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想控制的东西太多,甚至包括自己。

第一次抵达人间

作者/小郑

六书越发觉得时间在身后推他的速度变快了织起罗网的速度变快了,他在这网中开始看不见路,往上的光被封死,他只是按着心里的轮廓在爬。

三年五载好像也只是做了个梦一般,他在大巴上审视这座城市的碎片,霓虹的光影已经替他归类完全,城市熟悉但他感受到一种不真实感,开始怀疑他在这里生活的前二十几年是否存在。他明白自己正在老去,开始老去的人才会将过去比作梦境。因为没有波澜的单调生活是数年如一日,二十多岁的人已经不像孩子再对生命的酸甜惊讶。

这里的夜晚永远都是一个样子,暖色调的路灯照亮道路,来往的车灯再给道路填上颜色,路边不停传来车辆驶过带来的风声,但被其他热闹声响盖住。

算起来是三年了,离开时是春天,现在秋意正浓。

这座几乎没有变化的平静城市没能留住六书的兴趣,他把手臂贴着窗户,脑袋枕上去,只是等车送他到站,他接近两天的行程将要结束,但他连呼吸也没有放松。我们都在人间受苦,没有休息这一说。

他记不清了,他离开前的晚上是和往日一样与朋友一起出去散步,一条路回家的只是他和若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准备只身前往另一个国家,无关少年的勇气和浪漫。他在追寻一些自己都回答不上来的东西。

若宁要买奶茶,于是六书在店门口抽烟等她,南方的小城市,必须是等到了晚上才开始真正热闹,人群来来往往,他目光扫过他们,试着把自己代入进别人的角色,用眼睛得到的信息猜测他们的生活,人生百态,没有恒定的痛苦和欢愉,它们交替出现,六书说人难以强求欢愉也难以阻挡痛苦,人们却愿意相信自己拥有这份能力。六书自己也不例外。

若宁买好奶茶递给六书,他熄灭了烟向前走过几步丢到垃圾桶,若宁开口说话:“不晓得你哪里有这么多烟要抽。人没老先得了肺癌,水滴筹我都不会给你转。”

他们说着话往前走,六书并不是永远都死气沉沉,要好的朋友习惯了他的沉默,但人在放松时总会话多。路上遇见一个年轻母亲带着孩子去超市购物回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六书和若宁帮他们提到家。到六书家门口时六书向若宁说:“我先回去了,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往日里六书总要接着送若宁到家再折返回来,六书放心不下,年轻和美貌放在女孩子身上就是最容易被觊觎的财富。但今天他回家还有事。

若宁不知道下一次见面竟要相隔三年。

 

1

六书到达旭川很久才向家里通过消息,他只说他到了日本,已经安顿好,家人万分不解说他不孝,可他没有过多解释,解释不了的,他家人是无法理解他的。加上房价,他每个月只是生活的花销折合人民币要有四五千,日本的物价贵得吓人,他租好房已经没有多少钱留在身上,一时间找不到工打,他离开中国才感受到原来在城市生存下来需要忍受这么庞大的胁迫感,他心里不安,吃得最多的是超市的便宜饭团。

后来终于在咖啡店找到工作,他在国内学过日语可如今连日常对话要听懂都很吃力,老板对他热心,顾客也没有刁难过他,人们总愿意对另一个国度的新鲜事物多分出一点善意。他在胸口挂上牌子「日本語を勉強しています」(译:日语学习中。)他本身对咖啡也有过一些了解,白天只管用心上班,忙碌时许多事情用不着他去考虑,客人少时便独自研究新颖的创意咖啡配方。晚上回到住处往往满是劳累,但突如其来的放松让他感到空虚,他便在这样一个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庞大的地域住了下来。遇到过几次中国客人,但联系都是点到为止。没有过深入的关系。他仿佛置身在一望无际的荒原,头顶是同样一望无际却看不见星辰的天空,这份孤独感甚至让他连社交也提不起兴趣。

日复一日的上班,为自己做饭,看书,学日语看综艺看日剧,夜里睡不着时想过写东西,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下什么,就这样熬到天亮。他不明白自己这次到日本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感到心中原本对生命的疑惑已经被绕成一个更大的球。又或者是他想明白的越多越对自己感到绝望。起初会觉得忍受不了孤独想要给朋友们写信,写完后不想寄出去,便又收起来。

大海另一端的朋友们只是从他家里知道他去了日本,联系过但没有回应,时间长了也开始习惯他不在身边,他们的圈子里有了新的面孔,谈起六书时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只是被随意带过。

这些六书并不知道,其实他就算知道也不会有半点感慨。人是群居动物但也沉浸在孤独中,这两点在互相成就。

他等到了北海道的雪。高兴得一遍又一遍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綺麗」、「綺麗」、「綺麗」……(译:漂亮)

 

六书到日本第一年的春末给若宁寄过一封信,是三年间唯一寄出的一封。

信里他说起自己的近况:“……去上班的那条路上有户人家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果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从院子里伸出来挡了半个人行道,没有一个人采摘。问了同事才知道那算是个人财产不可以碰。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个人财产就可以挡住人来人往的人行道,日本人许多想法我都难以理解。在这个社会我还是很不习惯……”

“……食物的差异我早就做好了准备,租的公寓有冰箱,舍友们又几乎不用,我在里面可以囤上很多菜。学了几道日本菜,舍友说好吃但我不知道真假,日本人都太客套……”

“……我会回去,但不知道是多久以后。至于我来的原因,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成人话给你听……”

“……有人说:‘一个人爱上小溪是因为没有见过大海。’‘如今我已见过银河,仍只爱这一颗星。’我想去看看大海银河之外更辽阔的东西……”

“……我们都会死,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并未得到任何人的询问,就这样被粗暴地降生下来,幸而对自己生命的控制有着一些机会,我想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厚重,去了解更多东西,让我的死亡变得有价值有意义,而不是仅仅被人把名字刻上石头。我没有被洗脑,不望任何人理解……”

“……我很好,勿念。”

信封中还有一张他在工作时拉花的照片,看上去认真又富有活力。

若宁和六书相识已经有了二十年,在院子里玩沙的事他们已经不记得,从小在一起长大,互相见证过幼稚愚钝的成长,目睹过这之中的辛酸苦涩,那这份关系便很难不亲近。

但六书明白,再亲近的关系也无法做到完全理解。

若宁的印象里六书很小就开始沉默寡言,大家还在飞奔着体会青春时他便喜欢埋头看自己的书。

她与六书走得最近但总觉得存在一点距离,她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他,可能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别人了解,他独立得不像是一个有朋友的人。

她向他说过最多的话是“如果自己承受不住千万不要死撑,我可以帮到你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六书永远都说好,但从未寻求过帮助,他不是不明白他人的好意,但他们帮不了他什么。

所谓人生百味,哪有这么多,不过是那几个熟悉的矛盾痛苦重新排列组合,终归有限。他成年后不久开始明白,原来曾经向往的未来竟然只是这副模样,他在这人间来来回回地体会,只是在重复上帝设下的一个又一个缺乏想象力的故事。他开始懂了“莎士比亚之后再无悲剧”这句话,我们现在感受到的痛苦,在几百年前几千年前乃至几百年后几千年后,都会有人得到一模一样的感受。如果上帝创造这个世界只能做到这些,未免有些江郎才尽。

若宁隔着一些时间便向六书发消息,跟他说起新发生的事情,自己的,别人的。六书很少回复,若宁知道他会看到,也没想过和他聊天。这些信息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仍连着那座中国的南方小城。

若宁向六书发消息:“我今天遇到了向禾,她现在准备考公,我们一起吃了饭一起拍照。她过得很好。”

向禾是他前女友,六书避重就轻地回复:“真快啊她都要考公了。”

随行李带的烟抽完了,于是他也戒掉了烟,晚上望着窗外发呆时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雪虽然漂亮但冬天实在太冷,他养了一只猫。

 

2

向禾总是重复做一些梦,梦里的内容并不相同,可她觉得那些梦没什么差别。

她一次次梦见六书,她责怪自己好像总是松开了一个门让他可以就这样随意进出她的梦境。时间够久了,可她还是没办法完全忘记。

每个人都把放下说得简单,个中困难只是她自己才清楚。

算起来他们又真正在一起多久,不过一年不到,这来回纠缠中的喜悦更是少之又少。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才变得难忘,向禾从来不说后悔,她认为这是最没用的东西,可她也必须承认,她后悔认识了六书。

分开之后试着谈过恋爱,六书好像是梦魇一般勒着她不肯松手。她说:“觉得自己恶心,我想不到的,和别人拥抱接吻时脑袋里的都是他。”哪有什么红玫瑰,是他们亲手把这份关系拍死在了墙上,留下狰狞的血,时间再久也只是被氧化变得漆黑,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们去看过去的惨烈。洗不掉了。

六书分开后不久告诉她,希望你以后过得开心,抱歉又来打扰到你,但我没什么坏心思,昨晚梦见你了,梦见你有了好的前程,我们只是在公园的长凳上坐着谈话,没多久就互道了再见,人一辈子哪里会没什么遗憾,但我希望你过得好是真的。那之后她开始讨厌起六书,他把这些东西统统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明明突然要断掉这一段关系的是他,她说过的:“除了我爸爸没有男人再像你对我这样好。”他凭什么说得这么轻巧,好像会做梦的只是他一个人,好像在这段感情里付出过的也只是他一样。

她不再和人谈起她忘不了他的事,他们像是被放在斗兽场的两头猛兽,斗得两败俱伤,而台上的观众看着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心悸之余不忘了拍手叫好。

她读完了大学,听父母的话回来准备考公,她愿意守着这个破落的小城,愿意守在父母身边陪他们过完一生。

而后她遇见了若宁。

大雨滂沱的雨天里匆匆跑回房间丢下的伞,雨伞带着褶皱里的雨水被遗忘在角落,过了许久再撑开,即便是晴天也仍然闻得到那些雨水留下的味道,让人想起那个匆忙的雨天。

若宁就是这把伞。

 

向禾和若宁在街上相遇,许久都没有联系,她们因为六书相识,如今没了六书仍是朋友。朋友是所有关系中最不需要界限的。

她们一起吃饭,气氛尴尬又微妙,好像各自心怀鬼胎,半句话噎在喉咙说不出口。

这么多年里,开始时向禾对六书所剩的一点期待,变成一份厌恶,而那份厌恶在她兜兜转转的梦里慢慢演变,有了一个想念结尾的死循环,她逃脱不了,无法分享,只有独自忍受。

终于她装作寒暄地问:“怎么今天是一个人在街上?”

这句话脱口后气氛朝着另一个微妙的方向发展。

若宁说:“他们都在忙,我想买些换季的衣服。不知道喊谁一起逛比较好。”

向禾道:“下次可以喊我的,我最近只是在自习,看那些考公的书,可以陪你的。”

若宁说好,而后又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谈话。各自分享自己的近况。

若宁抬起头喝了一口饮料,她看着向禾的眼睛,不算大,但眼白像干净的陶瓷清澈得没有杂质,面庞素净而清秀。突然若宁毫无征兆地说:“你有没有听人说,六书去日本了。”

向禾说没听清,于是若宁又重复一遍。

一座压着她们两人的大山突然被这句话抽走,空气变得不再紧迫。

向禾问:“他去日本做什么?”

“谁又知道他,想起一出是一出吧。他只说会回来,但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定,我妈天天拿他警告我,说不准我有那种想法。他家里因为这件事气了好久。”

“还挺羡慕他,我也想出去看看,不过这种事应该很难发生在我身上了。”

向禾装作毫不在意,噎在喉咙的半口气排了出来,她不知道是因为从若宁这里得到六书的消息,还是得知六书已经离她遥远到达了另一个国度。又或者两者都有。

六书是六书,可她还要做她的向禾。六书和向禾那些陈年旧事早就只剩下回忆的残壳了。

 

3

六书到日本的第二年,若宁家里开始给她安排相亲,她父母很早给她买好了房子,并装修好买好了家具。

她不是没去住过,空荡荡的房子里晚上一个人睡觉觉得害怕,夜里被邻居的敲门声惊醒,不敢把头露出被子。第二天下午下班看着冷清的家突然放声哭了起来,打电话哽咽着和妈妈说她不要一个人住。

那时候她开始明白人为什么要结婚,她劳累了一天回到家,能放松半刻也是好的,自己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像是被遗弃掉了和世界隔开。她不求房子里多个人做饭等她,只是一起下班一起踏入家门更或者让她在家里等待有一个盼头,这样就好。

六书还没去日本时他们谈到过这件事,六书只说:“我不敢想我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只是刚刚好,刚刚可以结婚的人,还是孩子的时候盼着和另一个人结婚有一个新的家庭,现在才知道原来结婚,是要求最低的了。我巴不得一个人过也不要有一个我不完全满意的人碍手碍脚。”不是人人都是六书,不是人人都忍受得了一个人生活的,更何况六书也不是完全独处,他还有一只猫。

若宁漂亮而且经济独立,在这个城乡结合部一样的小城市,已经是非常出众的女性,如果真的有合适的人选,她不会单身这么久。她还想再多混一些时间,一边应付着家里相亲,一边和朋友去疯玩,她心想:“总有一天我会玩累的,那时候再想结婚的事也不算晚。”她在夜店斑斓的灯光下想到六书,幻想如果自己也和他一样一个人住在一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不断重复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觉得窒息到喘不过气。她做不到,所以羡慕起他。

 

第一年过去,回头看,时间的丈量下日语进步显著,他很久前工作就不再吃力,有时候顾客指着他胸前的牌子问「日本人でないか」(译:你不是日本人吗)他笑着说自己是中国人。

他开始习惯独居,给自己的猫取名叫nana,可他终归不是生长在这片大海环绕的土地,鱼上了岸进化出双腿但毕竟经过了漫长到不知道如何描述的时间,死去了数以万计同类。六书还到不了那一步,他在这座岛上苟延残喘一般活着。下班后他分出更多时间看书,他用比之前更劳累的生活方式来逃避孤独,有同事请了假去富士山看樱花,六书才想起在这里快一年,自己留下的记录,不过存在于方圆几公里的几间屋子,他看过了北海道的雪,但除了这条街道外的北海道,他一无所知。

不是没想过回去,可他觉得还不够,他把一切当作自己的磨练,让自己觉得愿意承受,足够忙碌时,就分不出时间和回忆中的自己纠缠。

那天他开着窗户看书,是夏目漱石的《心》,六书觉得故事并不荒唐,这些真实的悲剧在人间甚至有些普通。

nana在他手边打滚,于是他笑着抓起小球往自己床上丢去,它扑过去,喵喵地叫着,有些开心。

六书开始胡乱地想,如果自己是一只猫是不是就可以完全听从欲望,会变得纯粹得多。他想人类大概天生有一种狂妄,人类想控制的东西太多,甚至包括自己。倘若没有这个满世界的人类文明,此刻他会在另一片大陆南方的一片森林里攀爬,捕猎和被捕猎,又或者会在某一只野兽的胃里,最终把自己的身体反馈给这个世界,就像这样只是为了自己简单的欲望而活。

他不断抖动手中的逗猫棒,心绪因为nana得到一刻休息,他无意中瞟到窗外的月亮,静肃地亮着,没来由想到夏目漱石在晚年英语教学中说过的一句话「今晩は月が綺麗ですね」,他怔住了,他想起好几年前他十八岁时,向禾送给他的礼物,第一页便写着“今晚月色真美”,是向禾告诉了他美丽不在月色,在身边的人。

nana在他腿边低声叫唤,六书醒过来,蹲下去一边抚摸这只漂亮的猫,一边和它说一些中国话,他知道它听不懂,但还是喵喵地回应。

一种挫败堵住了六书的情绪,他突然想去附近的城市看看。

 

他请了几天假,独自去札幌和小樽,去看了村上春树写过的北海道的羊,正是樱花泛滥的季节,才知道真的有地方可以美到让他忘记杂念,一心一意赞叹自然的奇迹。

他找到了《情书》里藤井树家在的街道,在洗出的照片后面写着:

お元気ですか

私は元気です(译:-你好吗?-我很好 电影《情书》台词)

 

这趟短暂的旅行让他心中快崩断的弦放松下来,他又开始自己不知意义不知结果的修行。

到了秋天,他和往日一样下班回去,开门时就开始喊nana的名字,没有回应,他着急地把这二十平米的房间全部翻过一遍。

敲开舍友邻居的门,重复着问「すみませんが、一匹猫を見たかいか」(译: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有见过一只猫吗)好像大脑中只剩下这句话。

他寻遍了附近,重新回去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六书心中憋下了一口气,心脏像是一块充满乳酸的肌肉,酸痛之外还有一种无力感,神灵又捉弄了他,他弄丢了那只会陪他说话的猫。

他身上背负着的对自己的谴责又重了一份。

他连续几个星期吃超市买的便当,用所有空出的时间去找nana,常常看着房间里空着的猫砂盆发呆。

他看书学习的时间变少,无聊时写故事来排遣,他觉得好像自己这样活着已经有些麻木。

很快到了冬天,六书又是一个人了。

 

4

日本的春节是一月一号,没人知道六书到底过得怎样,家人和朋友的消息他开始不看,若宁的消息也没有回复,他在春节告诉自己还要像从前一样学习,他还要努力让自己的生命变得厚重,去努力了解这个世界中被淹没在人群应该被称作真理的东西。

但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原谅nana的走丢,他在养猫前做好了准备,要对这个生命负责,陪着它直到老去。正是因为明白生命轻贱,所以他一直想守好他能守护的东西。

其实他连自己都无法守护,始终活在一片混沌中,哪里又有能力去做那些了不起的事。

人们开始忘了他,他在别人记忆中的寿命原来只是两年,那些说“和六书聊天真的很开心,总能聊出一些很深的东西”的人,再没有提起过他。

生命的具象,不过只是幻想。

他还未见过银河,在孤身的荒原中,靠着一股蛮力向前。

 

六书离开日本,是这年秋天的事。

家里打来电话,说外公病重,没有说到底什么病,但告诉他一定要回来。

六书订了第二天的机票,辞职退房,和附近的人再见。那天晚上总是做梦,梦到小时候外公拿着水瓶带他去抓屎壳郎,梦见向禾梦见若宁,也梦见了nana。梦到了几乎所有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的面孔。是这些东西让他始终感受到自己仍活着。

他已经二十六岁,他想清醒地活在这世间,但不过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糊涂过完几十年。他不知道他的人生走完的是三分之一还是接近全部,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距离他的银河最近的时候。

回国那个晚上他行李也没有放下便往医院跑去,他看到病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虚弱老人,觉得手足无措,呆站在病房门前说不出话。

他过去的三年在这个瞬间被自己完全否定,自责和惭愧像天上落下千斤重的大锤丝毫不差砸中他的头顶。病床前是他孃孃,把他从门前拉过去。寒暄的话没说出口,六书已经哽咽住。

“公,你醒了我带你去日本看樱花,樱花真的好漂亮。你不是想去国外嘛,我现在做咖啡厉害得很,可以做咖啡给你喝,公……我来……看你了……”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可六书失控一般放声大哭起来。他断断续续地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终究没有用,他外公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名字被人刻在墓碑上。

六书心里对自己的谴责一份一份叠起来,把他压得接近崩塌。

他才明白,从前自己狂妄到觉得自己甚至有机会把握自己的死亡,事实上我们早在出生时就已经被锁死在了这个天地的夹缝间。必须要受完了苦才会被上帝放手离去。

 

若宁见了六书,说他老了,一种浮于眉眼的苍老。

六书听家人的话在本地找了工作,高中日语老师。他第一次上课因为穿着高领毛衣看不见喉结,学生看他长到蝴蝶骨的马尾以为是女老师,直到他开口说话,讲台下瞬间喧哗起来。

他敲了讲台让大家安静,他的普通话有种北方人字正腔圆的美感,人听了觉得舒服。

他说:“可能你们很少见到长头发的男生,我是你们老师,如果这个头发让你们觉得上课不舒服,我向你们道歉,并且会藏起来。老师让学生不想上课,是老师的错。”

有人和六书说:“男生可以打耳洞留长发化妆,女生可以剃光头抽烟喝酒。我觉得这是最正的性别观。”六书听着想笑,人这样野心大过能力的生物,为了在自己身上得到一点自由的权利,甚至编造了性别观对错的谎言。去胁迫别人去说服自己。

学生们看着六书,他说完话便有学生举手,“老师,我觉得很好看的。”

六书上的日语课学生愿意听,他本身水平也很高,他心安领着比日本工作时还低的工资。

他本科学的机械,毕业做了三年咖啡,写了几十篇短篇小说,最后在这个小城做了日语老师。

他不再觉得过去像梦一般,他开始觉得每一天都重复得像梦。他看着自己的学生,想到自己已经站在那个年纪幻想的未来里,那时候他看的书中有过一句话“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惫”,竟要过了这么多年才能体会。

和他回国时猜的一样,他的一生已经走过了大半。

他变得听话,不再和家里有争执。但一直拒绝家里安排的相亲和结婚的催促。

父母逼得急了他终于忍受不了,生气地说:“不是谁的运气都像你们这么好,随随便便养个儿子可以长得这么大。”而后摔门而去。

 

他做老师的第三年,已经二十九岁,若宁结了婚,他听若宁说向禾和别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开始和学校的领导熟络起来,教育单位的应酬开始带着他一起去。这些腐朽老人的饭局,总需要一些年轻人帮忙喝酒。总是一边劝酒一边夸赞六书的酒量。事实上不是六书的酒量好,只是他喝得再多也不会失态,陌生人前酒喝得越多话也越少。

那天他晚上有课,推不开酒,喝下不少又去上课。

上课前他便和学生道歉:“很抱歉今天学校安排了饭局,我推不开喝了些酒,上课时可能你们要忍受一些酒味。”

他除了脸变得更红,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也像往日那样和学生开玩笑。他讲完了课文,提起学生们昨天交的作文。

“你们学日语也挺久的,昨天看你们的作文,有一个点需要我专门和你们重新讲过,很多人は和が还是不太分得清,语法上是没错的,但语感上千差万别。”

接着他被酒精控制的双手在黑板上写下「今晩は月がきれいですね」。

“我们来看……”

学生们抬起头看讲台上的老师,他说话说了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学生看到黑板上的句子,下意识看了看窗外的月,和往日一样普通。

六书说:“你们先自习一下,我身体不太舒服。”声音小声虚弱,只是前排的学生勉强听清。

学生担心他,站起来说扶他去坐,他只是摇手。跑进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他回到教室时好像没了酒味,眼睛红得厉害,说话带着厚厚的鼻音。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