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躁妄之徒

作者/阿虎

1

辛卫冲坐在桌前码字。干眼症持续发作,药水消耗惊人,键盘旁边堆一堆空眼药水瓶。他是替老干部代写回忆录的代笔作者,在代笔的路上,总能送走不少,客户有太多现在已是在八宝山了。他虽已“著作”等身,但都没署名权,支持他写下去的是一张铺满人民币的电脑桌面和一段十分钟的洒狗血式讲演,演讲者不是别人,是他的室友,前营销课程讲师徐开阳。每当听到徐开阳问台下观众“想不想赚钱”台下雷鸣般地回答 “想”的时候,辛卫冲马上就可以满血复活,那群人打了鸡血一样的气势搞笑又富有激情,感染力十足。徐开阳头上顶过“销售冠军”的头衔,但后来被人以非法集资的理由告上法庭,从此走了下坡路。

一周前,徐开阳离开北京,回了河南老家。说是回去创业,但看样子是永远不再回来的架势。在离别之前,两人进行了一个长达四小时的离别聊天,地点在楼下一个常聚餐的倒回皮骨头馆。店不是很大,三合板的餐桌很不稳定,桌角底下垫了纸片。桌上没桌布,一层油脂粘腻,手肘底下都铺了抽纸,这是在这家店用餐的惯例。桌上两盘放凉了的大馅饺子,白皮上透着亚健康的光泽,同徐开阳那张长满粉刺的脸形成遥相呼应的特别气象。

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了黄昏。老板娘扫着地从二人身边走过,辛卫冲捕捉到了她用眼睛夹他和徐开阳的瞬间。保持视而不见并不是什么犯难的事,辛卫冲不太可能打断悲苦满怀谈兴正浓的徐开阳。二人几乎是来北京打一开始就认识了,是在一个广告公司的面试会上。那时的徐开阳长发飘飘,诗意满怀,颇有士子进京酬壮志的气魄。如今,他是眼睛中夹起浑浊,发际线拼命往后靠,不停在与粉刺较劲的失败者。额头有一处被挤破,此刻已变成明亮的圆球。

饺子已经凉透,都顾着喝酒说话,都没怎么吃。徐开阳让老板娘把饺子拿去加热。大半夜的火车,总得吃点东西垫底。回锅饺子上来的时候,角落桌上挂了三男一女四个来吃晚饭的,辛卫冲的目光被女子吸引。徐开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看美女呢?”

酒意催生了无聊,心里想什么就往外吐什么,“看起来不错……”

“我看不咋地……要看正脸吗?去搭个讪?”

“算了吧。”

徐开阳起身走了过去,伸手点了那女孩肩膀一下,女孩说别闹,她以为是旁边的秃头胖子在点她。胖子转头,发现一根陌生的手指,稀疏的眉毛立刻飞上额头:“你谁呀?”

“你管呢?”

“你点她了?”

“点她了,咋地吧?”

“操!弄死你!”

辛卫冲还没反应过来,徐开阳已经和胖子搂了脖子练起了摔跤。胖子以压倒性的优势把徐开阳摔到了桌子底下。小饭店的血腥气息一下暴增。女子吃惊地躲到了另两个同伴怀里。老板娘努力把自己塞到了桌子和胖子中间,叫辛卫冲赶紧把人从桌子底下弄出去,滚得越远越好。

“仗着常在这儿吃饭,真是没皮没脸,你俩不走,我都没办法开晚上桌!”老板娘终于一吐为快。

辛卫冲拖着徐开阳离开了,等到血压都稍微降了点儿后,徐开阳才擦着鼻血说:“你就不该拦着我,就让他打,打死才好呢。”

“你有病吧。”

“我目前就需要这种被人揍得像条狗的感觉,揍得越狠,我滚得越远,不然死乞白赖活在北京也还真没什么意思。疼痛会让人清醒,会让我及时调整人生。”

“真病得不轻。”

“那借我点儿钱看病。”

毫无过渡的开口借钱很是令辛卫冲猝不及防。他知道他缺钱,也常接济他点儿,但在这个当口借,很可能不是小数目。

“瞧你抠嗖的,就没一次痛快过,看我人生不济,还不起,是吗?”

“我也没说不借。”

“你脸上写着呢。”

“里外话都你说。借多少?”

“你能借多少?”

“五千以内,多了没有。”

“一万没吗?也就两个五千。”

“你什么逻辑?”

“九千九百九十九吧,算是给我个离别祝福……”徐开阳搭了辛卫冲的肩膀,“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徐开阳唱歌,辛卫冲心痛,他还欠着他一年的房租。但同情冲昏了头,脑子一热,说:“行吧。”说完就悔意翻卷,不知道这钱何时才能要回。

徐开阳催着辛卫冲转钱,转完,提包便离开了出租屋。房间空出一个,房子里瞬间变得冷清。一个屋里住了四年,说来也算半个亲人了。人一走,心里多少生出点儿失落。徐开阳卧室墙壁上贴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戒色,戒烟,戒魔兽。色有没有戒掉辛卫冲不知道,烟和魔兽在徐开阳离开之前仍在进行,他只能靠这两样东西排解焦虑。

一周后,辛卫冲拨了个电话,想问问徐开阳回家后的状况,但没接通,手机已停机。打开QQ聊天器,头像也不知了去向。问了问共同认识的朋友,无一例外都被删了好友。而他们最大的抱怨是,还欠着他们不少钱呢。辛卫冲以为徐开阳从他这儿借钱是要补之前的窟窿,但徐开阳却踢掉了北京的朋友圈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显然,他并非真的回家,很可能是去躲债了。辛卫冲并不怨恨,只是想起来有些难过。今后恐怕就是断交了,有些人注定是人生过客。

 

2

这天深夜,写东西写到上下眼皮打架的时候,房门上传来两声淡淡的敲门声。辛卫冲抬头扫一眼表,已是十一点多。也许是楼上的孤寡老太太又一次让拖把棍掉落在了空调外挂机上,又要来烦他爬出去帮忙捡。老太太过于孤独,每次来,总要聊她的青春岁月,一聊就黏在沙发上不走了。他没时间和一个老太太谈人生。辛卫冲通常会采取冷却处理的方式,老太太会自动离开。但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更密集的敲门声。他不得不拔起双腿走到门边,想通过猫眼看一看。但该死的猫眼堵死了,看不到外边,大概是被搬家公司的名片或是哪个新开业快餐店的外卖单给挡上了。正犹豫要不要开门时,门上又传来指节叩门板的声音,听得辛卫冲着实有些紧张。大半夜的,好像鬼叫门。他终于压下了门把手,打开,看到一个女子立在门缝里,头发盖着半边脸,身上撑一条皱巴巴的连衣裙,貌似好久没洗过的样子,硬挺挺的,整个人像插在裙子里。

女子拉开头发帘试图让辛卫冲看清她的脸,然后才开口说:“还记得我吗,辛卫冲?”

他借着楼道灯仔细辨认了一下。

“我是唐玲。”

“唐玲?”

“不记得了吗?我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

“去年,和徐开阳一起。”

“哦……”

辛卫冲马上想了起来,徐开阳是曾领过一个姓唐的女孩回来过夜,办完事以后猫进厨房做西红柿炒蛋。徐开阳还特意介绍了一下,但当时只是打了个照面,从此以后就了无印象了。

辛卫冲把着门,冷淡地说:“徐开阳不住这儿了。”

“我知道。就是来问一下,他去了哪里?”

“他没告诉你吗?”

“我打不通电话。”

“他没告诉你,他回老家了?”

“他老家在哪儿?”

“洛阳。”

“他跟我说是郑州。”

“可能我记错了,反正是河南的。”

“他还跟别人说是驻马店呢。能让我先进去吗?我穿得少,有点儿冷,我从江西过来的。”唐玲期待地看着辛卫冲,“我刚下大巴,晚上没地方去。我从六里桥一直走到这儿,你看,鞋都走坏了一只。”

辛卫冲低头,的确看到了张开嘴的一只高跟鞋,绿色指甲油的脚指头露在外边。

“你可以去住旅馆。”

“我没钱,不然也不会来找免费的地方。”唐玲说得很干脆,“全北京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也就只有你这儿了。”

“咱们可不熟,连认识都算不上。”

“那现在不是就认识了吗?”女子一脸落魄者的赖皮相。

“对不起,我屋里不方便。”

“不让进算了,我也不求你可怜。你家里有泡面吗?”

辛卫冲讶异,“你不会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吧?”

唐玲上下眼皮一吧嗒,眼泪马上翻了出来,“对不起,我真没办法了……”

“我看看你身份证。”

“没有,落家了。”

辛卫冲能看出女子身上遭遇了一些事儿,但不想过多询问,免得惹祸上身。

“凑合一晚也不是不成……”

唐玲马上擦干了眼泪,“那太谢谢了。”

这让辛卫冲觉得那泪流得很有欺骗性。

“说好了,明早就走。”

“好。”唐玲像条鱼一样从门缝溜进来,“我不会打扰到你。”简直就是废话。

唐玲一眼看到茶几上泡面,马上烧开水把面泡了,又把辛卫冲用来当早餐的饼干给消化掉半盒。他看起来饿得丧心病狂,搞得辛卫冲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番突然被搅起来的混乱。

唐玲丝毫没有顾及辛卫冲的窘迫,吃完,便倒头睡了下去,不到一分钟就睡得死死的了,喉咙里一直响着嗝儿。

这女人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儿而落得如此狼狈,辛卫冲实在没搞懂。他也不想搞懂,他必须保持冷漠,对和徐开阳有关的人和事一定得拉开点儿距离。但不由又在猜测,女人一定是让徐开阳给甩了,不死心,又跑来续前缘,而这种狗血剧情数次在徐开阳身上发生过。徐开阳是那种特别善于给幸福生活画大饼的人。纵使他生着一张扁似倭瓜的大脸和M秃的高昂发际线,以及再怎么拼命练习也矫正不过来的方言口音,他就是有种在女人面前能说会道编瞎话从不脸红的才能。

辛卫冲辗转反侧一晚,直到天亮时,才有了点儿睡意。朦胧中,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声。爬起来,拉开门缝看了一眼,那女人居然当起了厨师,“叮叮当当”做起了饭。

“你在干什么?”

“做饭啊。”

“你是要在这儿过日子吗?”

唐玲觍着脸说:“那你不吃早饭吗?”

辛卫冲睡意全无。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女人已经把饭端到了餐桌上,自从租了这处房子,那餐桌还从未被使用过,破天荒让女人擦得干干净净。

“吃饭吧。”

辛卫冲的无奈挂在脸上,一直没有退去,“你吃吧,我不吃了。”

“就是专门给你做的啊。我挺抱歉的,打搅一夜,总想做点儿什么。”

“你今天最好离开。我得在家里工作,你在这儿,我没法儿专注。”

“我明白。我一会儿就去找工作,找到工作马上就走。”

“找不找得到,你今天都得走。”

女人低垂着眼帘,脸上马上挂起了悲伤,“你和徐开阳不是好哥们吗,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落到这地步。”

“我没兴趣知道。”

“都是徐开阳害我的……”

“别说。”辛卫冲打断了唐玲,“我不想听到和徐开阳有关的任何事情,我们朋友关系也到头了。吃饭吧,吃完,你也可以走了。”

唐玲只好闷声摆起碗筷。辛卫冲很信奉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沉默着吃完饭,女人去洗碗、收拾厨房、拖地,然后便半躺在了沙发上,抱一包瓜子一边嗑一边看手机,她好像已经打算赖住在这儿了。

辛卫冲本来关在卧室写东西,但那一下一下的嗑瓜子声听得他很火儿大。他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说:“你怎么还不去找工作?”

“在找啊,不是在手机上看了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得到。再说,也没件像样的衣服,穿成这样,都没法儿去面试。”

“那你打算就在这儿呆着?”

“我等一个朋友给我打钱,要买两件衣服。你这里地址是几号?我让快递送这儿。”

辛卫冲腾起一股火,后悔起昨晚同情心泛滥让这女人进屋,他忽略了她耍赖的可能性,没想到今天实实在在是中招了。

“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不应该让你进。”

“那你要能帮我找到徐开阳,我马上就走。”唐玲头抵着沙发靠背,连头都没抬,她还在嗑瓜子,瓜子皮飞得满地都是。

“你俩还有关系吗?”

“那你说呢?”唐玲斜起一只眼,“我拖着这么沉的身子从家跑出来,不就为了找他吗?”

辛卫冲这才注意到唐玲身体的异常,用裙子遮掩大肚子孕妇就是躺着的这位。辛卫冲心里骂了好几遍混蛋。

“谁的?”

“那你说呢?”

“叫个什么事儿!”

被辛卫冲的话一刺激,女人瞬间眼泪滂沱起来,瓜子也不嗑了,人从沙发上坐起来,一下变得生动立体,“我真没想到,他是个大骗子。”

辛卫冲硬着头皮听下去,越听越来气。

女人哭诉着,整个人好像都浸泡在了水里,“他说他要跟我结婚,突然一下人就联系不到了,就像人间蒸发,他消失之前还说要和我结婚,和我养孩子,还要打给我营养费……”

辛卫冲想到自己借出去的那一万,很可能就是打给唐玲的。这混蛋把事儿隐藏够深的,那天喝多了酒都没暴露。他一遍遍在心里骂着,这个混蛋,人是走了,却留下个后患。

“你早不知道他是个混蛋吗?还留着孩子干吗?让个混蛋给孩子当爹?”

唐玲越发激动,“啪啪”拍着沙发,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我连专升本都没顾上考,就跟了他了。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才二十三?”

“去处理掉,你还留着干吗。”

“我不能!孩子没了,我就没筹码了,徐开阳骗走我爸二十万,我一定得要回来,要不然我还不如死了呢。”

辛卫冲差点没爆粗口,那混蛋真是混出了境界,他早没发现,还拿他当那么多年的“精神导师”。

唐玲说,年初她领徐开阳回了趟江西老家,打算把婚事说开,谁知徐开阳却把他们家老头子给忽悠了。老头子太迷象棋,被准女婿杀得片甲不留,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二十万家底整整齐齐码出来,叫徐开阳去闯事业,谁知道这竟然是一步让全家人后悔不迭的错棋,二十万全部打了水漂。那家人坚决要女儿和徐开阳分手。唐玲没告诉家里人,她怀孕了,她非得和徐开阳痴男怨女一把,期待着与徐开阳一起迎接新生命。但徐开阳才哄了她两天就不再接电话了。唐玲是从家偷跑出来的,借了路费才到达北京,在六里桥下车,连打车的钱都没有了。看来那一万钱并没打给唐玲,等于就是那混蛋的跑路费。

唐玲说:“我征信烂了,花呗都不能用……”

辛卫冲听够了唐玲的哭诉,这女人很可能在夸大事实,却又不像,她裙子脏得都发亮了。

“那你是让我同情你点儿路费,还是怎么样?”

“我没让你同情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找到徐开阳。我知道你肯定能找到他,你们是朋友。”

“我找不到,我也没那样的朋友,我们的关系也断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想管你们的烂事,你还是趁早离开。”

“让我上哪儿?”

“我管不着。”

唐玲可怜巴巴蜷曲在沙发上,她已经把泪哭干,现在只剩下抽噎了。辛卫冲实在没勇气将一个孕妇逐出门外,况且她还身无分文。此时的唐玲本应该是最被世界关照的那类女性,做孕检、吃营养餐、观察胎动,上胎教课,可事实却是一个被男友抛弃被家人责难的问题妇女。

辛卫冲心中涌动着恶意的烦躁。如果有记者愿意,他十分愿意提供一条新闻线索,不久之后,“负心男抛弃怀孕女友,一个骗子如何能够逍遥法外”将会登上热搜,泛滥在大小网站。

 

3

唐玲一呆就是两天。对辛卫冲来说,如同煎熬。为了赶走“瘟神”,辛卫冲找到了朋友李小菲。李小菲是在C大上学的一个姑娘,两人约在了附近一家茶餐厅。姑娘身上有股不谙世事的傻劲儿,与他很合拍。辛卫冲当年高考第一志愿就是C大,但后来就被调剂二本学校,后来考研再奋斗,终于还是错过,只能时不时去蹭蹭课。他是在蹭课时遇到的李小菲。起初,他有追求她的企图心,后来便没再下功夫,他眼毒的老娘看了照片后说,尖下巴太有心机,别看现在,看将来。他只能败给了坚挺的“孝心”。和李小菲在一起时,总能唤回他当学生时的朴素情怀,所以之后就当普通朋友处了。

“都大下午了,起床气还没散啊?”李小菲看到辛卫冲神态颓丧。

“根本没怎么睡。”

“眼皮耷拉像患了唐氏综合征。是熬夜赶稿子吗?”

“也没。是遇到点儿事儿。”辛卫冲揉了下眼皮,进入正题,“有空帮我个忙吗?”

“不会被你妈催婚,客串当你女朋友吧。”

“不是。是这样,我室友走了,有间卧室空着,我想让你去我那儿住两天。”

“干什么,图谋不轨吗,哈哈……”

“不是。我房子里有个赖着不走的,你替我扮演一下房客,就说是租房的,之后,假装搬进去住。”

李小菲呵呵一乐,说:“是个什么不洁之物,有必要这样吗?”

“一女的。”

李小菲马上支起下巴,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样儿,“快说,我想听。”

“怎么就那么好奇。去不去,去就现在走,不去,我还得回去应付呢,没时间跟你解释。”

“上回你还答应我一事儿没办呢。”

“什么事儿?”

“帮我找个地方盖实习的章啊。”

“两码事。”

“那不行,你这人有时候特没谱儿,说要请我吃饭,都打过多少回电话,每回都是有事。这次好不容易出来,还是为了要躲事。我非得让你求着我。”

“我一个社会上混的,哪有资格跟你一个学生比有时间自主权啊。”

“说定了,把章给我盖了。”

“成。”

李小菲跟着辛卫冲回了家。

打开门,唐玲仍蜷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辛卫冲带回个女孩,也没说什么。辛卫冲说是来租房的。李小菲用眼睛将唐玲“八卦”了一番。辛卫冲带着李小菲假装去次卧看房间,李小菲也很配合地假装询问。说实话,两人的双簧戏演得十分恶心。果然,等李小菲走后,唐玲马上就将辛卫冲揭穿,说:“想让我离开直接说啊,何必带个人假装看房,好像我真赖着不走了似的。”

“你打算在我这儿呆到什么时候?”

“你跟徐开阳那么熟,你肯定知道他去了哪里,你找到他,我马上走。”

“你觉得我包庇他,瞒着他的去向?”

“那谁说得清。”

“那你还跟他睡过呢,你怎么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连他家哪儿的都不清楚。”

历经辛卫冲两天的语言打击,唐玲已经对难听话充耳不闻。

“反正你帮我把人找到。”赖在沙发上的唐玲看起来已有把孩子生这儿的打算。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耳朵太过灵敏,辛卫冲和唐玲之间的事很快就被八卦到了老板李大头那里。李大头刻意准备了一个饭局,一进门就把辛卫冲推到了主角位置上,要他老实交代“犯罪事实”,还说要替辛卫冲找家DNA亲子鉴定机构,以洗刷他的清白。不经意之间,辛卫冲就陷入一段纠缠不清的混乱当中,他拼命做了解释,又收获另一番调侃。

李大头剔着稀疏的牙齿,仰着大包子脸说:“那不如你就替你那哥们娶了那位娘子吧,既讲了义气,又解了燃眉之急,还落一孩子,何乐而不为呢?”

玩笑开到这种程度,辛卫冲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拎起一只酒瓶子就砍在了地上。饭局自然是不欢而散。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驱赶唐玲,他非得使用暴力了。唐玲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被辛卫冲关在了门外。然而很快,辛卫冲发现失策了。唐玲充分发挥了撒泼打滚的才能,几乎把全楼的人的都给吸引了出来。警察闻讯赶来,硬是敲开了房门,指着辛卫冲鼻子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能不能对人负点儿责。”

唐玲定是在警察面前编了瞎话,解释再多也没用。在那群邻居眼里,辛卫冲俨然已经是导致妇女未婚先孕同时又在逃避婚姻的渣男。这个角色本来应该姓徐,现在却阴差阳错姓了他的姓。辛卫冲只能将唐玲这尊“瘟神”请回房间内。唐玲道歉,辛卫冲冷着脸没理会,他非得治着她,叫她难受,自动撤退。

之后,李大头也打来电话道歉,说玩笑确实开得有点过分,叫他别太往心里去。道完歉,又出主意说:“你把姓徐的找出来给那女的不就结了?就这点破事还把你难成这样,还跟我摔酒瓶子,你可真行。我给你一周,你把这事解决好,回来好好给我写稿,拖延多长了都。”

李大头开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专门替文化程度堪忧的成功人士策划传记,替行将就木的老干部撰写回忆录。辛卫冲就是在李大头事业起步的时候被吸收进去的,算是元老级写手。图书贩子的文化版图广阔,一度公司效益不好的时候,还打擦边球推出过大学生论文代写的灰色业务。

李大头说得轻松,但想找到徐开阳,辛卫冲真感到了头疼。打听一圈朋友,连徐开阳家住哪里都不确定。在徐开阳的嘴巴里,至少有五六个家乡,洛阳、郑州、驻马店,周口,信阳。他是河南人没错,但具体河南哪儿,没人能说得清。

李小菲打来电话,说:“我什么时候去你那儿住?”

“你别来了。”

“那女的走了?”

“没。我计划帮她去找人,正犯愁上哪儿找呢。”

“我能帮上什么忙啊?”

“你能帮什么忙,你又不认识徐开阳。”

“那不一定。”

辛卫冲和李小菲说了状况。李小菲说:“你把他废掉的聊天号给我,我钓钓鱼。”

“钓鱼?”

“你不懂。反正肯定能帮你找到线索,总比你去瞎找强吧。”

隔天,李小菲就给了辛卫冲驻马店一个县城的地名,说是徐开阳的老家。

辛卫冲很惊讶,“是怎么找到的?”

李小菲说:“找了个精通计算机的朋友,从徐开阳的聊天号里捉几个老乡,用点儿话术,问问不就知道了。”

“靠谱吗?”

“肯定靠谱。”

辛卫冲心想,技术时代的新人类真不容小觑。

唐玲听说找到了徐开阳的老家地址,马上用手机查找车票,恨不得一下能到目的地。这

天晚上,两人好像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奋斗目标,他们不再互相嘲讽,不再进行争执,直到第二天坐上去驻马店的长途列车。

 

4

车上,唐玲妊娠反应很大,吐了好多回。辛卫冲没想到怀上孩子的女人会这么难伺候。公众场合,他也不好指责,满车厢去借清凉油,帮她擦在太阳穴、耳根和手腕处。

落日黄昏,辛卫冲和唐玲站在了徐开阳家破墙老屋门前。唐玲看起来失望透顶,辛卫冲也有这种感受,那个骗子很少透露家里的真实状况,即便是透露过的部分,也是经过美化装饰过的。照这种家庭状况,徐开阳想出人头地,充满赚大钱的欲望,也都合情合理。他的父母看起来都老实巴交,脸上挂着常年土地上劳作的疲惫。提到徐开阳,两人都伤透了心。家里四个孩子,徐开阳是最不省心的那一个。徐父说,徐开阳已经好多年没回家过年了,电话也很少打。徐母一直在哭。听说唐玲怀了孩子,两口子都吓坏了,徐父气得捶胸口。辛卫冲要了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是个空号。

既然找不到人,唐玲便计划要钱,榨一下那对夫妻。辛卫冲提醒她说:“你也不看看这家庭什么状况,猪圈里的两头猪都没膘儿。”

“那谁让他们生下那人渣,活该。”

唐玲再次发挥了耍无赖的本领。吵闹声震颤着老房子,和猪叫声混合出惊人效果。很快,这件事就尽人皆知。隔天,唐玲就逼着老两口子把猪给卖了,卖完猪又瞄起了宅基地。

徐父给唐玲跪了,说:“闺女,你这是逼我们上吊啊。”

“那把你儿子找到,找到他,我就不逼你们了。”

老头子又跑来跪辛卫冲,惊得辛卫冲马上扶他起来。

辛卫冲把唐玲拉到一边,说:“你不要做得太过分,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

“谁兔子啊!”唐玲叫嚣着,“我才是兔子,我现在才是逼急了咬人。”

村委会也派人来平事儿。

徐父最后说:“我去借钱,把孩子打掉吧,徐开阳不配给孩子当爸。”

唐玲说:“他当然不配,但这孩子是我的,我得养他。先不说孩子,我现在要把你儿子骗走我爸的钱拿回去,拿不到钱,我肯定不走。”

唐玲喋喋不休,辛卫冲的脑袋里嗡嗡响。李大头打来电话催稿子,得知他还挂在河南,自然又臭骂他一顿,“你都交的什么朋友,摊的什么事儿……你赶紧把事儿了了吧。”

辛卫冲陪唐玲三天,唐玲闹了三天。两人住在村子附近的简陋旅店,破屋漏风,十分难过。第三天,唐玲也挨不住了,郁气导致她妊娠反应更加强烈。

回去的列车上,唐玲很沉默,间隔着流泪,不由自主,十多个小时只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我还挺像头猪的。猪!”她狠狠地把这个字卷在舌头上。

一回到北京,唐玲便决定了去做人流手术,卖猪仔的钱足够她上手术台。

辛卫冲问:“你想好了?”

“我也配当妈。”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辛卫冲压根也没想陪,但还是送她去了医院,到了门口,也就陪着进去了。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唐玲的身体明显缩了,空荡荡像被掠夺过一样。辛卫冲这时才看清了女人的浑身上下,她其实单薄得还像个小姑娘,再不能承受更多的伤害。辛卫冲懊悔这么些天疯狂对她的指责、谩骂和教训。他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唐玲说不知道,反正家是回不去了。

唐玲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离开了,临时走说:“如果有一天你听说徐开阳让人打死了,那一定是我干的。”

“去吧,我支持你。”

唐玲苦笑一下,“我才没那儿傻。”

两人都笑了起来,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唐玲带走了辛卫冲的椅子坐垫,她说肚子胀痛,想绑在腰上取暖。辛卫冲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帮她买了个热水袋,顺便买了两盒清凉油,一个有老虎头像,一个没有。

辛卫冲说:“你换着用吧。”

唐玲说:“还用得着吗?”

“兴许车上有别人用得着。”

“你还挺暖男的。”

“算了吧。”

“比徐开阳强点儿。”像是个讽刺。

唐玲进站时,又很认真对辛卫冲说了一遍:“如果有一天你听说徐开阳让人打死了,肯定就是我干的。”这次,她目光冷酷,让辛卫冲相信,她很可能会那么去做。

“好,去干吧。”

“你一有他消息,马上告诉我。”

“行。”

辛卫冲看着唐玲进了站,那包了坐垫的腰让他看得很难受。

回到家,开始工作,但心思动荡,一直无法进入状态。李大头打来电话,说客户身体有些不妙,眼巴巴等着书进棺材。

李大头说:“给我个日期,什么时候完稿?”

“我不确定。”

“你是要给我搞创作吗?回忆录大同小异,往进填东西就是了,无非是出生在一个与共和国同步的年代,然后上学,然后工作,然后改革开放给了机遇,然后是退休后的第二春,事业的光芒不断延续,吧啦吧啦就这些,还有啥呀。你把老头子的日记给我多看几遍。”李大头强调。

辛卫冲恶意地想到,如果客户明天蹬腿儿,他是不是也可以解脱了。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李大头绝不能容忍跑单。

“我抓紧。”

“你是得抓紧,给你一个月,初稿给我出来。”李大头已带上命令的口吻。

辛卫冲不得不低头码字。深夜,他再次打开徐开阳那段撒狗血视频提气,他疯狂写了下去,写到眼角膜发炎,额头胀痛,视力严重下降。

即将要为书稿画句号的时候,忽然连续发生了三件事情。第一,客户去世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两个多月的工作很有可能白干。第二,老板李大头出轨了,出轨对象是李小菲,是辛卫冲为报答那姑娘“钓鱼”的功劳,介绍她去李大头的公司盖实习章。盖完章,李大头带李小菲去rose wood喝咖啡。在李大头的启发下,李小菲竟企图承包C大论文代写的灰色业务。二人用极短的时间就进入关系的实质,又以闪电般的速度被李大头老婆抓到现行。第三,唐玲找到了徐开阳,用一把砍骨刀削掉了他半边嘴巴,地点是在苹果园地铁站附近。徐开阳压根没离开过北京,而是去门头沟的山里呆过一阵。之后,毫无疑问,一个进了医院,一个进了看守所。太多悲剧唏嘘在了一起,狠狠地在辛卫冲惨淡的人生里画了几笔灰色。

 

5

辛卫冲很少去公司,作为元老,他很长时间没坐班了。他给李大头打电话,但李大头一直不接,他只能去公司找他。李大头躲在办公室,一推门,马上穿透对方的颓败。

“这次稿费别想拿了,要不是你耽误那周时间去找姓徐的朋友,说不定早就完稿了。”

“不是有预付款吗?”

“你咋想的,想让我贴钱给你?”李大头瞪大了双眼,紧接着又提到李小菲,“你给我介绍的那姑娘算干嘛的,盖章,盖章,盖得我现在在老婆面前头抬不起。我老婆要跟我闹离婚,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离婚得分家产,说不定连公司都保不住。”

“跟我有关系吗?”

“文人哪,真是……多负心。”

李大头看起来很伤心,但辛卫冲一点都不想同情他。他也不是非要在李大头的公司呆下去。

“你那个姓徐的朋友没死掉吧?”

“没有。”辛卫冲觉得嘴角的肉痛了一下,像是被打掉嘴巴的徐开阳的痛分了点儿给他。

“还不如死了呢。”

沉默了片刻,辛卫冲说:“你把之前压我的钱给我吧,我想休息一段。”

“什么意思?不想入股拿分红了?”李大头的脸上透出算计。

“你不还没股份制嘛。”

“瞧不起我?我打算进军教辅书市场,你等着吧。”

辛卫冲盯着李大头的宽额头,觉得大脑袋壳子一定是让膨胀的欲望给憋大的。

“你要实在不愿意给,我倒愿意走一下法律途径。”

“呵,可真行,有那个必要吗?老子也是MBA读出来的,也念过公司法和劳动法,比你熟。”李大头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来两叠钱,推到了辛卫冲面前,“我经营的难处太多,你不理解我就算了。我拿你当朋友,你伤我一刀。”李大头语调悲苦,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就这点儿吗?”

“容我缓缓成吗?”

辛卫冲揣了钱离开,像揣着两叠嘲讽,心里空落落的。世界给了一群躁妄之徒报应,恶狠狠毫无商量,都闭上了嘴,来不及辩驳。他是其中之一。

后天,唐玲的案子开庭,辛卫冲打算去旁听。徐开阳还躺在医院里,应该不会出现在法庭上。不知为什么,他倒很想看看他缺掉半边脸的样子,想想就要笑。他真去了趟医院。一张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木乃伊一样。曾经口舌伶俐的家伙再没办法说话,只能发出“噗噗”喷口水的声音。病人被纱布勒出的细眼冒出眼泪。眼泪应该是不会骗人的。

“就这挨揍德行,怎么没让人一下打死。”

辛卫冲在病人面前站了会儿。护士来换药,他不愿看徐开阳丑陋的模样,便离开了病房,他最丑陋的时候早已经展示过了。下楼的时候,辛卫冲看到一条信息,是李小菲发来的:“辛哥,你能跟李总说一下吗?我从他那儿拿过的钱过一段再还,成吗?”然后又补充着发了另一条来解释,“请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爸被双规了,我跟谁都没说,就跟李总说了,我本来毕业要出国,李总挺同情我的,说可以帮我一把。”

辛卫冲没有回复,把李小菲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顺次查看联系人列表,一连又拉黑了好多个。一个又一个,还挺痛快。    

责任编辑:崔智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