周都来。刘飞说,都摸过了,还过来。我说,那怎么了,都你情我愿的,过来呢。往前开了几秒,刘飞说,我琢磨着,我周日也过去看看。

我笑出了声,心想男人还不是都一样,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我说好,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你这就对了,乐子多得是。刘飞笑了。我说,争取推倒。刘飞点头,我尽力。

刘飞把我送到楼下,再次跟我道谢见证的事,又叮嘱我千万要保密。临走还按了下喇叭,伸出头来说,周日见。

只要是不必拿出真情实意的事,我都是很喜欢的。刘飞既然想通了,那就是个好玩伴,次日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没事来店里玩。

刘飞却告诉我他出车了。我问他怎么不歇几天。他说贱骨头,闲不住。我跟他说好好开车,回聊。他说周日见。我本以为这也是没谱的事,贱骨头嘛,忙惯了闲不住的,后来几天也就没理他。

直到周六下午,刘飞给我打电话说他回来了,约我晚上一块喝酒。他打扮得还挺精神,不过看得出,衣服是新买的,没下过水呢,发型也是新做的,也就是说,规整虽规整,但看着不自然。

我们俩掰了一斤半小刀,聊得挺畅快,只要不涉及那种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我跟谁都能聊得挺愉快。也不知从哪说到爱好这回事,我问他,书法怎么不接着练了。他说,都摸了十年方向盘了,早弄不到一路去了。我问他那奖杯呢,他说多少年前就卖了破烂了。

奖杯是早些年市里举办书法大赛他拿了亚军所得的。倒也不是凑巧,刘飞从小毛笔字就好,也肯练,就是拿个省冠我也觉得没什么。本来以为他能就此出道,他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水花太小,也就得奖初两三个月有过采访,后来除了奖杯就再没什么了。

刘飞也问我后来还写不写小说。他这个后来,可能要后来到十年前了,那时候起点文学网还在呢,不是起点主站,是一个分站,我在那里面比划过。当时青春文学正盛,也可能是那时候我只留意青春文学所造成的错觉。

头本签约,二本首页推荐,我以为自己就要成第二个孙睿了。结果写了两年多明媚忧伤,也没写出头来,只把自己写得恶心透顶。

此后再见青春二字,必是胃中翻涌。恶心透顶之后,又写悬疑惊悚,写到一半,有事搁下了,等再想续写,发现那个分站关停了。应该是一三年前后的事。后来我再没写过东西。

说回来吧,被刘飞这样一问,我还真是老脸一红,过去了这么多年,再被谁问起以前的蠢梦,怕是谁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我跟刘飞说,上辈子的事了,别说了。

刘飞说,怎么了,梦想啊。我更觉得浑身不自在,半羞半恼地说,别扯了,早不写了。刘飞看着我说,那你心思肯定还是细的,我觉得。所以才找你做见证。我翻他一眼,问见证到底是什么意思。刘飞摆了手,没什么,明天推倒。我不悦道,小点声,这么多人呢。

刘飞喝多了。我也有喝多的时候,经常会晕晕乎乎,但不会像他这么没酒德。他站起来,歪歪斜斜地走过去,我以为是要去卫生间,却不料他一下趴到邻桌女孩的肩膀上,问人家,推倒你行不行啊。人家桌上还有俩男人呢,当时就站了起来,我忙喊几声对不住,上去拉他。

他比我劲大,倒把我推个趔趄,还往那女孩身上去,叫男人一拳掼倒,倒在地上还笑,说,就推倒,有什么呢,就推倒。那哥俩还要去揍,我忙去拦,说,多了,喝多了,喝多就这球样,别搭理他。紧接着又呵斥刘飞几句。

他们不依不饶,却也不管刘飞,而是上来推我。没几下,把我推火了,我随手抄起酒瓶,正想开对面那人的瓢,突来一声大喝,都出去!

是老板提着菜刀出来了。我提着瓶子,没动,那两个人之中的一个,手按在桌上的酒瓶上,还未提起。老板又喊,要打出去打,我这做生意呢。桌上那两个女孩这才去劝他们,他们嘴里骂骂咧咧,终于喊了一声结账。

我把刘飞带到我家里,他在出租车上迷糊一路,扶他上楼也还迷糊着,进了家门却醒了,醉态也没了,说要回家。我留了几句,没留住。打过车,送到楼下,我问用不用我跟着去送,他说不用,早醒了,上车前还嘱咐我好好休息,明天推倒。第二天一大早就打电话问我几点开门,我说九点。又睡了两个小时,这才起床,到店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了。我问他不会六点多就到了吧。他说嗯,兴奋,睡不着。我笑他一句。

一上午,有几个女顾客,人家一进门他就躲出去了,心里龌龊的人就这样,不是什么纯情。过了中午,他问我,肯定来呢吧她们几个?我笑他有贼心没贼胆,问他躲出去干什么。他说不是,是目标不对,怪不好意思的。我让他放开点,别抽抽缩缩的,又不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男欢女爱,多正大光明。

他喝水,点头,又喝水。终于耳机她们来了。我给刘飞使个眼色,便跟她们打起了招呼。她们笑我上周闹的笑话,说打车把我送回来时,我要脱人家司机的衣服,还让人家发情。我故作不悦,说我都要破产了,也不知道得到什么回报没有。她们说回报就是你跟司机的基情。我说你们真不知道可怜人啊,连点回报都不给。她们说耳机的生日,让耳机回报你。耳机说,想得美呢,我喜欢个高的,你看看你,不高吧,还老。我过去抓住她胳膊,她立马告饶,高高,你高,还小伙呢。我拍了下她屁股,说,这还差不多。又说,给你介绍个高的。去找刘飞,发现他又不见了。我们聊过几句,刘飞提着瓶水回来了。水罐子啊,回来一次就是一瓶水,看来火上大了。

他进来二话不说就拿起门边的U形锁从里面锁了门。我一瞧,这是欲火焚身啊,但不行啊,哪有这么搞的,这就是他理解的推倒?还是会错了我的意,这才刚见面好不好。耳机她们也注意到了,问我这人是谁。我说朋友,闹着玩呢,就过去问他锁门干什么,还想跟他说几句好事多磨不要操之过急之类的话。可他说,你别管,我要审问审问她们。

见他是那副神情,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情欲,而是怒火,便拽了他说,瞎闹什么,把钥匙给我。他推我一把,道声不知羞臊,朝她们走过去。耳机她们在那不明所以。我跟上去,拉刘飞,我说,你有病吧,跟人家有什么关系。他不理我,朝她们说,谁让你们来这的,你们还是不是学生,以后还嫁不嫁人了?耳机她们这才慌了,要溜边往出走。刘飞这孙子,张开胳膊拦在那,又向前一指,都退回去,老实点。我从后面抓他胳膊,他一转身,跟我说,起开,让我审。

耳机她们慌作一团,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没事,这是受刺激了。我劝刘飞别这么搞,搞大了没法收场。刘飞甩一把,你也不是什么好鸟。我说,操你妈的,你不懂好赖是不是。刘飞说,我今天非把她们一个个审明白了,现在就这样,嫁人了还得了!审判,我要审判。还有你,你也该被审。

这时候,她们其中一个报警了。刘飞愣了一下,接着就要上去抢手机,我怕闹出事来,拼了命拖住他。那女孩颤着嗓子,又急又慌地说,有人把门锁了,拦住不让她们走,要审判她们,然后说了地址。

说来可笑,警报过,刘飞一下老实了,问我怎么办。

我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么个怂货,脑子也不够用,手机都不知道收,还他妈要审判我们,真见了鬼。开门去。我跟他说。

我忙给耳机她们道歉,又解释几句,教她们要是警察问了应该怎么说,还说这事传出去不好,她们在学校指不定要被人家怎么议论。

警察来之前,我本来想叫她们走的,可看她们慌里慌张的,别再说不好,又改主意让她们留下了。

果然,留在跟前都没用,教她们说玩真心话大冒险呢,她们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三个警察中的一个小警察脸一横,说要找学校,她们立马全招了。招就招吧,还添油加醋,说得特邪乎,照着刘飞要绑架她们去的。刘飞被押了,要带走。我作证说没有,就是刚离婚受了点刺激,要教导教导她们。警察问我跟刘飞什么关系,我说朋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忙让耳机她们给我证明,耳机她们说确实我在帮她们对付刘飞。警察让我们别废话,一起回去做笔录。

终于,电话来了。那个小警察的。他接了后阴阳怪气地嗯几句,挂了电话就照我们看过来,巡视着,要把谁揪出来似的。我忙点头赔笑,说我,我找的。一个中年警察问,老刘?小警察点了头,说妈的。中年警察问,怎么说?小警察说,还能怎么说,让确认清楚。那两个警察哦一声。小警察说,怎么也得拘几天,不然以后真要出事算谁的。那两个警察不置可否,笑了笑。

电话又来了。小警察的。他接了。开始绷着劲,接着就痛快了,聊得也开,虽还摆点谱,但到底是高兴的,最后说没事,又笑着嗯几声,挂了。横了脸跟我们说,报警电话也是让你们瞎玩的?都长记性,没有下次。

我跟刘飞赔笑点头,他们走了。耳机她们说吓死了。我说,差点让你们吓死,走吧快。她们朝瘫在沙发上的刘飞哼几声,又跟我说,下周请我们吃饭压惊,我朝她们扬下手,心说,请你们个鬼,我这回可赔大了。她们说王婆大虾啊,说好了。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看看刘飞,还是那个死样子。妈的,这钱总不能让我出吧,少不了,真心疼。刚才找的是老孟,头几年认识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跟我说过警所有人,只要事不大,都能平。警察没过来时我给他去了电话,他问我事出在哪,我说恒悦,他说哦,西所,说吧,怎么了。我说了,他说没事,交给他。

我也没求人办过事,就问钱怎么使。他说不急,过后再说。现在事过了,得给人家回个电话。就当着刘飞面打,让他知道他办了什么操蛋事。

我琢磨了下,这事可大可小,得往小了去说,免得他狮子大开口,管最后那边乐不乐意呢,就这一趟事,以后又不跟他们打交道。

电话打了,老孟说没事,他那边不用,但人家那边得意思一下,买几条烟,再吃个饭,烟买两份,所长一份,王规一份。问了才知道王规就是那小警察,要面,得捧着,他爹牛气,现在混资历呢,过几年指定能升上去。我跟老孟说,场面上的事我也办不来,都托给你吧,你费费心,说个数就行。老孟说,确实,你也办不了,你办人家也不接,五千吧,五千差不多。我说,行,给你转过去。谢了人家几句,挂了电话。

刘飞站起来问,多少钱?我说,七千,五千不行。又叹了口气,说,六千吧,管他的。刘飞往前站站,张张嘴,又笑了一下说,那个,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上,我慢慢还,肯定还。我白他一眼,心说,这都他妈什么事。

卡里钱不够,微粒贷借了三千,微信给老孟转了过去,六千。老孟领了问这是干什么呢。我说不能让你白辛苦,多多少少的你也别见怪。他说改天一块吃饭。我心说吃你妈个大粪。发过去的是,好啊,改天约。

我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告诉刘飞,六千啊。刘飞在旁边站着,嗯了声。我越看他越来气,便问,怎么怂了?不是要审判吗,审啊你。他不说话。我又说,把你能的,还审判,我看就该把你弄进去审审。他晃了晃身子。

我翻他一眼,行了,坐吧,真不知道你干他妈什么呢。他不动。我说,一早就盘算好了的?他摇了头。还耷着,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我嫌恶地别了下头,还是摸出根烟,欠身递了上去。他接了,说,你能理解吧。仍低着头。什么。我说。

他抬了头,我没离婚。我正纳闷,他干笑了下,还过着呢。我说,什么意思。他自己过来坐下了。

没离呢?我问。他回了口气,不离。柳悠不离?我问。他说,她无所谓,是我。他看向我,我不能离啊。又回过头去,没能耐,还是我没能耐。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好说,夫妻还是原装的好,谁都会犯错,原谅了吧。

这时候手机响了,他摸出来,把屏幕朝我扬了扬,我也没看清是谁。他接了,说车队今天没活,来我这坐会,听了几句,他问对方在哪,同时开了免提。那边说,管呢。是柳悠,带点质问,但不多,更多的是从容,问他不出车晃什么,是不是不想过了,不想过就离呀,她找谁不能找,叭叭备着礼金等着娶媳妇的人多了,哪个不比他强。说完就挂了。

刘飞往沙发一仰,不是原谅的事,是她让我别管她。以后也是。你理解我吧?他忽而又来看我。

我吃了一吓,看着他,脑子里却转着那天发生的事,略作迟疑后,我仰了仰身子,跟他说,那啥,都是为了家。他坐直了说,我是说,见证的事。我说嗯,理解,理解。他看着我,我挪动一下,他还是不说话,我又点头,理解,我理解,你这婚离了。他顿了下说,钱,你不急吧。我说,不急。他说,那我一点一点还。有数呢,每次出车结的钱都有数,不能让她知道。他朝我笑一下,现在是我怕她。我不知怎么回应。你真理解?他又问我。

遮盖能做吗?一个小伙子推门进来问。

能,能。我逃似的赶上去招呼。

介绍几句,刘飞从我身旁走过去。我去看他的背影,想着应该跟他说句什么。就在他即将推门时,我突然想到那夜里的大坑,忙喊住他,他回过头来,我站在那说,坑里的是你。他面无表情,呆滞一声谢谢。走了。我回一下神,也就继续我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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