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比例函数
作者/裴吉
楔子
咨询室。
我昨天午睡的时候梦见一只鳄鱼,好像是姨夫家的宠物。我梦见它爬出来一只爪子紧紧揽住我的头,它的头就靠在我耳朵边,好像在观察我,在听我呼吸,我不知道我是应该憋气还是应该保持平稳的呼吸。它贴得很紧……像……我的头在铁笼子里。我怕死了。后来它好像观察够了,满意了,他们说它要跟我玩,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我手边,然后它就咬了我,特别疼。挺奇怪的吧,大家都说梦里不会觉得疼,但我经常有,也不是很经常,偶尔吧,会梦到真的疼。所以梦对我来说很多时候很真实。
第一象限
很长一段时间徐佳远总是带着那本《面纱》走来走去。她不是个怪人,最多是个普通人,成绩一般,有点偏科,参加集体活动不积极,但班委找到她,她也不会断然拒绝,她的迟疑看上去就是可被说服的,有经验的班委——那种拥有着热情洋溢的口才的学生,往往只需变换一两种话术就能击溃她。
现如今学生们已经很擅长于使用话术了,甚至比他们的父辈更乐此不疲。被中国式社交打磨得发光的陈腐的词汇,说出口时听进耳边“含青涩度”最少的那个人就可得到最诚挚的称赞,当然这种称赞有时也在评判范围内。
徐佳远还没有参加这种游戏的荣幸,她不是班委或学生会干部,也不是任何一类积极分子,她身上缺少对集体活动的热情,但也有着对游离于集体的恐惧,她憎恨这种恐惧,这种与生俱来的对安全感的需求。
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临时充当摄像助理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观察他人,恰好完成文学社老师留的作业。否则难道她要真的坐到街边去观察走来走去的陌生人吗,花费一个下午绞尽脑汁地编造他们莫须有的人生故事,也许只是因为一点衣服上的油渍她就能生硬地塞给对方一大篇一地鸡毛的家庭故事。这蜷在她脑子里的冒犯让她怯懦。
高中生还是简单得多了,她想。况且还有音乐,在公众场合被展示的音乐允许一切想象力。一场校园文艺汇演彩排的摄像助理,全程只需要认真观察实时传送的画面是否出现问题,最重要的是可以自如地观察写作练习的描写对象。徐佳远开始对说服她帮忙的班委产生了一些感激,甚至有了一些自得,生活的礼物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观察,她想,其实世界对人人都是敞开的,而观察就是最关键的钥匙。
“文艺汇演”听起来就带着一股十足的端庄味儿,但加上了“校园”作为前缀,难免又透露出点游戏的意味。
彩排有点忙乱,第一遍只是走台,跳舞的、乐器的、唱歌的、朗诵的挨着个地上来又下去,灯光师自顾自测试编好的程序,打在舞台上红光绿闪,有点像四溅的闪电,溅起来的灯光碎片就落在了舞台旁。
“明明!”徐佳远听见有人大吼。
“明哥!”
有个人匆匆走上舞台,主唱把吉他递给了他,他熟练地调起了音。徐佳远守着摄像机,下意识拉了个近景。
徐佳远知道自己一直很容易被人的手所吸引,修长的灵活的手,说话时挥动的手,如同旗帜一样拥有自己的话语,人可以隐瞒秘密,但他们的手有时会流露出不同意见。
这位“明明”正简单地扫弦调音,一根指头来回拨弄,很快,他似乎认为自己调整好了,示意其他人噤声,然后拨弄出了一段旋律。
一段旋律,一段旋律有什么特别的呢。他来回弹了两遍,不少人愕然转头被他吸引,也有些人哄堂大笑,快乐的气氛忽然之间就满溢了出来。没什么特别的,她当然知道,只是其中一个小节因为成了诺基亚的来电铃声而被人熟知,作为“Nokia tune”的名字远胜过了“Gran Vals”的原名,似乎用并不复杂的轻快的轮指就可以带起欢快的氛围。而他来回弹的是整首曲子的前半部分,这个小节像彩蛋一样突然从中间蹦出来。
很显然他享受这样的小游戏,也被底下人的反应取悦了。
倒不是说会一首古典吉他曲有多么令人惊喜,但如果你每晚睡前翘着脚喝牛奶的清闲时光的配乐突然在大礼堂里响起,难免会有点恍惚。徐佳远是有一些,她还没到和古典音乐产生共鸣的年纪,熟悉的旋律带给她的感慨更多来自于它们寄身的场景。
她放松下来,决定将这位“明哥”的轻浮屏蔽掉。
他的小游戏很快结束,大家也散开了。他略微收敛了下笑意敲了敲话筒,说到:“我们准备好了。”
好嗓子,徐佳远漫不经心地想。调回了全景,乐队嘈杂的演奏并不太能激起她的兴趣,她只是时不时在屏幕中扫一眼方才的乐手,演出开始后他就退到了最边上,隐没在了旋律里。
没听到他唱歌徐佳远倒是有点遗憾,不过她很快有机会重遇这好嗓子了。她不知被谁强行塞了一个小摄像机去录演员们对高三学生的毕业祝福。
糊里糊涂说了几句要求,她一点不在意演员们说话的内容,只关注时间,如果第三次试录还超时,她的笑容就会有些浮在面容表面,显得有些僵硬。
多少有些效果,后面发言的速度显著加快了。
轮到了那个“明哥”,他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比她更急的人,前面几个人录像时眼神就一直在飘,也许是急着去吃饭。
恰好轮到他,摄像机提示电量不足。
换电池只要半分钟,半分钟后徐佳远就听到了那句——“你准备好了吗……我准备好了。”
她忽然有点眩晕。
徐佳远的眼睛和耳朵比她先一步认识了许觅音。它们留下的影像和声音就像沙漠里偶然滚下的石头,慢慢被茫茫沙砾淹没沉在最底层。她误以为那是颗石子,永远纹丝不动,仅代表她曾度过的一段时光。然而某天,它向徐佳远证明自己其实是一颗种子,在不知哪里来的水源浇灌下,它已经准备好露出地面了。
此时此刻,徐佳远还远不能预知它的到来。
第三象限
四五月份的天,已经开始慢慢燥热起来了,临近中午,窗外的太阳直晃眼睛,许觅音觉得学校真可笑,都已经临近高考了,还有什么必要搞一个文艺汇演。学校当然是意图要给高三学子们在高考前放松下紧绷的神经,不过,放松的仅仅是统招生,艺考生们全都被作为壮丁拉来和学弟学妹们一起准备节目了。
实验中学是省重点,升学率全省知名,虽然也招收一定比例的艺术特长生,但是完全不会把他们当回事,依旧全心全意地服务于做题家们。许觅音以美术特长入校,顺理成章被告知,这几天需要挤出一些时间,为文艺汇演做个准备。
在实验,口号就是“惜光阴,百日尤短”,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也全都身体力行,悄悄偷溜回去学习了,身边只零星剩下几个被临时拉过来凑数的艺考生。班干部们都是人精,这时离高考已经不到两个月了,没人会愿意浪费宝贵的复习时间,去筹备一个费力但不一定讨好的文艺汇演,但活儿总是要有人干的——比如主席台上拿着摄像机的那个倒霉女孩子,一看就是被班干部们唇枪舌剑忽悠了过来,替他们打杂,做那些耽误复习又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工作。
上午的任务就是舞台布置、踩点和调音,许觅音的节目是和几个音乐生一起排一首海阔天空。学校音控实在不怎么样,鼓的声音完全盖住了主唱,待主唱试好音后,就轮到了主音吉他。许觅音拿着吉他拨了几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弹起了Gran Vals,他手机铃声的原曲,电吉他弹这种轻柔的旋律,熟悉却违和,有人发笑,他感受到了他人的注目,有些赧然,微微笑了一下。
乐队整体试音结束后,他去台下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立刻就走,摄像女孩却把他们喊住了,说需要为高三考生录制祝福VCR,每人5分钟发言时间,他只好耐着性子留了下来。轮到他时,上午最后一节课已经结束了,礼堂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流动声,让他感到有些焦灼。好巧不巧,负责拍摄的女孩的摄像机还出了点问题,她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儿,一向脾气温吞的他,也忍不住催了一句。
草草地敷衍了VCR拍摄后,许觅音简单和还在准备彩排的几个朋友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奔往了学校食堂。进食堂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曾曦桐,她和刘啸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排队等着打饭。
他感觉自己的胃整个抽搐在了一起,身体肌肉也有些发紧,于是,他换了一个窗口,特意避开了她。
但是还是躲不过,他刚想端着餐盘想找个没人的位置时,刘啸看见了他,冲他挥手:“明明,坐这边儿!”
他的名字有点拗口,觅音读快了,就是近似于“明”,所以亲近的朋友都叫他明明或明哥。
他冲刘啸笑了笑,只好走了过去,对面座位就是曾曦桐,她弯起眼睛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他也挤出一个微笑。
曾曦桐笑脸盈盈地和刘啸谈论着一些班里的琐事,许觅音克制着自己不流露出任何的表情,只是若无其事地咀嚼,机械地吞咽,并且在恰当的时间流露出合适的表情以示赞同。
曾曦桐和刘啸很快就吃完了,他们边闲聊边等着许觅音,许觅音抬头笑笑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下午还要彩排,不用等我。”
曾曦桐笑着说好,但刘啸却感觉他今天有些异常,刚走出一段又折回来问他:“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没什么事,彩排累了,吃完饭缓缓就好了。”
“那行,我先回去了啊。”
许觅音笑着冲刘啸挥了挥手,感觉自己可憎又可鄙。
下午是正式彩排了,一直陆陆续续有人溜过来偷看。乐队的阵仗摆得最大,声音震耳欲聋,早就传出了礼堂,还没等唱到一半,观众席就已半满了。许觅音心不在焉地在角落弹着自己的part,突然被主唱陡然高昂的一句“辣会怕有鸭天几内共鹅”给吓得一激灵。蹩脚但底气十足的粤语并没有惹得观众发笑,反而引来了阵阵欢呼,许觅音并没有被那种热烈的气氛所感召,只感到一阵烦躁。
过了很多年后,他却意外补上了这场狂欢,有天在酒吧听到了粤语同样蹩脚的野狼DISCO,他随着人浪一起乱晃,仿佛又回到了2010年春夏之交的那个下午。他跟着人群一起高唱:“心里的发我想要带你肥噶”,同时在众人的欢闹中一口清空了手里的酒。他发现抵触人群的喧嚣并不是一种超脱和清醒,热闹也没有什么不好。
等到最后一遍彩排结束,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把琴收好,准备直接回家。
诺基亚铃声响起,一条短信提示,是曾曦桐发来的:“明天演出加油哦!^_^”
四月下旬的夜晚,被昏黄的路灯照得毛茸茸的,接近满月的月亮,在略带雾气的天边氤出了整片的月晕,温暖轻快的风,擦过他的脸,有一种波光粼粼的快乐,在他的身体里绽开。
第一章
第一象限
临近三十岁那年,有一天午休醒来,徐佳远刷到一个视频,是关于女人的外貌焦虑。
视频博主配了个很温柔的音乐,卸了妆,逐一展示自己隐藏在平日视频之外的“缺点”。痘印、黑眼圈、皮肤瑕疵、双下巴、副乳、蝴蝶袖、坐下来就鼓出来的小肚子。看完这一个,徐佳远点进相关话题,想必这个话题已经发酵了一段时间,类似的视频不少,还有博主解析了拍视频的灯光角度带来的影响,有的博主展示的问题可爱至极,但能看出她们确实为此烦恼,譬如宽牙缝和分开的脚趾头。她挨个点进去,看一会儿,暂停一会儿。
她一直不是很爱照镜子,那天她到阳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拿着镜子盯了自己半天。她很早就认识到自己不美,外貌没什么值得夸耀的部分,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后连胶原蛋白充足的优点也会失去。
她上下打量自己,像那些博主列举自己的缺点一样历数自己的问题,她把镜子贴近脸颊和鼻子,贴近胳膊和肚子,还费劲地去照自己的大腿根——她大腿偏粗,走路的时候相互摩擦所以皮肤有点黑。一边数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拿着镜子在阳台上慢慢以360度转了两圈,让光线找到她的脸最丑和最美的位置,分别停下来仔细看自己,看完那些博主的视频之后心里迫切生出的回护和喜爱,此时也生出来了,这次对象是她自己。
她想笑,也有点想哭。随手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惊了,这女的有点美。”
五年前,八年前,十年前,十二年前,从现在回看,过去的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好。但这句话,她亏欠每个年龄的自己。
徐佳远无意识地滑动手机,看着朋友圈的新增评论和点赞。有人评论说“惊了,美女竟说自己很美”,她不由失笑,对,不是别人欠她的,别人说不说又能怎么样呢,是她一直亏欠自己罢了。
可惜她只能用这句话来圆满当下的自己。
十八岁的她正在一片漆黑中盯着一个聊天对话框。
刚才有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在她卧室门口略微停留了下,她知道是母亲在听她房间是否有动静。这是母亲从她初中起就养成的习惯,起夜时会来听听她,也不进来,但是如果还有灯光,就会轻轻敲敲门,叫她早些睡,嗓音和语调都很温和,一如往常。或者说,母亲的嗓音和语调几乎一直都没什么特别的起伏,当然,有时候她会表现出兴奋或者难过,但徐佳远总觉得那些语调似乎也是某种公式下生成的,而母亲也笃定它们会导出怎样的结果,那就是她认为正确无误的、徐佳远不应该也做不到的事情。
她的成长里没有遇到过大的起伏,于是母亲通常也只是在十分微小之处出手将事情推回“正轨”。徐佳远觉得不论她走在怎样的路上,母亲注视的目光都能在路的两旁编织起密密的保护网,她稍微一偏离正中,就会有一股力量温和地阻止她,把她推回去,不论她是否踉跄,是否狼狈,或是腿瘸了脚崴了,那是她自己——一个行路者需要解决的事情。她听过别的亲戚夸赞母亲的教育风格,听上去理想且现代,他们将此描述为一种“张弛有度”的教育风格。
她也应该感到与有荣焉。
徐佳远也一如往常在被子里屏气凝神,等脚步声逐渐远去,才又把视线投回屏幕。
鼠标移回名为“实验在京同学”的QQ群,有人又在催促她了。
“麻烦改一下昵称,两位‘X’同学。”
她的QQ昵称是大写字母“X”,另一位也叫“X”。
她把自己的群内昵称改成了“语大-小徐”,在群里发了个表情示意。另一个X没有说话,但他的昵称已经改成了“美院-明”。她迟疑了一会儿,发了个好友申请。
相信一个寻常的巧合是注定,这是浪漫者的天赋。
对方很快通过了,过了一会儿回复她。
“文章不错。”
她看了一会儿那条消息,直到发觉有些憋气。从被窝里钻出来她拉开窗帘,看到街边绵延的路灯,似乎是光线折射出的河面的雾气,楼宇间偶尔闪烁的灯光,忽然呼啸而过的跳跃的车灯,光与光亲密无间,所有的星星都因此隐匿了,却显现出一种可爱可亲的生机和人情味儿。
她感到雀跃,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对将要走向的新世界,对天亮后的自己可以拥有的新面貌。她怎能不感到希望呢,她自觉不堪又引以为傲的文章获得了赞赏,无论如何真是个好兆头。
她微笑起来,感到窗口的夜色从没有过的美。这让她有了一点浪漫的情怀。
“怎么不错?”
“很美。”
“这看上去不像夸赞。”
“那你要求可能有点高了。”
骄傲,不过对高中生来说不是坏事,她想,我们正应该是骄傲的时候把头抬起来快快乐乐地接受别人的注目,就从今晚开始。
晕陶陶聊到时间跨过了零点。对面说出了一句仿佛谶语一般的话。
“快乐是悲伤的前奏。”
她忽然有点不安,他这么冷静而残酷地评论,看起来简直像个真正的大人。
“是有什么悲伤的事吗?”她记得自己大概是这么问的。这句话发过去后对方突然消失了,她先前的快乐也突然一下消散了。显然她戳中了对方的什么痛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这个问题她问得太唐突了吗。她感到不安和沮丧,或许是她太兴奋了忘记这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聊天,不应该这么鲁莽地跨过界限。又或者对方只是突然睡着了或者丧失了兴致。她就在这样的忐忑中睡着了,睡梦中很不安稳地皱着眉头。
不,她是无辜的,她很快就会知道,她只是恰好触碰到了许觅音给自己设下的围城。他正像只困在漂浮冰川上的动物,随着逐渐解冻的海浪远离大陆,远离马上要到来的茂盛的夏季,远离生机。偶尔靠近大陆时吹过的微风或许会令他想起那些无须远航的快乐日子,但海洋——冰冷的咸水,无法融化他脚下冰川的碎片,他总要回到自己的囹圄之中。这不怪徐佳远,她只是正好出现在了海岸上,无须对此承担任何责任,可因为目睹了许觅音的痛苦,她不由得感到一种莫名而来的愧疚,某种她应当分担的义务,她成为了目击者,却代入成了某个秘密的同谋。
这种愧疚跟随了她很久,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错误。敏感的、同理心强的人,他们总被这样的错误所青睐。
第三象限
许觅音在洗手间反复地用冷水洗脸,感觉自己情绪略略平静下来了,声音却还是正常的,甚至称得上冷静:“妈,你和叔叔先吃着,我有点不舒服,待会儿吃。”
一个小时前,他趴在床上,无声地嚎啕。窗帘没拉,窗外炙眼的阳光亮得接近惨白,屋子里没开空调,但他还是觉得冷。母亲和继父在客厅,他压抑着自己,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胸腔涨得发痛,他试着反复深呼吸,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嘴里又咸又涩。小学毕业那年暑假,父亲带他去过海边,游泳并不熟练的他,差点溺毙于海中,咸涩的海水呛得他无法呼吸——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前段日子查高考成绩时,他有些许紧张,但还是莫名地有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美院的合格证早在三月份就已经拿到了,虽然他自认不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但在读书这件事情上,似乎也并没有花费过多大力气。实验中学里,艺术生是没有单独设班的,大家都被随机分配在各个普通班中,只是晚上无须强制在教室里自习,可以去画室或培训机构学习艺考专业。
许觅音在班里排名一直处于中游偏上,但这个成绩在艺考生里,可以算得上是佼佼者了。查到分数后,他也没有很意外,526分,整整高出美院文化课分数线一百分。
他一直喜欢曾曦桐,从高一入学第一天起就一见钟情了。曾曦桐纤细洁白,简简单单地梳一个马尾,天生笑眼,五官的颜色生来就要比别人重一些,没化妆也像化了妆的样子,眼距略有些宽,但正好中和了五官的浓艳,反而平添了天真稚拙之气。
曾曦桐也是艺考生,学播音主持,据说以前学过舞蹈,舞室外全是慕名来看她的男生。
他没有考证过,但从她走路轻快挺拔的姿态来看,传言绝非空穴来风。她高一一入学就交了男朋友,男朋友是校草,两个人当年一起主持了新年联欢会,是学校知名的金童玉女;高二时,男朋友换成了这个小城的某知名二代;高三时,不知道是为了学业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她没有谈恋爱。因为同是艺考生,作息时间表相近,他们几个熟络了起来,经常一起吃饭学习,他也是这时起,开始试探着给曾曦桐发短信,她居然也态度友好地回复了。高三整整一年,他每晚都给她道晚安,虔诚得像一种仪式,而她回复时的手机提示音就是巴浦洛夫的铃声,是他的雀跃的小前奏。他知道她不会喜欢他,他既不英俊也不高大,性格也过于温吞不够开朗,家境顶多算得上平常,兴趣爱好也和绝大部分高中生格格不入——而她并不喜欢过于乖僻的人。这些都让他感到自卑。
他对结果有所预感,可还是想试一试,短信编辑了十几次,删删改改,却一直不敢发出去,最后横下心来,终于摁下了发送。
回信远比他想象的快,他听见手机铃声响起,脸不由涨得通红,终于鼓足了勇气拿起了手机。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感觉手开始发麻,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倒在床上,压抑地颤抖着。——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这次他溺毙在了那片海中。
从浴室出来后的许觅音,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镇定,饭桌上,没有人看出来任何端倪。
他知道已经过去了。
他借口有些中暑,三四天没有出过门,手机自那天起就一直关机,几天后再开机时,发现一起考到北京的同学,把他拉入了一个叫“实验在京同学”的QQ群中。
虽然已经接近零点,群里却依旧聊得火热,他拿着手机刷着翻看了下,感觉那种满怀雀跃的氛围和他格格不入,他一言未发,默默按照要求修改了群名片后准备关机睡去。
此时提示响起,是一条好友申请,他点开对方的资料,QQ名字和他一样都是一个大写字母X,资料一片空白,顺手点进去空间看看,倒是写了几篇零零落落的日志,他浏览了一遍,回复:“文章不错。”
对方回:“怎么不错?”
“很美。”
另一个X的回复略有一些不逊:“这听上去可不是夸赞。”
“那你的要求可能有些过于高了,这是褒奖。”
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了。他没想到,一向温吞慢热的自己居然可以和陌生人聊这么久。他和对面的那位X交换了信息,那位X,语大西语系,爱好文艺——那时这个词还没变为贬义。别的他没问,他一直也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一个习惯,本能地对刨根问底感到害怕。
“一点多了,你不睡吗?”
“有些开心,可以熬夜!你困了就睡。”
“是有什么好事情发生了么?”
“要去上大学了呀?不好吗?”
“我以为这个兴奋劲儿已经告一段落了。”
“间歇发作,你这么冷静的吗?”
“还好...吧?快乐是悲伤的前奏吧,大概,我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你现在快乐结束了,正悲伤着呢?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房间漆黑,厚重得像海水一样压在身上,唯一亮着的是手机屏幕,是海洋里冷冷发着光的小水母。
第二章
第一象限
“截至晚九点,本市局部地区最低温已轻松跌破本月寒潮的最低纪录,今冬或将成为三十年以来我们经历的最冷冬天。”
感官可以扭曲现实,感官创造记忆。
徐佳远偶尔有点疑惑,那年入冬后朋友们都抱怨今年格外冷,而在她的记忆中这年冬天入冬很迟,在某一天之前,冬天的温度没有给她留下一丁点印象。
她一开始拒绝承认是整个学期她都忙着和许觅音聊天的缘故,他们一开始谈了很多艺术——好像全世界最有意思的艺术家都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视野,他急于分享,这对她来讲多少有点费力。她尝试说些自己课业上的新发现,也在许觅音配合的回应中逐渐找到乐趣。她没想跟他较劲,只是担心自己会落下。
个人生活的话题也开始频频出现。比如感情故事,她其实没有,但是又有点不服所以时不时瞎编几句,不过总是很快被戳穿。许觅音自己不是很爱聊,倒是很爱逗她。他们就瞎说些身边人的、电影里演的以及文学里描述的爱情。
有时候会谈到一些生活里的困惑,她几乎竭尽全力挖掘自己十八年来的人生经历,真诚热切地尝试理解、提供建议,有时她很懊恼,自己为何只是个年轻学生,不能显得更聪明、老道一些。无知不觉中,她开始迫切地展示自己。
谈艺术、谈人生哲学都很好,沉迷于艺术是高尚的,年轻的她羞于承认男人也值得沉迷,就算爱情是艺术吧,但男人怎么能算呢。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拒绝承认那时她已经对他产生了爱情,但当时她的迷惑和否认并不是出于害羞,是出于不安。她所了解的爱情都伴随着毁灭的激情和浪漫,充斥着令人迷恋但又惊悸的比喻,令人心碎的头脑发涨得失去理智,而许觅音带给她的快乐很普通。她是经常想到他,可她并不觉得没了他会多么痛苦,倘若两三天不联系她也不会焦虑,她自己有时也会连着几天忙东忙西顾不上其他。除开课业繁重,还有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数不清的文化活动,有时一场话剧都能让她快乐得飞起来。
“你喜欢他吧?那个经常跟你聊天的男生?”室友八卦兮兮地问她。
如果这就是爱情,她忍不住嗤笑,如果这就是她能够得到的爱情,那她几乎要可怜自己了。她无法把这样微薄的好感冠上爱情的名义,她疑惑那是否会是一种亵渎。
徐佳远尚且不知道爱有许多阶段,也有许多样貌。她以为是人类发现了爱情,膜拜着爱情,然而自从有了“爱”这个词,它就不断地被人们形塑、肢解、粘合、神化。爱无法被定义,只能被描摹,她被骗了,被人们因各种原因对爱的矫饰、夸大和幻想欺骗了。
她是这样安然而愉快地度过了在学校的第一个秋天。
期末考试持续了一整周。
考试前三天她们在西门外的餐厅通宵复习,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她们怀着感恩的心来这家餐厅庆祝。这次任凭自己陷入深深的沙发里,终于可以认真地翻翻菜单。
“毛血旺吃不吃!”室友亢奋地问,仿佛只要谁说不吃她立刻就冲上去吃了谁。
群众一片赞同。
“干锅肥肠、干锅鸭头、干锅千页豆腐。”另一位干脆撕下了民主的面具,独揽大权。
群众一片喝彩。
徐佳远有点呆滞,她在看外面盐粒一样稀薄的雪花。
她低头发消息:“下雪了,不如家里的雪好看。”
许觅音很快回了信息,发给她一张画作的半成品,看起来像是从屋子里的角度看窗外的雪景,看景的人只勾勒了个轮廓。
“家里的雪。”他补充。
“像梦一样。”她说。
“可不一定是好梦。”
“你常做噩梦吗?”
菜上来了,摆了一桌子。室友要碰杯,大家在热热闹闹地倒饮料。徐佳远间或瞥一眼手机,许觅音似是有很多话要说,“正在输入中”时不时闪现。她决定先专心抢饭,等会儿再看。
“想不起来了。”十分钟后,她只看到这样一句。
她敏锐地察觉到大约是许觅音想藏起来些什么,又或者他做的梦真的太冗长模糊,以至于无法确切地描述出来?她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噩梦”具有如此强烈的象征意义,她犹豫着要不要放任自己这该死的好奇心。
“卢浮宫来美院办展了,你要不要来看?”
“去!”她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但暗暗记下了今天许觅音的反应。有机会一定要再问问,她想,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或许她能收获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去遥远的美院看展,这将是她放假回家之前的最后一次出行。
许觅音并没有跟徐佳远约定一起看展的时间,她不想过多显示出依赖,她可以自己去的,只是一大早到了美院门口还是发了个信息给他告诉他自己今天过来。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有喜欢的人吗?”许觅音突然没头没脑地回复。
徐佳远忽然觉得心腔一空,预感这将是个特别的时刻。
“你记得曾曦桐吗,我喜欢她好多年了。”
曾曦桐,一张模糊而美的脸从记忆里被调出。
徐佳远莫名感到自己被剥离了,从大衣到毛衣到背心和胸罩,统统消失了,寒风轻易地从她皮肤边上切过。
她的心“咚”地一声闷响落入了胃里,胃被撑得发涨。
她忽然回忆起前两天许觅音说他有喜欢的人,他不告诉他,她也认识。她当时还以为是和她开了个乏味的玩笑。当然也逻辑严密地想过,也许真的是在给她暗示。
然而谜底就是,这句话在故事之外,在他们二人的世界之外,指向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指向她所不了解的他的部分。
冬天来了,她迷惑地想,还是因为朝阳温度比海淀低呢。
那天她幸运地碰到了带着朋友来看展的美院老师,于是落在后方不远处,半恍惚地跟着走完了展览。那位老师似乎是为了照顾非专业的朋友,多半是在讲些艺术家的逸闻趣事。朋友们指着画,笑那位老师说,非得在外行人面前把这些大家都拽下神坛,让人开眼。
她自己说,她在这个冬天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牢狱岁月。寂静和寒冷的确是一种牢笼,而来自他的绑缚是另一种,她在两种境地之间奔忙,一时听着他的声音茫然,下一刻在一片安静里慌张。
因为她发现,她比从前更渴求跟许觅音联系。她开始无意识地计算有多少次聊天他们在讨论彼此的生活,而有多少次是关于曾曦桐——或有什么令他联想起曾曦桐。如果她的身体和大脑是一座工厂,那么显而易见有一种新的秩序忽然无来由地产生了。原本的生产秩序被悄然取代,大批原料争先恐后跳入投料口——那是来自许觅音的,他半倾吐半隐藏的爱情的痛苦,他从中暴露的真实的自己。
许觅音很少讲他和曾曦桐具体如何相处,他因为什么动心又是因为什么爱而不得,但徐佳远很快就都弄清楚了。
某天夜里,他们聊到许觅音给曾曦桐写过一封长信。
徐佳远甚至小心翼翼地撒了点娇,再三保证绝不外传后得到了借阅权。
有点俗气,徐佳远边看边挑剔。她看得很快,几乎是平时的三倍速度,许觅音絮絮叨叨回忆了很多他记忆深刻的场景,说了很多次他不敢轻易表白,坦率地讲了自己看到她和其他人在一起时的不安和嫉妒,甚至回忆了有其他女生示爱时他如何差点报复性答应但又放弃了。
一个男孩在陈述他的爱情,不一定能打动当事人,反而会令旁观者无端共情起来。
徐佳远有点胸闷,她排斥这封信,又被它吸引。许觅音因为爱情展现出的脆弱和混乱与他平时的表现那么不同,如果她看得到镜子,就会发现她的眼神又温柔又悲哀。
徐佳远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知道对失败者而言所有的安慰都像是同情,甚至怜悯,她觉得自己决不能怜悯他,也决不会认为他是弱者,反而是她产生了一点软弱的情绪。
“文章憎命达,艺术也是一样。”她慎重地说。
“哈哈哈你对我有这么高的期望吗?”
不是期望,徐佳远想,是信心,她对他有无端的信心,因为他表现出的对艺术的热爱和忘我?因为他做出的不够完美但有趣的小作品?然而或许很多人都具备这样的品质,要成为了不起的艺术家更需要天赋和运道,这很难预测。客观来说如果在活着的时候就被称为“艺术家”,就更像是一种社会认定而不是历史判断,也就是说不一定能反映艺术的真实。
那她的信心是哪儿来的?她迷惑地想。
她的软弱、不安、依赖、信心,都是哪儿来的?
因为目睹了他人的爱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身陷泥潭,徐佳远被自己逗笑了。
或许感情真的存在,但只要不承认,就仿佛不会推开那扇门。
承认吧,她最终叹了口气,跟自己说。
第三象限
“你常做噩梦吗?”
许觅音在对话框里敲了一大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删掉了。
他并不常做噩梦,只是他的噩梦却总是重复回播。裸露的粗大钢筋阴阴泛着冷光,门半掩着,里面有暧昧不明的潮湿声音,他想离开这里,却怎么都无法挪动,越心急越是动弹不得,挣扎出了冷汗,门内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门突然开了,门内的两人注意到了他,女人脸色并无羞涩或愧疚的神色,反而冲着他微微一笑,突然,这女人的脸变成了曾曦桐的样子。
“想不起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随即又好像为自己的敷衍补救一样,他补充道:“美院和卢浮宫博物馆最近在联合办展,你要不要来看?”
徐佳远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许觅音不知道怎么定义和徐佳远的关系,他们并不是单纯的陌生人,但是作为校友,他却和她一直未曾谋面。他只能笼统地将这种关系称之为朋友,他们几乎每天聊天,但却极少涉及现实,像所有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一样,他们熟练使用着那些自己并不一定了解、形而上且繁复的词汇,同时略带一种与同龄人相比,智力上的优越感和傲慢劲儿。
他觉得徐佳远和他有些像,当然,心态上更年轻也更天真热情一些。
比如现在。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应该认识,但我不告诉你。”
他有时候总忍不住逗逗她,就像他几年后,下意识地和其他女人们调情一样。再后来很多年,他终于明白,那时他对徐佳远做的事,是深深扎根在人的劣根性中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一种傲慢。
大学生活的确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设计学院的学生大多普通且内向,当然这让他感到安全;而几乎是一入校,老师就反复表示,艺术还是需要殷实的家境作支撑的,他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像所有有点才华又没有经受什么挫折的孩子一样,十八岁的许觅音总以为自己是例外的。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以当怪胎为荣的人,他从不在人前提起自己的那些喜好,也从不对徐佳远以外的人流露那种智力、品味上的优越感。他熟练地和宿舍同学讲着荤段子,用接近轻浮的语气讨论着女人,偶尔一起看AV和出去一起喝酒,出格是危险的,暴露真实的自己同样也是危险的。
很偶尔的,他会对徐佳远感到感谢,像排气阀一般,她消化掉了他内心发酵出的情绪与念头。
当然,他也绝不会对徐佳远将自己全盘托出。比如现在,徐佳远不知道的是,一个小时后,许觅音就将坐上前往首都机场的大巴。
外面下着盐粒般的薄雪,落在地上后很快升华了,不一会儿雪就停了,只留下了窗外那冬天傍晚特有的蓝灰色,街道两边斑斓的灯火像海市蜃楼般浮在天边,他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切,车里的人气和热气熏得他有些躁,心里也带上了一些忐忑又难以言喻的快乐。
曾曦桐在上海过得并不好,许觅音是一次偶尔半夜醒来发现的,临近午夜三点,她还没睡,在QQ说说中一条又一条地更新,又一条条删除,他知道她要强,从来不跟别人提及自己的伤心和难堪,此后连着两天,她都在午夜自伤,又在黎明到来前全部删除。
他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发消息给曾曦桐:“最近还好吧?”
虽然他专业课的大作业早已上交,毕竟还是期末季,公共课还没有考试,但整整两周,他都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每天早早醒来,只为了给曾曦桐发一句早安,她随便说什么都是有趣的,他混不吝的气质彻底消失了,拿着手机字斟句酌,却只能打出些再平常不过的关心。
曾曦桐喜欢的东西他完全不了解,她告诉他她在追《Gossip Girl》,喜欢Blair,喜欢宫崎骏的动画,喜欢蒙奇奇和海绵宝宝。
他从没了解过这么多,脸上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再次对曾曦桐表白了。
这次她迟疑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告白。然而在第二天早上,许觅音听到了熟悉的Nokiatune,信息只有一个字:“好。”
很多年后,许觅音再次想起这段时光,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象不出自己居然也拥有过那样激烈的快乐。
这种异样的亢奋一直伴随他登上飞机。
飞机抵达上海时已经是午夜,乘客们睡眼惺忪地鱼贯而出,他感觉不到困,甚至也感觉不到饿,身体一直微微发汗——来之前就计划好了路线,晚上先在机场捱一晚,明早去她学校附近的商场给她买礼物,然后再等她明天中午结束最后一门考试。想到这儿,他的心跳又开始快了起来。
一下飞机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机,然后第一次收到了来自曾曦桐的长消息。
读完短信的许觅音重重地拍了拍胸口,想让自己稍微放松一点,却感觉将一把匕首深深刺入了心脏,他想起了小时候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说法,匕首刺进要害中,是不可以直接拔除的,否则会严重失血,重则毙命。他感觉到无法溢出的淤血在身体里四散,像岩浆一样滚烫,烧得五脏六腑全都沸腾起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离开机场回到北京的过程,只是很讶异自己当时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那把匕首后来他也没能拔出来,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是他的心本来就是一把匕首,还是那把匕首变成了他的心。
他躺在上海回北京的长途卧铺上,火车上嘈杂的人声和腌臜混沌的人气全都与他无关,他静静又轻轻地呼吸,生怕惊动了那痛苦。
8:56AM,手机再次响起。
“我到美院啦,你今天忙吗?”
他觉得他需要一个医生。
第三章
第一象限
最开始两个月,其实她挺痛苦的,这都要归功于她的好运气。
在国内关系很好的学姐早早联络好了交换院校的朋友,拜托她照顾徐佳远。
从接机到入住宿舍、注册学籍、办理电话卡、熟悉校园,最后带着她把从华超买的所有食材一一处理好,放在公用小冰箱里,并且贴上她名字的小标签。原本预计一周完成的准备工作,在两天之内搞定了。
头一晚,她和学姐聊着聊着,居然就倦极而眠,醒来时学姐已经安排好早午餐。而现在,她终于重新孤身一人站在井井有条的宿舍里,茫然四顾。
她的运气着实是太好了。
落地后忙碌了四十多个小时,她甚至无暇想起走前许觅音的试探,她明明为此在飞机上憋闷万分,只能借着看电影暂且试图哭一哭,下飞机前她充满了恐惧。她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接近爱情,新生活会为她带来很多新谈资和新变化,可是就有人有这种本事,一剪子就能剪碎她热切的期盼。她感到胃有点痉挛,自嘲道大概老天也认为课程太难,建议她还是专注学习。
“她是我们学院里最聪明最可爱的。”学姐一边笑闹着一边给朋友介绍。
徐佳远慌忙摆手否认,运气好罢了,她说。
“能跟着她到处跑还拿好几个A+,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做得到的。”有人给她挤挤眼,夸张地指着学姐。
徐佳远很聪明。她第一次被这个认知击中了,第一次认真思考它的可能性,因此感到了一丝惶然。最开始那两个月她其实挺痛苦的。课程没有她想象的难,她热爱气氛过分活泼的小组讨论,从图书馆搬来一本又一本参考书,第一次如此舒畅地使用她学习两年的异国语言,不考虑是否有语法错误,不考虑是否语气合适。有个老师格外喜欢把他们拉到草坪上讨论,她的发言里渐渐带上了午后阳光的轻快活泼,第一次惹得全班同学哄然大笑的那天,她特地约了学姐去喝一杯庆祝。
和学姐喝一杯、去爬山野营、去老式迪斯科酒吧跳舞、开四个小时车去海边游泳。她做了自己能想象到的一切占据时间、占据理智的事。
她运气太好了,有次她昏昏地想,她第一次为了爱情而整夜失眠、枯坐着看路灯灭又看路灯亮时,是身处于这样五光十色近乎混乱的新世界中。她的痛苦抓紧一切缝隙侵入大脑,人在生活里的空隙实在太多,人可以有一个两个或多个生活主题。人可以是个研究员,同时是个运动员,有八个小时在实验室八个小时在训练馆,但空隙仍然无处不在。
两人聊起过的音乐、艺术品、艺术家,在这个城市频频出现,她随时因为意外的相遇痛哭。
但是她运气不错,她感慨,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哭泣而不安尴尬。
“你这样特别漂亮!”学姐有次看着她边磕磕绊绊跳舞边抹泪的样子大声吼。她明明觉得自己哭得像一块黏糊糊的抹布。
她想,碰到了许觅音其实也不差,起码她知道了什么是爱情,至于碰到了学姐、合作愉快的小组成员和爱送她花的室友。那真是运气爆棚,她在跟学姐一起看古城夜景时这样感慨。
“不全是。”学姐温柔地笑着看她。“还因为你真的是个聪明的小孩,总是懂得从痛苦里边找到出来的路。”
她后来还因为得不到的爱情哭过几次,但那次之后,她再没有怨恨过自己不够好。
当然,和社会相比,爱情就显得不那么艰深了。
徐佳远一直觉得自己回国后的生活像是加了速,决定了不再深造之后,就要迅速开始找实习、填充简历,同时准备毕业论文,连和同学们一起抛毕业帽照毕业照都是卡着点匆匆赶来。白天,她仍然被一种亢奋主宰着。到了夜晚,有时不得不借助药物睡眠。但这不是问题,她想,一种现代病而已。
她不断寻找新东西填满生活的缝隙。
健身、音乐、播客、短视频。所有App都在试图抢占人的碎片时间,填满变得越来越容易了。她不能说自己没想起过许觅音,她已经知道那里面包含着青少年的迷恋、荷尔蒙、陪伴带来的依赖、若即若离产生的吸引诸如此类,甚至称不上一段完整的亲密关系,多想对她无益。
但她确实还没爱上其他人,这令她只能叹气。时间和新欢,说到底还是新欢的作用来的更直接,时间也许万能,但是缓慢无声,无法确定拐点的位置和到来的时机。
她也尝试着约会,得到许多人的赞许。但就是等不到爱的萌发。
她又在跟学姐讨论这个问题了,说来说去说了一百遍,两人还是乐此不疲。恰好也是春节假期,她一边在超市里转悠,一边跟学姐电话小声抱怨上个相亲对象。
“说让我不要拘束,就叫他Jacky哥好了,我心说tvb看多了吧干脆叫你老张头吧,更不拘束。”
学姐笑得前仰后合,两人一通吐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男人真难懂。”徐佳远说。
“你这次不打算约一下那个男的吗?”学姐突然问。
“要约吗?”徐佳远犹疑起来。
“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约出来了结一下。”
徐佳远记得,她那次喝了酒,气苦于此,大放厥词说要把许觅音约出来了结下,睡了也行打一架也行,哪怕是可怜兮兮忍不住哭一场……她实在烦了自己被旧梦久缠。
明明生活大踏步往前,明明知道男人不过如此,可就是被少年记忆给牢牢扯住了后腿。
“有空我问问他回来没吧。”徐佳远暂且选了个折中的处理方法。
也许对方根本没回来过春节,也许已经落地北上广,生根新一线,她自嘲地想。
有时候会有一些特别的时刻,倒也不必说是命运的重逢那么宏大,只是一时间不知后效的机缘。
徐佳远出了门一转头,就看到许觅音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抽烟。
她当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盯着他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视线快要成了实质,无法被忽略,许觅音抬头诧异地向这个方向张望。
“好久不见。”忽然有人越过她,像被上了发条般快步走上前去高声笑着问候许觅音。
“在北京啊,做什么工作?”
“设计师?有公司还是独立的工作室?”
“有机会合作啊,我们公司也很重视产品美学呢。”
她听着两人断断续续说着套话。大概是他的某个好久没见的熟人。她想,如果自己上前,也会说这些话吗。
或者是不是该坦然聊聊她这几年受他影响的挣扎,或者聊点他喜欢的那些艺术、文学,她憎恨自己跟着他的步伐看的那些艺术展,但总该拿出来派点用场了吧。她又忽然想到今天出门前没洗头,脚上还蹬着高中的旧运动鞋,她慌里慌张对着商场的玻璃门开始扒拉头发,在兜里反复翻找口气清新剂。
会因为她反复咀嚼的过往,而使重逢有什么不同吗?她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看着玻璃门里的自己,又吹了下刘海儿,几绺头发懒懒地动了一动。她忽然想起来看过的刘海急救大法,又想到不如改天染个色,把那条看中很久的发带买了,她最近特别喜欢带点灰度的深绿色,不知道发带会不会有色差。那种绿色倒是有点像她梦到过的鳄鱼,她的思绪散开,手放下了。
“吃个饭吧。”旋转门另一头,许觅音说。
“不了吧。”她自己跟自己低低地回答。
许觅音和那人并肩准备走,走前又抬头望了这个方向一眼,但很快回头走掉了。
她也转身提起了沉重的购物袋,越走越快,暗自决定到了家就立刻再给学姐打个电话。
这就是她们都在等待的结尾了,她愉快地想。
第三象限
凝固的积雨云,像天空的浮雕,和街道两旁高大的石制建筑一起勾出一张压迫感构图。
路中央长长地站着一行打伞的路人,许觅音撑着伞,空气中的凉意与水气一阵阵地朝他扑过来。伞下还有一位看不清面目的女孩,但他却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应该是个旧相识吧,他想。
手机震动起来了。许觅音摁掉闹钟后,依旧沉浸在那个湿冷的雨天中,这几年他已经很少再做梦了,像这样醒来后还能历历在目的梦境更是寥寥无几。
他慢慢清醒过来,发现那过于真实的触感来自温度过低的空调和床头的空气加湿器,身边的女孩还在熟睡,他认真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得出了一个结论: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孔的女孩大概率不是她。
今天是周三,虽然他的工作并不严格要求坐班,但他还是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了门,地铁上他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景,女孩应该是姓王,叫什么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一个单字的名字,长得还行,昨晚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Life Imitates Art,耳机里的女歌手唱着。艺术被无数人在现实中层层复刻,如传话的游戏般,每每走样,背离了初衷,成了一件被一个又一个人重复穿变了形的松垮毛衣。他对于昨晚那个所谓爱好艺术和音乐的女孩儿来说,就不外乎如此,他对于她们,以及她们对于他们,并不比一个Loewe包包,或一把Gibson吉他高贵多少。
他在地铁上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消磨时光,看见了去年短暂工作过的一家设计公司获奖的消息,点开看了看作品,创意和他当时在公司被毙掉的项目很有几分类似,当然,获奖名单里并没有他的名字。反正钱给够了,他想。也不是释然,习得性无助罢了。
他想起刚上美院时,对那句“家境不好的人不要搞艺术”十分抵触,而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他的口头禅。
目前的他对现状没什么不满,感情是沉重的,艺术是沉重的,而且是令人痛苦的。钱和性则简单、安全,同时也快乐多了。
昨天下班前他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邮件。因为客户返回来的设计稿附件太大,工作邮箱无法收发,他不得已又重新登录了将近七年没用过的QQ邮箱,在等甲方消息的时候,发现了几年前来自徐佳远的邮件。
邮件自说自话地讲了她在国外的生活、回国后的生活,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情绪。他反复地看着那封信,窗外是北京冬日灰扑扑的斜阳,又回忆起了和她的最后一次对话。
“《面纱》的男主还蛮像你的。”
“我觉得你这个比喻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她。”
“我只是觉得毛姆很精准地描绘出了男女之间的某种关系而已。”
“什么关系?盲目的爱吗?”
“爱而不得,明知不可爱而爱的关系。”
“明知可以爱才去爱就不是爱了吧。”
“我只是不明白,单单肉欲之爱,为什么能那么浓烈?”
“所以你对我为什么喜欢她不解,觉得我对她的喜欢很肤浅。”
“她的确很美。”
“喜欢美好的思想,就一定比喜欢美好的肉体高尚吗?”
他记得他在说完这句话后,顿了一顿,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里反复已久的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
对面迟疑了很久,回复了三个字:“不喜欢。”
他略略有些放松,开玩笑回复道:“那就好。”徐佳远后来再也没有主动找他聊过天,一周后,他给徐佳远发了一条消息,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她删除了。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补上了他对徐佳远最后一块印象:过于敏感且高自尊。
昨晚整夜他都被那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包裹着,显得和一切都有些隔膜,直到他们乐队演出结束后,那个王姓姑娘主动过来搭讪,才赋予了他现实生活的实感。
这些年他很偶尔也会想起徐佳远,再确切些说,他也并不是想念徐佳远,是藉由她来怀念那时的自己,他想不起来他具体在什么时候失去了情绪,只是偶尔在撩妹时,会开玩笑说自己最怀念的就是2012年,“为什么呀?是因为世界末日吗?”女孩儿一般都会瞪大眼睛软软地问道,这时他会无所谓地笑一笑,转移话题。
今年春节,是他五年多来第一次在老家过节,感觉跟母亲更生疏了,继父和母亲一直忙着督促他刚上小学的妹妹写作业,只和他客套寒暄了几句,在家里实在是有些不自在,放好行李的许觅音决定自行出门走走散心。
小城四面环山,市区就位于盆地的中心,因此不管走到哪,都可以看得见山。下午天气很好,远山呈一种泛着淡紫的蓝色。许觅音很小的时候,一直以为山就是父亲书桌上那枚剔透的蓝色玻璃镇纸放大无数倍后的样子,因而总是执拗地要求父亲带他去爬山。那时他太小,还不懂光的散射,只是发现越靠近山,山就变得越来越索然无味,直至到了山脚,他才发现,冬天的山是灰扑扑的,上面长满了苍黄的杂草,他还记得他在山脚下嚎啕大哭,父亲怎么哄也哄不好。当然现在他对很多事情的理解,都不外如此,只是父亲不会再哄他了。
为了复刻某知名高考工厂模式,以便对学生实行军事化封闭管理,他原来的高中已经迁到了开发区。市区原址上建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地理位置不错,位于小城最大的两条主干道的交界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很是红火。
他在超市买了包烟,顺道就站在商场外抽了起来,顺手点开微博,今天的微博推荐页里,刷出来的头一个女孩就蛮漂亮。
有点眼熟,是他喜欢的类型。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个言笑晏晏,正在分享自己的护肤美妆爱用的女孩,是曾曦桐,她现在叫“Alice桃桃酱”。
她没怎么变,保养不错,看不出年龄,他边刷看着她的微博边想。毫无波澜到他甚至开始怀疑,曾经关于她的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是否真的存在过。
太阳已经落下了,天空却还亮着,是极浓重的群青色,克莱因蓝,绝对之蓝,他看着天空想到。2007年伊夫克莱因在米兰展出了八幅蓝色画布后,这种群青色就正式被命名为了克莱因蓝。同时亮着的还有路灯和各种招牌,在城市上空浮出一片五颜六色的光点,头顶黑色的树枝和笔直的电线,把天空和光点分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图形,夜晚的远山是青黑色的,许觅音抬头定定地看着,一时之间他也分不清楚是生活摹仿艺术,还是说,艺术是对这个世界灵光一现时刻的捕捉和定格。直到一个熟人喊住了他,他们一起去吃了晚饭。
责任编辑:讷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