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这么多人,缺你一个也没有问题。

今日本应无雨

作者/张紫晨

 

他们只是这样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好像真相会在他们的步履不停中浮现出来。

这天早上,我的朋友徐一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下午有什么打算,我那时候还没起床,说不准下午有事没事,姑且算作没事吧,便问他有什么想法,他说在网上发现了一个看油菜花的好地方,漂亮极了,一大片黄色的花海,四通八达的河流穿行其间,可以荡着船细细欣赏。随即给我微信上发来几张照片,确实壮观,像一幅画,我有些动心,便告诉他,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倒是可以去看一看。他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很开心,对我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得早点去,下午肯定人山人海。

挂了他的电话,我的爸爸便在外面敲着房门,不等我应,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可以挤进他的那只光秃秃的脑袋,我半坐半躺地看着他,他先是咂巴了一下嘴,表示出了对我仍旧赖在床上的不满,随后说道,你是打算睡到中午吗?

我不想同他抗辩,只说了声,这就起。

他说,赖床也不分时候,今天有一堆事情等着做。

我心一提,不知道这一堆事情跟我是否有关系,正想问个明白,房门已经被关上,我套上衣服,刷牙洗脸,路过客厅时,看到我的妈妈正在折一沓银箔,折成一个个的元宝,丢进一只大红色的塑料袋中,我的爸爸正在阳台上抽烟,同时不忘教育我的妈妈,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能早点准备好。我的妈妈并不解释,只是低头做着她的事情——她本不必如此,在此之前,我曾经向他们谏言,折元宝太耗费精力,一坐就是一天,然后紧随而来的就是腰酸背疼,不如直接买几沓冥币,反正一把火都要烧成灰,反正都是钱,没听说过那边流通元宝不流通冥币的话。我的谏言遭到了我爸爸的否决,应该说是毫不客气的驳斥,他说,放屁,你把嘴巴闭上吧。

我的妈妈把那只红色的塑料袋拎起来抖了抖,已经装了差不多三分之二,按照我的推算,起码得有上百个,可是这样还不够,她要折满一袋子,不仅如此,还要再送去厚厚的钞票,这么多年来总是如此,我一度怀疑,我的先祖们在下面甚至可以开一间银行,他们也许几辈子都花不完,但是我们还是需要这样做,因为大家都这样做,这是一场竞赛,谁都不愿意落后于人。我将牙膏挤到牙刷上,捅进嘴巴里,牙刷在口腔游走摩擦的声音像搅拌机一样,将我爸爸在阳台上持续的喋喋不休搅拌得支离破碎,我一句也听不清楚,我只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他好像正在逐渐地失去耐心,可是为什么呢?我用手接了一捧水,擦掉嘴角的牙膏沫儿,走出卫生间,我的爸爸终于不再唠叨个没完,他离开了阳台,走到了门边的鞋柜前,我看到他在鞋柜里翻找着,我说,你找什么呢?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没有作答,将脸转过去,继续深埋在鞋柜里,毫无疑问,他正在找一双鞋,可是鞋架上有他平时总在穿的那两双皮鞋,一双黑色,一双棕色,他也似乎只有这两双鞋,我并没有见过他穿除此以外的别的什么鞋子。终于,他变得不耐烦起来,他的手臂像推土机的铲子一样铲开每一双鞋子,他的鼻孔里发出机器一般沉闷的轰鸣,他将一双我妈妈的矮跟皮鞋铲到了地上,鞋跟砸在地砖上的声音使得我的妈妈终于愿意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儿,朝这边看一眼,发出了同我一样的疑问,你在找什么呢?

我的爸爸没有像无视我那样无视我的妈妈,他说,我在找一双鞋子。

我的妈妈昂着脑袋,显得有些骄傲起来,仿佛这件事情只有她一个人能解决一样,她说,你告诉我,你要找什么鞋子。

一双运动鞋,我记得我有一双白色的网眼运动鞋。我的爸爸说。

确实。我的妈妈说。

它在哪里?

已经被我送给了传达室的李老头,说实话,我从来没见你穿过,而且那双鞋子尺码有些问题,比你的脚要小一号。

我的爸爸从鞋柜里拔出他的脑袋,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着我的妈妈,他上嘴唇的那片茂密的胡须如同被风吹过而微微晃动的杂草,那是他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我意识到,他正在发火的边缘,果然,他重重关上了鞋柜的柜门,砰的一声脆响过后,他一脚踢开了我妈妈的那只矮跟皮鞋,他说,你倒是会做人情,一声不吭就把我的鞋子给送了人。

我的妈妈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说,可是也没见你穿过,摆在家里都落了灰。

我那天跟你说过,今天下午我要回老家修坟。我的爸爸咆哮道。

你是说过,但你没说过你要穿那双鞋呀。我的妈妈为自己辩解。

我并不关心我爸爸的运动鞋去了什么地方,我只从他的话语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他下午要回老家修坟,自从我的爷爷奶奶去世之后,我们很少再回老家,我知道,在老家后面的那片林子里埋着我爷爷的爸爸,还有我爷爷的妈妈,我的爷爷奶奶尚在世时,我们每个清明节总要回去,在午饭之前,都要先去那片林子里祭拜一番,只是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我的爷爷奶奶走了差不多七八年,这七八年里,我们再也没有去那片林子祭拜过,一切事宜都交由同村的远房亲戚代为打点。可是在这个上午,我的爸爸却突然提出来要回老家修坟,我不确定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有的,也不确定这个计划里包不包括我。我要问个明白,如果他说这个计划里包括了我,那么我就拒绝他,我跟他说,我下午已经另有安排。

但是很显然,我的爸爸此刻无心揣测我的心思,他只关心他的运动鞋,我的妈妈把他那双唯一的运动鞋送给了传达室的老头,换做是我,也会因此而生气,在这一点上,我难得地跟我爸产生了一点共情,但是这一点共情很快被更大的侥幸所取代,我在想,也许原本的计划里,我们要跟着我的爸爸一起回去,可是现在,他的运动鞋没了,他会因此而放弃修坟的念头也说不定。所以我说,这也不能完全怪罪我妈,她说得不错,你从来没有穿过那双运动鞋,在我看来,修坟的事情不一定非要赶在今天。

我的爸爸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换上了那双黑色的皮鞋,这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妥协,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手机在口袋里适时震动了一下,我翻出来看了一眼,是徐一,他说:下午一点钟集合,我还叫上了孙月和丁伟。我还在编辑短信,我的爸爸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的妈妈说,跟你爸爸下去烧纸钱。我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那只红色的塑料袋已经装满了纸元宝,我的妈妈将塑料袋交给我的爸爸,又将一捆扎好的纸币交给我,我将没有编辑好的信息退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十点四十,还早得很,如果我的爸爸不拉着我们回去修坟的话。

 

小区里有一片专门留出来给大家烧纸的地方,在小区的东南角,贴着院墙,有一块停车位大小的水泥地,当然,这不是物业的本意,只是大家的约定俗成,因为不挨着花木,地方也偏僻,于是物业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怀里抱着纸币,跟在我爸爸的屁股后面,我的爸爸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抓着一根淘汰掉的晾衣杆,走得很快,好像先祖们在那头已然山穷水尽,只等着他慷慨解囊。

水泥地处没有人,应该是时间尚早的缘故,我的爸爸蹲下身子,解开塑料袋,倒出一些纸元宝,并没有一次性全部倒完,我知道,这只大袋子里的纸元宝有好多人的份额,所以我的爸爸总是要分配好,我觉得他多此一举,让他们在那头自己分配就挺好,有时候,我很想这样对他说。我的爸爸将倒出来的纸元宝拢成一座小山,然后走出两步远,又倒出一堆来,拢成小山,一连垒了四五座小山,又命令我将纸钞平均分配到每一座元宝山前,我白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到,于是便说了一句,要不要我先点点一共多少张?免得分配不均。他眉毛一挑,骂道,抽你。

第一堆纸元宝被点燃,起先是一点微弱的火苗,从小山的脚下慢慢升腾,一缕缕浑浊的浓烟弥散开来,然后火舌吞噬了更多腰部的元宝,向着山顶蔓延,小山开始坍塌,又一堆元宝被点燃,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向像传递烽火狼烟般次第点燃那一堆堆纸元宝堆成的小山,在那之前,他将那根淘汰的晾衣杆交到了我的手上,并且叮嘱我,一旦火势要灭,就用杆子在底部挑一挑,中间部分一定还没有充分燃烧,但是我忽略了他的叮嘱,始终傻兮兮地站在那儿,我的爸爸转过头来,看到我那无所事事的样子,疾步走来,瞪了我一眼,旋即夺走那根晾衣杆,他很忙碌,点完火之后还要确保每一个纸元宝都能烧成灰烬,他在几堆小火山间走来走去,不时用杆子挑一挑,于是火势从渐止重新变得旺盛,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使我难以呼吸,加上太阳在我的头顶照耀着,我开始冒汗,燃烧过后的灰烬在半空中飞舞,有些沾到了我的脸上,有些吹到了我的头发上。不远处有人带着祭扫物走来,不止一两个,有一群。我们赶了早,免于等待。

我开始计划起了下午的出行,说实话,我们几个已经好久没有出去玩过了,即便是节假日,队伍也总是难以凑齐,那个开满了油菜花的地方离我们大概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会在菜花的簇拥下坐着船游览一圈,就像诗人说的那样,误入藕花深处。然后晚上的话,大概率我们会找个饭馆儿,好好喝上几杯。思绪游荡到此,我的爸爸用一声斥责将我拉回现实,燃烧的小山不再,只剩在焰浪中翻滚的灰烬,我的爸爸扛着晾衣杆往回走,我追上他,终于有机会发出我的疑问,爸爸,你的运动鞋没了,你还要回去修坟吗?

我的爸爸乜我一眼,不屑地说道,那又怎样?赤脚我也要回去的。

我说,你真是好样的,需要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吗?

不然呢?他反问我。

你也没提前跟我说。我正在一点一点同他抗辩。

废话,我的先人难道不是你的先人吗?他质问我。

可是我下午已经有安排了,徐一约我去看油菜花,还有孙月和丁伟,也许还有其他朋友。我企图用并不存在于这项计划的一些朋友来为自己增添砝码,从而营造出一种自己没有理由缺席的为难。可是我的爸爸却毫不在意地说,哦。

我以为他在表达他的妥协,然而他紧跟着却说,既然有这么多人,缺你一个也没有问题。

话不是这样说的……

我都没有注意。我的爸爸蛮横地打断了我的话,低着头看着我的双脚,你居然还穿着拖鞋,成何体统。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心中意识到这确实有点冒失,但这并不能完全怪我,在我出门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原本他们应该注意到的——既然他们如此在意体统,我的爸爸鼻孔里发出闷哼,用晾衣杆杵着我的胳膊,滔滔不绝地说道,太不像话了,简直太不像话了,你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他这样一直唠叨到进家门,又把同样的话对我妈妈复述了一遍,我的妈妈也对着我狠狠数落了一顿,但她并非发自真心地数落,只是敷衍地声援我爸爸两句,然后她便将做好的几样菜端上了桌,饭桌上放了几只盛了饭的碗、几双筷子还有几只酒杯,我的爸爸洗完手,在饭桌前作揖,然后是我的妈妈,轮到我的时候,我的爸爸在身后踹了我一脚,说道,要死了你,还不换鞋。我换掉拖鞋,假装虔诚地对着桌子拜了几拜。

吃饭的时候,徐一又打来电话,问我忙好了没有,他们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我的目光扫过我的爸爸,他举着筷子,正将一块豆腐扔进嘴巴里——显然,他没有意识到我正在看他,或者他假装没有意识到,我对着电话说,临时有点情况……我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爸爸,他咳嗽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徐一说,你在搞什么鬼?

我说,也许你们得等我一会儿,放心,很快就会结束。

我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指望我的爸爸能够心领神会,徐一在电话那头说,好吧,你快一点,你想一想,我们有多久没有聚过了。

我的爸爸没有心领神会,倒是我的妈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凝视着我,她说,你要跟你的朋友们出去吗?

我诚恳地点了点头,她说,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修坟了吗?

我没有料想,为此感到犯难的是我的妈妈,也许她会默许我的主张,但是她没有办法说服我的爸爸,于是她只能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她说,要不我们就快一点,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好吗?

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驱车前往老家大约需要半个小时,我们在十二点前出发,按照我的预想,修坟大约需要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再驱车返回,比约定的时间迟了那么一会儿,问题不大,于是在出发之前,我给徐一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约定时间往后推迟半个小时,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同时不忘叮嘱我抓紧时间。

走出小区楼道,空气中飘扬着纸张焚烧的味道,阳光刺人,三三两两的人们祭扫完之后又钻进各自的楼道中,我的爸爸从地库中将汽车开上来,在距离我们还有数十米远的地方急急地按着喇叭。回去的路上,大家都保持着安静,我的爸爸一路将车速控制在五十码左右,这并不符合他一贯的驾驶习惯,唯一的解释是他故意如此,出于对我的惩戒,至于我为何要受此惩戒,那就不得而知了。

老家的房子在无人居住之后衰败得异常迅速,就像一颗失去了水分的苹果,我们将车停好,从车上下来,站在那扇油漆已然剥落的铁门前,我的爸爸深吸了一口气,迟迟没有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大铁门,我怀疑他正在产生一些近乡情怯的思绪,他的思绪白白浪费掉了我的宝贵时间,我不时地将手机屏幕按亮,最后忍不住对他说,爸爸,你要摆多久的造型?

我的爸爸再次乜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地打开铁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我记忆中的那棵桂花树不见了,我却记不得是何时消失的,正屋玻璃窗上贴着的春联破破烂烂,我的爸爸说,以后要回来勤快一点。

我的妈妈附和道,是啊,你看院子里的草,都快要变成牧场了。

我没有闲暇发表这些感慨,路上耽搁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抛开我的爸爸舍不得提速的原因,今天路上的交通也够拥挤的,当我们抵达老家时,已接近一点,我只希望修坟的时间能够被压缩。我的爸爸走进正屋,不多久,扛着一柄铁锹走出来,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懊恼,他说,我忘了买一点纸钱。他在前往祖坟的那条河边小路上,这种懊恼的情绪一直萦绕着他,他走得很慢,时而停下,转过头向后张望,终于在抵达那片有着密密麻麻的坟包的竹林时,他对我们说,不行,我觉得还是要烧点纸钱。

他的目光在我和我的妈妈之间来回穿梭,那意思不言自明,我的妈妈又一次心领神会,她对我说,我记得公路边有一间杂货店,一定有卖的,你跑一趟。

我不想追问为什么是我这样的问题,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个仪式,我向马路边飞奔而去,当我提着一刀火纸跑回来时,手机响了,我不得不一边奔跑一边讲话,徐一问我还有多久,距离我所说的那个时间已经越来越近,我用颠颤的声音安抚着他,不要着急,很快,很快。他说,我们就在你家楼下。我说,我现在不在家,但是没问题的,你们就在我家楼下等我。

当我提着火纸赶到竹林时,我的爸爸正倚着铁锹抽着香烟,我的妈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根柳枝,他们还没有为饱经风雨的坟包添上新土,我以为是那个庄严的仪式需要一些铺垫,比如先把我手中的火纸烧掉,然而我忽略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找不到了属于我们先祖的坟包。在他们的面前,有十来个用泥巴垒起来的土坟,它们看上去并无不同,并且没有一座土坟前刻有墓碑,这很要命,他们不能凭着感觉随意地往哪座土坟上加一抔新泥,即便在我看来每一座土坟都有修缮的必要,我的爸爸问我的妈妈,你真的记不得了吗?

我的妈妈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我跟你一样,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了。

我的爸爸说,平时说起来记性多好,有个屁用。

这些坟包都一个样,你让我怎么区分呢?我的妈妈说。

为什么不能找我们的那个亲戚问一问呢?我提出了建议。

因为他也入了土,还需要再问吗?我的爸爸质问我。

我不知道他死了。我说。

难道我们就要像田里的稻草人一样傻站在这里吗?徐一还在等着我,我倒是希望我的妈妈在这时候能够懂得一点随机应变的道理,随便地指着一座坟告诉我的爸爸,就是这里。然而这对她来说有些出格,同时对我的爸爸也有些残忍,正午的阳光穿过竹林洒在我们的身上,河边的微风吹拂进来,吹得竹叶簌簌作响,我的爸爸粗暴地弹飞了手中的香烟,在一座座坟包前打着转,好像这样能寻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我的妈妈则陷入到了一阵自责当中,她小声地说,我应该留意一下的。我提着火纸,刚才的奔跑让我脑门出了汗,但我忘记了擦拭,我用牙齿咬着嘴唇,用指甲掐着手心,我感到有些口渴,却不想喝水,我想知道,如果没有办法分辨属于我们祖辈的坟包,那么应该怎么办?

很显然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只是这样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好像真相会在他们的步履不停中浮现出来,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对他们说,你们谁都记不起哪一座才是祖坟,所以在我看来,祖坟就没有修缮的必要了。

这是事实,然而事实令我的爸爸羞愤,他不会在我面前流露他羞愧的那一面,只会流露出愤怒的那一面,他将铁锹用力地掷在了地上,指着我说,你是不是就想着赶紧回去呢?

我说,我是说,我们没有必要这样浪费时间,另外,徐一确实在我们家楼下等我,我不能放他们鸽子。

在办完事情之前你别想着回去!我的爸爸冲我喊道。

我的妈妈向我投来一个怨怼的眼神,接着对我说,你也来一起想想看,你也来过的不是吗?

我记不得。我说,不假思索地。

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去呢?在这里站到晚上,站到八十岁,祖坟也不会突然显灵,为我们作出指点。徐一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不等他开口,我先说,不要着急,很快,我保证。

他说,好吧。已经过了你约定的时间,你最好老实交代,我们还要等你多久。

他的语气似乎带有一点埋怨,这一点埋怨成功地将我点燃,我不想对着他或者我的爸爸发火,但我确实有火要发,所以我说,我不知道,他妈的,总之很快。

我掐断了电话,从地上捡起了一颗石头,用力地朝着空中砸去,石头越过最高的那根竹子,然后砸向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同时惊起了一片隐匿于竹林中的麻雀,麻雀齐齐啁啾,又齐齐振翅飞向远处,我的爸爸吼道,你在发什么神经?

我不理睬他,既然他们想这样继续找下去那么就让他们找下去吧,我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去,即便是走路,我也要走回去。我往竹林外走,给徐一回拨了一通电话,我说,对不住了,我现在就回去,但我没有交通工具,我只能走回去,你们得多等我一会儿。

徐一说,你真是个白痴,给个位置,我们一起去接你。

我走出了那片竹林,阳光不再影影绰绰,河边有几个垂钓的老头,也许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但我来时没有注意,在他们不远处,有一棵垂杨柳,几根柳枝浮在了水面,像对着镜子梳妆的妇女,我妈妈手中的那根柳枝也许就来自于这棵大柳树。我想同钓鱼的老头们打个招呼,询问他们收获几何,然而我的妈妈从后面赶上,拦在了我的面前,她一把捏住了我的手臂,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如实相告,我要回去,徐一正在赶来接我的路上。

我的妈妈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不要再惹你爸爸生气了,行不行?

我说,那你们指望我怎么办?就这样站在那里,即使什么事也干不了,以此显示我们这一家子是多么地孝顺吗?

我的妈妈没有讲话,其实她很想讲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相比较于她的恳求,我的爸爸则粗暴得多,他快步走来,横在我的面前,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你哪里也别想去!

不可能,徐一正在赶来的路上。我说。

那是你的事情,但是在事情办完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他说。

其实都是你的错,你把祖坟的位置给忘了,然后用你的错误来惩罚我,还有我妈,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承认这是你的问题罢了。我叫嚷道。

我们的争吵吸引了钓鱼老头们的注意,他们纷纷侧目,看着我们,我的爸爸认出了他们,对着他们挤出一个笑容。我们还在僵持,一直这样僵持,像那几个钓鱼佬一样,互相抛出忍耐的饵料,试图率先钓出谁的妥协。从遥远的天空飘来一朵镶着黑边的云,慢慢地遮住了太阳,在太阳被彻底地淹没之前,最后一缕残存的光像一支飞箭扎在了我的身上,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宛如数千万只虫蚁爬满了我的身体,我身躯一震,那万千虫蚁纷纷抖落,化为尘埃,烦躁被一抽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在僵持的最后时刻,我忽然丧失了去看油菜花的兴致,也失去了和徐一他们把酒言欢的兴致,我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或者静静地看上半天垂钓,直到天黑。

我摸出手机,给徐一打去电话,这次他未等到我开口便抢先说,别着急,马上就到,还有十来分钟。

我说,不用了,我忽然不想去看什么油菜花了,一点也不想,你们去吧。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要孙月跟你讲,我们真的快要到了。徐一说。

我挂断电话,没等手机转到孙月手中,僵持已然被打破,手机在手中又震动了几次,每次持续数十秒,直到停止,最后,徐一发来一条信息,我看了一眼,他问我搞什么鬼,我没有回复。现在,让我们一起守在那一片坟包前吧,什么事也不用干。

天空传来一声闷雷,太阳早已被云层遮掩得无影无踪,竹林响起此起彼伏的沙沙声,起风了,然后一滴水落在了我的鼻尖上,下雨了,不等我反应,更多的雨滴接二连三地落下,河边的钓鱼佬们慌乱地扛着鱼竿奔向可以躲雨的地方,我的妈妈惊恐地说,下雨了。

我的爸爸说,回车上!

奔向汽车的路上,雨越来越大,雷声变得密集,我们不可避免地淋湿了,坐在车上时,我的妈妈抽出一团面纸,分别递给我和我的爸爸,我擦掉脸上的雨水,痴痴地看着湿漉漉的大地,我的爸爸咳嗽了两声,他准备开口讲话了,我以为,在此时此刻,他至少有两句话要讲,第一句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第二句是,你看,幸好你没有跟着徐一他们去鬼混,不然还得折返回来。

但他既没有说第一句,也没有说第二句,他盯着后视镜上的挂件,语调平和地说,今天不该下雨的,可是为什么会下雨呢?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早上祭扫的时候还穿着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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