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叫吧,歌唱吧,那走投无路的灵魂。

老涅槃

作者/「故事大爆炸2022」入围作品

长江以南论起吃驴肉,辉城能争个头把交椅——这种客观评价一般出自不懂行的外地人。辉城本地人认为,无论天南不管地北,吃驴肉,辉城都是数第一号的。

今天没有多少辉城老百姓知道自己的祖先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吃驴肉的,他们只需记住“历史悠久”四个字即可:也许能悠久到唐宋,也许能追溯秦汉,甚至到三皇五帝也说不定。那位十九世纪中叶来到此地(当时还叫渡州县)并建立了第一所教堂的盖洛必神父在日记里写道,“这座小城处于河运转陆运的节点位置,三条道路通往内陆大城……毫无疑问,毛驴是交通运输的主要畜力,一如印加人与羊驼……也是当地穷人屈指可数的肉食来源。”

后来这位神父死于疟疾,也可能是毒杀。城里唯一的小教堂一次毁于洪水消退后的火灾,另一次毁于兵乱中的洗劫,再也没能重建起来。但辉城人吃驴肉的习俗不动如山,延续到今天,央视的某个美食节目组为此还专门来过一次。

辉城人离不开驴肉,就像湖南人离不开辣椒,东北人离不开酸菜,山西人离不开陈醋,云南人离不开折耳根。驴肉是餐桌上最重要的肉蛋白来源,是招徕各地游客的特色菜,人们也在驴子身上衍生出了成千上百条俚语、土话。

辉城只有两个地方是吃不到驴肉的,一是牛舌山上的禅寺,佛门净地,荤腥不沾;二是牛舌山以西三公里的辉城看守所,司法禁地,伙食清淡。

犯人伙食清单照规定都贴在墙上,每周一换,但万变不离其宗:早饭是白粥、馒头配榨菜,偶尔榨菜变卤蛋,换换口味;中饭是一三五有猪肉或鸡鸭,每人一两块,配上炒胡萝卜、炒豆芽或卷心菜,二四和周末,肉菜换成炖豆腐、煎豆腐、煮豆结;至于晚饭,无论哪天都是腌萝卜唱主角——黄瓜炒腌萝卜、卷心菜炒腌萝卜、冬瓜炒腌萝卜、西葫芦炒腌萝卜、茄子炒腌萝卜、芹菜炒腌萝卜、豆芽炒腌萝卜……周天的晚饭还会多两个酱油蛋,或者菠菜炒蛋。

腌萝卜算是辉城的非正式特色菜,外地游客休想在酒店或土菜馆吃到它,但辉城普通人家几乎都至少有一两个用来腌萝卜的坛子,摆在厨房最阴潮的角落。大部分从辉城看守所出去的人,回到家第一个念头往往就是砸了自家腌萝卜的坛子。

豆制品和萝卜吃太多的后果是,一天到晚止不住往外排气。作为地级市的安水,向来鄙夷县级市的辉城,觉得辉城人语言粗俗,尤其“三多”:关于驴的土话多、关于男性生殖器的俚语多、关于放屁的描述多,精简叫法就是驴、根、屁。安水人说某某是个驴根屁,就指对方是辉城的。若说某某不是辉城人,也是个驴根屁,意思就是这人粗俗不堪。

辉城人对屁的分类之严谨和精细,不亚于他们烹制驴肉。举几个例子,辉城人管响亮的单个屁叫亮屁(女性为主),十分响亮的叫鞭子屁(男性居多),“这人放不出鞭子屁”,就指这个男人不像男人;鞭子屁或者亮屁一连串,叫爆屁;几串爆屁之间若有明显停顿,叫夹断屁;若干屁之间的停顿要是既没节奏感也没规律,叫无头屁,引申一下也指某人做事不讲逻辑,想到哪里就是哪里。

以上这些都是指只闻其声、不闻其味的。还有种叫阴屁,没声响但味道特别重、一时半刻找不出罪魁祸首那种,带了点“某人下贱”的意味。阴屁之外,还有鬼屁,既没声音也没味道,只有放屁人自己心里清楚。辉城人说某某爱放鬼屁,就是这人心里花样多,复杂,城府深,但因天时地利,暂时还没能害人。

音响效果介于鞭子屁和阴屁之间,那种普普通通的叫温屁。“放温屁的”,就是这人中庸,说话做事拖泥带水,没破绽,又爱和稀泥、当和事老。

不单屁本身有分类,放屁地点也决定了不同称呼。在没人的地方放屁,无论声音味道,无论室内室外,都叫野屁。放个野屁自己吃,是自食其果的辉城话版本。在户外空旷处放个野屁,被大风刮走,叫飞屁。“放了飞屁”是好事,走运,说明你干了坏事但阴差阳错没被抓住,或者本该降临的厄运自动消除了,虚惊一场。在人多不通风的狭小空间(如电梯里)放亮屁、爆屁,叫空响,听着尴尬,但没害人。狭小空间放阴屁,就叫自杀屁,害人害己,还不肯承认,最好人人得而诛之。感觉自己要放屁了,自觉跑去小角落放屁,叫暗屁,一个人能放暗屁,就是有觉悟,有素质。

要是放屁的人主动说不好意思,给大家道歉,这就叫屁盖,有担当,值得尊敬,毕竟哪有凡人不放屁的?“某某人屁盖”,就是这人不会抵赖,不会不认账。屁盖前加个“铁”,铁屁盖,说明这人犯过事,进去过,还清了,出来以后好好做人。

辉城话里甚至有个“天屁”:其实没人放屁,是某样东西或者某个动作发出了类似放屁的声音,那就是老天在放屁,跟凡人无关,是天意。空响冒天屁,万般抵赖。

除此之外还有散屁、堵屁、养屁、药屁、隔夜屁、屁仙人这些,就不一一细说了。奇怪的是,自豪地接受“驴根屁”作为第二称谓的辉城人,对驴(肉)饱含感情的辉城人,从来没用过“驴放屁”或者“放驴屁”之类的组合,只有“驴蹄不踢屁”(再犟的驴子后蹄也踢不到自己屁股)这么一句。这种奇怪的现象倒是引起了一些语言学者和民俗学家的兴趣。

辉城看守所的仓房里是没有语言学者和民俗学家的,也没有空调,只有一盏夏天才开的吊扇,位置还特别高,吹了和没吹一样。看守所走道尽头的排风设施年久失修,空气循环不畅,新人初次走进仓房,首先闻到的是汗味、屁味、脚丫子味交相辉映的协奏曲。科学家说一个健康人每天要放六到二十个屁不等,那么十几二十个人住一起就是一百到四百个屁,平均下来每小时有四个到十六个屁。仓房里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屁是永远不缺的,时间一久,似乎连墙壁上也有了人气的余韵。

刚进二零六号仓的这个新人,鼻孔很大,还外翻,仓里一言难尽的气味能全数吸进。他惨白的脸色至少有一半应该就是被这味道熏白的,另一半出自紧张。

坐在床铺正中央的老屠踢开一只拖鞋,左脚踩在床沿上,左手轻轻摸着脚底板,排摸死皮,道,说说吧,什么来历。新人迟迟不开口,好似浑身长满眼睛,警惕看着四周,似乎一有不测就准备断了尾巴,从铁栏间的缝隙钻出去。

老屠伸出左手,手心朝里,比了个“二”。边上的霉鸡身体往前一躬,双手抱拳,放到老屠的“二”前面,右手拇指往下一摁,嘴里蹦出个“咳嚓”。老屠轻抿嘴唇,右手拍拍他双拳,霉鸡退回去。老屠猛吸一口想象中的黄鹤楼,往外长吐,都快吹出口哨音了,说,你人来都来了,一时半天也走不了,还是自我介绍下吧。

新来的人可能终于习惯了那气味,也可能是被老屠的举动诱发了烟瘾,抵抗意识遭到瓦解,说卖,卖假药。老屠说,嚯来,假药。新人说以前在药店上班的。老屠说,嚯来,药店。新人说我就是打工的,老板让我卖,就卖了。老屠说,嚯来,老板。新人说老板判了九个月,我,三个月。老屠说,嚯来,三个月。新人说,说完了。老屠嘬口“黄鹤楼”,说没完,你,你们,都卖了什么药?新人说保健药,还有,伟哥。老屠说,嘿嘿,伟哥。其他人也嘿嘿笑,像合唱团二重声。老屠说,在这里住三个月再出去,什么伟哥都不用了。又是二重声。老屠问,结婚了?新人说没结。老屠说,嚯来,没结,等着晚上跑驴。新人没说话,也不知道跑驴是什么,辉城土语似乎没这词。老屠抖了抖看不见的烟灰,说我们这儿,只有放不出鞭子屁的人才不跑驴,嘿嘿。

众人这次没和声,都望向西墙的方向。

老屠问,什么学历,高中念过?新人说读过大专,安水文理学院。老屠笑笑,说,安水,高档,什么专业?新人说,工商管理……前年毕业。老屠说,空响屁,大专出来还当营业员?新人说工作不好找。老屠说,卖假药,以后你就叫假伟哥了。新人说我叫赵斌。老屠不看他,吐了个想象中硕大无朋的烟圈,慢慢从高高的窗口飘出去,说,假伟哥。新人没答话。霉鸡插道,驴蛋尖的,叫你呢。新人说,在。老屠把想象中的烟头扔地上,霉鸡立刻伸脚踩灭。

东墙那排人里不知谁爆了串屁。

老屠说,今天就先到这儿了,霉鸡,教教他规定,在外面不守规矩,在这里就得好好学习。

转到拘役仓之前,其实新人已经在刑拘仓待了段时间,学过相关规定。转仓以后还得学习,一是温故,二为知新:谁是仓长,谁是副手,谁资历老,谁快出去了,谁比较特殊——比如西墙那排人里有个头发染成灰色的小伙,刚才一直半梦半醒的状态,老屠一说完好好学习,他就双臂往上一戳,脖子一歪,腰身一挺,打了个调门尖细的哈欠,把方才的仪式感给打没了。

正准备给新人讲规矩的霉鸡从他身上挖了一眼,说,奶头灰醒了,刚才梦男人呢?灰发笑起来眼角很媚,说,叫谁奶头灰?梦是梦到了,梦到你爷(爹)了呗。霉鸡说,我爷有根挑粪扁担,一头尖,一头分了岔,肯定是用扁担给你通了通,你就醒了。灰发说,是来是来,他还提到你,说自从娶了你妈,冒的几通都是驴尿渣。

霉鸡从床上站到地上,踢掉两只拖鞋。专心抠脚底的老屠说,都歇根,歇根,我们这间是模范仓房,都吐什么驴口水。然后转向假伟哥说,见笑,这些社会闲散人员,大都初中水平,不像你跟我,学院派。

 

辉城看守所关的人分两类:一类是刑事拘留,案件不是在侦办就是在中院审理,去向还没定,仓房都是“一”开头;另一类是拘役犯,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刑期在半年以下,不用去监狱,就近服刑,仓房是“二”开头。

每个新进大仓的都要自我介绍,介绍完,要么是前辈轮流自我介绍,要么由仓长一一点评。一群成年人,介绍里都含着“我/他X个月”,如同新生婴儿搞社交。严谨的人还会补充“还剩X个月/天”,这样一听,又像满怀希望的绝症患者了。

但看外表,拘役犯根本不像得了绝症。有经验的回头客一眼就能看出谁待得已经挺久了:先看胖瘦、面色。所里饮食清淡,生活规律,烟酒不沾,以前习惯花天酒地的、熬夜打牌的,进来不用一个月纷纷开始长胖。原本有黑眼圈的,黑眼圈没了,早先面部浮肿的,浮肿消了。也有本来健身的,跑步的,时间一久,驴健肉没了,胳膊、大腿、肚子都松弛下来。

其次看胡须子。拘役不同于徒刑,是在就近的看守所关押,犯人不必剃光头,出于安全考虑也不安排理发,刮胡修面更是奢望,就任由草木疯长。谁胡须子长,谁就是老一辈,是驴仙。辉城土话有句专夸男人的,叫“卵毛够硬”。在看守所就演变成“须子够长”。在外卵毛硬,在内须子长,这就是个肉厚有嚼劲的辉城男人。

二零六号仓长老屠,胡须子长得威风凛凛:从鬓角开始就浓密黑厚,一路南下,东西夹击,路上还有嘴唇上方浇下来的两股须子壮大声势,于下巴会师,且还有继续往喉结进军的趋势。如果他在看守所里待上两年,出去时至少是沙和尚的扮相。

在二零六,外面的姓名是父母给的,是管教点名用的,里面的外号是老屠钦定的,是室友互相称呼的,老屠说你叫什么,你就是什么。在这里能用姓氏作为称呼,是一种特殊待遇。假伟哥进来时,同仓的人里无人知道老屠真名叫什么,因为没人比他资历更老。

老屠82年生,看着像72年的,进来前在辉城最有名的“奥斯卡”酒吧当保安副主管,因为痛揍客人,犯了故意伤人、寻衅滋事,数罪并罚,判了六个月,刨去羁押的四十天,拘役四个多月。当保安前,他在安水开滴滴专车,跟出租司机打群架,伤了四个人,在安水监狱蹲了一年半。开滴滴前,他在安水一家私企干,熬了六年熬到采购部小领导。谁知老板父子出了车祸,老板侄子上位,重新洗牌,挺他的老领导辞了职,失去后台,他吃回扣的事情被人一捅,只能赔钱私了,加上好歹有六年苦劳,总算没吃官司。再往前追溯,踏入社会前,他在湖南某所名字难记的二本里拿了市场营销的本科毕业证。

老屠右手夹着不存在的黄鹤楼,不止一次跟霉鸡和假伟哥说,你们别不信,我真是本科生,英语四级我考过,那时我就是寝室室长,管他们扫地,管他们倒垃圾,管他们给我带饭。父母给了我这副皮糙肉厚的身板,黑旋风一样,给了我天生的烟嗓,大学同学都说我是当老大的长相,我也没办法,我也是穿过西装打过领带在写字楼上班的人,后来就是毛驴刹不住蹄,尽走打滑路。要怪怪我爷,从小教我军体拳,练身块子,后来跟出租司机打架,他们抄扳手,我空手,对着太阳穴和下巴骨,一拳一个,两拳一双,都在地上睡懒觉,叫也叫不醒……唉,安水监狱就是我的研究生院。

老屠当上二零六仓长,不是因为拳头硬如蹄。一来他是从安水监狱毕业的硕士生,资历上镇得住;二来看守所马管教是他初中校友,两人只差了一级。

有一年,忘了初一初二,辉城二中和一中男生拼凑了一场足球赛,没裁判,全凭自觉。他们二中客场作战,零比一落后。老屠踢边路,马管教踢前锋(但水平很不怎么样),比赛结束前五分钟,老屠冷不丁一个传中,球传到禁区前马管教脚下。马管教也是凭直觉往前一送,主动出击的对方门将已经压到身上了。马管教仰面着地,脑袋眩晕,天空苍茫,只听二中人在欢呼。一中后卫喊,越位,越位。二中的人说空响冒天屁,没越位。马管教顺势躺地上不肯起来,说头晕,撞到后脑了。最后这球算进了。这脚挽回二中颜面的射门是马管教学生时代的一大骄傲,自然记下了老屠这个师弟,还请他吃过路边摊。

后来马管教去安水念高中,又入伍当兵,便断了联系。等到老屠刑事拘留,进看守所第一天,马管教说,你怎么来了?老屠苦笑,说山水有相逢,遇到师哥了。马管教说,看材料,安水还蹲过?老屠说不提了,疯驴跑下坡。马管教说,唉。

刑拘期间其他人知道老屠是马管教的中学同学,马管教又似乎要升副所了,铁栏内外都很给面子,管他叫老屠,有两个洗脱嫌疑快要出去的还愿意帮他给家里带话。再后来判了拘役,要转仓,就分到二零六。马管教嘱咐,二零六没什么犟蹄子,是“轻仓”,你去之后可把笼头套好了,弄个模范仓。

老屠说,绝不给师哥丢脸。

在仓里当仓长,看着威风,其实比装傻卖呆独善其身混日子要烦心得多。要管住下面,还要对上面有交代,在哪儿当中层领导都是这个道理,所谓世界大同。

他刚进二零六,仓长还是虎老。虎老先生本姓顾,早期时候是辉城最出名的泼皮之一,外号劈山虎,83年严打进去时老屠还在嘬奶头。虎老在安水研究生院待过两回,在山东某地监狱剥过一年半的大蒜,还帮犯了红案(命案)的人带过家书,论资历该是博士,进看守所更像逛公园。年纪大了升格为老流氓,开棋牌室,以为安定了,谁知七十大寿过完没多久,在楼道跟邻居吵架,推了人家一把,邻居也年纪大,摔下楼梯,胸椎骨折,判了故意伤害,因为案底厚如书,没有从轻,三个月,老屠进来时还剩半月。

虎老像北方老大爷那样剃光头,身上有多道不愿透露来历的伤疤。他多年没去安水,就问起近况。老屠说了安水的伙食,还说探望室都装了空调。虎老说,嚯来,甚妙,一切都在往好了发展。又说,我这身子骨是硬驴皮了,心里也颓了,现在就想着早点出去抱抱孙子,今后就看你们小年轻的了。

老先生最后这句话是说给仓里其他人听的,相当于职务交接仪式。进过监狱,拘役期长,前辈钦定,再加上马管教是师哥,天时地利人和,仓长他不当也得当,还得当好。

好在马管教没骗他,年轻版的虎老都在其他仓,隔三差五要吵架、打架,被管教们重点关照。进二零六仓的十多号人,绝大部分在外面算不上坏人,就是普通人,犯了大错进来了。比如喜欢放无头屁的大包子,本是包子店老板,听人蛊惑在馒头里掺了糖精钠,被质监局查出来了,罚款,判四个月;疑似是吃饭时多个自杀屁嫌疑人的老果,农民,快五十岁,一辈子老实,和亲兄弟闹土地纠纷,一气之下抄起电锯把老弟家里四百多棵果子树给锯了,破坏生产罪,赔钱,外加三个月。

此外还有民间借贷时帮忙作伪证的、重大责任事故的、挪用公款炒股的、遛狗不牵绳还踢人家卵蛋的……不过最多的还是醉驾撞人。

辉城男人爱喝酒,好喝酒,肉厚一点的男人对啤酒瞧不上,要喝白,喝少了还有点法律意识,喝多了侥幸心理反倒起来了,这点和高档的安水人一样,酒驾屡禁不止,定期向看守所输送新鲜血液。仓里以前有个加油站经理,第一次酒驾后取保候审,期间又喝酒开车被查到,这次人民法院只能成全他,判四个月。

二零六唯一称得上带有社会危害性的人物,除了老屠,就是霉鸡和奶灰。霉鸡是辉城下面矛山镇的,92年生人,和卖假药进来的假伟哥只差一岁。有天民警在公路设卡临检,在他汽车后备箱发现了四万张色情广告卡片。霉鸡死咬住自己是帮人送东西,对其他的一概不知。因为没找到其他证据,定不了组织卖淫(五年起步),只判了介绍罪,从重,五个月。

但在“奥斯卡”酒吧当过保安的老屠多少知道些底细,霉鸡常带着姑娘们在“奥斯卡”转悠,专找男客多的桌子敬酒,有次还看到他在卫生间门口抽了某个姑娘一耳光。霉鸡在刑拘仓时卵毛还挺硬,进二零六看到老屠,立刻变阉鸡了。

老屠在放风时找机会私下说,你别虚,有些事我也不熟悉,抖不出来,但出去之后我再见到,那或许就熟悉了,就该抖了。霉鸡点头如啄米,说懂来懂来,屠哥肉厚,我出去好好做人,您肯定见不到我,再见到就废了我鸡卵。

矛山镇离辉城城中心很远,更靠近南凉市,那里不吃驴肉,爱吃鸡,爱拿鸡做比喻。但跟着老屠当副手,他也皈依了驴蛋尖之类的说法。

奶灰的外号源于头发。老屠在夜店上班,耳濡目染,知道这种时髦发色叫奶奶灰。奶灰00年生,初中毕业没再上学,更没打工,成年没多久就帮男人偷电动车,专偷高档的,涉案金额不小。如今男人在安水监狱,他是望风,从犯,又年轻,没案底,判三个月。奶灰的身世总让老屠想到自己高中某同班同学,也是父母离异分别重组,给钱不给管,无心学习,花枝招展。区别是那老同学是女的,也没奶灰五官娇媚。

奶灰初中毕业后就找诊所开了双眼皮,垫了鼻子下巴,还定期打针,抑制雄性激素,弄得嗓音尖细,姿态扭捏,胃口很小,进来两个月都没长胖,胡须也只是青青一层,没破土。霉鸡转仓进来第一天,听到奶灰开口说话,就往地上呸口短气,说,不是个放鞭子屁的。这句判断语带双关,奶灰也的确爱放自杀屁,至少是重大嫌疑人之一。

自从偷电动车出事后,奶灰父母似乎忘了还有这么个雌雄莫辨、为爱情奋不顾身当偷车贼的儿子,一次没来看过。仓里其他人与其说鄙夷,不如说把他当笑话,老屠的描述就比较西式古典:弄臣。

二零六仓的主要内部矛盾就在霉鸡和奶灰之间。霉鸡叫他奶头灰,奶灰就开始轻哼宋冬野的《董小姐》,问题是哼得还挺好听,不花调。紧随其后就是辉城方言的污言秽语大杂烩。看守所里不许搞黄色,也不许骂人,好在辉城话除了粗俗的驴踢地,也有阴损的驴口水。每天听两三段驴口水,成了二零六仓的固定消遣。老屠一发话,双方便歇根,偃旗息鼓,准备准备下一场的词汇量。他从未对二人说过重话下过手,偶尔吵过分了,或者嗓门太大,引来值班管教呵斥,就罚奶灰多打扫几次厕所,或者让霉鸡值最后一班夜哨。

 

时间的概念在看守所里呈现两极分化。微观来看,每一天都过得无比漫长。宏观看,在人的一生里其实也就占了几个月,不过在精神上有点伤筋动骨。几个月里除了节日时食堂加菜的红烧鸡翅,各仓就盼着两件事,基本上也是世界上所有男人最喜欢的事:进来和出去。尤其前者,一来有新鲜感,二来也有个慰藉,看看谁又害了运,没能放上飞屁。

老屠在二零六待到第四个月,大包子、老果和踢人卵蛋的退休工人都陆续出去了,却转仓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新人。来者高高瘦瘦,颧骨突出,脑袋很小,年龄看着有五十多。送他过来的管教关上门,转身走了。新人小心地环顾仓内一周,应该是在琢磨哪位是仓长。老屠想开口,一转念,拍拍霉鸡肩膀。霉鸡点头,转问新人,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新人不说话。这种情况不算少见,看来是在刑拘仓没学习透彻。霉鸡笑说,一把年纪还挺有性格?既然来都来了,说说吧,反正一时半刻也出不去,往后大家还得相处。新人嘴唇明显动了两下,但终究没开口,端着脸盆、夹着薄被的手臂更用力了些。霉鸡说不开口?没事,今天周六,大家不上班,就陪你等,等你想开口了。新人看看他,再看看他边上的老屠,喉结耸动,嘴巴闭紧。

老屠忽然放了个鞭子屁,在鸦雀无声的仓房里格外嘹亮。霉鸡转身,说,屠哥,抽烟不?老屠伸出手,比了个二,霉鸡给他点上,转而又对新人虚情假意问,你抽烟不?靠东墙坐的假伟哥却开口了,说,哥,这人我知道是谁。

霉鸡左半边眉毛一顶,说原来认识?说说看。

假伟哥说他姓彭,是二中教英语的高中老师,当初教过我。霉鸡说,英语老师?嚯来,没想到,没想到,居然关进来一个知识分子,我说怎么一进来就闻到粉笔灰的气味,Teacher Peng,您犯了什么事?

彭老师不回答,只红脸盯着假伟哥,似在努力回忆是哪个学生。除非是高度近视影响生活,否则看守所里不能戴眼镜,他现在不管怎么盯都认不出假伟哥。

奶灰的初中是父母出钱让他去一中借读的,自然没见过二中彭老师,就说,看你这驴踢脑子,文化人,十有七八酒驾了。假伟哥说不像,我读书那会儿他没驾照,而且滴酒不沾,也不去聚餐,挺出名,其他老师背里都说彭老师活在月球上,是个喝露水的。

霉鸡眼珠子顺时针一转,说,嚯来,那就是嫖娼,文人骚客,就爱这口。奶灰忍不住大笑,亏你还是弹《董小姐》的,嫖个娼能拘役?法盲。霉鸡挖他一眼,说那就是叫了两个,聚众淫乱。假伟哥说也许睡了女同学。霉鸡说肯定睡了两个女同学。奶灰眼睛翻看天花板,说,流氓。霉鸡说,哈哈,睡了两个男同学?真是蛋尖打脸,颜面尽失。

任凭怎么发挥想象力,彭老师站在原地,就是不开口,不回嘴。老屠把看不见的黄鹤楼烟头往边上一弹,说,歇根,又开始搞黄色。接着对彭老师说,你以后就是粉笔头,睡床尾。

看守所里吃喝拉撒人人平等,谁也占不了谁便宜。能分出三六九等的事务,头一样是睡觉,像搞房地产,关键是地理位置。仓房就一张大通床,东为头,西是尾。其他仓规矩都是新人睡床尾,二零六与众不同,除了固定睡床头的仓长和副手,其他人轮流睡床尾。彭老师刚来就睡床尾,待遇特殊。床尾紧挨马桶,且不说味道,半夜有人起夜,尿珠不小心就会溅过来,更别说上大号。霉鸡说这下真是喝露水了,粉笔头,吃好喝好啊。

这番话并不是幸灾乐祸的祝福那么简单。这天夜里,二零六的人包括四个值夜哨的,像同时得了膀胱病症,轮番起夜。有的是真想撒尿,有的是逢场作戏,象征性憋几滴。

睡霉鸡左边的是假伟哥,假伟哥左边的是个酒驾撞人的。霉鸡轻拍假伟哥,假伟哥再轻拍酒驾的,传话说,该你了,撒尿。那人说,实在没有。假伟哥扭头请示霉鸡,又转回来,问,你也想睡床尾?那人起身走到马桶边,酝酿许久,尿是一滴没有,倒憋出了夹断屁。夜班管教闻声而至,问什么情况?值夜哨的说,报告,有人起夜,放屁。床上的人都压着笑意。管教说,回去老实睡觉。

这天晚上没起夜的就三个人,彭老师,奶灰,老屠。彭老师几度想起来把头脚换个方向,值夜哨的说,回去睡觉,都头朝里,就你特殊?奶灰没起夜的习惯,何况从来就不服霉鸡。老屠虽没起夜,但上半夜一直醒着,在回想过去。

今天彭老师刚进门他就认出来了。二中每个老师在不同代的学生里有不同的外号,他们那时管彭老师叫小头,因为人高脑袋小,还削肩,远看去不成比例,像根刚削好的铅笔。平时喝不喝酒老屠不知道,但彭老师上课确实不苟言笑,骂人时也不带驴和屁。他脸上本来肉就少,做太多表情实在为难,标准动作是攥着粉笔头连续敲击黑板,力度之大好像能把黑板凿穿,边说,这道题上次就考过,我讲过多少遍,这次卷子里主句从句都没变,还是有人错,莫非你父母是近亲来?二中收进你,三生有幸。

说这话时,同时带着失望、悲愤、厌恶的神色,倒是挺为难那张没多少肉的脸,好像做错题的学生是他从街上捡来辛苦抚养长大却反过来强暴了他的亲生女儿一样。不过现实里彭老师生的是个儿子。

其实辉城人都知道,无论高中部还是初中部,二中都比不上一中。一中的初中生,中考时成绩最好的都去安水念书,次点的留在母校,差的淘汰去二中。二中的能考去安水或者一中,等于放了火箭屁,实现了阶级跨越;最差的则去职校,或者索性不读了,歇根。

大家公认一中学生聪明,也刻苦,二中学生望洋兴叹,二中的大部分老师更是缺乏狠命鞭策的动力,认了命,但少数另类分子里就有彭老师。高一彭老师给他们班第一次上课,掷地有声道,英语没有任何诀窍,唯有一字真谛:背——字母、单词、时态、词组、句子、文章,皆可背,必须背,死记硬背,生记软背,随便怎么背,反正要背,背不出来你就真死了。

彭老师除了上课用语言的铁锤敲打学生的人格,另外两大法宝就是:放学后留堂背课文,或者花钱去他家上补习班。老屠他妈一度犹豫过,要不要每个月花五百块钱送他去。老屠表示自己宁可去给人拉磨也不愿上彭老师的补习班。可惜他妈已经先给彭老师打过电话询过价了,现在改口说不去,彭老师记在了心上。此后每逢上课,老屠必要被他点名回答问题,答出来就补个新问题,直到答不出为止。这时彭老师也不扔铁锤,只是冷笑,希望老屠自己从灵魂深处做反省和检讨。

 

第二天是周天,不安排上工。上午放风时正好遇到马管教,老屠就问起彭老师。马管教说对了,你高中也是二中,你俩认识吧?老屠说太认识了,上课点了我百八次名。马管教说,难怪呢,没出什么事吧?老屠说有我在,能出什么事?不给师哥丢脸。

犯人的背景故事在看守所里是保密不了多久的,很快二零六仓就知道彭老师进来的原因了:他儿子只比老屠小两岁,中考飞跃进了一中,名牌大学硕士毕业,先在北京混了几年,又到省城一家挺有名的大企业上班,高学历加上脑子活跃,没几年就当了部门经理。可惜活跃过顶,玩票据诈骗,金额巨大,被人抖了,公安来查,他连夜逃跑,跑哪里不行非跑回老家。彭老师爱子心切,也可能是相信儿子被人诬陷,就把他藏在乡下亲戚家,公安上门办案,他还撒谎。儿子最后还是落入恢恢法网,如今在省城监狱服刑。离光荣退休只有一步之遥的彭老师犯了包庇罪,判了五个月。

按常理,铁屁盖应该比普通人更能宽宥犯错的人,但在同仓人眼里,经济犯是万分下贱的物种,下贱程度仅次于强奸犯。人只要活在社会上就需要钱,无论是出了大门的铁屁盖,还是判了无期、死缓的犯人的家属亲人。今天一个普通小偷能偷多少钱呢?一个手机?一个电瓶?几千现金?经济犯就不同了,骗走别人大笔大笔血汗钱,还自诩高智商犯罪,简直罪该万死。

彭老师,粉笔头,园丁,蜡烛,平时备受尊敬,结果不单培养了一个下贱的经济犯,还包庇这个经济犯,实属犯罪界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在其他仓,经济犯和新人都是挨着马桶睡的。二零六老屠在粉笔头死咬不松口的情况下居然未卜先知,直接让他睡床尾,高,实在是高。

假伟哥吹捧完走上神坛的仓长,又说,我念书时就发现粉笔头不对劲,据说早起时候,他在家里开补课班,每人收五百八百块的,一个班五六人,嚯来,后来有政策,不让中学老师开班,他就上门服务,叫什么,啊,一对一,每学期收一千五,啧,太黑了,粉笔头,你上门服务的学生,都考上北大清华了?考不上大学,退不退钱?喂,说话。

霉鸡说,怪不得来,当老子的那么贪钱,做儿子的就搞经济诈骗,全家上下脑袋都钻进钱屁眼里了。说完瞄了眼奶灰,奶灰没说话,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扇。

假伟哥继续道,哥说得太对,钻得死死的,补习的人起早成绩都很好,真去高考了,全败相了,为什么?在二中他就是出考卷的,上他的班听他的题,题目最后都上考卷了,能不好?可他出不了高考卷来,最后都败相了。

霉鸡摇摇头,说,粉笔头,你这是诈骗,知道吗?假伟哥说,驴打铁蹄的诈骗,我爷凑了钱让他来补课,英语成绩扶摇直上,我爷真以为我能上浙大,复旦,高兴顶了,结果呢,高考英语七十五,去了大专,我爷去找他要说法,他说什么?说,本来就是扶不上的种,自己没发挥好——粉笔头,粉笔头,我爷给你的补课费,你什么时候还我?

二人一唱一和时,自始至终,彭老师都靠着东墙最角落,双目紧闭,一言不发,看去像一尊正在风化过程中的木乃伊,偶尔眼皮被眼球带动着蠕动几下,表明还活着。霉鸡抬起半边屁股,放了个鞭子屁,说,学高僧入定呢,入定见着谁了?宝贝儿子?老婆?还是红花花的大钞票?

专心抠脚底死皮的老屠耳朵很尖,最先听到值班管教腰间的那串钥匙响动,说管教来了,都给我歇根。霉鸡和假伟哥立刻闭了嘴,双手放在膝盖上。假伟哥朗声道,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the question。管教在二零六门口停住,问,干嘛?假伟哥说,报告,在学英语,莎士比亚台词。管教歪着脑袋,看看墙角彭老师,再看看假伟哥,说,挺高贵,生存还是毁灭,后面的呢,继续。假伟哥怔怔,说后面不会了,只记住了这句。

管教笑笑,说,To die,to sleep,no more。

二零六鸦雀无声,连斜对面仓房趴在门窗看热闹的人都歇了根。老屠热烈鼓掌,说,报告管教,您厉害,有水平。管教碰碰帽沿,说我也上过大学,别乱甩驴尾巴。老屠点头。管教走后,霉鸡问假伟哥,他刚才说什么?闹猫?

话音落,西墙的奶灰又翻了个白眼。

自从彭老师进了二零六,奶灰和霉鸡之间的驴口水也少了很多。霉鸡主要精力用于给老屠点烟,次要精力是跟假伟哥一起用语言锤击彭老师,跟奶灰对驴口水屈居第三。

奶灰每天必要害羞两次,一次是蹲坑,一次是洗澡。无论拉屎的坑位还是洗澡的龙头,每仓就一个,毫无遮蔽,众目睽睽。奶灰蹲坑,裤子脱下,都把左手挥得像在扇无形的连环巴掌,说转过去转过去,你们几个臭流氓。霉鸡就说,谁稀罕?别啰嗦,不然我给你来个原路返回。

洗澡是论资排辈轮流上,春夏秋冷水,冬天有半小时热水,每人轮下来一分钟多点。拘役犯周一到五要做工,没技术含量,就吹气球,看有没有破,出汗不多。无论冷热水,奶灰都拿毛巾遮住要害,勒令道,你们可不许看。已经洗完的霉鸡说,我们都巴不得瞎了,少废话,还有半分钟,过了半分钟再不滚我把你踹墙上。

其实没人会对别人肉身感兴趣,哪怕奶灰这种霉鸡嘴里的阴阳人。男人的身体如果不锻炼就是肉团子,毫无美感可言,众人仅剩的乐趣就是观摩洗澡那人驴蛋尖。但不论蚯蚓白鳝,时间一久都没了意思。有新人进来,大家又可以兴奋上一阵子。

二零六现在洗澡排队末的是彭老师。霉鸡说,粉笔头,该你了,给大家开开眼,看看知识分子是什么根基。彭老师端着脸盆和毛巾、肥皂缓缓走到冲淋龙头下,背对众人脱了衣服,露出扁平的屁股,腋下还能隐约看到肋骨隆起,背上至少十颗痣,乍一看似乎还左右对称。霉鸡说,喂,喂,转过来转过来,躲什么羞?刑拘仓你没洗过澡来?彭老师没理会。霉鸡用脚碰碰假伟哥,假伟哥靠着墙走过去,在水珠淋到的范围之外探身一扫,说嚯来,还真是根粉笔头。四周一阵低笑,彭老师又往里微转身,可再怎么转,都是方寸角落。假伟哥回来说,不过草地倒是黑压压一大片,都快到肚脐眼了。霉鸡说,看不出来,是须子长错地方啦。假伟哥说,拉链一开,小河入海,拉链一合,疼死鹦哥。霉鸡说,嘿嘿,你小子还很会焖词句,奶头灰,失望不?粉笔头真是粉笔头。

奶灰正用毛巾擦头发。看守所没有吹风机,他洗完澡都要用毛巾反复擦,让它快点变干。奶灰头都没转过来,对着墙说,叫谁奶头灰?失望个屁,一头驴五条腿,你们连头驴都不如。霉鸡学那个上过大学的管教的语气,说,一头驴五条腿,后面的呢,继续啊。奶灰不说话。假伟哥接道,一口老井九张嘴。

这是辉城最有名的民谚,只有最粗鄙的人才会说出口。在二零六仓,这两句话还有续集,是老屠亲自焖的词句,在仓内广为传唱。霉鸡转身请示老屠说,屠哥,焖两句?夹着虚无黄鹤楼的老屠摆摆另一只手,说,你们焖轻点,别给管教听到。

霉鸡咧嘴,回身,压低嗓子吟道,一头公驴,五,条,腿,一口老井,九,张,嘴,满身大汗……假伟哥接过他颜色,说,不,嫌,累,先数嘴眼(还是)先喝水?霉鸡说,奶头灰,接,接。奶灰白他一眼,可得给老泰面子,说,井水突突,饮得美。假伟哥抢回来道,十个窟窿,几,个,味?奶灰说,流氓。霉鸡一拍大腿,张开双臂,指挥其他人一起加入:“解渴老实,把,家,归,莫将老井整——个——毁。”

合唱期间,彭老师已经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了囚服。龙头水一停,走廊里就显得安静,众人吟唱的最后几个音符钻进管教耳朵。值下午班的这个胖管教没上过大学,也不爱说话,走到门口敲敲铁栏杆。老屠坐直道报告管教,哼了两句歌,《蓝莲花》。胖管教又敲敲。老屠说,报告管教,保证不再犯。

胖管教转身走开,老屠反手给了霉鸡一个后脑崩。霉鸡咧咧嘴,对重新靠墙蹲坐的彭老师道,粉笔头,这可比莎士比亚吃火多了吧?以后你去上课,就翻译成英文,教学生……哦,忘来,你出去后当不了老师了。

彭老师又闭上眼睛,显出泥菩萨相。假伟哥说,回味刚才的词呐。霉鸡说,酝酿着晚上跑驴。假伟哥问,哥,他这把年纪了还跑得出来?奶灰还在擦他的头发,说,跑驴跑驴,你们就惦想跑驴。霉鸡转过来,说你跑不出来,怪谁?就是根源上出错来。

辉城话里的梦遗叫湿根,但在看守所里,梦遗叫跑驴。为什么变成这个词,根源已不可考,反正一直沿用下来。所里没有异性,不允许说黄话,也不许自我解决,犯人待久了,这是难免的生理现象。早上起来谁要是在整理个人内务卫生时急着换内裤,那就是跑过驴了。跑驴不是丢人的事情,不跑驴才是,只能说明年纪大了,没那精力了,或者是奶灰这样的异端。

吃了晚饭,看完《新闻联播》,读报学习,洗完澡,洗完内裤,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八个小时里,各仓有四个人轮流值夜哨,每人两小时。值夜哨是为防止犯人自杀、自残,不过一般是刑拘仓看得比较紧,因为有要进监狱的,说不定还会判无期乃至死刑。

拘役仓相比之下没那么高度戒备,值班管教巡夜时往这里走得较少。仓里没有钟,管教在走廊一晃钥匙,叮呤咣啷,说明一小时过去了,晃第两次,夜哨就开始换班。四班夜哨,值最后一班的最倒霉。要是仓长默许,前三班会估摸时间,故意早点“下班”二十分钟到半小时,第四班的人就得值三个半小时,所以“让某某某指四班”是辉城看守所犯人独有的黑话,就是给点小苦头吃。若是倒霉的第四班值夜哨时睡着,被仓长发现,那未来好几天就得打扫坑位。

彭老师进来的第四天,放风时霉鸡请示老屠,是不是让粉笔头值第四班。老屠往彭老师那里扫了眼,后者正仰着头,边走路边研究太阳黑子问题,就说,不保险,刚进来,又是个读书人,知识分子容易想不开,要是夜里拿头撞墙,弄个脑震荡,就麻烦了,我这须子就白长了。这种事情以前刑拘仓就发生过,早起时候他在安水监狱里也遇到过。

霉鸡说,行,那就养几天,不急着炖。

除了刚进来不久的新人,二零六还有一个不允许值夜哨的,就是奶灰。老屠曾经犯过决策失误,在奶灰转来的第二周就让他值第三班夜哨,结果奶灰就跑去床尾,轻轻扒拉一个酒驾撞人的宠物店老板的裤子。宠物店老板最开头还以为在做春梦,后来意识到不对,手感太逼真,惊醒后发现有张脸在自己肚子上,不是闹鬼就是害命,下意识打出一拳。奶灰的脸颊肿了好几天。霉鸡对这一拳很是高兴。老屠对管教报告的是,奶灰值夜哨时去撒尿,脚一打滑,自己不小心撞到墙上。从此以后奶灰免去了这项义务,值夜哨的人不太担心自杀、自残,更担心奶灰有什么小动作。

彭老师转仓进来半个月里,老屠叮嘱过值夜哨的人,不许打瞌睡,尤其要看好粉笔头,白天怎么开玩笑、驴口水都行,晚上绝不能出意外,否则后果自负。彭老师进来后一直睡床尾,值夜哨的为了重点看管,也只能靠着床尾方向的墙席地而坐,挨着马桶,味道糟糕,故而心里对老屠和粉笔头的怨气是三七开,觉得学院派到底是护着学院派的。时间一长,下面人的小话就通过霉鸡传到了老屠耳朵里。两周一过,老屠就让彭老师不再睡床尾,和别人轮换,小话这才少了些。

霉鸡也悄悄问过二中出来的老屠,粉笔头教没教过他。老屠撒了谎,说高中是另一个英语老师教的。霉鸡说,屠哥命好,没遇到这根臭粉笔。但老屠以前觉得,命好的是彭老师儿子。起早时候,彭老师每次在课堂上口水四溅地锤完学生,都要拿儿子出来做一番对比:小学开始就教他背英语单词,初中就是一中的尖子,高中去安水最好的一中寄宿念书,暑假里去牛舌山玩,在山上遇到外国游客问路,一点不慌,谈笑风生对答如流,最后考去一所211大学——“再看看你们父母呢?”彭老师话锋一转,为了混铁饭碗钻破头脑,上班喝茶庸庸碌碌,下班喝酒搓麻将,还觉得比不上一中的学生是理所当然,知耻而不能后勇,唉。

据那些去过他家补习的同学说,彭家的客厅墙上挂满了他儿子从小到大的各种奖状。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就用相框装饰好,摆在电视机顶上,彭家人晚上七点也不知道是看《新闻联播》还是看录取通知。另一个同学说,小头以后出本自传,书名大概就叫《我儿子》。后来马管教跟他说,彭老师是因为包庇儿子才判了拘役,老屠倒是不觉得惊讶,只是不再觉得他儿子命好。

彭老师不再睡床尾之后,人也慢慢变了,放风时不再研究太阳,吃饭胃口也大点了。虽然平时还是不说话,可有时候会背靠着墙,伸长脖子,踮起脚,透过高高的通气窗眺望。窗外那个方向是牛舌山,理论上可以看到山顶上的禅寺。

可二零六其他人谁也没这个心情去看风景,更热衷于在某人放了屁之后,起哄说粉笔头又爆屁了。其实彭老师是不放屁的,这件怪事是假伟哥总结出来的,鞭子屁,阴屁,温屁,都没有。霉鸡说,那肯定是放鬼屁。假伟哥说,自己不放,通过别人的屁股来放,下贱至极。仓里二把手和三把手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把所有的屁都归咎于彭老师。只有奶灰不服,自己屁自己认。霉鸡就说,嚯来,奶头灰是看上粉笔头了,也怪不得,名字里都有个头,般配,今晚要不然你值夜哨,和粉笔头交流交流感情?最多挨两巴掌嘛。专注抠脚皮的老屠抬头轻咳一声,霉鸡,二零六以后你做仓长咯?开始分配夜班了。霉鸡连忙摇头,说不敢不敢,就是跟奶头灰吐个口水,屠哥别见怪。

霉鸡和奶灰互吐驴口水的日子其实也没几天了。奶灰判了三个月,扣去刑拘一个月,在二零六也就两个月。眼看出去的那天越来越近,奶灰说,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炸鸡,去吃肯德基。

其实辉城没有肯德基,也没麦当劳,只有一家德克士炸鸡。这也是安水人看不起辉城的另一个因素。辉城人为了自强,把德克士炸鸡也叫肯德基,或者肯德克,似乎也真就有了。据奶灰说他第一次遇见那个偷电动车的男人就是在肯德克里,穿越彼此的炸鸡腿,一见钟情。

霉鸡说,真就是根源上出了毛病,白天到晚就想着鸡来,鸡腿吃完,鸡骨头都舔个干净,还榨出骨头汁来。奶灰笑笑,难得没回驴口水,说,不像你,在这儿吃腌萝卜,不知道以后还会在哪儿吃什么大菜来。然后又开始哼《董小姐》。

老屠赞许地看看奶灰,问出去之后想好怎么办了?奶灰说,辉城这破地方是待不住了,先去安水看看,再去其他大城市,那边的土蹄子少,志同道合的多。老屠问,安水监狱那位呢?奶灰说,嚯来,早忘光了。

老屠说,哈,真是年轻人。

他在监狱和看守所待那么久,总结出规律——初次关进来的犯人,尤其是人到中年的,都有两大情绪低谷,最后悔自己走上犯罪道路:一是刚进来时,二是快出去时。

刚进来要么是不习惯不适应,要么是为失去的自由和社会身份感到痛惜,这段时期过了,情绪稳定了,或者麻木了,就得过且过,过不下去还能越狱不成?他在安水监狱时因为学历高见识广,给室友讲外国电影和小说,最受欢迎的是《肖申克的救赎》和《基督山伯爵》,越狱那段大家百听不厌,但也就过个嘴瘾,是精神上的跑驴。

快出去时,犯人又开始担心,如何面对父母、配偶(假如没离婚)、孩子,以后该怎么讨生活。尤其公务员之类,判了刑,不管监狱还是拘役,体制内工作肯定丢了,体制外的好工作也难找,更别说以后孩子考公、入党、当兵。

奶灰是六月十三日出去的,端着脸盆夹着被子走到仓门口,不忘转身对所有人努努嘴,做个飞吻,说,别想我。门关上后霉鸡嘴角下咧,说,总算走了,仓里总算干净了。假伟哥说,没完全干净,不是还有放屁的粉笔头吗?霉鸡点点头,说粉笔头,爆串屁来听听,要有韵律,公驴喝水,连绵不绝。彭老师还是在墙角闭目养神,假伟哥鼓起腮,嘴巴抿住,留个小口,用力一压,放出一串天屁,仓里嘻嘻哈哈,从嫉妒的心情中又恢复了快乐。

奶灰走后,霉鸡少了吐驴口水的对象。仓里没人敢和他回嘴,老屠他又不敢惹,只能把精力用在彭老师身上。霉鸡说,我昨天听到粉笔头说梦话了。假伟哥问,说的什么?霉鸡说,他说,老井,老井,九张嘴的老井。假伟哥大笑,说,跑不了驴,还惦想老井。霉鸡说,还有呐,说,儿子,儿子,好儿子,在监狱里有没有遇到奶灰那种人?

其他人也笑了,彭老师还是没动静。霉鸡继续道,儿子,儿子,好儿子,看你鼻青脸肿,该不是被人打了。假伟哥问,是真被打了?霉鸡说,肯定来,监狱里两种人最招恨,一是强奸犯,二是经济犯,屠哥告诉我的,假不得,屠哥是不是?抠脚皮的老屠不能否认自己说过的话,点点头,说,差不多。

话一落地,彭老师眼睛睁开了。假伟哥说,睁眼了睁眼了,儿子被打,吃急了。但彭老师看了他和霉鸡一眼,又闭上了。霉鸡笑笑,问假伟哥,你说,粉笔头要是出去了,肯定要天天去安水看自己的好儿子,怎么开口呢?假伟哥把眼睛闭上,丧着脸,说,儿子,你把爷(爹)害惨来。

霉鸡摆手说,不对不对,肯定不是这样,好儿子进了监狱还是好儿子,犯了包庇的爷还是那个包庇的爷。假伟哥说,哥说得对,那就是这样,儿子,好儿子,宝贝儿子,爷以你为荣来,不说经济犯,你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还是爷的好儿子,爷还是帮你包庇,爷养你到大,你干什么丧尽天良,都是爷的宝贝儿子。霉鸡用力鼓掌,说是来是来,就是这样子。假伟哥说,你进去几次,爷也进去几次,你犯了罪就安心往家里跑,往家里逃,爷都把你藏起来,最好啊,藏在奶灰那里,谁也找不到,除了他男人。

霉鸡笑得几乎气绝。老屠放下扣完死皮的左脚,又把右脚放到床沿上,说,歇根歇根,看你笑的样子,都能把安水监狱的管教给引来了。霉鸡捂着肚子不说话,眼泪快憋出来了。假伟哥顺着老屠的话,说,安水监狱的管教带着粉笔头儿子过来了。

话一落,老屠弯身抄起右脚拖鞋,猛扔到假伟哥脚下,橡胶拖鞋弹性好,从地上反弹到假伟哥身上,击中胸口。霉鸡止住笑,喝道,屠哥说歇根就歇根,屁眼管不住,你嘴也管不住?假伟哥连连点头。霉鸡说,快,给屠哥送回来。假伟哥捡起鞋躬身放到老屠脚下。老屠说今天明天,你打扫马桶。假伟哥继续点头道,好来好来,屠哥说了算。

霉鸡双手抱拳送到老屠面前,说,屠哥,抽根烟,消消气,药店卖药的,场面上没混过,得意忘形,别一般见识。老屠比个二,说,以后都看你们年轻人来,这笼头可要套套好。霉鸡说,是来是来,您放心。

老屠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他自己算得清楚,奶灰一走,再过半个月不到,自己也该出去了,霉鸡还有两个多月才能离开,仓长的位子不出意外就该他接班。二零六已经习惯了霉鸡吆喝放狠话、老屠拍板定惩罚的日子,这个班接得名正言顺。

霉鸡也很会唱驴仙经,离老屠还有十天出狱时,晚上睡觉前就清清嗓子,说,注意了,离我们仓长出去还有十天。除了彭老师,大家都轻轻鼓掌几下,假伟哥鼓得格外用力。每过一天,霉鸡都要宣布倒计时天数更新,既是老屠重获自由的倒计时,也是他接棒的倒计时。

放风时,马管教也问他,出去以后打算怎么办?老屠挠挠后颈道,没想好,要是酒吧还要我就继续上班,不要,就去跑快递送外卖。马管教说,唉,现在送快递都是年轻人了。老屠说,辉城年轻人都去大城市了,你看这所里,仓房大小本来都该关二十人三十人的,现在才十几个,基本都是老驴皮……反正,四十不到,有手有脚,饿不死。马管教说,不管干什么,别再犯错误,走歪路,别跟那劈山虎一样,把关进来当荣耀,啊,找个对象,安稳下来……出去后找你喝酒嚼驴肉,向我定期汇报。老屠笑说,该我请师哥才行。

老屠在二零六的最后十天,就在霉鸡每天晚上的倒计时里过去了,倒是没有他总结别人的那种焦虑和悲痛。拘役犯有点好,出去后可以跟人说,看守所待了几个月,这和老实交代自己在监狱里蹲了半年,会给外行人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似乎他就不是罪人了,只是犯了点小错,像行政拘留似的。

可就在倒计时第三天晚上,他忽然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又在安水看守所了。那时他跟出租司机打架的案子还没判下来,同仓有个死刑犯,四十多岁,干建材批发,皮肤黝黑,大家叫他老滚子,因感情纠纷捅了小情人十几刀,又回家掐死老婆,再投案自首。老滚子看上去一点不像死囚,用安水话说,天塌下来也是食照吃,屎照拉,胃口极好,放屁极响。

死刑犯每个仓最多就一个,是重点看管对象,始终押着手铐、脚镣,蹲坑擦屁股要别人伺候。老屠刚进去时就负责给老滚子擦屁股。老滚子倒是客气,每次擦完,都说,麻烦了,麻烦了,这恩来世再报。老屠给他擦了快一周的屁股,忽然有天全副武装的武警就进来押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老屠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连亲爹屁股都没擦过,就伺候过老滚子。反向推理一下,可能他现在的老爹就是很久以前在大牢里被他擦过屁股的。如今在梦里,老滚子忽然穿着安水监狱的玫红囚服、押着手铐脚镣朝他过来了,每走一步都丁铃当啷,每走一步都满脸歉意,但裤子是提上的,说,小屠,麻烦了,麻烦了,唉。

从老滚子被武警押着有去无回那天,到这晚之前,老屠都没梦见过他。如今故人不请自来,还直呼麻烦,这个征兆不能不重视。老滚子叹完那个“唉”,他就醒了,仓房昏暗,鼾声四起,看着和平时没两样。眼下是第三班夜哨,当值的是个非法拘禁前女友想要复合的超市小工,别看小白脸,蛋尖倒是挺大,一个顶两个。老屠坐起身,小工忙问,屠哥起夜?老屠没答话,扫了通床两遍,还是没异常,又躺下了,但一直没睡好,内心里又想再见见老滚子的在天之灵,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有什么麻烦。

第二天,此前连下了快一周的雨终于停了,外面阳光猛烈,像是要补回前几天缺席的日晒量。放风时大家都在院子里眯着眼走路,伸展腰肢。老屠问霉鸡,我出去后,假伟哥就升你副手了吧?霉鸡说差不多,我看也没别人了,屠哥不放心他?

老屠摇摇头,没再说话。

假伟哥此时居然和彭老师肩并肩走路,还说着什么,不过隔开有点远,听不清。彭老师眼睛一直朝前看,似乎连一只耳朵也没听进去。假伟哥说完还亲切拍了拍他肩膀,弄不清究竟谁是曾经的老师,谁是当年的学生。

彭老师此时扭过脑袋,对着身旁的假伟哥咧了下嘴角。老屠判断,应该是在笑。霉鸡也看到了那疑似的笑容,说,嚯来,粉笔头想开了,假伟哥软硬兼施,不错不错,到底和您一样,文化人,学院派。老屠问,你让他说什么了。霉鸡答,还能说什么,好好改造,好好劳动,出去以后重新做人。

这天睡觉之前,霉鸡照例宣布,离我们仓长出去还有两天。这次大家都热烈鼓掌,彭老师都举起了手,合了一下。值夜哨名单也一起宣布,第三班是彭老师。此前彭老师已经值过两次夜哨,分别是第四班和第二班,没出事,老屠也放心了。可晚上他怎么也无法入睡,也说不上是心事,说不上是重获自由的兴奋,反倒是鼾声和臭味在折磨他。

按理说,在看守所待了足足半年,早该习惯了,该麻木了,该认定空气就是这个味道,睡觉时就该有至少四五种鼾声在合唱。虽然每天吃一样的食物,但每个人放出来的屁就是不同,有沤烂的卷心菜味,有炒糊的韭葱味,有腌萝卜的酸腐,有放久了的鸡蛋,还有人能放出尿骚味。尤其二零六关得最久的几个,他都学会了闻屁识男人。天气越来越闷热,浑身上下每个汗毛孔都张开了,似乎都有了鼻孔的功能,把每一丝异味都往人身体里吸,直冲大脑,搅个翻天覆地。

老屠闻着气味,听着鼾声,自己也渐渐迷糊了。他的魂魄似乎像看不见的黄鹤楼的烟圈一般,往上升,飘出气窗口,在夜色里自由自在地飞翔,月亮不很饱满,云层稀薄,好在有点风,把他刮到了二中,在操场上转了三四圈,在光秃秃的旗杆上逗留片刻,又来到了府正街上。这是条饭店云集的美食街,辉城人家嫁娶做寿,升官发财,都在府正街办酒席。

街南面的“渡州人家”走出一群人,其中一个是男孩,嘴上的毛有点旺盛,是跟着父母参加婚宴的。“渡州人家”隔壁的“金王府”也走出来一群人,其中一个瘦瘦高高,削肩,脑袋很小,戴着沉重的金属框架眼镜,七月里还穿着长袖衬衫。

男孩认出他来,说,彭老师。小脑袋看见他,咧嘴一笑,男孩才发现彭老师也是会笑的。彭老师走过来时他再一闻,发现彭老师也是喝酒的,而且不上脸,还是白粉笔颜色,只是酒量不太好,走路有点蛇形。

彭老师说原来是你,3班的?男孩说,对。彭老师说,3班不太好,你要好好学习,像我儿子这样,以后考个好大学。说着手往后一甩,像要找人,但儿子不在身后,正和一群亲戚寒暄,面目模糊。他老婆倒是架住了这一甩,说让你少喝点,不听,平时不喝,现在逞英雄。彭老师伸出左手食指,戳着老天爷,说今天高兴,高兴,我这爷(爹)没白当十八年,高兴。

听到这里,老屠醒了,脑袋往两边扭动,好像刚经历一场大醉。鼾声依旧,气味依旧,但还有什么东西,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仓室里徘徊着,似有似无。老屠摆正脑袋,面朝天花板,眯着眼,耳朵竖起来,总算捕捉到了那低微声响,介于“呜”和“呃”之间的沉吟。他一挺身,仿佛自己还只有十四五岁,正和马管教在一中的操场上踢比赛,对方后卫一个铲脚,他原地起跳,身轻如燕,五步化作一步,跃到西墙下,右手一把掐住了值夜哨的彭老师的喉咙。

彭老师两手抓住他小臂,读书人到底力气小,挣脱不过,又换成捶他胸口和脸,仍无济于事,吐在嘴唇外面的那截舌头渐渐失去了牙齿的压力,张开嘴,舌头收了回去,开始努力喘气,但还是被老屠的力量压制着。

彭老师从嗓子里憋出几个字,道,屠,屠观良,我记,记得你来。

老屠倒是不诧异,说,记不记得,我现在都管你死活。彭老师说,给我个痛,快。老屠说,真想死,舌头早断了。接着一巴掌扇在彭老师脸上,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左手食指中指已经插进了彭老师嘴巴,指尖压住舌根,右手放开他喉咙,大叫,报告管教,有人自杀!报告管教,有人自杀!

 

老屠出去那天,二零六全体起立欢送,唯独少了彭老师,在单人仓室被严格看押。出了二零六,上交脸盆和囚服,扔了牙刷毛巾拖鞋,办了手续签了字,换上刚进来时的衬衫、酒吧保安西服,又花五块钱在理发室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感觉整个脑袋轻了两斤。

马管教亲自送他出去,离看守所大门还有四五步,递来一支红河。老屠摆摆手,说戒了。马管教说,嚯来,真戒假戒啊?老屠笑笑,说,假戒。马管教也笑了,说现在所里全面禁烟,打火机你拿着。老屠收好打火机和烟卷,像在收房产证。

马管教问,你是怎么发现他要自杀的?老屠思索半天,说,铁屁盖的直觉吧?马管教说少来这套。老屠说,以前在安水就有这种事,你看,眼镜片砸碎能割腕,收了,牙刷都是软胶,比男童子鸡巴还软,扎不了喉咙,撞墙,难度太大,声音太响,真就有学古代,咬舌自尽。马管教问,那人成功了?老屠说没有,这事看着简单,真做了必须狠下心,没那么容易,最后鲜血直流,舌头就破了点肉。

马管教没说话,抽出支烟在鼻子下面嗅,嗅了半天,说,这次得谢谢师弟,没让他成功,不然我这关键时刻可要……唉。老屠说,不给师哥丢脸。马管教说,反正出去了你也不用操心了,手指没事吧?老屠左手两根手指打着创可贴,是他喊人后彭老师用力咬的,出了血,但没伤筋骨。这也是安水监狱学来的经验,喊了人,自杀的要是逼急了,真就下了狠心。两根手指一插,对方咬不到舌头,只能伤到插指的人。不过彭老师显然也没下那么大决心,猛咬了两秒就松口了,只是呜咽,不知是哭还是嚎。

老屠摸摸创可贴,说,小伤而已,就是有个事情,想请师哥考虑考虑。马管教问,说说?老屠轻轻揉烟卷,说,把我们仓赵斌,就是霉鸡,换个仓待一待。马管教把鼻子下面的香烟放下,问,为什么?老屠又是一笑,说,铁屁盖的直觉。马管教点点头,说,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自杀,都待了那么久了。老屠说,以前听来句话——不管飞多高,抓来拔了毛,凤凰还是野鸡,烧火才知晓。马管教说,唉,走吧,送你出去,也耽误你时间了。

马管教在门内留步,二人握手告别。门外有两个等着探监的家属,一男一女,无所谓年纪长相衣着,老屠跟他们微微点头致意。这次和当年从安水监狱出来不同,他没人来接,反倒有了片刻的清净,这清净在仓里是没有的,在家里也是没有的。从看守所到家的这段路,是人生当中少有的奥妙时光。

他就往牛舌山方向走,边走边看山顶,云淡风轻,禅寺宝殿的尖顶熠熠生辉。走到一半才发现,禅寺其实在山峰的另一侧,靠东,彭老师以前倚着仓门,踮起脚尖,能看到金灿灿的尖顶吗?

走了三公里,抽完红河烟,一路无车,汗流浃背,西装晾在胳膊上,他却始终带着笑。这天正是周六,看守所里晚饭应该有酱油蛋。牛舌山脚下景区门口,照旧有小摊贩卖烤香肠、旋风土豆、奶茶果汁、酸辣粉、臭豆腐,唯独没有辉城特色驴肉。他走到饮料摊位前,在百事和可口之间犹豫片刻,选了百事可乐。手机早就没电,用裤兜里现金支付。老屠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打的气嗝差不多能把半年里所有的腌萝卜都翻出旧账来。

景区门口少不了各种黑车、出租。老屠打开最近一辆出租的车门,坐进去,说了个地址。地址是他问马管教要来的。司机三十岁不到,肌肉鼓出,像虎老那样留光头,穿T恤,墨镜架脑门上,一开口带着霉鸡的矛山口音,问,一个人来玩?有意境。老屠又打开可乐瓶盖,说上山拜佛,涅槃了,意境不意境,就是刚出栏的铁屁盖。

司机往后敬了他一眼,问,老哥刚出来?老屠抬腕看看不存在的表,说,是来,刚出来半小时。司机把计价器往上一抬,道,那只收你十块,我俩也算有种渊源,你去哪儿?回家?

老屠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干净,盖子拧好,丢出车窗外,说,不是,就去看个故人的家属。


全文完

本文为「故事大爆炸2022」中短篇入围作品14号。

点击链接,参与读者评审

未经许可,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