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怎么会被狼咬住呢?

爸爸从罗布泊回来

作者/黄守昙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回来,那对小丁来说,这一天只不过是寻常的一天:自己梳洗、穿衣、系红领巾,吃奶奶做的早饭,走一条人并不多的路去上学,坐在教室里的倒数第二排,听课、发呆。唯有课间,小丁会被那些个子比他大的同学欺负,说是欺负,也不过是拉来绊去,说些难听话。这已经是他素常生活中的历险。

在学校里,小丁有另一个名字——“孤儿仔”,六岁时,他的母亲离开了他。除了衣服和钱,她留下一句话,还不是对他说的。那天,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平时并不多穿的一件,临出门她大声往客厅骂了一句。她声音刚起来的一刻,奶奶正躺在沙发椅上,小丁坐在地上玩科普卡,这一套科普卡是父亲买给他的,里面分了好几个主题,昆虫动物、水果植物、星球宇宙。小丁还记得母亲喊的那句话是,你儿子是个狗!

小丁坐在地上,听是听进去了,但心想,反正不是骂我。房子的门被重重摔上,小丁看奶奶没有回应,生怕她耳背,没听清,只好复述一遍——你儿子是个狗。他兴奋地找到科普卡里面标识“狗”的那一张,等待奖赏似的指给奶奶看。奶奶没有回应他,只是在过了很久之后,叹了一口长气。

小丁的诞生是个意外。他父亲从十二岁起就是个混混,一混就混到二十六岁,比他更年轻的混混已经不屑与他为伍,他只好在镇子上一家摩托行做工,从前他把偷来的摩托车拖到这里销赃,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更朝气的后生,问他一声:“哥,这车能卖多少钱?”后来也不知道开了哪根脑筋,他经常一个人躲在小车间里鼓捣东西——那是一些谁都看不懂的器械。人们看得懂的,只有一架很拉风的望远镜。这么一折腾,他也算是打开名气了,镇子上都知道——他呀?怪人一个!民间人戏称他叫“科学家”,科学界称此类人为“民间科学家”。后来严打,车行倒了,小丁的父亲只好出远门去跑货车,证件不齐的那种,一没注意,就在宁夏让小丁的母亲意外怀了孕。他只好悻悻地把她带到镇子上,带到这个小小的家里,这才生下小丁,一个意外。

今天,父亲会回来,他还说准备了礼物给小丁。小丁很期待,虽然他已经快三年级了,这个世界有太多新的东西在向他招手,比如他同学手机里的游戏。小丁很想要一部手机,或者一部电脑,即便是最便宜的那种也好,可以偶尔和父亲说会儿话,听他讲故事。父亲讲起故事滔滔不绝,在他的故事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小丁的父亲经常说自己的生肖是候鸟,天性待不住。小丁出生没多久,他就出外跑货车,去过西藏,去过呼伦贝尔,去过民治,那里的羊很便宜,又好吃。这是他跟小丁说的。他在地图上一一地指出来。小丁也附和他,拿起一张科普卡兴奋地说:“羊”。嗯,虽然他举起来的那张是马,但父亲依然很高兴,奖励了他一颗糖。小丁有点傻气,他奶奶形容为“不醒目”,其实也不碍大事,幼儿园老师说,这孩子老实,不捣乱,只要别人不抢他东西,他就基本不哭不闹,就算全班在笑他濑屎,他都不哭。小丁,是容易满足的。

在小丁六岁那年的年夜饭上,一家人打边炉,母亲一边把沸锅子里浮着的泡沫拨掉,一边像是不经意地问一句:“你还是在跑货车吗?”父亲没有回答,他接过母亲手里的勺子,说:“我来”。奶奶说:“你管他呢,赚得到钱就好了。”母亲一下站了起来,显得高大有力,她说:“这个家可都是我在补贴,从他手里我一分钱没拿过!”她很生气,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在小丁看来,反而显得父亲冷静,气派。父亲面色不改,拉了拉母亲的肘,母亲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坐下了。这样稳重如山的男人,又把一块豆腐夹进了小丁的碗里。

到了夜里,父亲给小丁讲故事,讲他闯荡五湖四海各种惊险的遭遇——汽车抛锚,路霸打劫,还有狼群围攻——荒原狼在戈壁里,看不见,但狼群接近的时候,会有风你知道吗?你只要感到周身有风飕飕的,那就是狼风,然后你能听到它们咬牙切齿的声音,然后会看到它们的眼睛,不要跟它们对视,只要对视它们就锁定你了,会把你给吃掉。小丁听得害怕,喊着要把科普卡里的“狼”剪碎。父亲阻止了他,把他抱在怀里:“别折腾了,快睡吧,我还要跟你妈睡觉呢。”

提起母亲,小丁想起了她的交代,他赶紧问父亲:“爸爸,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怎么都不回家?”

父亲脱口就说:“我正在做地质研究。”

小丁问:“地质研究,是什么。”

“就是去找一些别人没发现过的石头。”

“嗯,很厉害吗?”

“别人没发现过,还不厉害?这么说吧,要是有一种糖,你的同学都没吃过,但是你吃过了,那你厉害吗?”

小丁听得不太明白。但他一直知道,父亲是无所不能的,不仅去过天涯海角,见过奇花异兽,还总给他找来稀奇古怪的物件。“你见过柴达木的水晶吗?你听说过佳木斯的竹片吗?”父亲说:“这些东西全世界也只有你有。”小丁喜欢极了。

他只能回答父亲:“厉……害。”他的声音小小的,父亲装作不高兴,让他喊大点声。小丁又喊了一声,可还是被嫌弃不够响亮,他只好再喊了一声——厉——害!他的小心脏砰砰地跳,想着,我爸爸最厉害,最棒了,棒到让他忘记去年中秋节,父亲说要给他带月亮上的沙子,而彼时他的工作还是月球观测员。对于六岁的小丁来说,只要是父亲说的话,他都会信。小丁总是沉醉在他的故事里,那样陌生、遥远,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而父亲是唯一折返两岸的送信人。他崇拜父亲,父亲简直就是全知全能的神。只不过,神是不能爱家庭的。所以即便同学笑他是“孤儿仔”,小丁也毫不介意,反而有些自豪。他想着,神自有神的血脉。

 

这天,小丁把作业写好,放在桌子上,盯着时钟,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一个声音,应该是父亲的,父亲的声音总会比门铃更早——我来了——爸爸回来了。

小丁一打开门,却发现父亲更黑了,更陌生了,他走路的姿势也变得与以往不同,像坐麻了腿,一走一抬的,再一拖拉,十足像带着条尾巴。但他脸上还笑着,让小丁给他接过行李袋。父亲就这样一步一拖拉地,走过门廊,虽然在十几秒之前,这条门廊曾经被小丁轻快、热烈、期盼的脚步声踏响。

他步步走来,可直到小丁已经把行李放到卧室回头看他,他才走到沙发边上,把背上一个巨大的行囊缓慢地卸下来。在他的腿上,没有像电视里的人一样绑着白色的绷带,这意味着父亲也许很快就会痊愈了。可是,是谁伤害了爸爸的腿?——也许是被狼咬了?或者被路匪劫持,在搏斗中受了伤?还是被某种奇异的山火烧毁或者被轰轰天雷劈中?但小丁没有问,他心里头隐隐有些害怕,害怕父亲给出一个朴素的回答,没有什么惊奇事件,没有悬念伏笔,更没有任何英雄热血。

神怎么会被狼咬住呢?

奶奶老糊涂了,以为是她别的儿子回来了,嚷着:“我是不是死了?我一定是死了,要不然怎么会看到你,阿大哟,早知让你弟去下矿喽。”父亲没有动容,没有露出哀伤或者愤怒,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他看到桌上满满的一席饭菜,问:“小丁,你奶奶做的?”小丁回答说,我做的。或许察觉到了小丁声音的疏淡,父亲只好应了一声:“哦。”奶奶还瘫在地上哭怨着,没有人去扶她,小丁知道,她在扮演一个将死之人。她太需要发泄了。

房子里吵吵嚷嚷的,奶奶的声音像是在刷白的墙壁间来回反折,装满了悲伤和悔恨,但空气却很宁静。这对父子坐下来,姿态镇静和平常,就仿佛过往无数个日子都生活在一起一样。盛饭,夹菜,咀嚼,吐出鱼的骨骼。嘎吱嘎吱的,这是等待的声音,等其中一个人主动问起,或者,等其中一个人主动解释。

从前父亲一回来,小丁就会追着他讨礼物,甚至爬上他高大的身躯,去掏他衣服的内兜,搜他背囊里的暗袋,然而今天没有。父亲只能自己消化为——“小丁长大了”,他一边看着小丁像个成年人一样进食,一边说道。小丁除了笑笑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心里还是想和父亲亲近,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像起了一面模糊的雾,把两人隔开了,也许他并非冷静,只是反应迟滞。

沉默是持续的,即使是在父亲收拾行囊的时候。小丁一件两件地递过他的物件,两人不声不响,像疲劳到无法开口的工人一样。低气压过境,沉沉地垂积着。父亲终于拿出一个盒子,说,这个是给你的。小丁打开一看,是一樽小小的玻璃瓶子,他拿起来,光线缓缓地暴露出里面的一枚小石子,赤黄色,不大,周身围着奇特的黑色纹路,中间有一黄赭色的圆点,看上去就像一只蜗牛,在瓶子里胆小地伏着。

“这是什么?长得好奇怪啊。”

父亲笑了,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狡黠,好像小丁的反应终于符合他的设想。

“我从罗布泊带过来的。”

“罗布泊?罗布泊是哪里?”听上去像“破萝卜”。

“罗布泊在新疆。”父亲拿出地图,铺在地上,上面标有许多圆圈。“罗布泊冷吗?”小丁打断了父亲。他那只巨大的成人手掌撑在地图上,正好盖住了整个青海。“冷起来挺冷的。罗布泊……是个沙漠。”

“沙漠好玩吗?”

“那里是一片荒漠,只有沙子,石头,还有一些废弃的房子,没啥人。”小丁好奇起来:“废弃的房子?怎么会有废弃的房子,是那些房子太小吗?你指给我看,我要去那里,找一个比这个家大的房子,自己住,不要奶奶。”当然最后这句小丁没有说出口。

父亲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他陆续指出了吐鲁番,巴音郭楞,孔雀河,然后说:“地图上没有。”怎么会没有?小丁有些失落,对这块石头也是。他望着父亲,微微呶着嘴,呼出来一口气,那是一种没有掩藏的嫌弃。父亲一下就看出来了,他打开手机,搜了罗布泊的图片,递给小丁看。手机里的罗布泊,荒凉的戈壁,是漫天漫地的土黄色,色彩萧索单调,还有一些从地上拔起的石头,像刺一样地指着外太空,遭遗弃的房子没有屋顶,像空的蛋糕盒挤在一起。四处没有一点绿色,也没有人烟。

“爸爸,你去这里干什么?一个被人不要了的地方?”其实小丁想问的是——你是捡了一颗别人不要的石头给我么?”

父亲说:“你忘了么。我在这里研究外太空呀,其实,这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有生命的。爸爸不会送你普通的东西,但是这关系到我大半辈子的研究,你可要认真听了,而且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奶奶,包括你最好的同学。”小丁努力地点头,他心里想着,没事,我会守口如瓶的。因为他并没有“最好的同学”。

“你知道霍金吗?”父亲一边看着手机,一边问小丁。小丁兴奋地说:“我知道霍金,是那个那个霍金,对么。”小丁比了一个夸张的动作,把舌头也伸出来挂在嘴边。父亲看到,立刻敲了他的头,说:“你不能这样,霍金可是伟大的科学家!”小丁是乖顺的,见父亲生气,他一下就把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脚掌,站在地图边上,嗯,大概能踩住一两个东南省份。

“爸爸在罗布泊监察天文,检测到了一道辐射讯号。”小丁好奇地问:“什么是辐射讯号?”

“你可以理解成是一道短信,只是这条短信能传到外太空去,跟别的星球联系。”

“外太空,是不是传给外星人!”小丁滞后的惊呼,打乱了父亲的节奏。看他在原地兴奋地跳着,父亲缓缓地说,别——急——你还听不听我继续说?这信息说了啥,你不想知道吗?我们集结了很多语言学家,才把它翻译出来呢。对喽——想知道就好好坐着,对,坐好。

这道信息说了几个关键词——父亲依然拿着手机,一个词一个词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坠毁”、“能源”、“救援”。父亲的眼睛快速地转动着,像是在思想着什么,但他又时不时看着小丁,那眼神坚定中带着轻佻,难免令人认为他在故作悬疑。这些词语像是兴奋剂一样,让小丁激动得涨红了脸,他手舞足蹈地问:“是不是……是不是一个外星人的飞船坠毁了,向外太空求助啊?”他的语句紊乱,很努力才拼凑出一点样子来。

父亲听得很吃力,但他依然听懂了小丁的意思,他顿了顿才说:“差不多吧。这个讯号,根据我们考察,是一个外星人在星际探索时,不小心坠到罗布泊,而且剩下的能源也不足以支撑它重新出发了,它需要同伴来救它,所以它向外太空的同伴报地址,但可惜的是,它误以为罗布泊是别的地方,你说这个外星人是不是挺傻的。”真傻,小丁心里想,要是换成自己,肯定不会报错,虽然这样想,他又替人家感到遗憾——外星人的朋友可能再也找不到它了,在那种地方,抱着最后的一丝生机,却发错了信息,多可怜啊。

“那你们找到那个外星人了吗?”小丁追问道,他想着,也许人类会给外星人帮助,至少像他爸爸这样的英雄就会。父亲点了点头:“我们抓住了它!我们需要搞清楚它们来地球做什么,经过严密的研究和解析,我终于发现这种外星人有一个特殊的任务,专门针对地球的。”

小丁完全沉浸在父亲的故事里,“针对地球?”父亲接着说:“它们在侦查我们地球,是不是为了灭绝人类毁坏地球,我不知道,但它们的确在收集各种信息,我们科学家认为,敌暗我明,总归是不太好。所以……”

“所以什么?”小丁追着问。他起初对外星人的同情已经消失,在他的想象里,事件也面目全非,那个讯号,已经不是一个好人身于绝境之中的惊险呼救,而是入侵地球的坏人,向同伴发出请求增援的敌讯。父亲有些得意,他说话的语气都轻飘飘起来了,像是在享受着小丁的崇拜。他说:“所以……我们把它抓了关起来转移到别处,这样它的定位也不可能被准确勘测到,即使它之前发出的定位是错的,但为了更保险,我们必须这样做。”

小丁问:“那你们把它带到哪里去了?”父亲笑了笑,像是猜到了他会这样问。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小丁看向自己的手掌,是的,那个瓶子和里面的蜗牛石头。小丁困惑不已,外星人跟这个石头有什么关系?还没等父亲回答,小丁已经猜到了,他问父亲:“这个石头,就是外星人?”他并不愿意相信。

“怎么样?没有想到吧?它伪装成这样,我们也是花了很大的工夫才发现的。其实也不是伪装,它本来就长这样,事实上,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有许多物质都超出我们的想象,它们很可能来自于外太空,却被我们人类长期以为是地球本有的。根据各种数据,我们推测它已经来地球很久了,至少也得有十一二年。”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对么?可是它怎么还会认错呢。”父亲站了起来,他拿起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只是握着没有喝。他看上去有点迟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罗布泊那样偏僻而且开阔的地方,要不是那个讯号,我们都发现不了它。我们怀疑,它在地球上的行动非常迟缓,比蜗牛还慢,它们通过保持慢速活动来降低能量消耗。它们的能量非常宝贵,不能轻易浪费,但是,它们会在关键时刻集中爆发,比如向外太空发送一个求救讯号。”

小丁有点懵了,手掌的肌肉也变得沉重和迟钝,他慢慢把手上的玻璃瓶放到盒子里。父亲没看出小丁是被惊着了,还以为是他听不懂,只好又重新解释了两次,每一次都说得比上一次坚实,像是在加固水泥一样。他说:“现在我们将这种外星人,或者说这种外来物质,命名为‘矶’。现在,这个‘矶’就交给你了,你要保护好它,不能让它释放出来。”

“为什么?它还活着吗?”小丁原本以为,外星人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已经死去,就像一只蜗牛只剩下外壳。他又想,父亲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他。父亲只是说:“当然还活着,我们无法预估它剩下的能量还能做什么事,总之你把它保存好,也不要给别人看,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父亲的声音小了起来,就好像周遭还有别人似的,小丁痴痴地点了点头,或许这是父亲表达爱的一种方式,把独特无二的东西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不给他给谁呢。

这么一想,小丁就有些感动了,甚至自责起来:他不该对父亲的腿感到害怕和厌嫌,一个跛脚的神仍然是神。父亲只是从神坛走了下来,带着过去前所未有的正视,给予弱小的他一些任务。据此,小丁推测,父亲一定是在和外星人战斗中负了伤,虽然他没想明白,这样一只蜗牛如何能伤害父亲,但不管如何,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替父亲看守住这个外星人。

夜晚,他和父亲睡在一张床上,父亲又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但小丁,总是悬着一颗心,一颗纯朴的守卫者的心。隔天去学校上课,出门前他向父亲再三确认:“爸爸,我放学回来还能看到你吗?”得到了父亲肯定的答复后,他依然心存惴惴,不时会想起藏在存钱盒里的“矶”——它会不会偷偷苏醒?会不会把家的住址暴露?甚至,奶奶会不会去偷他的钱,然后把玻璃瓶打碎了。她自从精神不太好以后,什么事都可能做。

小丁就像是得了疑心症,以致于看不见淘气鬼抬起的脚。他被绊倒了,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一张桌子被他推倒了,一个热水杯被他打翻了,一个女同学被他吓到了。没等小丁站起来,他就已经背上了所有过失,但此刻他只想在地上趴一会儿。反正没有人来扶他。他轰鸣的耳朵里,能听到的只有惊呼和笑声,笑声不大,也不多,但是足够清晰。

小丁缓慢地站了起来,摸到了自己的血,带着一点余温,有粘稠的腥气。小丁痛感迟钝,忍受力过人,他以为这是自己的优长,可唯独这次,疼痛就像沙漠鹫一样盘踞着,经久不散,他的泪腺也仿佛遭到重创,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但他认为,那是生理的。男人有泪不轻弹,他爸爸说过。所以他很努力地说服自己:“你不觉得委屈,你不能委屈,委屈的人不配做神的儿子。”

他的眼泪与血液,在阳光下显现出湿润的焦色,却被人群视为一种示弱。小丁趴在地上的时候,他们嘲笑,但嘲笑里也有几分害怕。可小丁站起来了,那么嘲笑就没有负担。人群当中有人给了他纸巾,是个男孩,女孩是不敢去的,一个是对红色的恐惧,另一个是怕被人起哄。男孩也没有对小丁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把纸巾打开来扔给他,就像在施舍。小丁坐回原位,他一点复仇心都没有。他只是在想,凭自己的本事,怎么完成父亲的任务呢?一个影响全人类的任务。

晚上回了家,父亲也没有发现自己受伤,小丁做完作业后问他:“爸爸,我要怎么变强?”父亲坐在原本属于奶奶的位子上,一边把烤鱿鱼干撕成丝儿,一边喝酒看电视。他说:“你长大了就变强了。”小丁听出了父亲的敷衍,但他依然顺着问下去:“那怎么样能长大呢,爸爸。”父亲回答说:“吃多点不就能长大了吗?”小丁觉得有理,一鼓作气吃了四个苹果,和冰箱里的两个冷馒头。在那个晚上,他给自己制定了变强的计划——吃、跑步、跳绳、克服睡意、保持机警。他听父亲说过熬鹰的故事。

洗完澡以后,小丁就一直盯着“矶”,暗暗立下宏愿,今晚坚决不睡觉。一直僵持到夜里两点多,小丁才被困意击溃,其实,他也看不出“矶”认主了没,它就像一块最普通的石头子儿,保持着最普通的静止。课间,小丁会去操场上跑步,他想,打不过对手,至少还可以逃跑。如此一来,倒是很少人捉弄小丁了,一是没什么机会,下课都见不到他人影,二是淘气鬼们看到他日复一日地跑步,猜测那是小丁在为复仇蓄力,既然有这样的野心,想来不能再轻视,只好欺负别的人去了。小丁一跑,就是大半个月,夜里只睡四个小时,后来是三小时,两小时,他变得更黑更瘦,像一只小山羊。父亲一直也没有察觉,直到有一次给小丁试卷签名,抬头一看却差点认不出来时,才发现儿子的奇异,他心想儿子是不是生病了。他问:“你最近哪里不舒服吗?”小丁说:“没有。”父亲心安了些,却听见小丁说:“我会完成好守护任务的。”

一个月以后,小丁终于把“矶”带到学校来。小丁想,带到学校来就不用担心在家的奶奶了,毕竟她随时都可能失控,有一次他回家,看见奶奶正在他的床上大便,自那天起,小丁就笃定要贴身保护“矶”,反正他很会跑,不怕。可事情就坏在这里,他变得越来越焦躁,或许是缺乏睡眠的缘故,他依然尝试着熬“矶”;又或许是因为父亲要走了,他说腿看上去已经好不了了,再休养也是无益。他想去海南看看,那里有台风,风眼中会形成特殊的磁场,再者,阳光和海风没准能治愈他的腿。当然,小丁心里焦躁,更可能是因为人们忽视他,他怀念起过去被欺负的感觉,即便是恶意的。现在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对手,迫切地想成为一个英雄,一个像父亲一样的英雄。

那天在劳动手工课上,女老师要求用黏土做出一只动物。因为三排座位共享一把儿童剪刀,小丁不得不和前后排的同学组成一个小组,他们之间没有对话,彼此沉默,各自钻营桌上的一撮黏土。小丁设想过无数种动物,像是科普卡在眼前一张张滑过,狼,狗,猪,骆驼,食蚁兽,猛犸象,蜗牛,蜗牛,他想要制作一只蜗牛。他鼓起勇气,把“矶”从书包的内囊里拿出来,对照着。

它如果不是“矶”,那不过就是一颗别致的石头。小丁用剪刀在黏土上割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这是纹路,这是圆点,这是“矶”。他霸占了剪刀太久,引起了同组人的不满,一个男孩去拉扯他,可他依然紧紧地盯着,像是盯着,那块黏土就能活起来,变成一只真正的蜗牛,或者说,一个真正的“矶”。男孩被小丁推倒了,因为他想用手掌压扁小丁的作品,小丁冷巴巴地对他说:“你再来,我就捅你。”小丁挥了挥手上的剪刀,周遭的同学都吓怔了,他们看着小丁完成了最后的一刀。小丁的手颤抖着,或许这是他上学以来最完美的作品。他把黏土高高地举起来,大声地喊:“老师我做好了。”

“那这位同学,麻烦你跟老师介绍一下——你最喜欢的动物吧。”老师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学生打断课堂,但她依然保持着温柔的声调。小丁没有再说话,人们都等着,等了一会儿,或许觉得有些尴尬,老师从讲台走到他身边,问他,这是一只蜗牛,对么?小丁摇了摇头说,这是“矶”,是一种外星人。他的声音坚定,从骨骼内部发出来似的,但在此时却显得滑稽而残酷,就像是用严肃的语气讲一个笑话,人们剧烈持久的笑声佐证了这一点。那个被推倒的男同学站在他身后,很恶毒地凑到小丁耳边说:“你妈才是鸡。”

手工课老师用手掌压住笑声,和蔼地说:“这位同学的想象力真棒!还有没有其他同学已经捏好的呢?”小丁没有沮丧,他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从他鼻息里发出的气声,在教室里听起来无比厚重,他的神情那样庄严,仿佛他是一个在凡间历练的神灵。他看了看黏土,又看了看“矶”,还听到一个女同学告诉老师的悄悄话,她说:“他这里有点问题。”小丁十分镇定,直到他坐下来,而身下只有空气与结实的地面。

课后,一些男孩不怀好意,向小丁凑过来,敌意有种辛辣的气味。有那么一刻,小丁觉得自己像“矶”,在荒凉的罗布泊中孤立无援,而科学家们正四面八方向他接近。为首的男孩坐在他前座,故作好问地说:“你快告诉我吧,小丁老师,这个外星人会不会绑架人呀?”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小丁的黏土,在左右手之间换抛。小丁说:“我爸爸是天文科学家,他抓到了一个外星人,就是长这样。”小丁假意收拾文具,悄悄把笔盒里的玻璃瓶攥进手里,又在嘴上提了一句——“你知道罗布泊吗?”

小丁模仿起父亲,把“矶”的故事复述了一遍,尽管很吃力,男孩们依然认真地听完了,有嗤之以鼻的,也有沉默的,但首领的那一个,坚决说这都是小丁瞎编的,他说:“要是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新闻?”其他男孩们也附和着。首领趁上课铃响,用手指把小丁的黏土碾扁了,还威胁小丁:“明天你最好拿出证据来,不然就揍你。”

对于男孩们的威胁,小丁是不怕的,他知道自己很能跑,大不了一跑了之。但他心里也不免怀疑,这么大的新闻,应该全世界都会知道吧?毕竟抵御外星人,可是全人类、全世界的大事。他回到家,心不在焉的,父亲正在收拾行囊,他说:“儿子,我待会就要走了,你坐在这儿,陪爸爸收拾衣服吧。”小丁说好,但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爸爸。”父亲没有回答他,“奶奶要是死了怎么办?”“那你就用奶奶的手机打给我。”

“那你可要记得接啊爸爸。”

沉默了一阵,小丁又问:“爸爸,海南远吗?”

“不远。”父亲神色冷淡,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囊。

爸爸,这么晚了还会有车吗?父亲没有回答。——爸爸,那里是不是要游泳才能到啊?爸爸,你会游泳吗?你带救生圈了吗?父亲依然没有回答。——爸爸,你会被人欺负吗?——爸爸,你会想我吗?——爸爸,你吃糖吗?——爸爸,你带够钱了吗?——爸爸,我还要保护它到什么时候?——爸爸,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小丁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来,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有任何要给出回应的意思——直到小丁问:“爸爸,你是不是骗我的?”

父亲笑了起来,说:“爸爸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小丁说:“这话你说过,妈妈听过,奶奶也听过。”父亲问:“那你说,我能骗你什么?”小丁从书包里掏出“矶”说:“这个是不是假的,假如它是真的,为什么新闻都没有报道?”听到问题,父亲明显受到震动,或许他以为小丁会问别的。

父亲有点失望,但依然打开了手机,搜索“罗布泊讯号”,他把这条新闻给小丁看,他说:“你看,我没有骗你,这是真的。”小丁其实看不太懂,但他看到霍金的名字,对的,一个他善于模仿的科学家,他还看到了“外星人”,看到了“求救”,看到了“地球坐标”,他很兴奋,就像一只被困在小水洼里的蝌蚪,一下子遇到了甘霖的打救。小丁抬起头,对父亲说:“爸爸,对不起。”

父亲说:“没事。”他浅浅地抱了小丁一下,又起身背起行囊,拖着腿走到门口。他跟小丁说:“你要相信爸爸,守卫好外星人,别让它跑了——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小丁点了点头,任由父亲离开,就像几年前任由母亲离开一样。这天黄昏,夕阳的光线是黯淡的,又是明亮的,父亲走了,但他也留下了一笔重要的证物,就像族长的戒指或者酋长的大兽牙一样。在这个寂寞的夜晚,小丁睡不着,很兴奋,兴奋到忘了查看自己的存钱盒。

隔天到了学校,第一节下课,男孩们显然没有忘记昨天的事,这也是小丁所期望的,你们可最好别忘了。小丁指着当中有手机的那一个说:“你用手机搜索‘罗布泊讯号’,就能看到我的证据了。”男孩们将信将疑,那一个只好把手机掏出来,查了一下,接着,手机在人群中传递,他们好像都愿意相信小丁的话是真的了,包括那个首领。小丁得意洋洋,他眼角明明飞起来了,却装作没有看他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好像那传阅的,是他的一块奖牌,他握着玻璃瓶的手心甚至兴奋得出了汗。

可是没等小丁得意太久,男孩们当中有一个机灵鬼突然说:“这明明是四月一号愚人节发的,你被骗了傻瓜,把四月一发的消息当成真的!”男孩们又纷纷回传,嘴上说着:“还真的是耶!”首领也嘲讽小丁:“你果真是科学家的儿子,真聪明呢!”小丁有些火急,直接把人家手机夺过来看,这一夺,阴阳怪气的说辞就从男孩间蔓延开来——哟!气不过就抢东西嘞!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个骗子,哎哟喂,骗子还撒野了!他爸爸抓了一个外星人,我们抓了一个大骗子!

没等小丁看仔细,手机就被夺回去了。男孩们推搡他,还说要给老师打报告,说小丁是骗子。那确实是四月一号的新闻。小丁的脑袋一下就懵了,像被闪电击中了头皮,阵阵地发着疼,甚至还有些晕眩感。他听到有人说:“不,他爸爸才是大骗子,他是大骗子生出来的小骗子。”小丁想跑,可是人们围住他,脸颊发烫,脚跟发软,像是生了病。他忽然渴望有一个真的疾病或者痛苦,将他暂时带离这里,就像母亲掐他脖子的时候,他总要提前表演窒息,那会好受很多。

然而不可能了,没有人能够救他,即便是疼痛也不能,如果爸爸在就好了,小丁突然想起父亲在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要相信爸爸。父亲可是他的天神,他总能像天降一样,带给他沐浴的圣光。小丁突然抬起手,把手掌打开,玻璃瓶里明晃晃地置着那颗“矶”。它——就——是——外——星——人。人们看着他,先是愣住了,然后想笑,又没笑,像是在等大家伙的节奏一样。终于他们哄堂大笑,像一连串传导的雷,吸引了旁近教室的人都来张望。

“哈哈!又捏了一个蜗牛是么!别搞笑了!怎么你还演上了,真以为自己拯救地球呢!”其中又有人怂恿小丁:“那你放出来看呀,看会不会把我们绑架到外太空去了呀!我好害怕哟!”人们复制着语言,一些人在假装发抖,喊着:“我好怕怕。”小丁看着他们,心生悲凉,甚至有鱼死网破的欲望,但他转念又想,任务不容许失败。可——假如这一切是假的,假如它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头……他不敢想,不,这不可能是假的,爸爸不会骗我的!

首领看不下去了,他伸手去抢小丁的玻璃瓶。但是小丁反应很快,他迅速缩回了手掌。首领不悦,他故作中立地说:“你总该打开拿出来看看嘛,要不然我们怎么相信你呢?凡事要讲个证据嘛,是不是?”小丁说:“不能打开!我答应了爸爸不可以打开,它……它会逃跑的。”首领又说:“那你就是骗人的!”人们又跟着起哄。他们整齐地喊着——骗人的!骗人的!小丁!骗人的!声音像潮水一阵阵地向小丁打来,几个按捺不住的男孩已经上手要抢他的玻璃瓶,小丁把手掖进腰间,身体蜷缩,像一只蜗牛,可他的背部挨着拳头,他咬着牙,心想,爸爸,我快撑不住了,快救我。

父亲当然不可能出现,小丁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把压在身上的人甩下去。他心里祈祷着,神只能以神迹震撼世人,从而得到凡间的敬重。对不起,爸爸。

小丁把玻璃瓶举高,然后站到了桌子上,他轻轻地拔开玻璃瓶的软木塞,发出沉闷的一声“噗”,蜗牛石没有任何异动。可是小丁却说:“你们看到了吗?它在动。它在动。”男孩们看着,很快就否定了他:“你别演了,这就是一块破石头,傻子!”

“不,它在动!”小丁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本书击中了他,玻璃瓶摔在地上,碎了。小丁急忙伏在地上,疯狂地寻找“矶”——它会逃跑的。在别的桌下,他终于看到了它,其他男孩也看见了,他们甚至比小丁更先捡到。他们一边笑着,一边将它互相扔来扔去,仿佛那只是一颗骰子,或者是玻璃珠。

小丁急哭了,他的眼泪不竭地流着,好在他终于在别人的失手下抢回了“矶”,可他伏在地上的脸却被一只鞋踩中。尘土的味道在眩晕之中变得更浓烈,小丁心里却在想——原来它摸起来是这样的。就在这时,他看见“矶”的纹路上泛出一层淡蓝色的光,然后是橘黄色,它开始在小丁手中旋转起来,慢慢升腾,飞到半空中。天一下也阴沉了,乌云从各个方向聚集,雷声乍响,越来越多蓝白色的光在天云间爆炸。

小丁看得痴了,魔怔了,心里的兴奋和恐惧纠缠在一起,这是真的,这真的是真的。“矶”越升越高,从中间的圆点释放出金色的光线,原来是一些像沙子的颗粒,它们瀑布一样降到地面,然后又弹起来,数量越来越多,无尽藏似的。“沙子”逐渐绕旋起来,形成风和不停上下循环流动的沙柱,在小丁面前显得异常高大。接着,它们移动了,从教室的窗外出去,这里的空间太狭小。“沙卷风”的周遭变得黯淡,仿佛它们正在把光一口一口地吞食掉。

它们膨胀的速度飞快,天地顷刻又变色,变得黄而更浑浊,小丁看见,地上崛起了一根根尖锐的土刺,剑拔弩张地朝向天空,树木瞬时枯萎,四周扬起巨大的沙尘暴,而他似乎是唯一身在其中的人。他看到沙柱成千上万地裂变着,直至旋转的“矶”里面钻出来两片赤黄色的翅膀,然后是一个鸡冠样的沙子聚合物,接着是五只巨大的眼珠子,还有一些复杂的器官,比如巨蚊的吻部,壁虎吸盘样的器官贴在鸡冠两边。这真是一个怪物,和小丁科普卡上的哪一只动物,都不像。

小丁已经吓得坐在地上,他十分惊恐,但他也赞叹,这是多么美的怪物啊,多么奇特呀,“世上仅有”。只见那怪物在天空中痉挛颤抖了一下,然后横霸地将巨翅完全展开,它高高抬起奇长的吻部,就像是要重重地刺向小丁,可瞬间,只见周遭的砂砾烟尘都瞬间被它吸进去了,伴着极度刺耳的声音,连耳蜗都要被震碎了,那声音的能量波动之大,足以让人惊厥。

正是这样的一声昆仑玉碎,小丁晕了过去,像坠入到一边湖水之中,又或者是沙漠——罗布泊的沙漠,沙漠中有一片是空荡荡的房子,没有盖子,如同废弃的畜栏,原本产肉和奶的动物们此时已经离散,留下了无尽的空旷和盛大的寂寞,以致于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得到,那种苍茫荒凉的气息。你要相信……你要相信……小丁嘴里含着这几个字,一直说个不停,仿佛可以永远地念下去,念到时间的尽头,念到历史不可被记叙的时候……

当他从昏沉间醒来,世上就多了一个甘受寂寞的儿子,一个不再悄悄声张父亲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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