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拥有受尽生活欺诈后诚挚的笑容,和遭最亲之人背叛后,跨越血缘的细微关怀。

置换

作者/甲或乙

上北

 

这男人是个跑黑出租的,根据天气和体力,一辆银色面包在县城和各乡镇间每日四到六次往返,必须小心公交公司举报和交警中队的盘问。照他的说法,老绷着一根弦,那些小事啊拾不起来。有一晚,吃腊肠,风卷残云。妻子说,少吃,有致癌物。他说不差这两口,又说,下次回老家,要给咱爸带些。妻子就知道,他爸这辈子够呛能吃到,她自己要的盐和醋,女儿的止咳糖浆,前车之鉴。

 

春天,正午,走出主治医师办公室,男人的妹妹坐到长椅上,看着墙上的宣传标语出了神。你先去,我不想动弹了。她说。妹妹还穿着去年冬天的羽绒服,男人拍上去,感觉到里面的棉絮分布不均。

 

独自走过医院长廊,熟悉的门牌号前停下,男人愣了几秒,推开,守着父亲坐下。老头儿瘦得只剩骨和皮,没有多余的肌肉做出表情,像木偶被牵动了嘴角的线,就是他的微笑。我猜不太乐观。他说。

 

男人说,别多想。

 

我活这么大岁数,眼前什么形势,心里没数吗?我儿,你爸现在就想早点回家,趁面色好,把该见的人都见一见。

 

这个礼拜六吧。

 

行,饭店要桌菜,我跟大家伙喝几盅。

 

打了几个长长的电话,已是黄昏,男人回到病榻前,身体缓缓前倾,缓缓前倾像飞驰中的列车,一节车厢,永远试图靠近它的前一节。

 

他在父亲耳边问,今天想吃什么?老头儿说随便。男人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问题刚刚抛出,就确定了答案。

 

家里没有盐了,他可以让妻子再下楼一趟,没有止咳糖浆,可以买盐时顺便带来,或许他还要加上一句,再带盒烟上来。男人口中所谓小事,就是拖得久了自然有别人去办。顶多挨几句批评,同样是小事。这次不行,这件小事拖上一百年,漫说批评,根本无人在意。你知道不被在意的感觉。

 

肉食铺早市就营业,这个男人了解,他不知道的是人家下午六点也早关门。面包车停在了拉下来的卷帘门前,熄火,打火,熄火。他最终下车,走到铺子门口,见地面有微光溢出,抬手敲门。

 

再度打开病房的灯,男人先喂老头儿吃了鸡蛋糕,又将腊肠粉碎了,小勺舀起来,送到嘴边。

 

饱了。老头儿说。

 

再吃点。

 

真饱了。

 

就一口。

 

老头不再跟他啰嗦,继续望着窗外。窗外昼夜不绝于耳的汽笛,不知是在来路,还是归途。当年交通不便,又是个老农民,套个牛车,一天七八里路,那是极限,因此热衷于远行。人老了,有叶落归根之情,他不,他愿摆脱枯枝后四处纷飞。当晚他梦见一生中遇见过的所有人相聚到集市上,他骑着十五年前养过的那头最高大的黄牛从中穿梭。他小声念出他们的名字,每念一个,那人就变得陌生,而他的记忆更轻盈一点。集市的尽头站着他六岁的儿子。这是一九九一年,春光里的糖葫芦像冰包着火焰,儿子舔掉了糖皮,一串酸得倒牙的山楂还给他。

 

是个很简单的父子故事。十六岁,为在网吧多玩几小时,省吃俭用。被父亲堵住,揪着耳朵拧了一大圈。叛逆期,不怕疼,脑袋用力一甩,生生挣脱了,父亲再拧,他再挣,被一脚踹到网吧门口,碰倒了人家的招牌。本以为从此拿不到零花钱,再开学,生活费多了五块。

 

二十四岁结婚,父亲在门口挂红灯笼,努力使灯笼和里面的灯泡保持在同一水平线。院里负责红白事的四叔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心思这么细,咋早没看出来呢。父亲不响,下了板凳,退后几步,说,不行,左边那个“囍”还有点歪。

 

三十三岁永别,时值梅雨季节晴朗的间歇,土质湿黏,六个壮丁手中的铁锨此起彼伏,大地上便拔起一座尖尖的小山,隔断送行人。

 

男人的妻子总说,腊肠有致癌物,不能常吃,父亲这么节俭的人,一辈子也没吃过几次腊肠,却得了癌症。老天爷不公平。

 

 

下南

 

腊肠蒸过,碎肉像石榴粒涨开,几近恢复腌制前晶莹剔透,然而被木筷夹起后,佐料里打个滚,黑溜溜的面目全非。男人舔舔嘴角,腮帮子鼓几下,咕咚咽下去。

 

男人吃了几片,咀嚼的速度开始变慢,他告诉妻子,明天早市上买菜,多走一段路,在德天超市旁边那个肉食铺买两根腊肠。

 

上个月不是刚吃了?

 

以后我每礼拜吃一次。男人说。其实这是句赌气的话,和老天爷赌气,也和处女座的妻子赌气。

 

不行,对身体不好。妻子义正辞严。

 

让你买,你就买,别一天天的这也致癌,那也致癌,盐也致癌,醋也致癌的!

 

妻子不吱声,就是不给买,男人一个月催了六七次,不想再费口舌,跑了一天黑车,直奔农贸市场,往南二百米,停在路北。肉食铺很小,不到十平米,五香,麻辣和蒜香三种口味腊肠井然挂在门口架子上。

 

老板带着笑容出来,问,来一根?

 

男人摸摸下巴,指向架子上左边第三根。老板扯下最大号的塑料袋,说,家里摆席?

 

不是,自己吃。

 

大哥好胃口。老板说着按了两下电子秤,48块3,给48。

 

男人从本该上交的收入里,拿出50,说,不用找了。路上,几次斜眼看副驾驶上的塑料袋,心里有点后悔,红灯倒计时的最后几秒,尤其忐忑,但钥匙插进安全门,逆时针一拧,他紊乱的信念成功连接变压器。

 

男人将塑料袋往桌上一扔,朝妻子吆喝:上笼蒸。妻子解开塑料袋,往里边瞅了瞅,默默拿进厨房。

 

男人自是得意,沙发上平躺,双腿交叉,左臂弯曲在脖子后面,歪着脑袋看起电视。中央四正演《亮剑》,李云龙可劲喊,他娘的,老赵,老娘的,老孔,老娘的,老丁。

 

十五分钟后,饭菜端上桌,并不见腊肠。男人看妻子,一脸淡漠,察觉到事情不对,起身去案板查看,没有,打开冰箱,也没有,一回头,装狗食的塑料小碗里,腊肠只剩残渣。

 

这只雪白的比熊,名字叫马总。马总是妻子公司的部门主管,妻子不喜欢他,所以将其称号安到自家狗身上,每天下班一进门,却先喊,马总我的宝贝,长此以往,爱憎难以分明。

 

男人对马总不冷不热,但父亲没吃到的腊肠,进了狗的肚子,这一晚越看马总越不顺眼。次日一早,闹钟响起,男人侧身关上,穿衣穿裤。妻子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她做梦也不会想到,男人将马总抱到了大学路中段的临时狗市上。

 

狗市只周六周日开张,多是私人卖家,客流量一直不错。前不久,比熊在宠物发廊修了发型,小脑袋是标准的圆球状,谁见了都想摸一摸,看手感如何。实际上不存在什么手感,柔软的绒毛几乎不会给手指带来摩擦力,所以方脸女孩的手指直接触碰到它坚硬的小脑壳。男人说,老妹儿,买吗?只卖四百。

 

方脸女孩检查过免疫证,痛快转账。从这一刻起,马总开始了它五年的背井离乡。比熊的寿命是人类的五分之一,五年约等于人类的二十五年,生命中三分之一长度。

 

方脸女孩更多是把比熊当作有生命的玩具,没事揉捏两把,手机响了,便丢到一边,整个下午不再理睬。比熊也从没把方脸女孩当主人。那时年幼,它对第一任主人没印象,始终想念的是第二任女主人,它跟着她度过了平静的前半生,她总是称自己为“马总”,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它。它偶尔会跳上窗台,向路面上每一个行人张望。可女主人真的路过又能怎样?它的身型那么小,叫声那么弱,根本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三年后,夏天,方脸女孩省外求学,比熊被送到她奶奶家。破旧的楼阁里,第一次听见抽水马桶巨大的回响,它吓得原地转了一个圈。女孩临走说了些什么,它试着分析她给的信息,但终了只是尾巴悬空,迷惘对视。

 

它还是比较喜欢老年人类的,他们步履轻缓,没有攻击性,更重要的是,它和她都上了年纪,生活中有诸多共通之处,比如喜欢坐在阳光茂密的地方,一不小心昏昏睡去,比如必须要吃软的,因为狗也会掉牙。

 

第四年夏天,比熊和奶奶在超市里买米和面,奶奶推车,它缓缓跟着。年轻时,它喜欢来这种遍布人群和食物的地方,人们总用温情目光看它,它对每一样人类的食物也充满好奇。年纪大了以后,换了人间,没人喜欢,胃口也差,它宁愿待在家里。

 

人群百货混杂的气味里,它闻出了一点异常,经仔细辨别,小碎步越发仓促。那个背影好像比它认识的人胖一点,可是她身上的气息如此亲切,它跟着她,总在无限接近时停下,终于它准备叫一声,让她回头,不料她先喊出来——

 

马总。

 

然后她并没有回头,而是向身体左侧看去。她有了一只年轻的比熊,有着和自己当初一样的发型,体型,毛色和名字,以至于它分不清那是另一只同类,还是年轻时的影子。

 

 

左西

 

老太太不懂如何用棉签清理比熊的泪痕,只在绒毛挡住了眼睛时简单修剪,比熊也喝不上充足的水,眼球发炎始终得不到缓解,第五年它的视力几乎丧失,失去焦点的视线里,老太太只剩被阳光勾勒出的佝偻轮廓。有一日,苍穹如极蓝晶体,阳光几经折射,越发明媚,老太太打开封闭了一个冬天的窗户,又打开听戏机,准备做些家务,不成想卫生间涮拖把时,摔了个响亮的跟头。

 

连续打了三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方脸女孩的大姑风风火火闯进母亲家。当天下午,大姑在医院里给老太太下了最后通牒:知道你恋着老房子,但以后必须和我们住。第二天大姑回老房子收拾衣服,比熊顺便也带回家,儿媳妇说,别看它瞎,捯饬捯饬,还能卖。

 

狗市上断断续续待了两天,果然有买家,一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的,似乎很喜欢这狗,儿媳妇把免疫证递过去,他查都没查,痛快转账。

 

四年前男人就卖掉银色面包,置换了这辆SUV,从黑车司机摇身变成网约车司机,今天时间到了,不再接单,调头去二中接女儿回家。

 

女孩落座。男人从副驾驶抱起一个纸箱,笑着递到后面,女儿懒得接,只问是什么,男人将纸箱微微倾斜。马总?女孩当即认出来,眼睛笑成久违的月牙。

 

是,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我路过狗市,远远就看见它。

 

女孩忽然收起笑容,说,马总老了,不如以前可爱了。

 

人都会变老,何况一条狗。男人望着学校门口拥堵的车流说。女孩拿出试卷,哗啦啦铺在腿上做起来。十五分钟,车辆终于上国道,男人挂档,向北飙去。快到家时,女孩抬起头,揉揉脖子。

 

明天再写吧。男人看着后视镜里。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马总不能叫马总了。得给它改名,新名字我想好了,叫宋老师。

 

男人知道女儿的心思,她是怕现在的妈妈问,这狗为什么叫马总。如果解释,就要牵扯到过去的妈妈,大家都别扭。

 

离婚那年,男人知道自己很难争取到女儿的抚养权,所以一家三口客厅里会谈时,态度比较消极。相对的,前妻自信满满,临了,直接拉起女儿的手,说,以后这里就不是咱家了。没想到女儿说,你还没问我选谁呢。前妻两片薄唇罕见地磕巴,问,你,你选谁?

 

你俩先回答,是谁先提出离婚的?

 

前妻像打破玻璃被追责的小学生,缓缓举起手。女儿果断说:我选爸爸。

 

前妻落荒而逃后,男人为调节气氛,对女儿说,我早知道你愿意跟爸爸,你小时候就常说,妈妈坏,妈妈坏。

 

那是女孩刚学说话的时候,两个人都疼女儿,赶上冷战,一个暗地里教女儿说“爸爸坏”,一个教“妈妈坏”。对于牙牙学语的孩子而言,“妈妈”的发音比“爸爸”简单,所以有段时间女儿总喊,“妈妈”,然后紧跟着,“坏”。

 

今天晚上我们到外面吃吧。男人又说。女孩还是没搭话,往自己的房间走,临关门,喊了声爸爸。

 

怎么了?男人回头。

 

妈妈不坏。

 

“嘭”地一声关上了门。从此父女俩总隔着这道门说话。最终打开它的,是另一个女人,她拥有受尽生活欺诈后诚挚的笑容,和遭最亲之人背叛后,跨越血缘的细微关怀。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

 

男人放下纸箱,解开围脖。女孩卸掉书包,像往常一样帮妈妈准备餐具,顺便聊起学校里好玩的事,谁谁特幼稚,谁谁又捣蛋。女人的情绪反馈也快,像一个优秀的捧哏,可以让女孩尽情把故事讲下去,而话题尾声,不忘叮咛,你可要跟好孩子在一块玩。男人却说,和那些人做朋友也不是不好,然后在两种白眼中将马总从纸箱里抱出来。女人看见了,也说这狗老,丑,别让它进卧室。

 

菜和汤都端上来,女人突然想起什么,再度离座,返回厨房,拿出一根切成三截的腊肠。

 

下班路上买的,看这颜色不错吧?她说。

 

 

右东

 

蒜泥,酱油醋,最后点几滴香油,小料端上来。女儿夹一截腊肠蘸了,吃得更香,再拿时,被男人制止。这是我的那份。他说。

 

让孩子吃。女人说。

 

听说这东西不太健康。男人夹起腊肠。

 

这有什么不健康的。女人说着把自己的那份递给女儿。女孩直接用手握住,说,我爸就是抠,然后咬了一大口,低头和比熊说,宋老师,一边儿玩去。

 

这狗还认得她,老在她脚脖子那里钻来钻去,不知何时,又钻到女人脚边。那只棉拖像只玫瑰色的火烈鸟整个儿飞起来,朝狗肚子猛啄了一下。听见“嗷”地一声惨叫,男人吓了一跳,对女人说,它咬你了?

 

没有。女人说,给它点儿教训,免得以后它黏着我。

 

女孩轻轻放下筷子,把比熊抱进自己房间,女人在后面喊,抱完狗记得洗手。

 

饭后女儿打开电视,收看本年度最帅的男人主演的电视剧,女人听见那个名字,屁股也牢牢粘在沙发上,留男人独自收拾餐桌。碟子里还剩下一截腊肠,他从女儿那里争取到的属于自己的那份,却一口没吃。

 

加广告时,男人左手捧着培训机构赠送的带有蓝色塑料封面的小本子,从书房里出来,圆珠笔指着母子俩,问,明早吃什么?

 

是这样安排的,女人负责午餐和晚餐,他负责早餐。早餐虽然简单,但为了吃顿新鲜蔬菜,要到早市跑一趟。

 

女儿伸伸懒腰,说,西红柿鸡蛋面。女人说,给我来碗豆腐脑。

 

放不放香菜?你俩。

 

放。这段时间早上嘴里没味,想吃香菜。

 

不放。

 

嗯。吃豆腐脑的那个,油条还是烧饼?

 

一个烧饼,一个卤蛋。

 

一烧饼,一卤蛋。男人在小本子上同步写下,然后走进卧室,塞进羽绒服的口袋。临睡,女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看见羽绒服,从衣架上拿下来,说,该洗了。

 

正好,以后天气暖和了,该穿夹克了。男人说着,把羽绒服里的小本子掏出来,塞到另一件干净的夹克里,挂上衣架。

 

小本子不只记录早餐,翻开第一页,还列了十六项“每日必修”,其中22点整,“催敏睡觉”。这是十六件小事的最后一件,早已不用专门查看。男人推开门,女孩穿着睡衣在写作业,比熊趴在一旁。男人轻轻抽出她的笔。

 

看着女孩钻进被窝,男人准备离开。爸。女儿喊他。

 

嗯?

 

把狗再卖给下一家吧。

 

为什么?男人坐到女儿床边。

 

平时我不在家,妈妈又不喜欢它。它在下一家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这就是他的女儿。因为这个女儿,男人越来越不喜欢看电视里那种因家境贫寒而特别成熟的孩子,家境贫寒分成两种,一种是经济上的匮乏,一种是感情上的。他反而喜欢各路熊孩子,他常幻想自己是个富有的父亲,当熊孩子不听话,他假装严厉,说,今天我不抱你了,明天也不。熊孩子就乖乖听话。

 

卖给下一家?男人确认了一遍。

 

嗯。

 

你舍得吗?

 

舍得。

 

说实话。

 

舍不得。

 

那就留下。

 

离开时,男人顺带着把比熊抱走,女儿说,放下。

 

半夜乱叫,影响你休息。

 

它从不乱叫。女儿义正辞严,像极了一个人。

 

行行行,我喂喂它再给你送回来,行吧?男人笑着关上女儿房间的门,一手抱着狗,一手打开冰箱。晚餐剩下的那截腊肠被放在小碟里,他端出来,揭开保鲜膜,菜板上切成一片一片。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