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年龄体重的增加,一切都在贬值。

当代爱情故事 [♫]

作者/暴走罗拉

 

只要一日不离开这死胡同,就没有幸福的可能性。


吴敏每天醒来时,手机都停在可怕的页面,手指差一点就要碰到点赞的图标,就差那么一毫米,某个女人正笑靥如花。她瞬间被吓到清醒,宽敞的卧室立刻变空旷,连百叶窗被空调吹动的痕迹都尽收眼底。一天又开始了,她全身心无所事事,打发生命不是一件易事。呼吸都是可感知的,所有精力、触觉放到呼吸上,呼吸就不再自然而然。

老唐没有发来早安问候,她提醒过他许多次,明说跟暗示都用上了,他还是记不住。可能忘记都是吴敏帮他找的借口,贵人多忘事嘛,老唐从早忙到晚,正事大事要紧事,那么男女之情这种小事,只得退让。吴敏知道自己轻重,不是不敢在老唐面前耍性子,而是不敢任性摆弄自己人生。耽误金主赚钱,自己下半辈子吃什么喝什么。她从小还算优秀,哪一步都不落于人后,偏偏跟了老唐,生活过得不错,吃喝不愁衣服装满一间房。午后无聊收拾衣柜,突然担心老唐走了怎么办,房子没有月供,但许久添置不了新衣裳,她的一件外套抵人家一个月月供。

母亲为她犯愁,母亲虽是上一代人,却是标准的职业妇女,不仅拿一份体面薪水,事业一直在上升期。女儿沦为金丝雀后,她还升了职,不混到理想级别不肯提前退休,几乎是单位年龄最大的女员工。母亲想不到女儿竟然走偏了,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只会花钱,不算账地花。她从未作出不良示范,家族没一个女人靠男人养活,个个自力更生,挣多少钱吃多少饭,没人像吴敏一样锦衣玉食。

可吴敏却无所谓,她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靠男人的女人多了,成王败寇。何况,二十岁吃香的穿好的,当然美过三十岁。大部分人就是嫉妒,嫉恨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不是只有挤地铁加班才叫辛苦,伴君如伴虎,陪在老板身边都不轻松,何况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那种。母亲已经吵累了,她宁肯投身工作也不想管女儿,这不正好证明了亲密关系难过上班吗?吴敏坚信自己不是寄生虫,也没有脱离社会,社会又不是格子间里呼吸的家伙们说了算。

可她也不是没有顾虑,担心有什么用呢,明天一定比今天老,皱眉头会生皱纹的。她每天耗费两小时保养,坚信这份时间会经年累月地还给她。好友文羽揶揄道,她没钱没闲擦脸,反正也没以色伺人的机会,儿子都三岁了,老公凡事看她眼神,就凭他收入只有她的零头。吴敏听得出她的话中话,可她也不计较,她真没觉得自己吃的是色相这碗饭。她每天照镜子那么久,从没这个自信。而且老唐高度近视,取了眼镜世界都是朦胧的,女人脸上几毫米的优劣,在他眼里都是一团雾。但她没告诉文羽,省得人家觉得老唐眼里早就没她了。

事实上,这就是残酷的现实。老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取隐形眼镜,然后洗澡,接着玩电脑。他最近还戴上了老花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老那么快。家里宽敞,每间房都放得下床。老唐有时睡书房,早上出门她也不知道。两人快相敬如宾了,哪来什么以色伺人。吴敏的护肤品却堆积成山,她把自己埋在里边,只是舍不得青春罢了,跟老唐无关。

不如说,她的护肤投资针对的是跟老唐无关的未来。她想过,万一老唐拍屁股走人,她一屋子的衣服可以穿多久不重样,其中高档货又够她参加多少次聚会不被人看扁。如果老唐甩了她,她看上去像不像弃妇的关键在于脸,苹果肌饱满,眼底饱满,鼻基底饱满,鬼才知道她缺爱缺男人。若有一日不得不重走江湖,回到单身女性的位置,必须年轻漂亮。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原谅老唐,原谅自己浪费的人生。

文羽虽然说话没遮拦,说到底还是为了她好,一直催促她两件事。一是反正不缺钱又没事做,正好去工作,不靠工作吃饭,更能愉快地工作,人可以没有工作,但不能丧失工作的能力,趁年轻积累履历,等到岁数大了就能熬资历了。文羽混得不赖,经常给吴敏介绍业务,让她练练手,权当学以致用跟上时代。吴敏最初是乐意的,活在家里都能做,认真起来能熬通宵,反正她白天也可以补觉。老唐却看不惯了,他嫌工作辛苦,吴敏人在家却见不着人影,想一起看部电影都没空。他在外拼杀了半辈子,搭个温柔乡,图的就是安逸。或许他看不清吴敏熬夜时的蓬头垢面,但沙发上清冷了一半,他就不乐意了。

吴敏后来就婉拒了文羽的好意,彻底放下做事的心气。文羽又出了第二招,让她抓紧时间去冻卵,这老唐定不下来,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你适龄不生也要留条后路,万一老了想成家呢?文羽生了小孩以后,精力还是放在事业上,月供、教育经费都靠她。吴敏没觉得她母爱上身,开口闭口都是钱,小孩跟她也不亲,不会说话就懂得看眼神,见到妈妈就不敢胡闹。可文羽还是孜孜不倦地劝她做母亲,即使未来不可知,也不确定孩子他爸是谁。毕竟,文羽一路不看好老唐。

老唐这种男人,有钱,你就只能让他给你钱花,定下来,过一辈子,生儿育女,还是算了吧。人不能贪心,贪心要付出代价的。同样的时间精力,你不如付给工作,人生还有翻盘的可能。

在文羽看来,吴敏选了老唐这条路,早就走进死胡同了。只有在老唐不翻脸的前提下,这胡同里才衣食无忧,看上去挺美。吴敏最终有多惨,是惨淡地过日子,还是惨淡得过不下去,决定权全在老唐手里。只要一日不离开这死胡同,吴敏就没有幸福的可能性。

吴敏知道,母亲也这么想。女人的幸福要靠自己追求,不是叫你追求某个男人赐你幸福,而是自己让自己幸福的能力。比如一件新衣裳能让她幸福,但她很久没有赚过买衣服的钱。但是,吴敏又能怎么办呢,虚长了几岁,腰围也徒增几公分,贸然跟老唐摊牌,决意离他而去,不再拿他手短吃他嘴软,重新做一个独立女性,然后追求真爱,从此过上幸福人生?吴敏还没变傻,电视剧的桥段只能当作反向指标,女主角跌到谷底走上人生巅峰,那么现实就只是跌到谷底。何况,真要跟老唐决裂,她一个人还好,不到一百斤,母亲留给她的卧室或者文羽的沙发床都能塞下她,可衣服怎么办?它们是她金丝雀峥嵘岁月的战利品,也是她的快乐之源,于情于理都不能扔下它们,可是她连安置它们的地方都没有。老唐跟油腻精致的中年男人一样,衣服随便买,房子住我的就好。

文羽喝多了叫嚣道,你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跟着老唐混日子,对得起你读过的书对得起你妈吗?你白受了那么多教育,一分钱换不到,还求着男人讨食,人老色衰怎么办?话虽难听,吴敏却不当它是忠言。文羽没过过她的日子,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十八岁跟了老唐,忍辱负重那么多年,青春年华那么多年,没算成真金白银之前她都亏大了。可老唐这种老狐狸,钱可以随便花,却绝不会放她名下换作资产。他不可能让她翅膀长硬,然后轻易而举飞离他的鸟笼。

更可怕的是,吴敏还是贪心的。她若只贪钱,她跟老唐之间不过是算术题,就算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勾结那么多年,就凭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柄,她也能守住剩下的两百,那也是平常人生得不到的数字。可她对老唐是有感情的,她依然像认识他第一天时那样在意他背后的女人。

最初,她清楚自己的位置,对老唐这种人来说,她什么都不算,不知落在小数点后多少位,纯粹是不靠谱的情感作祟,老唐跟她电光石火般相遇也好,干柴烈火般相交也罢。总之,她出现在他生命里就是个错误,如今已经是公认的、公开的错误。仗着年轻时皮肉紧致,热情洋溢,她就住进了他的房子里,各取所需。老唐这种人,跟他聊感情,他一定觉得她疯了。

她开始装作无所谓,小姑娘爱面子,他身边的老女人,不配入她眼,只有别人偷窥她的份,调查她的来路,放大她的照片,盯紧她脸上每一处瑕疵,再在心底咬牙切齿一番。

她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她也背地里干着同样的事。在文羽加班不拿加班工资,趁着上下班时间在手机上敲毕业论文,搭公交穿城送文件替顶头上司背锅挨骂时,吴敏把空闲时间,也就是不必陪老唐的时间,统统花在了未谋面的某个女人身上。

女人的身高体重,她了如指掌,不光是冷冰冰的数据,她的头身比是多少,平常穿多高的高跟鞋,跟老唐拍全家福时够到他肩膀,吴敏全知道。女人穿裤装更好看,遮住小腿肌肉,提高腰线,比连衣裙更衬她的身份,干练利落。不过,她才不会告诉她,人家就爱穿着妩媚的蕾丝裙,像一束放在客厅的假花,做作又没生气,吴敏该暗地窃喜才对。有时,她逛街挑衣服,这件是显身材的,那件是老唐喜欢的,边上有件那女人穿应该不错。

女人的单位就更好查了。她当年实习就是老唐家安排的,如果她们同级,女人还不如她呢,成绩平平但野心勃勃,跟老唐是一类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女人不算有才华,但勤奋上进,放社会上就是成功人士。离校时是优秀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留在了实习单位,不知老唐有没有出力,上班第一年就主持单位年会,窜成领导身边的红人,英语不错,陪领导出国访问,回来就提拔成最年轻的主管,收入可观,时常转发捐款链接,是孩子眼中的榜样妈妈。她的社交账号上,十之八九在谈工作,记录加班的深夜清晨,或者勉励自己努力奋斗。

女人的朋友,吴敏也知晓。老同学a是她的发小,自幼一起长大,a遇人不淑,女人仗义相助,在微博上晒过小三照片,痛斥其破坏他人家庭。同事偶遇不公平,总会第一个@女人,向女侠求助。朋友们经常晒合影,女人长了一张娃娃脸,大眼圆脸,永远是照片的主角。每逢年假,女人跟好友出游,走遍全世界的博物馆。

吴敏搜索到的女人几乎是完美的,只是脾气差了一丁点,她应该性情急躁直率,这一点纰漏反而让她完美得很真实。而电脑这头的吴敏,相形见绌,论当下的条件,没一样比得上人家。可惜,男人不能专情于一个人,不然吴敏一定一败涂地。

可吴敏是计较的,面对这一场只有自己亲临的较量,她锱铢必较。她列出女人的种种,她每一步都走得好,但关键是好在她走出了那一步,她没有浪费人生,学习工作,日程紧凑。而自己则输在了选择上,年纪轻轻选择跟老唐,他亦步她亦趋,绕着他打转,把他当作人生老板。老唐不算亏欠她,医保社保都给她买了,也没让她外出应酬受气,再多憋屈都只存在两人之间,绝不让外人欺负她。作为老板的话,老唐是顶好的。

可能就是会换位思考,那么多年如一日地过了下来,吴敏不太计较老唐与她之外的人际关系,比如老唐和女人,或者和女人们的关系。每当吴敏感到被辜负,她就视老唐为老板,自己不过是打工仔,什么都想通了。反正她的世界里没有第二个老板,单老唐一个,压力也不大。即使老唐故意挂掉她电话,或者在他电话里听到那头的高跟鞋声伴着马桶抽水声,又或者老唐醉醺醺叫错她姓名,吴敏都经历过,但她从不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自己哭一哭,把情绪留在这一步,就像文羽被同事排挤时跑到天台给她电话哭诉,哭完了就好了。人不能太贪心不是吗。

但时间是有魔力的。文羽再也不会一边上班一边哭,她只会把新来的实习生训哭,还怪人家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不像自己年轻时候。就连上司都会忌惮文羽,能独当一面的员工毕竟不多。反观自己的老板老唐,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回事。文羽在升职,而她在贬值。时间久了,她不但没有习惯自己处境,麻木不仁地日复一日,反而有点压死最后一根稻草的意思。吴敏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忍受的极限快突破了,如果她还要跟老唐过下去,必须有所改变。可她自己,能怎么改变,除了年龄体重的增加,她的一切都在贬值。文羽转发的招聘启事里,她已经接近年龄上限。马上,她的世界就要崩溃了。

同那个女人共存多年,吴敏从没想过给人家带去麻烦。表面上,她维持着一种可笑的体面,她不愿撕破这张纸,就算她找到女人,说什么做什么呢?请你离开老唐,谢谢你照顾老唐多年,我没有老唐活不下去,而你还有美好前程?这些对白只是一个人在脑海里过一遍,都能念出一股拙劣的电视剧腔调,放在现实中只会招人耻笑,关键也没用。对方精明能干,打拼了半辈子,岂能被她幼稚的话语吓倒,那么多年人家都不离开老唐,其中利害关系少不了。另外,吴敏毫无把握,如果自己挑起战争,老唐是否会像都市传说那样,站在自己这边,放贤良淑德的对方一马,拉着自己共赴深渊。

问题是,吴敏的理智快消失殆尽了。常年如一日的家居生活,就像强力胶缠住她,日常生活千篇一律死气沉沉毫无转折,她渐渐失去了维持现状的诉求,如果过去是乱世求安稳,现在安稳是个屁。就当她贪心吧。当她一事无成,等着老唐半夜敲门宠幸,那个女人又有了新头衔,她春节时带着一大家子出游,吴敏母亲见了她都会怪罪自己女儿。人家什么都好,不像吴敏活成一堆烂泥,可她有一点别人比不了,烂泥可以溅人一身。出淤泥而不染,不可能的事。

没有老唐,也就没有吴敏的痛苦,而老唐的一部分生活就是那个女人,那么她也应该为自己的不快乐负责。至少,老子过得不好,你也别想过好。这是吴敏唯一的筹码,仅存的理智让她缄默,没有在跟老唐吵架时甩出筹码,逼他做选择,要她还是要我,她什么都有,而我只有你。吴敏并没有算清楚,如何精准赢得一场战争,她只是忍不住了,受不了了,她想要分担自己的痛苦,她想试试那个女人会不会像自己一样痛苦。顺便,让女人像女人一样发疯,老唐或许一怒之下就跟自己白头到老了。

吴敏手握女人的账号许多年了,微信私人号工作号,微博和微博小号。她若想聊天,随时可以开始。她设想过各种逼宫的场景,换上性感头像自报家门,女人要是表示不认识,那么对方已经开始忍痛了。那么多蛛丝马迹,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是吴敏揣测,女人一定预料过那样的场景,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完美应对。多数情况下,女人甚至不会通过她的好友申请,眼不见心不烦。

还是微博吧,小号关注的是小范围的朋友,她偶尔分享一下追星和食谱,好像还是怀揣少女心的贤妻良母,过着云淡风轻的日子,无事引人妒恨。直愣愣地找过去,还装作无意搜到的陌生网友,实在太做作。只有最早的微博还有三位数关注者,近十年过去,也积累了上千条,随便找一个切入点,还能赌一把。

外人看不出门道,但身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吴敏看得懂她微博的规律。当老唐住自己家时,就是女人发微博的时候,一连好几条,各种人生感悟变着形地透露着真相——她爱上了一个不回家的人。吴敏为这个发现而感到激动,做贼的兴奋,甚至夹带着偷情的快感。她本来都记不得老唐什么时候睡在她床上,经女人的微博点拨,她翻开日历,模糊的记忆拼命被唤起,原本被遗忘在角落的细节跳了出来,就像情欲,蠢蠢欲动。

女人写道,“先生深夜不归,情敌竟是小龙虾”。不知道她的读者是谁,其中每个名词都是吴敏亲切的回忆。那晚,吴敏睡得迷迷糊糊,老唐拿钥匙开门,大呼小叫让她快点帮手,他抱着一大袋小龙虾,塑料袋蒙上一层水珠,摸上去还是烫的。老唐不换鞋不进门,可小龙虾让他腾不出手来。吴敏胸前被塞了这么一大袋,十三香混着腥味,虾钳挠着她手心。老唐笑得像个讨赏的小孩,耐心地等待她的起床气消散,偏不让她接着睡,拉着她啃小龙虾。次日下午,吴敏起床收拾时,才确定老唐昨晚真的来过,虽然偌大的房里早就没了他踪影。

女人转发,“出差腰酸必备法宝”。老唐岁数大了,浑身上下难免一堆酸痛,吴敏笑说他是给马杀鸡找借口,转身添置了一堆按摩器材,刷的自然是老唐的卡。老唐的啤酒肚鼓起来,腰就愈发承受不住,两人的床上活动逐渐变成整骨,吴敏没踩几脚,他就呼呼大睡。看着他胡子里冒出的灰白胡茬,她就像体恤老板的员工,抱怨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可是,这些内容下面都没有评论,她的朋友可能知道她意有所指,大家劝和不劝分,不如闭嘴。吴敏唐突留言,只会惹来狐疑。

女人极少发照片,只有外出旅游时拍一张不痛不痒的风景照,没有滤镜自拍,不秀恩爱,没有名牌手袋出场。她似乎不得不拍一张交差,没什么发布社交媒体的动机。这些风景区大多不是游客热门景点,遍布城郊,适合家庭周末出游,带着小孩踏春兜风的那种。吴敏心里竟然平衡了一些,老唐每年带她出国玩,一走就是几千里,不知谁更嫉妒谁。

定位就更少了,有一个小区出现频率最高,吴敏听老唐提过,说那里的房价翻了几倍,真是投资好标的。吴敏问他要投资一套吗,他回答现在都涨起来了,五年前是最佳入场时机。想必,那就是他们的家,既然都想到了何必问出口,老唐肯定不爱听。自从吴敏知道这个小区,她就尽量绕道走,跟电视剧里演的截然不同,她怎么会想到登堂入室,完全是避之不及。不小心开车经过,她都目不斜视,看都不敢看。对,她就是这么没用。

一条微博吸引了注意力,“巧遇吴彦祖”,加上定位“半岛花园”。就是这条,吴敏冲动决定。女人是吴彦祖的粉丝,小号还为了吴彦祖跟小鲜肉的粉丝吵架。发布时间也在最近,吴敏登录小号,评论道“我们小区有吴彦祖”,附上一个咧嘴大笑的表情。

吴彦祖是美好的话题,女人果然友好回复,“邻居好,祝你也巧遇吴彦祖”。女人比她想得幽默轻松,不像苦大仇深的主。

吴敏秒回,“是这样的吴彦祖吗?”,附上一张吴彦祖的剧照,如假包换的粉丝。

“胖三圈的”。吴敏扑哧笑了,她勾勒出胖三圈的吴彦祖,竟然神似老唐,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女人的机灵真有意思,怪不得老唐不会厌弃她。

聊了十几句吴彦祖,她们的友谊算是开了头。女人主动给她发来私信,晚安,改天接着聊彦祖。那一夜,老唐没来找吴敏,但她没有平常烦躁,她猜他在女人身边,要等到他离开,女人才会有心思回复网友留言。吴敏暂时没有作战计划,就想跟对方多聊几句,她是什么样的人,暂时比胜利果实更有吸引力。

她忍不住跟文羽分享了这件秘密,文羽破口大骂她神经病,有这个闲心不如赶紧捡起工作,浪费人生也够了,不要再为那个混蛋活了。这一次,吴敏有点生气,文羽说得对,她就是神经病,但作为朋友,她不该被骂神经病。那个女人,约等于陌生网友,态度都比文羽好。但她不怪文羽,不该当她是树洞,她还有工作、加班、房贷、小孩等着她劳累。不如把烦恼都吐给那个女人,让她当当垃圾桶也算小小的报复。

吴敏点了发送以后,没脸重新看一遍自己的废话,全篇充斥着贬义词,从孤独到背叛再到痛苦之类的,她胡乱说了一堆丧气的话。半小时后,她竟然收到了回复,女人管她叫邻居,安慰她鼓励她,虽然全是正确的废话,但人家花了时间和心思,还送上一张吴彦祖的高清大头照,绝不是知心姐姐的自动回复模版。

在交换了十几张吴彦祖旧照后,吴敏率先说真心话,她从单身男女说起,说电影都是骗人的,哪有什么吴彦祖跟古天乐抢女人,现实里想找个专一对象都是天方夜谭。女人说,长大了就想通了,小时候以为生成高圆圆才能解决这个世界难题,后来发现高圆圆也没用,一堆高圆圆还抢一个土肥圆呢。她再次赢得吴敏的欢心,忍不住代入高圆圆。

从此,吴敏找到新途径把握老唐行踪。当他突然消失,连明天下雨吗之类的客观问题都不回复,女人也用表情包代替文字,抱歉下次再聊时,老唐多半在女人身边。吴敏开始归纳总结,他们相聚多是晚餐时间,老唐总说晚饭是最重要的工作,生意大都在饭桌上谈成,一副日理万机运筹帷幄的浪子样,结果不过是准时回到女人的餐桌上,像任何平庸的男人一样。老唐的啤酒肚少了觥筹交错的光环,就是家常便饭喂出来的。

女人也不再是个单纯听众,她也开始倾诉,但始终成熟过吴敏,毕竟是在社会上历练过的老手,不像吴敏大门不出。女人告诉她,唯一能掌控的只有自己,不开心是一天,不如开心每一天。吴敏试探道,她有烦恼吗。女人说,她有的都是烦恼,忙起来就无心搭理它们了。吴敏羡慕她工作忙碌,自己学艺不精好吃懒做,只会自寻烦恼。

女人连忙安慰她,说凡事开头难,切忌自暴自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如果不介意,可以拉她一起做事业,未来是女人的,女人是最大消费力,女人的市场无限大,尤其现在经济不景气,口红效应听说过吗,李佳琦为什么火,因为他卖口红啊。

问题是,吴敏压根不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她就听进去这一句话。从她记事起,生活一年一个样,就像一只前进的车轮,没琢磨过倒车的事。托老唐的福,她还没走进社会就不操心钱的事。每当她转述文羽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时,老唐就幽幽说道,文羽那是嫉妒,你以为有几个人不操心房贷,为无所事事而烦恼是你命好。老唐从不会在她面前提别的女人,这是他的礼貌,于是他会粗鲁地转移话题,不给吴敏开口的机会,她要是埋怨、质疑、争风吃醋,都是无所事事,不愁吃喝不给房贷,成天无所事事还不知足吗?有张文凭了不起?你的同学不也在水深火热之中,钱都掰成几份用。

老唐告诉吴敏的就是不差钱,既然她不差钱,那么他更是绰绰有余了。她把“经济不景气”输入微博搜索框,跳出许多人的心声,点开几篇靠前的文章,“经济不景气”开始的时间很熟悉,好像老唐就是从那时起加倍忽视她的。而她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贪心。吴敏不确定这是否巧合。

文羽主动打来电话,很久以来都是吴敏联系她。文羽二话不说就哇哇哭起来,混乱的语句里夹杂着她老公的名字和脏话。吴敏心一沉,想不到独立如她,也会遭遇感情问题,碰了壁也会崩溃痛哭。可她却是最不适合安慰文羽的人,她的感情生活只有混乱二字。文羽好不容易止住抽泣,连说几句完蛋了。吴敏硬着头皮劝说,男人不是生活的全部,你平时不这样教我的吗?

男人是没用,但钱是万能的啊,他听信什么兄弟吹牛,积蓄投进去就算了,工作也辞了,背着我不跟我商量啊,口口声声为了家,说什么我阻拦他就是挡着他发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狗屁,他从头到脚穿的还是我掏钱买的呢,儿子的择校费都给他搭进去了,还杀人父母,他干脆自杀得了。

文羽崩溃的是钱的事。她老公在事业单位下面的研究所上班,清水衙门死工资,食堂午饭的鸡翅根都是按人头分配。他的工作,她从来没打上眼,只求他身体健康直到领取退休金,赚钱的事归她。可死老公却不这么想,没钱已经够憋屈了,老婆挣钱简直窝囊透了,知识分子了几十年,身边不是同学就是同事,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不知哪里冒出一个兄弟,三言两语就把他说动心,全副身家交给人家,说什么现在经济不景气,只有口红效应能挣钱,一个大男人,学人家做口红生意。

听罢,吴敏回头就满口答应那个女人,千恩万谢她出手相助,一定跟着她好好干事业,怎么傻就怎么说,生怕人家放过她这条人傻钱多的大鱼。对老唐和女人的窥探,远不如新的好奇来得刺激。世界突然变得辽阔敞亮,烦恼从这间独守的空屋里钻出去,跟外面的烦恼比,好像真的不值一提。老唐跟女人的关系是背着她的,这点她早就知道,想不到老唐还有其他事情瞒着她。她所知道的老唐,只是跟她有关的那一丁点老唐,可怜得等重如渣滓。她越想越愤怒,错把青春换做别人的渣滓,简称人渣,吴敏气不过。

女人发了一张二维码给她,叫她扫码入群。吴敏精心编了个小号,挑选了跟她本人毫无关系的称呼。一进去就看到了女人的头像,照片她早就见过,应该是十年前拍的,风华正茂。群已经叫口红糖五群,脱离集体生活多年,终于加入了庞大组织。吴敏点进群成员,第一眼就看到了老唐,名字言简意赅——唐总。老唐用的也是老照片,看上去还像个文弱书生,不带啤酒肚。

女人发言了,欢迎新糖贝贝。众人整齐划一复制她的话,连格式标点都保持一致,即使只是屏幕里的字符变动,也透着一点诡异的庄重仪式感。他们言必感恩唐爸唐妈,如再生父母。吴敏也跟着敲出唐爸,真情实感,老唐就是她的sugar daddy啊。做不了再生父母,一不小心倒是能做一对私生父母。

一个备注五群班长叫五群甜糖的账号发了一串链接——口红糖懒人包,专门发给她看的吧。懒人包像是粉丝给明星做的玩意,点开就是花花绿绿的链接,首先是创始人介绍。老唐跟女人的脸跳出来,熟悉又陌生,没想到身边人印成照片,再配上由履历概括的介绍,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生活在平行世界,有个正大光明的伴侣。要不是看了一遍懒人包,吴敏都不知道老唐做过那么多生意,头衔还那么大,他身兼多个国家数个行业协会会长,每个头衔都有一句话长,充斥着语义重复的形容词,大概是为了同正规单位区分开来,也把不小心拉进来的聪明人隔开,看名字就能认定他们是骗子,自然会退群。吴敏不知道自己是否唯一一个卧底。

懒人包还规定了,新糖完成第一项任务后方能改名为品尝糖,成为班长后升级为甜糖。唐总的称谓就是糖,唐太则是舔糖。

吴敏来不及恶心,精神追求超越生理反应。此刻,她更好奇女人的简历,她曾佝偻着背,刻苦治学般满网络搜寻女人的信息,没想到有一天她亲自推送到自己眼前。头衔同老唐大同小异,只是加了个副字,除了第一家单位曾经查到过,其他都拗口。吴敏意外找回初衷,女人不过如此,此刻她心情舒畅。网上的消息还是太过时,朋友的评价还是太虚伪,她不就一骗子吗?不,她连骗子都算不上,充其量骗子身边一陪客。

老唐的生意很简单,拿代理发展下家,产品是口红,但货不重要,关键是拉人。女人私聊了政策,让吴敏选择一个代理级别,完全没给她不选的选项。吴敏实话实说,等她咨询了老公意见再做决定。女人有些着急,竟然发了一堆跟老唐的亲密合影,他们出现在城郊的各处不知名景点,一群人统一服装,簇拥两人站正中。手拉横幅上大写道“谢谢唐爸唐妈,xx口红再生父母。”女人苦口婆心,女人可以不靠男人,男人也可以靠女人,就像她这样。

照片放大了看,一眼看到女人的手袋,那是老唐唯一拒绝给她买单的东西。前不久,去商场散步消食,吴敏一眼看上了这只广告女郎的手袋,她也没有多喜欢,只觉得价值不菲,不时找老唐索要一只,就像发奖金。这一次,老唐却严词拒绝,哪只都行,就这只不行。吴敏只当他一时小气,以为是钱的问题,没想到还是女人的问题,老唐还有感情洁癖呢,一款手袋只能送一个女人。

吴敏以为自己探究的是别的事,最后还是沦为感情的事。她一时遗忘的底线就这么断了,她十年如一日的爱与忍让破灭了,一只手袋燃起的妒火烧遍了她头顶的草原。

即使她也是万花丛中的一根草。

她支棱起来,工作没有,公事公办的派头要有,公报私仇。换上一身职业装,买来还没场合用得上,新衣服快放旧了。人会老,但活人不会变旧。吴敏的发根白了,但头发尖燃起新鲜的怒火,誓要烧掉老唐夫妇。过去的成功人士唐总,完美女人唐太,吴敏这把野火烧不动,现在的唐爸唐妈坑蒙拐骗,她吴敏已然化身正义之火,一边换衣服一边想象着自己的复仇记。

今天是口红糖线下动员大会的大日子,也就是老唐夫妇大收割的日子。根据懒人包,每逢线下大会,进货额度翻倍计入升级任务。只要肯花钱,昨天还是新糖,今天就成甜糖,舔糖指日可待。吴敏深谙其中道理,老唐就是这么给她花钱的。看来,只要把普通的道理反过来讲还有人听信,就能骗到钱。

老唐出钱给她臭美的镜子,如今也成了不明赃物,而她正是潜伏在黑暗中的一道光,破壳而出,亮起来自己都得闭眼。哦,光是小西装第一颗纽扣的反光,吴敏的胳膊钻进了袖子,暂时还没伸出来。她使了使劲,胳膊依然卡壳,嗯,好兆头,没有卡壳哪来破壳。

活人不会变旧,但会变胖。小西装被活生生撑大。镜子里,吴敏高举着手,胳膊撕地伸出来,摇身一变自由女神,妒火传递起来,也就成了圣火。

她计划冲到大会现场,一举捣毁传销窝点,就地正法老唐夫妇,从此走向人生巅峰。若是编故事,这结局可以笑一下,若是剧中人,结局就只剩可笑了。因为截至目前,对于如何捣毁如何正法如何巅峰,她毫无计划。她只懂得装成能够捣毁能够正法能够巅峰的样子,确切说是装扮的装。比如扎起高马尾,头发梳成巅峰模样。另外,挑了一双可以一脚踹毁的铆钉尖头细高跟,化了一脸把人送走的法事妆容。为此,吴敏足足耽搁了一早晨。

她一个一天班没上过的人,挤不了地铁,于是早高峰堵在单行的干道上。线下大会的酒店就在眼前,司机的导航却预告将在半小时后抵达酒店大门。自由的火种只能在车厢里燃烧,烧得她火急火燎,要求司机就地停车,成功点燃了司机的怒火。

小姐,绕城高速单向行驶多少年了,不能回头,不能停车,只能绕着走,一路走下去。

行,您一路走您的,我下去行吗,就是开个门的事,要多少钱,我加给您。

小姐,不是钱的事,中途跳车是要命的。

意思是人要死车上了,也不让下车吗?前面是条死路,也要走下去的意思?

小姐,都是为了乘客的安全。

师傅,您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堵得跟等红灯似的,车明明就停着,我下车怎么就要命了?

小姐,您也抬头看看,天上都是摄像头,高速违规停车下客,罚我的钱扣我的分,要的是我的命啊。

师傅,您要是不放我下去,我报警告您拐卖妇女,您放我下去,您报警我威胁恐吓。

司机悻悻地摁开门锁,小姐,难道您今天是第一天上班?

是的。吴敏头也不回,答案在风中飘。

她抬头挺胸,在车头车尾间穿梭。八车道的司机纷纷侧目,还有人拿起了手机,反正堵死了,没人看路或者手握方向盘。

你拍什么拍?吴敏拍了拍跟前的引擎盖。

你拍什么拍?

我就拍!

我也拍!

学我是吧。

我就学。

那学我下来啊。

神经病,违法的事我可不学,我还要赶着去上班呢。

上班了不起,违法你报警啊,让警察抓我啊,成功酒店门口,不见不散!

细高跟陷进绿化带,扬尘粘在唇彩上,钻过酒店停车杆,高马尾也矮了半截,但一切都不妨碍她争分夺秒冲到大会现场。然后呢,她还没想好。难道上班打卡前就想好每天的工作了吗?想的是不要工作还差不多。

大不了到了现场哭一场,哭唐太破坏她感情,哭唐总骗她钱。一阵风刮过眼睛,眼泪真的要掉下来。风还不放过她,吹散她的马尾,老天好像专门跟她过不去,妖风围着她打转,一股催人泪下的焦油味。

突然警笛大作,吴敏猛回头,一辆警用摩托车跟在她身后。

警察同志真假的?我不是说您是假的,我是说他们真报警了?

女士,请出示身份证。

被没收了,传销头子收的,他们正在成功酒店开大会呢,7号会议室。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多少?

警察同志,横穿马路我错了,但传销头子大错特错啊,他们押着几百个妇女~的身份证呢!我给您带路!

吴敏说罢就朝酒店大门跑,她抄小道,专挑长椅、花台、喷泉池,跑着不是路的路,摩托就追不上她。奇怪的是,马达声渐远,警笛却越跑越近,耳朵里甚至响起四个字——天网恢恢。她吓得蜷缩在员工电梯口。

天网恢恢,跑不掉的,不要跑。老天居然开口了,竟然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酒店大门拥挤得像开大会,只不过入场方向反了。她们排着队拿着群的号码牌,熟悉的五群正向警车走去。不等吴敏赶到,传销组织已经被一举捣毁。

警察同志,我们都是受害者啊!我孩子的奶粉钱都压在里面了,钱要不回来,要是再把我人抓了,孩子就没奶喝了!

吴敏听出是五群班长的声音,朋友圈里她孩子都上中学了。

请相信政府,我们一定抓住传销头目,让他付出法律代价,请各位先配合我们调查,告知唐平夫妇的相关线索。

感谢警察同志,你们就是再生父母!班长熟练地说着台词,演技炉火纯青。报告警察同志,我亲眼看见唐平两口子刚从消防通道往后门跑了,那里直达地下停车场,开出去就是绕城高速西向,大门这边是东向,不把他就地正法,就追不上了!

警察商量了一下,留下一个女警守大门,其他人都冲向后门。

吴敏背后一凉,员工电梯门打开了。老唐夫妇扭打一团,正在抢夺布草推车上唯一一件浴袍。女人发现吴敏的刹那,放手了。

她放弃了几乎到手的浴袍,推着推车离开,留下一句托付,养你千日,用你一时。正宫宁愿假装清洁工,也不要真老公了。

当正义与邪恶狭路相逢时,吴敏却气焰全无。面对女人,她才不是什么卧底传销组织的正义使者,只是一个邪恶的小三。老唐也懵了,任原配独自离开,确切说是独自跑路。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确切说是电梯门中间,门夹向他,又夹不到他,他拽着浴袍发呆。

走啊,还愣着干嘛,前后门都是警察!吴敏振作起来,感情活了过来,正宫、正义都散了。她钻进老唐怀里,扮作一对恩爱夫妻。这个角色,两人还算擅长。老唐也很快上手,手自然地揽过她的腰。今天,老唐的手还有点抖,怎么看都是中年男人放在年轻女人身上的手。任谁看,都不是一对逃窜的中年原配。

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惜,童话里的王子从来不是中年男人。

可能骑着摩托的警察更像王子。他一个甩尾停在了吴敏跟前,你跑什么跑,我是来救你的。

警察还在低头取头盔,老唐已经瘫软在地,中年男人带着他的啤酒肚,屈服了。他全身最硬的就是手指,指着原配的方向,警察同志,我老婆才是主谋。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