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万种死法,明码标价。

连舟

作者/孟槿


人总会对自己处理的第一具尸体印象深刻。

而连舟的第一具尸体是母亲。

 

***

 

南下的长途巴士昼夜兼程,孤独停靠在边陲县城的小站。连舟刚一下车,便被湿润黏腻的空气裹住了,离开十余载,她几乎忘记了家乡的苦夏,是如此令人透不过气。

越往县里走,树影越深,绿意越浓,和都市里带有清新之色的草木不同,在这片蛮荒、恣意的土地上,只能长出凶猛的莽丛。道路两边尚且经过修剪,远处半人高的荨麻则层层叠叠,像一道带刺帷幔,帐子后面则是个连阳光也照不透的黑洞。手腕般粗壮的藤蔓从林中溢出,牢牢紧抓着桥、楼、街等等一切东西,河岸水草与浮萍编织起大张密网,丝丝缕缕在水中飞扬,连舟靠近去瞧,岸边的光带竟是由蚊虫的翅膀反射而成,赶紧又逃开了。

不知为何,植物比她记忆中还要臃肿肥大,小城却更加冷清,人也又干又黑,仿佛被这片土地吸干了所有血气。

 

母亲已经从城里的医院转回县里的,二姨说她等着见连舟最后一面,可连舟坐在病床床沿,母亲紧闭着双眼,她因车祸而鼓胀的大脑已有疝出的迹象。床头柜上还放着从家里带来的瓷碗,稀饭生了蚊虫。

连舟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死盯着自己背颈,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个从首都归来的女儿说两句总结式的发言,宣告母亲的结局。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母亲向来守旧且强势,而正是好胜到有些不讲道理的人才能在这片土地上不靠男人操持一家店铺,供出一个大学生。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不是对将死之人说的。

母亲的手突然缓缓探出被褥,手指勾住连舟的食指,连舟的心随之空了一拍,此刻她才注意到,牵住自己的,竟是只金属手掌!

氧化的黑铁滑进她手中,竖钩、横撇、撇、捺,写下一个歪曲的“水”字。

短暂抽搐了几下,母亲很快去了,未等反应,以二姨为首的亲戚便呼啦啦围了上来,连舟被挤到墙角。傍晚六七点的斜阳势头不减,众人衣衫下裸露出的金属反射的光亮令她不由眯起眼睛。

 

***

 

植入式医疗是现今引发感染最常见的原因之一。

 

连舟坐在锔瓷师傅巴掌大的店里企图修复抢救母亲时被摔碎的瓷碗——

在连舟小时候,她只透过互联网见识过这档子事情,很长的时间里,什么关节替换物、心脏起搏器、疝修补片、人工晶状体、脊髓植入物等等从未见过的汉字组合在屏幕中热议,天书般洒落在她面前。

新闻说这都是拜十几年前那场疫病所致,在一轮轮的治疗中,许多药都不管用了,一场小感染就可能令某个器官全方面瘫痪,寻求外力看上去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母亲对此嗤之以鼻,她总是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斜着眼睛打量那些关于康复训练的新闻。

“这样的人死了,老祖宗都不认得。”

“那是最好!”连舟反驳。

“我要死了,连梦都不会托给你!”诅咒自己,是母亲发怒的标志之一。

“还不知道谁先死。”

母亲听罢,健步飞来,一巴掌拍在连舟背上,若是在吃饭,还会摔筷子跌碗,吓得满屋子纸片人魂飞魄散。等连舟气呼呼躲进房间里,她又会起身去整理那些纸糊的高科技物件或者天地银行垒成小山的彩纸,慢慢去折元宝折纸船,在这间传了两代的丧葬铺子里,人活着或死去的方式,非常朴实。

而首都则完完全全是另番天地了,进入校园的第一天,就有身戴碳纤维义肢的学姐踏着刀锋般的步子从眼前飞驰掠过。

 

“这个碗,我修过一次。”锔瓷师傅突然开口,拉回了连舟的思绪。

“小时候和我妈吵架,她把碗摔了。”

“哦,这个习惯可不好。”

锔瓷师傅的右手因蛇咬截肢,如今半张手掌都是义体。金属拇指和食指轻巧衔住碗沿,先将碎成几瓣的瓷片对齐,再小心定位、打孔,锔钉像手术针脚似地把碎片固定,再细细用瓷粉填平缝隙。

“还行吧!”师傅说。瓷碗修复如新,破碎处的裂口成为了崭新花纹,“让你妈以后气性别这么大了。”

“没事,这应该是她摔的最后一个碗。”

连舟回答,目光从瓷碗转移到对方双手,材料过时、零件老化,但却比她围观过的任何一次康复比赛的选手都要灵活。

“你就拿回去用,别当个摆设,但凡有一点儿问题还来找我。”师傅说。

他用左手搓了搓右手掌心,用背心下摆包住义肢,咔哒一声,金属与肉体分离,巩固多年的姿势已形成肌肉记忆,毫不遮掩。

“还会疼吗?”

师傅没回答她,嗅了嗅空气,“出门借把伞。”

 

***

 

河边臭气丛生,水流在垃圾堆里横冲直撞。

连舟想到母亲在自己手心写下的字——水——像水一样是穷人的生存法则。水能从天而降,渗入土壤,渗入墙体,水毫不显眼却有办法绕过障碍流向四面八方。

“要像水一样活着,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母亲常在电话里叮嘱她,连舟曾认为此话惊为天人,直至知道了李小龙。

清空你的心,似水,无形无状。入杯即为杯,入壶即为壶,入瓶即为瓶。

人的身体是否也能像水一样,变化任何形态,塞进任何容器,像水融入水中。

 

***

 

母亲的小店,是街上最常见的前店后屋的模式。在薄薄的木门后,时常传来阵阵哭泣,也有鞭炮声、吆喝声,小地方凡事都爱热闹。门像一层软膜隔开闹与静,外婆健在时常说母亲从小就能前后帮忙张罗,不像连舟胆子小,只管躲进屋子。

“她是要走的,你这间房子关得住我,关不住她。”母亲笑着解释。

“那你该赶紧找个人帮你才对。”

“我一个人自在。”母亲打趣,“干这行要低调。”

“你这个‘榜样’对孩子可不好。”

“哼,连舟身上流着我的血,遗传到了我的精髓!”

短暂回忆间,连舟来到家门口,她不得不面对吐尽最后一口气化作纸片的母亲。

 

“嘘,别说了!”二姨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迟早是要告诉她的,那是她妈,这也是她妈的主意。”

姨夫则企图更加小声,但可能是因为焦急,用力的气声反倒更引人留心。

“小舟很快就走,能指望她懂什么?”

“你姐可以,你可以,或许连舟也可以……小舟,你回来了啊,碗修好了吗?”听见响动的姨夫转过头,连忙招呼道,“碎了就碎了,你还拿去锔一道,我和你二姨说,你这孩子就是念旧。”

“你们在说什么,我妈呢?”连舟环顾四周,“医院的人不告诉我。”

三双眼睛沉默相望。

屋子里是陌生的气味,她这才发现记忆中的小山包般的元宝纸船不见了,那股贯穿童年的香烛味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经年累月供在玻璃柜里的神仙雕像只留下一圈黑印。

这是怎么回事儿?暑气攻心,连舟脑袋发晕,脚步不由虚浮,首都节奏飞快,狠狠落下了她,而家乡却并不在原地停留,她是被时间甩飞的人,像故事里的渡江之人企图捞起遗失的宝剑。

 

还未等连舟发作,三五个人挤进店里。

“二姐二姐!”来者高声呼喊。

二姨将连舟拉到身后,赶紧迎了上去。

“老头子今天不行了。”说这话的男人便是领头的,身体极其精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太阳下干体力活儿的,肌肉紧紧贴着骨头。

“确定吗?别像上次那样‘谎报军情’,惹得大家都不高兴。”二姨夫插话道,“你家里人,说话不好听。”

“医生让联系的,我这才赶紧来了。”

二姨点点头,“行,我去打两个电话,给你安排好。”

男人面露感激,方才的紧张也略微放松,这才看到连舟,偷偷使眼色。

“大姐的孩儿,刚回来。”二姨介绍道,“小舟,过来叫王叔。”

“王叔。”

男人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比起塞钱,纸币更令连舟惊讶,多久没见过了。这钱皱皱巴巴,一看就是揣了很久。

“老王,你这是干嘛!”二姨赶紧过来解围,“收回去。”

“大姐的事。”男人欲言又止,“给孩子的。”

“我也不是孩子了。”连舟说。

男人摆摆手,“二姐,我先忙其他去了,事多。”

“你去吧,我们马上就来,放心。”

连舟的手僵在半空中,只得尴尬地将钱放进包里,来者走后,二姨和姨夫瞬间忙碌起来,没人顾得上她。两人打电话的打电话,收东西的收东西,身影在店里穿来穿去,对话暗号般又快又密,但乱中有序,不过五六分钟就整理妥当。

时间卡得正好,面包车停在门口,说话间就要上车。

 

“我妈……”连舟不合时宜地开口。

“上车。”二姨说。

“你干嘛,孩子去什么去!”

“也不小了,你说得对,这是他妈的主意。”二姨看向连舟,“去吗?”

连舟有种预感,等待她的不会是寻常之事,走这一趟,母亲也不会再是普通的母亲。

“去!”

 

***

 

冷气徒劳抵抗着西晒,洁白的床单、透明软管、铁质扶手,病房里所有的东西似乎都陷入光晕中。家属包围病床,二姨则带着三五个小伙在门口等候。

“别抻着脖子使劲看,显得我们有多着急似的。”二姨一把拍在其中一个男孩的头顶,连舟下意识也缩了缩脖子。

约莫二十分钟,医生推门而出,此前来店里的王叔也跟了出来,与医生耳语几句后,冲二姨招手示意。一行人麻利地钻进病房,挤进尚未散开的亲属之中,像组成一道人墙,隔开死死拉住的帘子与情绪越发激动的家属。很快,帘子掀开一角,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在护士的护送下,提着箱子,健步如飞。

“家属可以出去了。”二姨说罢,示意所有小伙子动起来,几人连哄带骗地将屋内清空,仅留下王叔,看来他是这家能做主的人。

一直紧紧关闭的帘子这才彻底掀开,连舟忍不住叫出声来。老人的腹腔大剌剌敞开,里面空无一物。没人怪她冒犯,所有人都齐刷刷戴上口罩、手套和帽子,穿上鞋套,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对于尸体来说,时间就是一切。”二姨夫解释道,“所有尚有完好的器官,都被移植团队摘走了。”

他意识到觉得自己同词不当,很快补充,“不,是获取了,老人嘛能用的不多。如果是年轻人的话,皮肤、腿骨、眼球、头发,有一样算一样,统统都要拿走。而义体化更高的人,几乎留不下什么,你在那大城市见得多了吧?”

“什么?”

“义肢。”

“嗯。”连舟心虚了。在她读大学那两年确实很流行义肢,但现在几乎见不到了,一是因为感染,无论是何种材料,一旦入体,这辈子就和抗生素、排异药再分不开了,运气再差点的人,还要面对反复进行的修复手术。

连舟记得那位学姐,她双膝与义肢的连接处便是常年泛着淡红色,瘢痕摸上去微微发烫,慢性疼痛几乎夺走了她的斗志,后来没办法,才又去接受了外围神经刺激疗法,听说那是种在体内植入电极的手术,能改变疼痛信号,让人感觉不到痛,或者不那么痛。治标不治本,说不定哪天,耐药性菌株再次爆发,她所剩不多的双腿又会再往上截掉一截。

除此之外,还有社会原因,鼓励大胆露出义肢的口号高举过一段时间,随后彻底失败,无论反复多少次,人始终会为与众不同产生激烈排异,都市需要一副人人相似的面具。修复仍在继续,只是需要藏得更深,价格更高。总之毕业没多久,这种外形与人体有明显差异的义肢便被新形势取代而销声匿迹了。

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时隔几年,在远隔首都几千公里的家乡,义肢就像野地里抽芽的地榆,野蛮又疯狂占领了人的身体。情理之中却又意料之外。

 

连舟说不出话来,眼看着二姨带领着众人,小心翼翼取下老人身体里的植入物,从精细的小零件到卸下两腿膝盖关节。

先是器官而后是义肢,几个团队轮番上场,或许是轻车熟路或许是照顾家人情绪,血都被很好地控制住,倒显得人像张拼图被拆开了。

整个过程,作为亲属代表的王叔都保持着寻常神色,只有拳头不断收紧、展开、收紧,看着名为父亲的人,逐渐变成一张空袋,被毫不费力的收纳进木盒。

 

这样的人死了,老祖宗都不认得。

连舟想到母亲的话,她也会像二姨这样,沉着地将人一分为二?或者被叠进一个盒子,那只金属手掌会在哪个市场流动?

 

“你选什么?剩下东西太少,拿去火葬,估计剩不下什么了。”收尾工作交给别人完成,二姨解下行头,与王叔确认流程,两人的手指在旧平板上来回滑动。

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二姨并未催促,继续说,“可以让火化师傅控制风量和火柱,烤出一点粉末,留个念想。”

“水解的费用……是不是很高?”

“除了医院的补贴,恐怕还得添点钱,但估计不多。”二姨宽慰道,“其实到水边扬了,也是可以的。”

“那……”他看向床位,被褥上还凹着个人形,“就这么办吧。”

王叔签了字,临出门前,他走到连舟面前,拍了拍她仍然微微颤抖的肩膀。

 

病房再次敞开。

还未走远,身后便传来两句骂声,真够坑人啊,管他的,反正就坑这一次。

 

***

 

狂风一路紧撵车轮,雨快要淹没小城。

“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二姨将短袖挽到肩头。

看着瓷碗,连舟脱口而出,“我妈做的凉面好吃。”

“行,你去煮个稀饭,我来拌面。”二姨示意姨夫,还未行动,连舟横在厨房门口,寸步不让。

“你和小舟好好聊聊,饭好了叫你们。”

连舟感觉整个人都快烧了起来,不是错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脑门,太阳穴突突跳动,闷热的空气像要绞杀自己,但她还不能屈服。

 

“我妈呢,是不是也……”她问。

二姨顾左右而言他,“她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连舟深吸了一口气,“太狠了,你们。”

“对谁?”

她想说是对子女,对王叔,要眼看着亲人落得如此结局。虽然她自幼不信那套祖宗之说,可如此直白的处理方式却更叫人难受。不过,一旦想到要承受义肢漫长的副作用,漫长的疼痛,又觉得他们对自己也狠。

“小舟,在我小时候,在你小时候,人死后是讲究入土为安的,你还记得吗?”

连舟没有回答,可鼻息间仿佛闻到了香火燃烧的气味。

“那套现在行不通了,你妈妈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一场小病或者小感染而死的人越来越多,起初事情还好处理,只是要担心身体在焚化炉里蹦出心脏起搏器元件而已,后来各种各样的义肢处理才让问题变得棘手,传统一条龙生意干不下去了。你是读过书的,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们懂得多,丧葬的费用逐年增长,土地寸土寸金,殡仪馆能放下多少人?城里人死了想办法埋到郊区、村里,那村里人死了呢?再说就算埋得起,也没几个人交得上管理费。”

连舟看向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所以?”

“所以,通过医院捐赠健康器官再由丧葬公司完成二次拆解的做法,不仅能抵消大部分治疗金,无痕处理还能申请小额补助。你妈妈先是见到邻县有人做了,这才跟上,可是能解决不少人的麻烦。”

“大家都愿意?”

“不是愿意,是不得不,活人不能被死人憋死。小舟,不是我们造成了这一切,而是这一切造成了我们。”

一阵眩晕。连舟脑海中浮现母亲的面孔,拨开碎发,露出那张疲惫却坚定的脸。

“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汗水滚落到眼里,这两天憋闷在身体里的泪水,终于狠狠发泄了出来。

她无比埋怨母亲,互相埋怨是他们的交流方式。

“她知道你不会回来,无论吃了多少苦你也不会回来了,这不是你的路。”二姨叹了口气,“走吧,吃了饭,我带你去见她。”

 

***

 

夜朦胧漆黑,蛤蟆跳出草丛,踩着泥汤走进医院。

母亲所剩无几,在二姨的帮助下连舟将冷冻保存的残片,收捡至窄盒中。她本以为自己会失控,悲伤展开了平滑的羽翅,把连舟裹了进去,奇异的感觉弥漫心间,多么倔强的母亲啊,在这世道里风风火火走了一遭,在这寂静中,连舟似与母亲产生了某种心流。

二姨拿出平板,这下她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了,她想起一本书《八百万种死法》。

八百万种死法,明码标价。

“水解,是什么?”她问。未等对方回答,便看到了屏幕中的说明,意为,使用水和碱性化学物质在高温高压的条件下分解遗体,液体被过滤、处理后,可以安全地排放。

像水一样。

 

***

 

脚下的河滩并无特别之处,小城有无数个这样空旷的近岸。

直到最后一刻,王叔仍在用路边的水龙头冲洗双手。二姨将小罐交到他手中,这个粗犷的男人接过玻璃瓶时突然抖了抖,像完全变了个人,颤颤巍巍地旋开瓶盖,手轻轻一斜,细细的粉末如叹息般落入漩涡中。

同样模样的容器也交到连舟手中,里面确实是清澈透明的液体。

 

“去吧。”二姨说。

她走到岸边,这一带河水不浅,她径直涉入水中,想要摆脱漂浮的垃圾和浮木。直到水漫过膝盖,河底才呈现出明净景色。

连舟仰面闭上双眼,手指倾斜,液体如泉水汇入似的消失在河流中,轻轻荡漾开去的水纹铺平了内心的波涛涌动。

她不会再回来了。

 

二姨将毛巾递给她。

“小舟。”她叫住她,递给她一枚瓶盖大小的钢珠,“那只手掌熔成的。”

钢珠在阳光下滚动,模糊倒映出四周景色,金属独特的光泽在掌中投射一抹光晕。

“你遗传了你妈妈的血,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像水。”

 

瓷碗与钢珠伴随连舟的步伐,在背包中叮叮当当,随她走了。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