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以后的你们,你们是不同时期的我。

远方姑娘 [♫]

作者/贾周章

 

我是以后的你们,你们是不同时期的我。


一、雨夜归来

许久未说话的我,突然问了自己一句,我走到了哪里?周围的景色变得陌生,四野没有了方向的概念,这分明是一个混沌的梦。又走了一会儿,天空落下了长长的雨丝,它们由天空垂落至地面,却打不湿我的衣裳。我想找一棵避雨的野树,此刻变得大胆起来,继续在野外的路上行走。凉意袭来,天地间只剩下雨声,或许还有一些特殊的隆隆声。那是雷声吗?那像许多辆马车从天边跑到我的头顶,又从我的头顶跑向天边,又像许多生活在屋顶的老鼠在夜晚打架。

又是一场象征性的雨,我没有准备雨具,暗自庆幸。我本来也不怕雨,我身材魁梧,体格健壮,早已对雨视而不见。我只管走路,每走一步,路就宽一点,树就高一点,远处的村庄就大一点。我正从自己的青年往童年走,自己不断变小,所有的东西不断变大。

回来的路上,我看到许多个不同身高的我,向我出发的城市走去。我们擦肩而过,像一群路上偶遇的陌生人,我回过头看他们,他们也回过头看我,我们都感觉到了奇怪,却没人主动打一声招呼,犹豫之间,便又一起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不停地在城市与村庄之间往返,我没有交通工具,徒步行走在一条土路上。几百公里的路程被梦缩短,我想到一个村庄时,就走在一条去往村庄的路上。

我终于又站在多年前的村庄之外,从村庄走出来的农民全部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浑身落满他们的目光,便觉得自己像黄昏时的一堵院墙。我本想和他们打招呼,却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不起来,自己开始窘迫,又无能为力。我开始期待他们有人先跟我说一句话,但却没有,他们都有重要的事情去做,没有理会一个游手好闲的孩子。

没人叫我的名字,他们早已将我忘记。不需问路,我知道村庄里哪条巷子没有人,我专捡无人的巷子行走,每条巷子都能走回我的家,我的家在每条巷子的尽头。

我听到一阵小女孩儿的笑声,瞬间感到了温暖。我急忙转身,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多年前敞开的院门前,笑声从院子里传来。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迈进院子,发现院内杂乱不堪。

 

二、随风飘去

多年前的院子里,满院的家畜都在抬头看我,仿佛我是一个迟来的客人。我呵斥一声,它们便各自摇晃着脑袋散开,我嫌它们走得慢悠悠,又在它们身后使劲跺了一脚。院子开始热闹,一个缓慢的世界重新活跃起来。东屋刚刚盖完不久,院子中间堆着沙子、木料和红砖。屋子还未来得及安装屋门与玻璃,房梁被一根榆木顶着,榆木的根部堆着一大堆泥土。院子里果然少了一棵榆树,我曾爬过的那棵榆树已经变成一个深深的树坑。

母亲正在一个木棚子里面做饭,斜靠在棚边的木梯上全是虫蛀的小洞,我有点担心它无法承载我的体重。我把一只脚放在梯子的横撑上,另一只脚用力向下一踩,我便离开地面,将自己所有的重量交给梯子。我一步步爬上棚顶,闻到了新蒸馍馍的香味,听到了母亲正在将锅里的热水灌进暖壶。木棚子有点矮,我看不远,高高的房子四面围过来。我决心登上新盖成的东屋的屋顶,那个屋顶高过周围的屋顶,炎热的季节里会有凉爽的清风。

母亲似乎听到了棚顶的动静,从棚内走了出来,喊了几声,她肯定以为棚顶落了欲偷窃她晾晒的粮食的鸟。我急忙躺在棚顶,努力隐藏自己的动静。她不许我爬到棚顶,被她发现后我将被严厉训斥。我继续隐藏了一会儿,开始等待一只真正的鸟,终究没等来,便感到无趣。

我从棚顶重新回到院子,院内变得整洁,东屋挂上了棉门帘,玻璃映出了一个孩子的身影。那阵小女孩儿的笑声正是从门帘后传出来的。我走向东屋,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帘。那根顶住房梁的榆木,变成了一张小木床。

一个小女孩儿坐那木床上,正慵懒地伸着腰,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我看到她的时候,便更加确信自己在做一场梦。她七八岁的样子,已有美丽容颜,我开始觉得她天生就是一个翩翩舞者。

我是一个住在黑暗中的孩子,她的到来让我看到了光明。她不与我说话,只是胡乱摆弄着自己的头发,那是一种害羞的表现。我有点不知所措,像是擅自闯入了她的闺房,但那是我住过多年的房间呀,屋子里的一切我都熟悉。墙上贴满了一些从时尚挂历中剪下的美女图画,图画被我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我转过身不看她,继续在墙上写字。我总能随时随地掏出一支笔。我故意将动作做得夸张,写字的动作或许被她认为是在创作一幅画。她从我的身后慢慢走出屋子,我没听到一丝声音,屋里有了一次明灭,那是帘子一开一合的具体体现。

我写完的时候,父亲正好从门外进来,诧异地看着我。一个没上学的孩子居然写满了一墙的文字。他故意装作镇静,假装在寻找一件东西,他望望高处,又趴在地上往床下张望。我害羞地跑到院子里,院中空无一人,便又跑到村外,意外地发现了一场正在离去的风。我知道她是乘着一阵风离去的,那是一场北风,我便断定她去了很远的南方。她离去时年龄很小,会在路上慢慢长大,再回到村庄时就变成一个妙龄姑娘。

村外的道路伸向远处的另一个村庄,天空浮着许多动物。田野一下子变得开阔,庄稼收割完后,大地裸露着自己宽广的胸膛。我若无其事地沿着村庄转了一圈,看着月亮懒洋洋地升上夜空。我没遇到一个人,连以前黄昏时成群的动物也没发现,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躲避我。我的心情开始低落,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场风便从我口中诞生,吹向无边田野。

她离开了我的村庄,只在梦里短暂来过。我记住了她的名字,这很奇怪,没人说出她的名字,我似乎一直都知道。初次见面仿佛我们已经相识多年,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们同时生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未来是幻想,过去是回忆,现在是一个长长的梦境。

我本想在冬天来临之前寻到她,但不清楚为何要寻她,也不清楚该如何寻她。冬天准时到来,她会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等我吗?我知道自己在村庄里永远长不大,只能去一个遥远的城市,边走路边打听她的下落。我将用来描述她的话语练习多年,早已达到烂熟于胸的程度。

我觉得她爱跳舞,便瞬间想象出一个广阔的野外,那里微风轻柔,四野纯净,天空湛蓝,她身穿少数民族的传统服装翩翩起舞,像一朵盛开的花。那是一种罕见的舞蹈,她妙曼的舞姿,带动周围的空气,于是便有了一波一波的海浪。海浪推动我的身体,不住撞击着一块黑色的礁石。

 

三、独自远行

我又要出发,将从一个村庄去往一个很远的南方城市。有个声音对我说,那就开始往村外走吧。我没有害怕,我在梦里不用害怕,梦里的路一日可以行走千里。每走一段路,我的身体就长高一截,我在一条路上长大的时候,梦还远没有结束。

我踏上了去往南方城市的路,走了一段,便感觉自己原地踏步,熟悉的田间景色不住离我远去。一层一层褪去颜色的村庄最后变成一棵树,年久破败的石拱桥跨过一条长满荒草的深沟,我走在桥上,偶尔被桥下草丛里突然蹿出来的张着大嘴的鳄鱼吓得手脚发软。

这个时候飞翔显得尤其重要,我尝试着双手向下一压,身子便向上挪动了一段距离。我猛烈地挖着周围的空气,脚使劲向后踢着,便开始在空气里飘动。我飘过村外那片广阔的麦田,麦田上站满了人,他们突然从麦田里直起腰,全部指着我,我看着他们一点点变小,在他们眼里我慢慢飘走。

景色开始移动,庄稼地渐渐模糊,白天慢慢被夜晚替代,天地间升起巨大的虫鸣,月亮静静地躲在朦胧的云后,整个旷野全是我的航线。我知道她会在沿途为我燃起篝火,我在高处看到时便知道自己没有偏航。

我飘了许久,渐渐觉得体力不支,便停止手脚的动作。身子开始慢慢下沉,双脚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远处燃起的一堆篝火旁,她正用一根木棍翻着火堆以便使它燃得更旺。她身着少数民族的服装,浑身挂满金银配饰;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映红了她的脸;火星子四处乱飞,随即又被黑暗吞噬。这是一个山谷吗?火堆之外的不远处便是黑暗,一层叠一层,我便觉得黑暗是一座座山。

火堆燃旺以后,她开始准备跳舞。她将两手举过头顶,使劲一拍,身上的金银配饰跟着哗啦响了一声。她开始有点忸怩害羞,没多久便彻底放开。她的身子像一阵旋风,不停地转来转去,头发甩出桃花的香味,像吹来一场微弱的风。远处黑暗里传来了伴奏声,那里肯定隐藏着两个人,一个为她打着鼓,另一个敲击着一段老掉的木头。

我也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身段,想与她共舞一曲,便在她的身后模仿她的舞姿。我刚扭了几下,奏乐声戛然而止,我听到他们将鼓和木头使劲仍在地上。没有了奏乐声,她也停止了舞蹈。我们相对站着,有点不知所措。

我说:“你的舞姿愈加舒展,我忍不住想赞美一番。”我突然发现了一个规律,她从孩童长成到了我的年纪,她始终与我同龄,我在路上长大,她也跟我一起长大。

火堆引来了远处动物的叫声,它们全部向着火堆跑来,空气的轻微震动慢慢变成脚步的轰鸣。我感到了危险,便带着她一起起飞。她居然教我如何飞翔,我怀疑她是一个飞天。她挥舞长裙就可以在空中旋转,我的姿势很难看,只能不停地向后挖着空气。

我们落在一棵树上,像两只静静的鸟。我本想与她开始一次彻夜长谈,但那群野兽已经冲到了树下。那是一支奇怪的部队,有狮子、灰狼、牛、羊和白色的狐狸。成群的鸟飞过树顶,叽叽喳喳地乱叫着,箭一般向远方射去。一架大飞机从树顶飞过,那是我没见过的一种样式,轰隆隆的声音使树处在巨大的震颤中。飞机几乎贴着树顶飞过,我看清了它翅膀下面巨大的灯。灯一闪一闪,巨型的光柱便从里面射出来。飞机接近树顶时减慢了速度,像是特意让我们观看,飞过树顶后,它开始加速攀升,在远处变成一只蚊子。

我才不去管树下的那群野兽,我不会跳下去,我一跳下去就会在一个村庄或者城市的夜晚醒来,不管在哪里醒来都会让我心情低落。我看着时光开始飞逝,黑夜白天交替变幻,星星与太阳相互追赶,她消失了,我独自栖在寒枝上。

 

四、月下城市

月光照着我,我便觉得整个城市是月光照亮的。城里的路横七竖八,没有准确的方向。我不知道如何找到她,她与我隔着许多餐厅与高楼,只有声音能传过去,恰恰我不擅长高声喊叫。

如果将人的一生比作一天,我们都是正午的太阳,我不知疲倦地穿梭在人群里,走过许多餐厅与高楼,不知道停下来轻吟或浅唱。

我想带她去看一座过街的天桥,我肯定会站在她的身后。我看她的侧影时,肯定错把她看成了一座山。肯定会有微风适时到来,使她头发微动却不飘荡,这样她的眼睛便不会迷离,她睁大的眼睛让我心生怜悯。

又是春天了,我还没找到她。我坐着一辆载满乘客的汽车驶向一座天桥下的地铁站。路边公园里的颜色开始层次分明,远处墨绿,近处浅白,碎花散满草坪。它们向后跑去,一片树木从地下长起,高低起伏着,让人感到节奏跳动之美。树枝上的麻雀跳向旁边的树枝,稍一借力,又飞向更远处的树枝。许多高大的铁塔举着电线,向我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肌肉。

我找不到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在不远处的路上正与花朵亲近,我靠近的时候她又躲了起来。我不敢大声呼喊,幻想着自己可以伪装成一株植物。起风时我摇晃,日落时我沉睡,只等着她的到来。我再不知道如何找她,我进入城市就迷路,她肯定是知道的。

其实,我们都是植物,我们的一生就是植物的一生,植物枯荣一次,我们年长一岁。

我跟着一堆人下车,一起走向地下。远处有一个逐渐变大的亮点,那是一列逐渐停下的地铁。它好像一直在等我,我开始跑步,钻进那列无人驾驶的地铁。车厢里的人都在睡觉,他们都在做着一个梦,我不能睡去,所以我不希望他们醒来。我游离的眼神能进入他们的梦境,那是完全与现实世界相反的奇妙空间。

地铁缓慢启动,在一条黑洞里逐渐提速,车厢海浪一样轻微晃动。无数次听到的隆隆声又开始响起,偶尔夹杂一声车轮摩擦铁轨产生的尖利声响。我不知道它会在哪里停下,它好像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在绕一个大圈。

车窗外突然跳出的灯箱连成一副运动的画面,它们由混沌慢慢出生,进化,演变成无法理解的图案。那是水的抽象运动,是脑海澎湃的激流,又是浮动的尘埃按照物理世界的定律缓慢漂移。它们的消失同样毫无征兆,一切混乱归于平静时,我竟觉得它们从未出生。

我闭上双眼,短暂休息,再睁开时,发现车厢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地铁开始逐渐减速,像在转一个巨大的弯,不久又开始加速,冲出了地面,在城市的楼群中穿梭。街边是万家灯火,每个人都在夜晚幻化成一盏灯,我觉得那是一群群夜行的萤火虫。

地铁一直跑在一个巨大的圆圈上,我摇摇晃晃,像走在一个巨大的波浪上。时间在流逝,流逝的时间一圈圈向外扩散,我突然明白了时间流逝的真谛,时间其实有具体形状,列车运行一圈便产生一个年轮,我将自己印进了一棵树里面,经年累月地绘制一副年轮。

 

五、妙龄姑娘

过年的时候,我从城市回到村庄。我又对母亲提起了她,母亲微笑着指了指我长大的房间。我知道她也从远方的城市返回了我长大的房间。

多年未见,我们变得相当陌生,我满脸堆着笑,缓慢坐在她的对面,搓着手,坐立不安。长大的她落落大方,温文尔雅,是我多年前想象的模样。我们将在一间屋子内独处,我做好了准备。

我说:“你走的时候我们还小,转眼间我们都已长大成人,你是在一场风中走的,我是在一场风中来的,现在外面正刮着一场风。那些摇晃的树木,你一定见过,你肯定也爱在夜里听风声。”

屋子里很安静,她为我倒的一杯茶静静地冒着茶烟,茶的香味让人联想到南方的湿润。我想看她倒茶的姿态,便不停地饮茶,我先装模作样地闻一下,浅浅呡上一口,然后一饮而尽,大肆夸奖茶的味道。她又轻轻斟满,我开始挥手,假装自己即将酒醉。

我说:“我已不胜酒力,再喝下去难免一醉不醒,我不想在你面前丑态毕露。”

她不说话,只是浅笑。

我说:“你有没有一套少数民族的服装,浑身坠满金银配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引得一路行人张望。许多人追着你,将你当作光明的太阳,可是,你为何又回到了这个小小的村庄,你只是回来和我见一面吗?你知道我已经多年没有开心地笑过了吗?”

她说:“过完年我还要回到那个城市,村庄已经开始破败,我只能睡在一朵云上。城市里我有许多朋友,可以夜夜笙歌。”

她肯定知道我的母亲一直在窗外偷听我们的谈话,我们有了一次默契,一起假装没有发现她。母亲终于不再允许我住在村庄,刚过完年她就急着将我赶出村庄。离开自己的故乡总需要一个坚强的内心,你们肯定都知道。

 

六、循环的梦

后来,她又藏了许多年,我都快将她忘记了。我开始对自己不停在村庄与城市之间往返的行为产生不解,我忘了自己在找什么。我为什么总是不停地奔跑呢?我难道没有一个长久的落脚之地吗?

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梦,我不停在村庄与城市间往返,这其实也是一种解脱,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做着一些选择。

远方的姑娘啊,你被大地滋养,我不停地追着你跑,时常感到丰收在望,可那片被风吹过的麦田从没丰收,我感到自己的脊背再也无法直起。我甚至觉得我正不停地远离她,她或许已经去了北方,我却依然向着南方的城市,徒劳地奔跑。

城市里的月亮又升了起来,这样的夜晚我总无法入睡。月光会说话,那些话语洒满一条曲折的小路。我一步步踩过去,就能到达一个月下的村庄。

我又从城市的夜晚站起,往村庄走去,我知道一群孩子同样从村庄站起,往城市走来。我们将在途中不可避免地相遇。

我对那群孩子说:“我是以后的你们,你们是不同时期的我。”

他们像听一段失传的经文,听完后一起摇头。我不知道如何解释给他们听,突然觉得自己舌头僵硬,许多话都无法说出口来。我知道他们想去哪里,我从许多个他们想象中的目的地归来,已经从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人走成一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孩子。我知道他们是我的过去,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他们的未来,他们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我只有难过。有一个孩子停了下来,他认出我来了吗?我想对他传授点生活的经验,我的头脑里刚有这个念头儿,他看了我两眼,瞬间又跑远了。

我走到村庄的时候,他们正好走到城市,那是一段相同的距离。我们会在同一时间上床,同一时间入睡,同一时间做梦,同一时间醒来,寻找着一个相同的姑娘。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