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她把我纵容成了已读不回的惯犯。

骆驼牙齿

作者/刘钧

 

反复下雪的城市,智齿脱落后的伤口,记忆中得而复失的骆驼,男与女的爱情角力终在周而复始的生活切片中落幕。本文来自ONE投稿邮箱,作者虽新,却有着成熟的笔感,小说风格细腻,轻盈,是一次对当代城市图景的精巧捕捉。


通常每个周末都是我的女朋友李黎先起床,这天也一样。但这次她没放任我睡满半天,我是被拉开的窗帘后发白的光线刺醒的,迷瞪中看见李黎的身形像包了一团雾,混沌不明的立着,然后那团雾里传来挺愉悦的一句:“昨晚下得可真大。”

凌晨我去阳台抽烟时已经看到夜幕几乎被飞雪占满的景象。我知道李黎喜欢大雪,她从南方来,南方的雪算什么呢?这座城市的大雪来了,天地跟着换了,对她是一年一度的新奇。李黎一开口,我就知道她心里憋了一年没见雪的感叹,像米袋子底下被戳开了的小口子,米粒极慢地泄出来,得泄够一整个冬天,我也得配合一整个冬天。

察觉到李黎即将转头看我之前,我迅速在床上翻了个身,做出还未清醒的样子。李黎过来扒着我的肩膀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侧身闭着眼:“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玉如铁。”

李黎意料之中的笑了:“什么啊,金如铁。”

我继续闭着眼:“嗯,金玉满堂都如铁。”

李黎让我别再满嘴胡话,该起床去医院了。我慢吞吞爬起来套上衣服,早餐是速冻小笼包以及倒进碗中伪装新鲜的袋装豆浆。

我对着一起嚼包子的李黎,自觉场景温馨,早起烦躁的情绪缓缓褪了。刚要配合一下她早起时对雪景的赞叹,李黎哎呦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团肉馅出来。

我以为她是烫着了,没忍住笑,乐到一半,发现不对,吐出来的馅里有血色。再看李黎,捂着嘴巴,眼圈红了,话也说不清,但是让我听明白了,李黎叫唤的是:“我牙掉了!”

她满口的鲜血看着的确吓人,我捏着她的下巴小心探手进去,细细轻摸了一遍,没发现有缺损,松口气。

李黎已经满脸是泪,顾不上擦,推开我飞奔进卫生间。我把她吐出来那团肉馅捏了一遍,最后恶骂一句。这馅里竟然夹了一小块半个指甲大小的硬物,分明是对食用人的致命突袭。

我捏着那块小东西飞奔进卫生间,送到李黎眼前:“咱们是先打消协电话还是先打厂商电话?”

李黎伏在洗手台前眼含热泪吐掉漱出的血水,抬头朝着我重重地说:“我牙掉了!”

“没有,”我很确定,“我摸过了,都在。”

巧的是上午原本要去的就是口腔医院。我有颗原本安分多年的智齿,最近突然疼痛难忍。我尝试了一些药物,收效甚微,狠心决定今天前去拔掉。这下李黎从陪诊人员摇身一变成了患者之一。

我们即刻出门直奔医院,但我低估了这场让李黎欢欣愉悦的雪带来的交通影响。两个牙齿病号在路边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排到一辆网约车,路上的情况更是极尽可能的恶劣。赶到口腔医院时,没吃完的半顿早餐都已被我消耗完毕。

“也许还不如坐地铁快。”李黎迎着扑面而来的暖气叹了口气。

我点头:“从咱家旁边那站上车换乘两次共十四站,上来步行三百米就到。”

“那你怎么不早说?”

当然是希望能压缩来医院的路程时间,可惜我对路况判断失误。如果我开口解释,李黎必然因为我的愚蠢而觉得不快——她会觉得这是一种愚蠢,我干脆闭口不言。

已经过了预约时间,我和李黎临时加了两个号,成为上午最后两个病人。我们多少有点心怀委屈地在候诊室长椅上坐下,开始等待。

李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摁在嘴里,再揭下来给我看,上面有晕开的血丝,我看得出李黎面色还算平静,明白她此刻痛感应当逐渐消退,此番展示需要的是好言安慰。

正当我在腹中揣摩情绪组织语言时,病区里走出来一个人路过了我们,又回转脚步停在我们面前。

“李黎?”

我和李黎同时抬头,面前这人个儿够高,我琢磨了一两秒,想起来他是我一个前同事陈婕的男友。一个月前我同李黎和他们在一家餐厅门口偶遇,当时他们刚排到号正要进去,我为带李黎少等几个位,厚着脸皮接下了陈婕的客气话,拼桌把晚饭共进了。

高个儿姓戴,比我们大几岁,陈婕让我们喊他老戴。印象里他好像是做外贸的,长得挺白。那顿饭吃得有些冷场,我猜那时陈婕和老戴估计在闹别扭,陈婕总找茬刺老戴,老戴混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我心里佩服他够大度。李黎是个敏感的和平主义者,很怕这种暗带火药味的场合,坐我身边就闷头吃饭,食量足有平日的两倍。我想怎么着也合该我来结这个账,最后还是没抢过老戴,买单时陈婕像个强悍的护卫一样拦着我,声音洪亮:“别跟老戴客气!散伙这么久了又一起吃顿饭多难得啊!”

那天告别后我再次发消息给陈婕道谢,提出日后有空给我一个回请的机会,陈婕也客气回复说找时间一定再约,还赞扬了一下李黎漂亮大方与我相配,我也你来我往道老戴也是相貌堂堂踏实持重看着相当值得托付,陈婕回我说且得多观察磨合呢。我无意与不算熟稔的异性关系讨论情感话题,对话就此止住,此后也没有再见过陈婕或老戴的面。

认出来人后,我起身客套:“挺巧啊。”

老戴眨巴几下眼看向我:“欧阳啊?”

他努力在头脑中打捞我名字的行为被我一眼看穿,我有点不爽他倒把李黎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反问他:“想起来啦?”

老戴百分百听出我语气里的酸损,洒脱一笑:“麻药劲才过去,晕着呢。”

这当然是扯淡,麻药挨着牙龈扎上一圈,也耽误不到脑子想事儿。

李黎还坐着,看向老戴的眼神十分茫然。我提醒她:“这不是一起吃过饭的老戴嘛。”

她恍然,连连点头:“你好你好。”

脸挺白的老戴又是一笑,问我们:“还在等号?”

话冲我问的,眼神停在李黎脸上。我疑心他的大度带点不可言说的目的,敷衍他:“我们还早,你要走了吧?”

老戴点头,我以为他就势会离开,不料他左右看看,指了指外面问我:“抽根烟?”

被他一提我倒真有点想来一根,下意识先瞅了一眼李黎。李黎挺烦我抽烟,她在的时候我能忍则忍。李黎还是略带茫然,对上我的眼神后,遮掩似的用纸巾摁在嘴上,视线飘去盯导诊台上挂着的叫号屏幕。我领会她的意思,正要开口婉拒老戴,老戴这个人精却已看穿我们的眼神官司,还笑:“管得挺严啊。”

这种调侃从不熟的人嘴里说出来听着额外不舒服,我咧咧嘴:“不至于。”

我们离开候诊室走进楼梯间。老戴摸出烟盒递到我跟前,我不爱抽他那款,摇摇头:“各抽各的吧。”

说完我俩各自点上烟。我没话找话地问老戴:“陈婕还到处出差?”

老戴说:“可能吧,已经分了。”

我一点也不奇怪,吃饭那次我就看出来他两长不了。有的男女再怎么磨合就是没缘,肉眼可见。

老戴问:“陪李黎来看牙?”

我模糊道:“她陪我来。”

“哦,”老戴点点头:“啥毛病?”

“拔智齿。”我无聊地吐出烟雾:“你呢?”

老戴吐出一团比我刚才更大的烟雾,说:“坏了一颗牙,来好几次了,说是还得来。”

“够折腾的。”

我和老戴停止对话专心抽烟。

一根烟抽完,我们离开楼梯间,老戴扬扬手:“走了啊。”

我也扬手,还未回身,老戴又说:“你和李黎关系还挺稳定呢。”

我心里不悦,但面色还好,笑嘻嘻地把手插进裤兜,重新回到候诊区。

李黎还昂着下巴瞅那块挂在靠近天花板的显示屏,见我过来,冲我比划了个耶。我一时没悟出她意思,她开口提醒我:“前面还有俩号!”

我心不在焉地坐下问她:“你说咱两坐一起,他怎么先跟你打招呼啊?”

李黎盯我一眼:“我比你显眼呗。”

我嗯了一声:“你好看呗。”

说完我意识到我言语中的阴阳怪气。李黎有点不满地侧身对向我,眼神里是指责式的制止。

我当即闭口不言。李黎有无数优点,从不揪着我的错处撒手不放是其中之一。我也有无数优点,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识相。

候诊室一侧是朝南的落地玻璃窗,带雪色的光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李黎起身踱到窗边,背着手看雪。她站的位置正对医院入口,我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老戴现在离开医院,李黎刚好可以目送他离开。

很快李黎与我分别进入不同的诊室中。一番检查后,我躺在就诊椅上,任牙医摆布。

麻药缓缓推入牙龈,刺痛后漫出一阵缺失的空白感。医生用针戳我的牙龈:“有感觉吗?”

我含混着回答没,钢钳入口,触及口腔内壁,激起了我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我闭上眼,试图想些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这时听到口袋中手机一响,凭经验我判断是李黎。

用李黎的话来说,她总会与我分享人生中的关键时刻。譬如错过末班车、开出了重复的盲盒、电脑重装系统,甚至点了一份迟到的外卖。看牙自然也算。我把手摸进口袋掏出手机努力举高避开医生扒在我脸前的脑袋,试图瞅一眼信息。医生斥责我:“这种时候还要自拍?”

钳子在我口中挪动,我无法出言辩解,灰溜溜将手机收起。

手机又是一响,我猜想李黎的信息内容,无非是埋怨疼痛与麻烦。最开始对李黎的信息我总是每条必应,那些报告式的文字在你来我往中,显得她总是可爱。逐渐偶尔我有疏漏,李黎也必然原谅,久而久之,她把我纵容成了已读不回的惯犯。

认识李黎是去年一帮朋友总聚在一起,连着两次碰上。头一次我就挺注意她,她不算活泼,但一对上眼神就冲人笑,不是傻乐,也不是客套,是一种只有对视上的两人才能体察到的心知肚明的安抚。而我在群体中看上去的谈笑自如实则总靠自己提着的一口气,被安抚过,气才更足。

第二次碰到李黎,我要了她的联系方式。之后单约过李黎两次,第二次她赴约了,我们吃了聊了些有的没的,相处起来额外轻松。

其后我抱着你来我往的常态规则,等李黎与我主动联络。等了一周没等到,想到她可能是那类洞察人心却故意要试我一试的女孩,有些提心吊胆。为分散注意力,开始辗转于朋友们的各种邀约。有次把KTV门一推开,突然就看见李黎也在众人之中。我把李黎旁边坐着的人赶走,挤在她身边。面对朋友们的起哄,我持默认态度,李黎也落落大方,让我对她好感倍增。

可那之后我又约不出来李黎了,跟朋友打听,说她好像的确有事在忙。我当然愿意体谅,但谁忙起来又没个回条消息的时间?想多了我就沮丧,有次干脆酒后给她电话,问她究竟在忙什么,李黎反问我是不是怪她总不理人,倒显得我十分小家子气。电话里李黎言语温和,承诺忙完一定约我吃饭,后来果然做到了。

再见面时我为了讨李黎欢心,带她去了一家挺流行的法餐厅。餐品十分普通,只是环境还勉强有种仓促建成的温馨感。暖黄色的灯光下,逐渐察觉到李黎的心不在焉,我的兴致勃勃也难以维持。

气氛缓步走向低迷之时,李黎主动提起她近期的行程:“回了趟老家,待了有小半个月。”

我问她回去忙什么了,李黎说:“继父去世,回去帮我妈处理些事情。”

我故作镇定:“那是该多陪陪阿姨。”

李黎点头:“她还算能承受,这是她第三次丧偶了。”

我腰杆子不自觉绷紧了,斟酌之后谨慎开口:“都说事不过三,以后就好了。”

话出口后我迅速咂摸了一遍,感觉不太对,想再说些什么挽回,对面的李黎已经慢慢笑开,最后绷不住大笑出声。我也赶紧陪着笑,笑得发虚。

李黎一直笑到泛出泪光。法餐厅里的餐纸巨大一张,她折成两叠压在眼角拭泪,还在笑。

笑够了她说:“我也是这么和我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我放松许多,也笑踏实了,问她:“你爸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啊?”

李黎将那张巨大的餐纸团成一团砸在我脑袋上。

第二天我收到了李黎的信息,豁达地告知我她的亲爸是第一个。我的心受到巨大的体谅和安抚,盛满了李黎。

之后我走路像踏在云上一直飘着,又像踏在自己心上,抬脚碾过去,扎痛了又赶紧提起来,踉踉跄跄。我在凌晨之前睡不着觉,有焦虑在追,偶尔强闭着眼睛数数,可数着数着,总是岔了。有一次数到九十四的时候,数字变成了双向轨道,一头沿着九十五继续数下去,一头不知怎么拐回了七十八,两个数字在我脑海里齐头并进,顾得了这头顾不过来那头,头痛欲裂。

我把自己实在煎熬够了,就去找李黎。李黎听完我苦恼的倾诉,也含蓄问我:“你是想说你的烦恼是我?”

我说:“现在能解决我烦恼的恐怕是你。”

李黎很聪明的理解了一下:“那我试试?”

我们就算是开了在一起的头了。我没有和李黎深究过那个当下她愿意尝试的原因,因为我总略带悲观地揣测我们都不是把解决问题当成终极目标的人。

比如在李黎未能完成研究生学业这件事情上,她的说法是这样的:“本来就是调剂过去的学校,又分在老校区,女浴室里连个隔间都没有。”

“男浴室有隔间?”我问她。

李黎惊异的乐:“我哪知道。你真是专掐人话里无关紧要的点。”

彼时我们见面刚达五次,从电影院的午夜场中走出来,彼此都难舍难分就还未告别,两人拖着手拎着罐装啤酒沿路闲晃。微不足道的酒精摄入量不影响我发挥曾经数次恋爱积累下的点点灵光,我恬不知耻地说:“你的话没有一个字对我是无关紧要的。”

李黎用力攥了一下我的手,瞪了我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将我看穿。聪明的她明白我的爱意里带着过往对爱这个行为的习惯与累积,以及对另一种能覆上那些习惯与累积的新鲜的渴求。

她提醒我:“那你要有点准备,我话可不少。”

我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回答她:“一个字我都漏不掉。”

李黎的手在我的手中缓下劲来,最终我们十指交叠缠绕在一起。

我知道李黎会明白,在我可奉献的一切真诚中,我挑选出最无瑕疵的那一份与她交换,无论她将回赠我什么。

身边朋友评价我这一段恋爱不够松弛,好意提醒松弛感才是我魅力组成的一大部分,我对他们的指点视若罔闻。

爱情的释放过程的确需要张弛有度,我心中清楚,在恋爱中我从不昏头,总是清晰地掌握情感的节奏。这不是经验累积,这是会爱的天分。回顾我与李黎为时不长的情感路径,我笃定自己对她真正涉及到爱的转折是因一只骆驼而起。

那是李黎第二任继父快到尾七的日子,她要赶回老家祭奠。我送她到车站,距离她要搭乘的夜班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出发,我们在与车站一街之隔的快餐店里相对而坐。两人时而整段地不说话,心中也觉得有了然的默契。

天顶泛起紫药水色时,落地玻璃窗外的人行道上逐渐被小摊铺满。靠贴在我们坐的窗边有一辆电动三轮车,上面各色款式难明的毛织线衫成沓堆叠在车斗中,扫眼过去仿佛积年旧物,不知道买者会是什么奇人。

李黎指给我时我才留意到三轮车驾驶位上摆了一只灰扑扑的骆驼模型,和站在一旁的精瘦老板膝盖同高。那骆驼不知是要证明什么,身上毛发几乎打绺缠绕,气质颓丧,塑料纽钉上的双眼里还藏了些不满。

“我也有过一个骆驼,跟它颜色一模一样,就是小好几号,可以摆在书桌上那种。”李黎说:“我爸从新疆出差给我带回来的,后来搬家弄丢了。”

“哪个爸?”我问李黎。

李黎在桌下踢我一脚:“亲爸!除了亲爸,其他爸只当我是拖油瓶。”

我心头漫起潮乎乎酸溜溜的湿气,急步冲出快餐店赶到毛织摊旁。精瘦老板听了我要买走这个骆驼的意图后连连摆手,终于在我第三次提出请求时笑容满面让我开价,几番往来最终我斥巨资四百五十块带走了那头灰蒙颓丧明显不等值的消极骆驼。

我欢欣愉悦,一把托举骆驼架在脖颈上,奔回李黎身旁邀功:“等你回来我送到你家去。”

李黎瞪大双眼:“欧阳,你可真疯,不过我才不是那种逮着过往一点点遗憾就撒手不放惦记一辈子的人,不用非想替我弥补什么。”

后来我才深刻认识到李黎的确是个豁达不回头的人。

送李黎进站时她第一次吻了我。我信誓旦旦向她承诺我将善待这头骆驼,绝不让她再失去第二次,不料才过去半小时就失信了。

因为高兴过头,我把骆驼遗忘在了回家的出租车上。我徒劳地追了两步,然后马上停下给李黎打电话汇报我弄丢了我们第一个恋爱纪念品的行为。

毕竟在一起的时间不久,我估计她应该会有些不开心,但应该也不至于太不开心。电话里我逐一提出解决方案:“要不网上再买个同款?或者我去问问那个摊主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骆驼。对了,我明天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找司机,那东西应该十有八九还在那车上。”

“算了。”李黎说。

我开始紧张。

李黎轻巧地说:“一个沙漠之舟跟一个城市之舟同行了,是不是还挺浪漫的?”

我的心再次得到安抚,像被注入一股滚热的熔浆,几乎烫出眼泪,当下差点对李黎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约有半年后,我们历经了常规情侣们必须要历经的热恋体验,感情愈浓,搬到了一起。虽不乏恋爱经验,可我还未有过同居经历。独居是珍稀的,那时我心甘情愿把这份珍稀双手奉上交到李黎手里,换她与我陪伴。

我想李黎也已经逐步开始爱我。虽然她没说。

又相处了一阵子之后,我在李黎的身上找到和我相似的一大共性:咱两遇事都爱自己瞎琢磨,琢磨不下去也许会尝试解决,可都不坚定,到底放弃的概率又更大一些。

偶有相左意见时,我们都极力避免争论,始终默契地走向转移的道路,搁置分歧。分歧像洗完碗后残存在碗身的那些水渍,搁在架子上很快会挥发干净。说来俗气,与李黎同住后我开始洗碗,拿洗碗这件事本身来说,我有自信写出一篇可读性尚可的论文出来,开篇必然标明感谢李黎栽培。

也许是出于累积而来的机械记忆,当牙医夹出我那颗硕大的智齿当啷一声丢进不锈钢托盘内时,我记起家中还有两个早餐时喝豆浆的碗没有洗掉。医生叮嘱我咬死口中止血的棉球,观察半小时后再离院。

我想把那颗智齿一并带走,医生挺热心地给了我一个迷你透明封口袋。

回到候诊大厅,李黎已经坐在原处等我了。我咬着棉球无法说话,听她说自己那颗牙如何经牙医检查最后得出暂无大碍的结论,李黎用医生建议长期使用抗敏感牙膏作为收尾。大约是觉得我只能沉默无法回应她挺没劲的,不再理我,抓起了手机。

我也打开手机,发现拔牙时收到的两条信息是朋友发来的。内容无关紧要,我却有些意外,觉得李黎在看牙这件她原本应当大书特书的事情上太过简化。突然我记起一件事来,向李黎艰难地问道:“咱们不是一直用着抗敏感牙膏吗?”

李黎没听清我含糊的吐字,让我先别说话了,我从善如流地闭嘴。

又一周多之后,我的腮颊消肿,雪也化了。工作依然没劲,每天早上仍旧吃速食。周二的上午我趁溜出写字楼外抽烟的时候给李黎打电话:“今晚同事婚礼,招呼我们一起去。”

李黎有点不高兴:“你怎么不早说?”

我记得之前收到请帖时和李黎提过一嘴,但的确忘了是今天,到公司听其他同事讨论才想起来。她现在不高兴,我只能赔笑。

李黎不高兴的原因是她认为婚宴总归是个体面的活动,她今天穿得就不够体面,非得回家换一套才合适。我虽觉得大可不必且十分麻烦,也不至于大力阻拦,只好和她兵分两路,酒店汇合。

一众同事抵达婚宴现场落座后不久,已经离职多月的陈婕竟也翩翩然出现。细想也不奇怪,今天结婚的同事之前与陈婕同组,关系不错。

陈婕隔着两个人问我:“自己来的?李黎呢?”

她和她的前任男友倒都把李黎的名字记得挺明白。我糊弄道:“李黎公司离这远,要迟些。”

“是吗?我怎么记得她们公司比咱们那离这酒店好像还近些呢?”

“她今天临时有点事耽误了。”我有点模糊,猜想是上次一起吃饭时聊到李黎的事情,自己记不清聊了哪些具体内容了。

陈婕点头:“我就说我没记错嘛。”

我总觉得陈婕与我说话时脸上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欲说还休。

李黎在婚礼仪式开始后赶到,坐下后与大家简单打招呼。她与陈婕视线对上时,台上正上演到新娘父亲转身下台,新郎牵起新娘的手走向舞台中央的戏码。庄重的乐曲轰然响起,陈婕的嘴快速地动了几下,像攫水的鸭,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也没看明白,估计是打招呼。李黎应该也这么想,挺客气对着陈婕点头致意。

礼毕后众人专心投入到面前的各色菜品中,间或举杯同饮。李黎不太插得进我们同事之间的谈话内容,吃得也不多,一直喝饮料。

陈婕因为有多一顿饭的交情,与李黎搭话,眼神却转向我:“什么时候喝你和欧阳的喜酒?”

有同事记性不错:“你们也谈了快两年了吧?”

李黎只是看着我笑笑。

我懂李黎的意思,开口高高地把她捧起:“每逢初一十五我就求一次婚,等她哪天大发慈悲点头了,当天我就给你们下帖子。”

我的胡说八道是同事们早已习惯的路数,哄笑后话题逐渐延伸转向各地结婚风俗。

新郎新娘过来敬了一圈酒离开后,陈婕说家中还有事非得先走一步。临走她起身绕到我和李黎座位后方,熟络地搭着李黎的肩膀凑近我们俩之间,说后面有时间再单约。见她客套至此,我计划起身略送送,被陈婕硬按住,她转向李黎:“下次一起吃饭就没有老戴啦,上次咱们一起见过之后我跟他就掰了。”

李黎有些浮夸地做惋惜状:“真没想到,你俩看着特合适。”

陈婕的手还挺用力地按在我肩膀上没松开:“人家是旧情难忘,我可不想凑合。”

说完她再次告别离开,李黎面若无事拎起筷子,对准桌上一盘咖喱炒蟹夹下去。我同她分析说陈婕恋爱谈得神神叨叨,恐怕是受了情伤。李黎没理我,片刻后让我给她加点饮料。

晚上趁李黎洗澡,我打开她的手机,搜寻她通讯录中D开头的联系人,翻了几分钟一无所获,实际我也弄不明白自己要找什么。我把李黎的手机放回原位,躺在床上有些虚无地望向天花板,舌尖在口中熟练地找到那个被拔掉的智齿留下的缺口,轻轻舔舐。

在我心中还有一个逐渐在扩张的缺口,需要一个理由来填补。那个理由必须是一个和李黎分开的最佳解释。如果现在对镜自照,我可以在自己的眼底看到不耐的厌倦。我厌倦了李黎随时投进我手机的信息,对我抽烟的频频制止,厌倦了她想说时说个没完,不想说时对我沉默的压制,我也厌倦了洗碗和那些速食的早餐。但我清楚吃什么对我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没过多久又下了第二场大雪。这个城市总是这样,冬天反复下雪,李黎反复惊叹。

圣诞将近时,有朋友张罗了一个平安夜聚会。我与李黎带一支红酒同往,没料到那场聚会里出现了一位我曾短暂交往过的前女友。我向来把历任感情关系处理得不错,虽然不见得分手后要做朋友,再相见也足以算得上坦然。

巧得是她也带了一支红酒。在场有损友调侃了几句,被我眼神及时制止。

酒足饭饱后保留节目《真爱至上》刚开始不到十分钟,李黎在我耳边说想回家了。

我不解其意,她十分坚持。有朋友察觉到我们的私语,询问我们在絮叨什么情话,李黎出乎我意料大声回答,说自己大姨妈突然造访,要先走了。

朋友们自然不好多做挽留,我只得随李黎一起向大家道别。

离开朋友家,我们步行前往地铁站,两人一路无话。沿途我们被路口一个漫长的红灯拦住。李黎抬手挽上我的胳膊,坠在我的肘弯,让我觉得踏实。

李黎突然用胳膊肘捣我的腰侧:“孔明灯。”

她劲儿用得有些偏,捣得我一疼,差点叫出来。想到晚上大家多少有些情绪不佳,硬压住了。

没得到我马上回应的李黎紧接着又给我来了一肘,我急了:“轻点行不行?”

话说出口便意识到欠妥,我应该是喊出来的,周围不少视线投向我和李黎,多半是窥探和调笑的目光。我试图挽回,赶紧好声好气添上一句:“什么孔明灯?”

李黎原本挽着我胳膊的手缓慢下滑,我有点滑稽的妄图夹紧自己的胳膊留住她的手,没成功。

红灯倒计时十秒,周围的人跃跃欲试起来。

李黎语气平静:“天上,那里有个孔明灯。”

我随她的视线抬头虚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大声应和她:“那是个无人机。”

又觉着不好,声音太大听着像在驳她。一步错步步错。

李黎学我的样子虚着眼睛,好像顿悟:“还真是个无人机。”

绿灯亮了,街道两侧的人群迅速流动起来,交融又分开,原地还剩下我和李黎站着。李黎抬着头,盯着那架盘旋在空中正逐渐上升的无人机。我猜得出来她此刻大约失望,不敢催她。她失望的对象当然不是无人机。

回家之后我们对平安夜闭口不谈,之后的圣诞也草草而过。到元旦时,我想新一年的开始总值得小小庆祝,趁假期拉了李黎去商场瞎逛,那里新开了一个她提过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去吃的餐厅,还特意提前取了号。

李黎情绪很不错,路过一家男装店非要让我进去试试和橱窗模特同款的一件上衣,店员热情地给我搭配了一条裤子。试衣时,我的裤兜里掉出来一个小封口袋,捡起来发现是那颗从我身体离开的智齿。我把它揣进外套口袋,打算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李黎。

李黎对我的试衣效果并不满意,我们空着手离开。午餐时间,我把她带到那家餐厅门口,但李黎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辛香味悄然弥漫在我们周围,我很疑惑:“你不是一直想尝尝这家火锅吗?”

“我那颗被崩到的牙又开始痛,昨天我才和你说过,最近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

我想起一个天才的招数,绝对可以转移掉李黎对牙痛的注意力。我从口袋里摸到那颗智齿,攥在拳头里让李黎伸手来接。李黎摊开手掌,警告我说如果给她的还是擦过鼻子的纸巾她必定要生气。我向她保证不会,然后张开拳头,那颗智齿轻轻落在李黎手心中。

看清是什么东西,李黎冷笑一声。

我大脑混乱,理不清楚这声冷笑的来意,只是一个狭小亲密的玩笑,被李黎轻蔑地对待。

李黎重复:“我说,我的牙齿还会痛。”

我觉得特别没劲,双手插回兜中,不再吱声。

李黎这次好像非要我说点什么:“欧阳,从我这颗牙受伤到现在,你关心这事过一次吗?”

事情就这样张开翅膀滑向我期望的目的地。我不动声色反问李黎:“你的不满意到底是从牙受伤开始还是从碰到老戴那天开始?”

李黎没有说话。我们总是这样,从不争论。

最后我和李黎的分开相当自然平和。一个月之后我提前找好了新的居所,每天下班后陆续搬离我的东西。搬家比想象中繁琐复杂,过程中我头一次在分手的流程里体验到一种离婚的错觉。

周末傍晚过去搬最后一趟东西时我只剩一只装着日常衣物的行李箱。因为提前约过时间,所以李黎不在家。我将钥匙留在玄关处,把自己那双拖鞋拎起来一并带出门外,丢入楼下垃圾桶中。

路边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见我拎着行李箱,从驾驶座下来向我解释后备箱的开关有点问题,得使些巧劲才能打开,接着他热心地为我展示那股巧劲的发力点,后备箱豁然打开,我看见一只灰扑扑长毛打绺的骆驼模型躺在里面。

见我不动,出租车司机主动帮我把行李箱塞入后备箱。我坐进车内,想问问出租车司机那匹骆驼的来历,又觉得不必。

暮色压下来伏在车顶,夕阳透过车窗漫进车内,我与后备箱中那匹骆驼一同浮游在这片橘色的沙海中,继续驶向前方。

责任编辑:李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