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没太察觉的时刻,我变成了一个大人。

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者/伊朝南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小时候,暑假寒假跟上学念书配套循环,一个学期接着一个假期,假期后面又续着另一个学期,生活像一条曲折蜿蜒的回形山路,始终在一座叫做童年的山里绕来绕去,像是没有尽头。

我童年假期可能有一半都是在姑姑家度过的。

那些年爸妈在咸阳做生意,姑姑的三个孩子先后在咸阳周边上中专和技校,也是方便,放假回家时顺道就把我捎带上了。

我爱去姑姑家,可能小孩子都一样,不在父母身边失去约束就感到快乐和自由。哥哥姐姐们出来上学,可能离开父母又感到失去了依靠,周末就总来舅舅家玩。

三个哥哥姐姐里,大姐最有想法最强势,她跟我爸聊天的话题大多都挺严肃,爸爸也常带我们姐俩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二哥长得最好看,爱享受,爱带我出去玩,逛商场买东西,给他自己买也给我买,和我爸相比,他更爱跟我妈聊天。最小的姐姐最柔弱最会撒娇,却也最勤快,生意忙的时候她总爱搭手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爸妈对这三个外甥都很好,过完周末从不让他们空手回学校,总要给塞点钱拿些吃的带上。

当然了,姑姑姑父对我的好跟爸妈对哥哥姐姐们的好相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姑姑家住在依山而建的一个矿场家属区。国营厂家属区所有的配置:幼儿园、学校、招待所、活动中心,厂里都有。他们厂还有普通国营厂没有的配置,比如环绕着矿区的大山,横穿厂区的水质清澈的河。夏天的傍晚吃过饭,河边总是很热闹,抓小鱼的,搬开石头找小螃蟹的,打水仗的……比咸阳的夏天好玩太多倍了。

从我家去姑姑家路程有些远。坐一夜火车,下了火车还要坐班车绕山路转一个多小时才到矿厂门口。往往一夜火车不觉得多漫长,反倒那一个多小时山路总像是绵绵无期,绕得人心急如焚。

有年大姐带我回家,下了火车在路边等班车,见我脸脏,想了想,去买了块西瓜,边吃边压出西瓜汁给我擦脸。看她表情,我脸是越擦越不见干净了。大姐就催我快些吃瓜,我以为她要做什么,结果是要用啃干净瓤的瓜皮给我擦脸。然而擦完仍是嫌弃。我也嫌弃,脸上被搞得黏黏腻腻的很难受,可又不敢多余说什么。这么一番折腾回家,哥哥一见我就笑话我脸像花猫。大姐也笑,拿西瓜给她洗了一遍,谁知道越洗越不像样哈哈哈。

大姐毕业二哥又来了。有年冬天他带我回家,火车晚点,到的时候是半夜,外面大雪纷飞,哥哥说走不了了,咱们去住个旅店,天亮有车了再走吧。我想着候车室挺暖和,在那等着也行。哥哥很坚持,带着我去住旅店了。隔天回家让姑姑好一顿说,嫌他不知道心疼钱。哥哥狡辩,我还不是为了妹妹。我也想狡辩,但仔细想想旅店的床确实舒服,我睡得更久也更甜,等我一觉醒来睁开眼,哥哥已经站窗边抽烟看雪了。既然享受是我享受得多,那为我花的这份钱也不算一句错话,只得作罢。

哥哥毕业离开咸阳就到最小的姐姐带我。有年也是冬天,弟弟一岁还是两岁,爸妈开玩笑说要带把小的也一并带走。这么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姐姐听完犯了倔,说什么也要带上弟弟一起回家。态度之坚决,意志之不可动摇,爸妈完全拗不过,只好认真对待,商量来商量去得出结论:也不是不可行。

那次没买到坐票,我们抱着弟弟在过道里站着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要照看行李。好在火车上大都是放假回家的学生,弟弟长得可爱,不认生,谁逗都笑,谁抱都行。车开出去没多久,他就凭他招人爱的技能跟周围的大哥哥姐姐们混熟了。大家像玩小宠物似的把弟弟传来传去,这个抱着逗一会儿那个抱着逗一会儿,竟然能从车厢这头传到那头。后来弟弟睡着,还有人给姐姐挤了个座位出来方便她坐着抱孩子,一夜也就那么熬过去了。隔天三人一进家门,姑姑姑父是长舒一口气,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妈回电话,说电话已经来过好几遍,总归是担心得不行。

因为带着两个孩子春运期间挤火车回家这件壮举,姐姐被一大家子人夸了好几年。这件事如果换了大姐或者二哥做,也许得不到那么多赞叹。但大姐和二哥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坚持去做这种难度显而易见的事。反倒是最柔弱的小姐姐,表现出最坚韧的性格。

回到姑姑家,哥哥姐姐们各有各的玩伴,就不跟我玩了。主要是姑姑带我。

姑姑家单元楼门正对的就是山。姑姑和姑父两口子都是勤快人,在山腰上辟了几块地种菜。暑假去,黄瓜,辣椒,西红柿,豆角,茄子,什么菜都有似的,地里头很热闹。寒假去,好像就只有光秃秃的地,里面种着可能是白菜还是贴着地皮长的其他什么农作物,我也分不清。

有一年夏天,西红柿大丰收。一筐一筐提回去吃不完,姑姑就做西红柿酱。我们蹲在地上洗做酱的玻璃瓶,很多玻璃瓶,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洗过去。姑姑跟我讲,光洗干净不行,洗完还要放在蒸笼上高温消毒才行。姑姑无论做什么都带着我,总是很有耐心地跟我讲正在做的事情。我包饺子包馄饨也都是她教的,虽然包得不好,但如果她不教,我就没机会学。

姑姑和姑父还在家属楼侧面山脚下圈了一小块地方养猪。夏天每到傍晚吃完饭,跟着姑姑和哥哥姐姐们去河边玩,路过猪圈总听见猪在里头哼哼。姑姑说等养肥了,冬天宰了做腊肉,做香肠。我吃过姑姑让哥哥姐姐带去我家的腊肉和香肠,却从没亲眼见过活生生的猪变成猪肉的过程。顶多是听到过。

那是一年寒假,我被带去姑姑家过年,第一次见到待宰的猪。我见过的猪不多,姑姑养的那头在我没见过世面的眼里真是好肥好大的一头。我见过之后不久那头猪就被杀掉了。猪垂死挣扎的叫声格外凄厉,穿透力十足,我在家里听着,坐立不安。猜想山前那几栋家属楼里的住户想必都和我一样,对猪的惨叫动了恻隐之心——不如咱们,放猪一马?

然而猪终究是被杀掉了。肉给姑父的领导同事们送,给邻居送。猪没死的时候我可怜它,它变成猪肉了我则又是另一种心情,总怕姑姑姑父太大方,送到最后我们自己没得吃。而那猪真是大得争气,送那么多户,到最后竟然还余出好多肉来灌香肠,熏腊肉。做成的肉在阳台挂了一排排,很壮观。不光姑姑家够吃,还够给我家和二叔三叔家带。我一颗心才总算放下。到大年三十儿一早,姑姑拿出腊汁,开始卤猪头和下水。我闻着味儿起床,不一会儿来到厨房锅边,等着领我的猪尾巴吃。

我其实不爱吃猪尾巴,但在奶奶和姑姑那里,吃猪尾巴跟吃鸡腿鸡翅膀一样,是小孩受宠的特权。我赶上了好时候,哥哥姐姐们大我很多,弟弟们又小我很多,我一个人在中间,虽然孤零零缺少同龄玩伴,但却能独占着长辈们的爱。我很小就懂得享受这种宠溺,更懂得回应这种宠溺。比如猪尾巴,大人用这种方式给予爱,我就承接这份爱。我的味觉喜不喜欢猪尾巴,关系不大。我的意识告诉我,你必须很爱猪尾巴才不会让爱着你,你也爱着的人失望。

我抱着猪尾巴啃完,意犹未尽盯着锅里看。这一锅好吃的,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吃上两三天就腻了。总想喝口稀饭,就着馒头凉菜吃,凉菜里头不要再出现猪头肉是最好了,简单的菠菜拌豆芽就很棒。

小时候过年总这样,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年前十好几天就鸡鸭鱼肉、腌炸熏卤地大肆准备。大人准备着,小孩在一边流口水,盼着过年那天赶紧到。真到可以放开肚皮吃的时候,又很快就被油和荤腥干得败下阵来。不光孩子,大人也一样,顶多到大年初三初四就不断有人感慨,没口福啊,大鱼大肉的才吃两天,又想吃青菜叶叶了。于是剩下的几天家里招待来客或出去走亲戚坐上饭桌,筷子总在素菜盘子里翻。肉是无论如何吃不动了。

现在的我们不会再陷入这样的烦恼——消费时代,对大鱼大肉的渴望,对荤腥的疲惫,都消解在日常中。任何时间可以买到任何季节的物品,冬天也可以吃到新鲜的西红柿黄瓜。不会再有人为了年末杀头猪,从年初就开始奔忙,而后为伺候这头猪忙够一整年。飞机、高铁、私家汽车,每一种交通工具都可以带我们去到想念的人身边团圆,不用非得挤没座位的火车。

我小时候总在想,年和节不是一条大河,不是一条马路,过年为什么要叫做“过”年,过节为什么又要被叫做“过”节。后来我理解了,从等待被满足的此端,走向过度满足的彼端,也是一小段路程,和渡过一条河,经过一条马路差不多。而今因为网络的便捷和交通的高速,我们从一起步就站在被满足的彼端。当我们抱怨过年没有年味儿了,本质上抱怨的是被削减和压缩的盼望、准备、等待、经过和厌倦。

是的,因为过于期盼从而过度摄入,因为过度摄入从而过量充足进而产生的微微的厌倦感,也是年味儿的一部分。就像曾经总也过不完的夏天,没完没了的放假、收假,童年明明那么灿烂明媚,却因为漫长到像是没有尽头而让人起腻以至于厌倦——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人啊?等我变成大人,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爸妈的管束,该多好呀。等我变成大人,那些解决不了的烦恼和问题,也都因为我是个大人而消失了,多好呀。

什么时候才能长成一个大人啊?

我是很多年之后才懂得问题和烦恼不会因为长大成人而消失,逻辑恰恰相反,解决了问题和烦恼,才有可能长成一个合格的大人。领悟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猛然发现,哇!童年,童年好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啦。

2014年,部门几个同事一起自驾游,从西安出发,走甘肃,到藏区,又从另一条路出藏区绕回来。回来时其中一段路一边傍山,另一边靠河。河里水很少,大部分露着河床。我跟同事说,这条路看着总觉得眼熟。同事笑我,不会是你在梦里提前到过这地方吧。在我们交谈的同时我脑海里升起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这不会是,小时候的那条路吧?

不一会儿,河对面果然出现“金家河矿厂”几个大字。

就在那一刻,那条我曾经走过很多遍的路,忽然就变得非常非常非常的陌生。我像失忆一样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我童年假期一遍一遍经历的那条路是什么样子。

太久了。距离姑姑去世已经太久了。我太多年没有再走上过那条路。它偶尔会出现在我梦中,梦里我总坐在班车上,等它带我进入一个无忧无虑的,没有爸妈管束的假期,而车却总到达不了终点。

我从没想过在睡梦之外会以那种方式,和通往我童年乐园的那条路重逢。

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童年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假期,和再也回不来的站在假期里等待着我的人。王菲唱《红豆》: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我相不相信,都得接受必然要在某一刻迎来一个尽头。我相不相信,都得接受必然要在某一刻面对这个尽头。

山还在,路还在,河还在,甚至厂都还在,但因为人不在,于是时光也不再了。童年的时候盼长大,怎么长大了又在怀念童年。

我有个好朋友,几年前就在感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科技可以停止发展了。

可科技发展到现在,网络的便捷和交通的高速也有抵达不了的地方,满足不了的欲望。我的疑惑是,科技怎么发展,才能发明出一种机器,让我们在童年中不带有厌倦地享受童年,长大后不带有遗憾地回望过去。科技要怎么发展,才能发明出一种机器,消除我们对逝去时光的惋惜,减轻我们对逝去的亲人想念的痛苦。

20岁之后,至亲的离散隔几年就发生一次,留给我独自面对的问题太多,于是我在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之后,在某个没太察觉的时刻,我变成了一个大人。在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之后,我的孤独也逐渐变得具体——那条曾经热闹无比熙熙攘攘的路,怎么就越走越荒凉了?于是《红豆》也唱到了下一段: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想想也真是让人有点灰心。

然后在2019年的9月,我的小侄女糖糖出生。因为她的到来,我成了一个小女孩的姑姑。从她出生起,我心甘情愿花了很多时间在她身上。我妈评价说,你是把你这辈子的耐心和温柔都留给糖糖了。这话不夸张,我性格火暴脾气急躁,然而面对这个小小的粉嫩嫩的女孩儿,我整个人连同我的那颗心化成了一摊水。在她的纯真无辜面前,所有让我变得粗糙的经历都不值一提。

更让人惊讶的是有时和她在一起,我会隐隐觉察到体内有一个我的姑姑在和我重叠。我几乎是带着满腔的感恩想到,姑姑从来就没有离开,她只是去世了但她没有离开。只要我活着,就有一部分的她在我身上活着。进而我想到只要我活着,我爱着的那些逝去的亲人们就都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活着。这是糖糖这个小小的新生命带给我的希望和领悟。

这经历也算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另一种版本的解读吧。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