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梵高的螺旋

作者/李夏

 

文森特·梵高画中的那些螺旋到底从何而来?他真的看到或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如世人所说的,只是癫痫发作时的幻视?不得而知。
不过,这篇科幻故事,提出了一个又一个有趣的猜想……


1

飞蛾从画布上渐渐浮出——橄榄绿色翅翼平展开,透着樱红色偏光,头上粗须似乎还在扇动,扑簌簌掉粉。双翅相合处有一张模糊的骷髅面孔图样,死气沉沉地盯着画外的人。

夜空被窗上铁栅切割成条纹,远处,云雾沉沉流转,淌过一棵丝柏树尖时,被扎破,留下一圈圈粘稠印痕。沉闷的五月,南法的第一株薰衣草还没开放,泥土尚未透明——但时间不多了!他深吸了口气,抓紧画笔继续涂抹。

“文森特,这么晚了还在画?”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画家背后响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圣雷米精神病院里没有朋友——斑驳迂回的长廊两侧病房里全是疯子,有的会向路人吐口水,有的夜夜狂躁悲鸣,有的干脆被破烂绷带缠成茧形,只露一双污浊的眼睛。提问的是位年轻的夜班医生,比疯子还疯,操作电椅时一气呵成:揿下红色按钮,刺骨的青白电流戳进病人头颅,破开脚底喷出,一遍又一遍,直到椅子上的人瘫成一堆烂泥。

“得快些。”文森特抹了把额上汗水,补充一句,“它正在消失。”

“谁?”

“螺旋。”文森特囫囵答了一句,再次沉默。他知道,这场对话必须就此打住,否则,医生会以病情反复为由再次将他绑上电椅。他的心里有一片炽热的海,螺旋波浪层层拍击,在身体的边界碎成黑色泡沫,但他不知怎样表达,只能笨拙地画画,任由这片怒海一点点淹没灵魂。

这次画的是一只美丽的孔雀蛾,今天早晨刚刚破茧,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一个狂躁的疯子杀死了。文森特小心翼翼地将它的身体展平,用钢针固定在松板上,涂满透明的定型松脂,一步一步,像描绘阿弗洛狄德的发丝一样精细,但他知道,要不了多久,那些盘绕在蛾子身旁的螺旋会消散不见。到那时,浸满星辉的翼翅失去光泽,逐渐干瘪、脱落,通体发出恶臭,最后化成一滩脓血,与世界彻底分离。他没能及时保护那只蛾子,现在能做的,只有如实记录它最后一丝生命,以及身边的最后一圈螺旋。

螺旋是生命的密码——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心!他把那些螺旋藏进每一幅画里,伪装成动态的风或影,叠在静物与肖像之上,却被艺术批评家解读成毫无章法的粗糙点彩笔触、对大师的拙劣模仿,因此嗤之以鼻。

这种记录历程占据了文森特·梵高10年人生。他已经37岁,是旁人眼中不折不扣的疯子,怪诞、疏离,跟世界格格不入。带有螺旋的画作无人问津——人们讨厌那些闲笔,像痛恨舞曲里的噪音一样,只想躲得远远的,或者干脆把它们连根拔去。

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它的存在,文森特对此深信不疑。

 

2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提奥·梵高从未看到过文森特心中的火,只在缭绕烟雾里瞥见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这就够了!作为文森特的弟弟和艺术经纪人,他也是哥哥的信徒、崇拜者——文森特是天才,胸中的火炽烈而执着,可能灼伤自己和所有靠近的人,但提奥不怕。

1890年的六月,空气里似乎也燃着一团火,酷热难熬。灰青色的风打着旋儿,喘着粗气,一头撞上灰石砖墙,如老鸦般噗通坠地,激得人汗如雨下。荷兰乌得勒支的运河上漂满浮萍,蚊蝇嗡嗡着在河面缝隙间点出一圈圈涟漪。

提奥盯着满满一桌货物样品闷闷不乐。艺术品交易公司经营不利,已经在破产边缘。他孤注一掷,包下一整船来自中国的期货,期待是茶叶丝绸这些紧俏货,倒手卖给贵族小姐太太们,也许能扭转败局。然而提奥只是个艺术品交易商,对期货贸易一无所知。货轮到港,查验之后,众人大跌眼镜,整整一艘货轮里竟都是些不知所谓的玩意儿——几十捆受了潮的烟花爆竹,几箱镂空红纸(一次成型的复杂图样,他后来查出那叫剪纸),还有大批布艺套装,造型是大眼睛的狮子或是没有翅膀的龙之类的。

“海上马车夫”里也有不少“海盗”——那个鹿特丹奸商早已失联,卷了钱,消失无踪。这些东西在荷兰怎么卖?提奥蹙紧眉头,将目光移到杂物正中、一部古怪的装置上。

它静静立在红丝绒布上,最外层是棱柱型的透明丝绸罩子,由六根小指粗细的毛竹骨架支起。绸罩下面镂空,上面留着一圈螺旋开口,透过六面绸缎看去,内部空腔里竖着根竹制中心轴,将垂直交叉的两根水平细竹篾挑在中上部位,每根细竹篾的端头都系着根红色丝绸飘带,上面用毛笔写着金色方块字。轻轻一碰水平竹篾,就如羽翼一样轻盈旋转,感觉不到丝毫阻力。

很完美,除了一点——好像没什么用。

竹篾转了两圈停在原位,飘带耷拉着,豌豆大小的中国字依稀难辨,按次序分别是“元日赐福”“国泰民安”“灯节迎新”“五谷丰登”。提奥在图书馆角落里一本落满灰尘的古籍里查到,在古老的东方国度,“元日”代表新年第一天,而“灯节”是新年第十五天。不过,是月亮历里的新年,与欧罗巴大陆的太阳历新年往往要差一、两个月。

可以肯定,这是中国的新年用品。然而,1880年并不是什么好时节,这个古老东方国度正在经历苦难,人们正在失去熟悉的生活,恐怕没什么心情庆祝新年吧?这是他们打包贱卖这些物品的原因吗?也许吧……提奥长长叹了口气。

“你在干吗?”一个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提奥的肩膀。

提奥回头,是哥哥。文森特刚出院,身体很虚弱,一头金发里生出不少白丝,脸颊深凹,一双深邃的蓝眼睛显得更大,却如晨星一样明亮。

“没什么,看看样品。”提奥故作轻松。

文森特摇了摇头,蓝色眸子黯然闪动,“你从小就是这样,遇到烦心事都写在脸上——公司出问题了,对吗?”

提奥站起身,攥住哥哥藤蔓一样纤细的胳膊,“别担心,会解决的!”

“是我拖累你!去巴黎学习,雇佣模特儿,买油彩画布,都是不小的开支……”文森特重重跌进椅子,把头埋进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我画了十年,整整十年,可是……”

回忆之潮汹涌扑来,将他拽回十年前……彼时的他,年轻而虔诚,立志成为一名牧师,做上帝代言人。在比利时传教时,目睹当地贫民与矿工的悲惨生活,心中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他把屋子让给流浪汉,自己睡草垛;把唯一的昂贵礼袍撕成绷带,为受伤矿工包扎伤口;他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看上去,上帝创造了世界后就离开了,成为局外人,不再染指人间分毫,我们不需替他说什么,而是要替他做什么……到底该做什么呢?某个沉默的午后,他坐在草垛上,一缕阳光突然拨开乌云洒下来,打着旋儿穿过木栅缝隙,嘶嘶作响——螺旋光束跌进他的眼睛,在心中荡起使命召唤的涟漪。他拿起画笔,开始疯狂记录身边的世界。对于这个决定,身为牧师的父亲不理解,甚至将他赶出家门,而提奥只说了一句,画吧,哥哥,我支持你。这一支持,就是十年!除了鼓励和信任,还有源源不断的经济支持。抛下一切去画画的文森特没有收入,一分钱也没有——没人喜欢他的画,没人买他的画。彼时,以巴黎为中心的艺术界正值春天,绚丽诡谲的印象派杰作层出不穷。人们相信,这种轻松灵动的风格是上帝慰藉人间的灵药,所以,在海牙画展上,那些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对文森特的油画《吃土豆的人》嘲笑不已。他们刻薄地讥讽道:谁在乎破木屋里吃土豆的脏兮兮的农民?这是亵渎艺术之美!听说阁下还爱画街头妓女?恕我直言,这些东西永远也别想卖出去一幅!愿上帝原谅您卑劣的灵魂……

文森特轻轻关断记忆之闸,抱头嚅嗫道,“我被上帝赶出门外,这十年就是惩罚吧。”

“不!”提奥果断否定,“你是上帝的眼睛,替他看到了——”

“眼睛?”文森特刷地一下抬起头,瞪着桌上装置,“对,对,是眼睛!”

提奥狐疑地凑过去,透过薄如蝉翼的稠布看去,里面空空如也,看不出个究竟。

“得有光。”文森特弯曲枯骨一样的食指关节,敲了敲装置上面的螺旋纹路,转身从烛台上取下半截蜡烛,揭开绸罩,端放在空腔底部正中,点着。灼热的空气向上蒸腾,绸罩顶部如轮盘一样转起来,带动水平竹篾上的飘带,灵蛇一样旋转飞驰。

“天呐!这是个灯笼——它在转!它居然能自己动!”

“它是眼睛。眼睛当然是活的!”文森特眼中熠熠生辉,“螺旋,看到了吗?”

温热气流托着灯芯里飘带盈盈飞旋,竹为骨、稠为肉、带为脉、火为气,万物之灵苏醒,在二人脸上映出一片生动光影。

“所以你总提起的那种螺旋,其实就是光影错觉吗?”提奥看痴了。

“不,远远不止……一朵花,一片云,一个人,一颗星,它们都一样,里面都有螺旋——我能看见,但说不清楚。我猜设计这盏灯的人也看到了。”文森特顿了顿,尴尬一笑,“你肯定不信,我真的能看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亲爱的哥哥,”提奥松开眉宇间褶皱,“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相信你,那就是我!如果两个,”他瞥了眼窗边的妻子,“那就是我和乔安娜。”

正轻轻摇晃婴儿吊床的女人听见了,扭头看向文森特,也回以一个诚恳的微笑。

 

3

1890年7月27日清晨,巴黎以北奥威尔镇的一片麦田里,麦浪随风翻涌,打着金色的旋儿,黝黑群鸦乍然飞散,投下一地碎影。这是文森特画过无数次的麦田,此外还有月夜、星空、丝柏、鸢尾花、向日葵……但今天,他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在杜比尼大街旁,他瞥见了一簇根,一簇平凡的、生长在泥泞道旁的树根。初看第一眼,他被震撼了。那些根如钻头一样向下,扎进腐臭泥土,向四周伸出结实而灵动的螺旋,远比暴露在外的树干更长、更密!

文森特颤抖着排出画布,拈起画笔,跟生机勃勃的树根建立了某种不可言喻的连接。阳光与色彩跃然纸上,散发着令人微醺的涩味。整整一个上午,他被根的螺旋包裹,如痴如醉地画,对身边一切视而不见。

一面挥洒画笔,他一面嘟哝,“用树木去接触星辰是大地的渴望!这一切都源自于根的付出。亲爱的提奥,多希望你也能看看,根的螺旋——”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自语,也惊起群鸦扑棱棱飞散。

一颗子弹从左下方射来,击中了文森特的一根肋骨,擦过心脏,穿过胸膛,呼啸远去。

文森特感到胸口一阵酥麻,他惶惑低头,温热血浆在胸口开出一朵花,抬头,一个少年立在田埂边,举着左轮手枪的手剧烈颤抖,虚张声势地嘶吼,“怪人、疯子、小偷!爸妈说,你背叛了上帝——必须赶你走,赶你走!”文森特认出他是奥威尔镇药剂师的小儿子,名叫雷内·萨克,刚结束巴黎著名贵族学校公德赛中学的课业,跟家人在奥威尔瓦兹河畔的别墅度暑假。不错,镇上的人都不喜欢文森特,总在背后恶言非议,孩子们也是有样学样,常朝他丢石头,或者偷偷往他的咖啡里加辣椒粉。然而……

太阳摇摇欲坠,狂乱旋转,抛出道道螺旋光束,将雷内的背景染成刺眼金色。文森特眯着眼,看见大大小小的螺旋盘绕在少年身边,此消彼长,清晰而有力。十六岁,多美好的年纪……子弹打偏,并没有一击致命,这为文森特赢得了时间,用以观察、思考、决定的时间。他用手堵住枪口,用力压制喷涌的血,恍惚间瞥见少年身侧的螺旋开始变化——它们连接起来,舒展开,形成一双巨大的翅膀,动态聚散,像那只孔雀蛾一样美丽——在圣雷米医院的病人活动室窗棱缝隙,小小的蛾子刚破茧,翅膀湿润柔软,身边也带着这样透明的螺旋,散发出新生的活力。文森特正呆呆看着,疯狂的病友却从背后猛扑过来,用一把餐叉狠狠刺穿了蛾子的身体。一切发生得太快,猝不及防,他没能制止,没能救下它,但这一次不同!他决定了。

鲜红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流出,文森特剧烈颤抖,脸白得像一张纸。“我没有背叛上帝,从没有。我只是用另一种方法替他表达……”他艰难转过身,向相反方向蹒跚走去,“走吧,孩子。”他轻轻说着,没几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少年慌了。他并不知道子弹射中一个人的场景竟如此惨烈。他只想遵从父母的意志驱走怪人,只想吓唬吓唬他,并不想让他死。雷内抛开左轮手枪,拔腿飞速跑离,将这个午后埋进记忆深处,此生再未向任何人提起。

四小时后,文森特被钻心痛楚刺醒,从松软泥土里抬起头。夕阳西下,天地晕成一片黏糊糊的橘黄,乌鸦不再扑翼,树林静谧得吓人。他鼓起全身力量,搜找少年抛开的手枪,却找不到,只得一脚深、一脚浅,踉跄着扑回拉乌尔旅店,爬上逼仄的阁楼。

痛苦折磨了他整整两天。最后一刻,他躺在从巴黎赶回的提奥怀里,喘着粗气。他知道,弟弟太了解自己,绝不可能相信自杀这个说辞,但必须说服他。

“不可能!”提奥咬牙切齿,“医生看过伤口,子弹是从远距离、以一个大倾角射入的,绝不可能是自杀!”

“这就是真相。不要追查,不要指控任何人……”

“你到底在保护谁?为什么!”

沉默许久,文森特叹了口气,“亲爱的提奥,还记得吗?童年时,在津德尔特乡下,你和我常在花园里、丝柏树下玩,我们一起逃避早课,然后一起被爸爸责罚。妈妈常给我们做香喷喷的香肠土豆泥,还有你最爱的烤奶酪……”

“记得,我都记得。”提奥哽咽着。

“我们在麦浪中奔跑。你比我小四岁,老怕我甩了你自己玩,就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像现在一样。”

提奥口中含混不清,眼里模糊成一片。

“我爱这个世界,我相信它也爱我。只不过,生命只是一个播种的季节,收获不在这里,就像那些螺旋……它们周而复始,没有绝对终点。它们会一直延续,直到世界尽头。我相信那是上帝的指纹,推着万物前进,也为它们注入生命力。你喜欢我的画,对吗?那你一定明白,当我画一个太阳,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当我画一片麦田,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宇宙、万物,都在旋转,所以……当我画一个男人,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陀螺一样旋转的生命。相比起来,死亡根本微不足道……年轻生命周围那些螺旋,清晰而有力,我很羡慕……我身边只有黯淡几圈,杂着砂尘,风一吹就要飘散不定——我愿意交换,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凶手是个年轻人——”

“没有什么凶手!”文森特剧烈喘息,肺部发出嘶嘶摩擦音,每呼吸一次,气流就如钝刀似的割划一下,“树有枝干,也有根,它们是一起的,所以……只要活着的人还活着,死去的人就没有死去——”他突然停下,攥紧提奥的手,像被惊醒的婴儿一样叫道,“天黑了,这么快?我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提奥,提奥!”

“我在!我在!”

“这么黑,怎么不点灯?”文森特茫然问道,“对了,那盏中国灯……还在吗?”

“在,在我巴黎家里。”提奥强忍住哽咽,“我问过从那边回来的人,它叫走马灯,是一种灯笼。新年第一天,中国皇帝会在宫殿里试灯,到了新年第十五天,家家户户都要挂花灯,各种各样的灯笼。走马灯工艺复杂,比较少见——人们通常会在灯带或灯罩上写字画画,应该是些祝福的话。”

“啊,祝福……”文森特若有所思,滞了一刻重新开口,“提奥,我祝福你,你们……像那盏灯,有一点微弱气流,就能不停旋转……痛苦永存,但你们永远不会……被打败……”他垂下了头,在最亲爱的弟弟提奥怀中停止了呼吸。

 

4

提奥终究还是没能推销出去一整船中国新年货品,如同他终其一生没能推销出去一幅哥哥的画作,除了托人化名买下的《红色葡萄园》。那些剪纸、年画、楹联,精美绝伦,无人问津,似乎与人们之间隔了一层无法跨越的时空屏障——有些东西其实很好,但不理解的人只会觉得它们无用。

1891年1月25日,寒冬压制着欧罗巴大陆,荷兰乌得勒支的运河结了一层厚冰。夜风呼啸,提奥侧卧在床上,盯着床尾角柜上的走马灯发呆。哥哥的离世给了他致命一击,加之糟糕的经济和困顿的生活,提奥竟一病不起,越来越虚弱。

夜深了,乔安娜和刚满一岁的小文森特睡在隔壁——是的,他将哥哥的名字赠给儿子,以表达自己的爱。

“文森特,你到底要我看什么呢?”提奥轻轻问那盏灯。灯罩上积满灰尘,灯芯里的飘带耷拉着,有气无力,几乎要消融在黑暗卧室里。

提奥突然想起,按照月亮历,还有两周就是中国新年!中国,万里之外的东方古国,人们已经开始预备庆祝新年了吧?虽然还不到点灯的日子,可他等不及了……一阵剧烈咳嗽让他浑身散架,被打碎似的疼。他勉强下地,披上外衣,点燃一支蜡烛,放入灯内空腔。

灯影绰绰,旋转的飘带将橙黄条纹洒满整个房间。一束波光打在墙上的《孔雀蛾》,粼粼光影形成错觉,它活了!提奥怔了半晌,移开目光,提起灯,下楼,打开家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灯带转动得更快了!夜色如墨,四周黑魆魆的,提奥举起灯,透过透明丝绸灯罩看去……

微弱的热空气托着飘带,画出一圈圈螺旋线。斑驳光影跌进提奥的视网膜,将眼前世界液化——月轮和云朵在流动!光华洒落,万物随之旋转,都变成文森特画中的样子!云朵和风裹住月光,汹涌卷过蓝丝绒夜海,丝柏如柔软的黛色火焰,盘旋上升加入狂欢,这是《星月夜》;螺旋星影跌落在河面,敲开厚冰,将河水染上暖黄色斑纹,这是《罗纳河上的星夜》;远方,天地相接处的田野里麦苗萧萧,螺旋挂在尚未长成的青绿叶鞘,抖落积雪,这是《麦田群鸦》,只不过离麦子成熟变成金黄色还有半年;脚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被觅食的动物翻开,杏花树露出淡紫色粗根,奋力盘旋向下,为成就枝干,选择了自我牺牲。不,表面上根与树交换了生命,但其实它们是同一事物的两面,从未真正分离,这是那幅未竟之作《树根》,是文森特中枪那日清早作的最后一幅画,也代表那刻他作出的选择……

寒风呼啸,影灯飞旋,一股微弱暖流从火苗上淌出,扑到提奥的脸上。他有些晕眩,分不清这一切景象是双眼真实所见,还是错觉或幻想。他成为一个局外人,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感觉到了一切——万物相连,万物相通,大大小小的螺旋,是某种基本时空结构,是上帝的指纹,也是推动万物前行的动力。

文森特是对的!

所以,制作这盏灯的人,真如文森特所说的,也曾看到过这一切吗?此时此刻,他又经历着什么呢?提奥想起报纸上的新闻,那个古老的东方国度正处于内忧外患的苦难之中,千年帝国摇摇欲坠,英德法等欧罗巴诸国虎视眈眈,战争频发,风雨飘摇……四万万中国人艰难活着,一边目睹雄伟废墟轰然垮塌,一边奋力对抗不义的入侵者。这个新年,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地点燃彩灯、欢喜庆祝吗?

一定会的。

无论哪种历法,新年都是其中时间交接的符号,代表新生和希望。中国人以非凡智慧制造了这盏灯,也一定早感知到螺旋的存在,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勇敢向前。

文森特,亲爱的哥哥,提奥笑了,我懂了——我们都不必跌跌撞撞奔向万物,努力活着,万物总会奔向我们。某刻,我们将相遇在更高的位置!

 

后记

提奥于1891年1月25日在荷兰乌得勒支病逝,追随梵高而去。

遗孀乔安娜遵从提奥遗志,不遗余力推广文森特·梵高作品,奔走于艺术界,竭尽所能为人们讲述画作中孤独而宏大的情愫。

1905年,在乔安娜的努力下,文森特·梵高的484件作品在阿姆斯特丹展出,成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个展,一直未被超越。

1914年,乔安娜将文森特与提奥的数百封往来信件结集出版,并将提奥的坟墓迁至法国奥威尔,与最爱的哥哥文森特为邻,让两个孤独的灵魂从此得到陪伴。她在兄弟二人墓前种满常春藤——一种可以在恶劣环境里螺旋向上、蓬勃生长的植物。

1925年,奔波劳碌的乔安娜健康状况恶化,走向了生命尽头,享年63岁。

1973年,梵高博物馆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开幕,文森特的侄子、提奥的儿子,小文森特·威廉·梵高将大部分画作永久借给梵高博物馆,对公众开放展示。

在此后几十年里,文森特·梵高的作品感动了无数世人。梵高家族从未对外提及关于螺旋的往事,但每一个前来欣赏画作、了解画家生平、见证了奇妙螺旋图案的人,都无不为之动容——他们未必完全理解画的内容,却分明能感觉透纸而出的生命力,以及画家对生活的爱!

无所不在的螺旋,从宇宙每个角落向人们翻卷而来——

古老的黑洞喷射的螺旋状粒子束,留下一团双螺旋星云残迹;一枚光子在旋转的宇宙中沿螺旋路线前进,来到一个旋转的星系,抵达一颗旋转的蓝色星球,穿过厚厚的螺旋云雨带,落在一朵遵循斐波那契数列螺旋盛放的花朵上;一个人拈花一笑,旋身而去,在生活里继续旋转;无数这样的人叠出历史,历史沿螺旋轨道前进,踏着拍子一再押韵,节节走高;旧的生命被新的取代,连自我复制的机制也是双螺旋结构的……这些螺旋与文森特·梵高画中的那些是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真的看到或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如世人所说的,只是癫痫发作时的幻视?不得而知……逝去之后,他的秘密都被尘封,成为永恒之谜,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螺旋存在共性——它们似乎在传承某种东西——面对庞然世界和困顿生活,人们从不轻易溃败,而是生生不息地螺旋向上,永不停歇。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