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新年Ⅲ:各有不易,但生活继续
作者/咸贵人
◎向上出发
@咸贵人
很不巧,我前两天还“治愈力”十足,学会了“自在回家”,然而到家的第五天,还是破功了。——这次很不错,撑住了五天之久,平常可能也就三天吧。
我不敢说我家庭不幸福,以前世界太小,囿于自己的痛苦里。后来发现奇葩家庭太多了,改口称为“家庭不和睦”,虽然感觉好像也没差,但“幸福”涉猎范围还是更广一些,所以改了,严谨点儿。
真的不和睦,但我安慰自己,没关系,谁的家庭能完美和睦?我在爸妈的吵骂声中建立了很彪悍的防御体质,我的爸妈也是,有时候我想想,他们也很坚强。我也会偶尔陷入迷惑,难道这也是互相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吗?但不可能,因为吵骂是真的吵骂,作为一个31岁的成年女性,打情骂俏和互相诋毁,我想我还是分得清的。
大多数人过年回家意味着回归幸福,陷入安全区域。但还有一部分人不是,很难说,没有极端到“承受痛苦”,但“回家过年”这个词组,却是被他们划进“能逃避就逃避”的区域之内的。当然,还有人可望而不可及,无家可归。
想来,“家”这个词也确实玄妙。有时候像满是牵挂的巢穴,有时候像锁紧铁链的深渊。
有时候好像拥有了“家人”之名,就拥有了互相评判对方生活的权利。我悲观地看到,家人之间是不存在就事论事的,往往就一件事,直接上升到人品批判是司空见惯的,再往近讨论,就会牵扯出陈年旧恨,咬牙切齿,最后情绪抒发一通,但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我不敢问,在父母关系里,你看到了什么呢?——因为我怕我一想,全都是负面的。每当我回到家,我就像一只又被扔回井里的青蛙。我突然地乐观,认为没关系我已经跳出过井看到外面的世界,我安慰自己父母关系就像是疫苗,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我又非常地悲观,蹦得再高又怎样?也得回井里不是吗?我劝服自己不要妄图改变别人来改变环境,我告诉自己“自在”是自己给自己的,我夸奖自己的进步,赞叹自己的成熟,然后在下一次的吵骂中一秒变回刚刚拥有了经济能力后的那个自己。——站在父母中间,骂的声音最大。
可这样并不顶用,以暴制暴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好好说话也没有用。改变不了,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不是那个人。
真的会有其乐融融的一天吗?也许吧。成长不是十字路口的选择,而是走迷宫。弯弯绕绕回到原点。天呐,太悲观了,不像我。所以我还是来点儿我的论调:怎么走出迷宫呢朋友们,我不知道。但我拥有了丰富的碰壁经验,我现在决定尝试一种新的办法,就是向上攀登。我不朝前走了,我失败了,我向上走,也许换个路径,就能走到新的路口。
放下吧,向上走。
◎倒霉的人怎么过春节
@宋野亮
大过年的,大家似乎都应该忘了不愉快的人和事。但那些被人忘掉的人怎么办?这篇短文,就送给那些被人忘掉的倒霉蛋,毕竟你们也要过年。
我不知道你们多倒霉,我说说我有多倒霉。2019年我33岁,破产了,我和我父亲加起来欠了几百万。故事展开很长就不展了,反正你知道我曾经和你一样倒霉就行。
我们是大家族,家里的亲戚有上百人,事发前我们一家人缘很好,每逢节日总能收到几百条祝福短信、电话和贺礼。但那年春节,我们只收到了三条。我穷得叮当响的姑妈给我父亲送了一只卤鸡和一些卤蛋。终于有人比她穷了,她的怜悯难免有这么一种石榴姐的成分。我姥姥给我们一家人塞了几千块钱。在姥姥家,母亲也见到了两个舅舅。其他的亲戚,逃得比见鬼了都远。
你觉得我这时候的想法是什么?觉得这些亲戚绝情,悲愤,感叹世事?
我一点也不,因为这一幕我早就料到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不为人们做了他们本来就会做的事震惊和唏嘘,这是一种属于聪明人的超能力,我有。
我的关注点在其他的地方。我从小就有一个烦恼:无效社交。春节时太多祝福短信、电话和贺礼了,应酬也不断,以至于忙了一年,这几天也不得清闲,不能好好休息。每次逢年过节串亲戚,我都央求父母能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但自然不能把孩子丢下,我就只好去见亲戚,面对你考了第几名的盘问。后来我长大了,尽量躲着没意义的社交,可作为一个社会人,总是不可能完全避免。
但现在呢,我欠了几百万,亲戚们躲着我像躲瘟神,可悲之处我已经靠自己的境界消化掉,倒是得到了期待许久的宁静,这个意外收获。这就像拉裤子,你在升国旗时拉,坏处很显然,全校会笑你几个星期。但只要熬过来,全校都认识你了,脸皮厚一点,全都能成为朋友,30年后去找校友办事,也只需要说一声我就是当年那个拉裤子的。说不定你们学校还有别人去找校友办事时专门冒充你,抢着和你拉裤子,说他才是当年那个倒霉鬼。相信此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真的拉过裤子,这样他的谎言就不担心被拆穿了。
而且这事你也能讲一辈子。
坏事就是坏事,我没有替老天找借口的意思,假如你的倒霉真的是老天的安排,该骂老天就骂。但作为人类,我们的人生还是有个永恒的主题:骂完老天了怎么办?我的建议是,反正裤子已经拉了,洗干净屁股擦干眼泪后,就想办法捞点好处吧,处理得好,有一天庆幸自己拉过裤子也不是不可能。人生就是一个洗裤子的过程,到最后没人能避免拉裤子,大家比的不是谁的稀屎少,而是比谁的裤子洗得白,谁的脸皮厚更耐得住嘲笑。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拉裤子这种事就要趁早,你比那些拉裤子比你还要晚的人幸运。
比如现在,我写了一本《时间之树》,粉丝爱得不行,有人说这本书一定会红,我会成为下一个文坛巨星。于是我被亲戚冷落就更有好处了。既然我落魄时你躲我,我发财了也别来找我。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三分之一便是怕身边的占便宜的人,我这方面的烦恼就少了三分之一。拉一次裤子,清净一辈子,还是小赚的。
倒霉蛋们,我知道你现在过着人生最凄惨最孤独的春节,但请坚持下去,用孤独换点清醒,熬到能把拉裤子当笑话给人说的时候,其实没有那么遥远。“悲剧是一时的,故事却是一生的,十年后你还能把这件事当故事说呢!既然一件事你十年后能想开,为什么不现在就想开?为什么要先折磨自己十年?”《时间之树》里这段台词,便是我2020年春节时写的。只过了两年,我的裤子就洗干净了。你看,没有那么遥远。
别哭了,擦干眼泪,春节的时候没人搭理咱们倒霉蛋,别悲从中来,这正是重整旗鼓休养生息的好日子,正好去洗裤子。把屁股洗得香香的,事情想得通通的,人看得透透的。睡几天懒觉,拉几天干屎。
祝你早一天爬起来,早一天把拉裤子当笑话。
◎都不容易
@肖睿
以前快到年根,就高兴,觉得这一年终于过去了,来年肯定特别好。现在呢?上有老下有小,我顾不得想这些。越到除夕来临,我声音越小面目越狰狞,就想找各个影视公司给我结稿酬。今年也不例外,离过年还有一周的时候我回到北京,见了几拨人,要么说内容还得改,要么说行业不景气,总之,想见钱都得年后了。我忍着内心的狰狞,小声说OK。
在路上,惊闻“模范书局”的老板姜寻先生离世,愕然,大悲。姜寻先生的爱人邢娜是我相识二十年的良师益友。疫情之下,为保证书局的资金流动,他们不惜卖掉了东二环的房子。他们夫妻俩是真正的读书人。否则这个世道,有钱都去买房,怎会卖房去开书店。我永远记得第一次去“模范书局”,每一缕阳光都打在书上,或者说,每一本书上都沾满阳光。每次当我走在路上,突然恍神,心想我们都说自己热爱文学热爱艺术,可这种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我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模范书局”的阳光与书。
这件事情让我做了个决定,以后只买实体书,只去实体书店买书。在这个新冠病毒不断变种的世界上,我也要有我的坚持。哪怕它很微不足道,但却是我为留在阳光中作出的努力。
在北京没几天,丰台疫情就有点严重了。我父亲刚做完心脏手术,在术后修养,我绝不能让码变色。只能狼狈撤出,返回鄂尔多斯。归途路过阴山山脉,已是深夜。黑暗中的山岭如同眼前突然耸立的高墙,也如将我卷入浪底的大海。但我内心已毫无恐惧,不是因为我看穿了山岭,高墙或是大海,而是我想着家中等我归来的父亲。我已明白,当人选择一条路,恐惧就毫无意义。我看穿了生活,无论神圣卑鄙,走下去,总会回家。你总得给家人一个交代。即使家中只是一人独居,坐在沙发上,你心里也得说声,老子回来了。
大年二十九,接到电话。一位制片人找我救急,和他电话会议一下,帮他那边的人捋清思路。是个科幻片,讲平行世界的。大年三十,收到一封万字大纲修改意见,来自另一个科幻片制片人,这又是讲虚拟宇宙的。
于是,除夕夜,烟火春晚与我无关。我在鄂尔多斯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原小城里,一边对着网络会议软件说着另一个世界的事,一边琢磨我所身处的宇宙究竟是否虚拟。真可谓灵肉分离,人格分裂,口是心非,爱恨交加。我突然大悟,最近大火的元宇宙,我早已抵达。
唯有阅读与写小说,方能令我这种游魂在宇宙之力下守住心性。过年前,我做完了金市悬疑三部曲最终章的大纲,讲一个少女和一头狼去金市找一个猎人寻仇的故事。取名《我心书》。我希望能在今年完成小说,更希望ONE能看上《我心书》,将其连载。这部从ONE开始的人间故事若能也在这里结束,正是它最完美的命运。
除夕夜,开完会睡不着,熬夜读完了两本一直在看的书。一本《在葡萄牙的高山上》,讲信仰与生命。一本《奇风岁月》,讲少年与人世。二者都令我热泪盈眶,向诸君强烈推荐。
当然,请你找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去实体书店买实体书,这是我们对抗元宇宙最好的方式,谢谢。
◎心粘好
@耀一
下午去朋友的店里拿花,在商城的一角。
去花店时经过了一家做活动的店铺,活动做完后满地彩色纸屑,还没来得及打扫。
哎呀,心碎了。一个稚嫩的声音让我停下脚步。回头看,是一男一女两个可爱的孩子,看起来4岁左右的样子。
顺着女宝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个花篮上用彩纸做的爱心只剩下了铁丝框架。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来把心粘好。男宝说完,弯下腰一把把将彩色纸屑放进口袋里。
男宝家长问,宝宝你干嘛呢?
男宝说,这个是我的魔法。
男宝家长没再说话,笑眯眯地继续和女宝家人聊天。
男宝继续捡纸屑,女宝也跟着他一起。
好了好了,可以了。男宝说完把自己的水壶打开,把水倒在手心里,然后用纸屑蘸水,把它们贴在铁丝框上。
女宝“哇”了一声,然后跟着男宝一起贴彩纸。
没多久,爱心真的被慢慢贴出个样子来。
商场的清洁大妈来了,问两个宝宝,宝贝儿,你们在干嘛呢?
女宝指着爱心说,奶奶看,心粘好了。
大妈没太明白说,哟,宝宝真有礼貌,你也新年好。
男宝宝在一边又继续把纸屑往口袋里装。
女宝问,你又在干嘛呀。
男宝说,我把地上彩色的种子带回去种树,等种出好多颜色的树,然后你一看就会高兴做我的新娘子咯。说完两个小家伙一起大笑起来。
这可能是我今年听的最后一个谐音梗了,但有种说不清的温暖治愈。
过去几年,因为疫情的关系,我们的生活或多或少被影响,我的私信箱里也有太多关于不如意的倾诉。谁都不容易。有太多颗被现实划过的心,伤痕累累却仍在拼命表达着对生活的爱意。
致缝缝补补一路走来的我们。愿我们未来的日子里,从曾经的磨难艰辛脱去旧壳,亮出一身清朗。
心粘好,祝新年好!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