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的人。

夸父

作者/阿明仔

 

那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机器人,以跑步为生,或者说是以跑步为目标。有人叫它‘马拉松’,也有人叫它‘阿甘’,在中国,它的名字是‘夸父’。


1

我感觉自己正顶着一堵墙在奔跑,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不知道掌控不了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意识。

我很累,身体完全被掏空了,然后灌进了铅水。很累,却被寄予厚望,特别是现在,我需要保持稳定的情绪,并且劝慰躺在车后座的那个男人,你要乐观。

即使我现在完全静止不动,却还在不停地前进。

导航提示音响起,“前方300米进入隧道,全程23公里,限速80,请打开车灯,注意保持车距。”

慢慢松开油门,速度降到60,再微微提到70,然后稳定住。后面有人用远光灯闪了我两下,十几秒之后一辆敞篷电动跑车从边上开过,没有打转向灯,直接变道到我的前方,故意踩了下刹车,又加速离去。

我的脚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是用力握了下方向盘,右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那个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正在玩火,我虽然已经四十六岁,开着一辆过了十五年车龄的老家伙,但我是在一年前刚拿到的驾照,这是第三次开上高速,车是借来的,一路上总觉得后视镜和座椅都没有调整到位,方向盘太重,刹车和油门有些松动。

车上还有两个男人,我的哥哥和侄子,他们都没有驾照,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这辈子应该都不会考虑驾照的事了,不像我,考虑这件事的时间用了十几年。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戏耍的司机是一个在一周前就准备自杀的人。

我的手心在冒汗,油门下意识松开一些。已经可以看到隧道口,两侧都有车不停超过,然后变道行驶在我的正前方,全都是电动车,不少是无人驾驶的,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的都是追寻刺激的老司机,他们应该极其鄙视我的车技——我也不太明白,都已经这样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跑去考驾照——就像是对我的人生的讽刺,一个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的人。教练是个机器人,一个屏幕,当然,它应该也有身体的其他部分,芯片,或着线路什么的,我不太了解,毕竟我已经四十六岁了,干了二十年的文学编辑,对理工科和机械一无所知。

我的爸爸在五十岁时,就坚信自己这辈子学不会怎么使用电脑。我的妈妈,过了七十岁才拥有自己的第一台智能手机,十二年后的现在,也只会接打电话。

天好像突然暗了下来。

所有车辆都放慢了速度,我喜欢车道两侧都是实线,也喜欢这个速度,保持在60。还能用余光瞟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侄子,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一个机器人在树林中奔跑,上方有不少无人机正在跟随。机器人身高接近两米,跑步的姿势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不论什么样的地形,它都能保持绝对的平衡,不停地奔跑。

我小心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哥哥半躺在后座,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过了十来分钟,前方的车辆不时亮起尾灯,导航上路线的颜色从绿色变成黄色,然后是红色。时速剩下20之后,我抬起放在油门上的右脚,放到刹车上。

在车尾灯红成一片之前,侄子的脸已经红了好几年。难得这么近距离看他,脸上布满了青春痘,一只手还在不时地挠。很难想象,我和他之间是血脉相连的关系,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母,哥哥和嫂子,脸上都没有任何青春痘的痕迹。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上次这么近距离看他,还是在八九年前,他的父母第一次闹离婚,我的父母把我叫了回去,就像这次——似乎我在城市里生活,理所应当就有能力解决乡下家里所有的问题。

家里人都说侄子特别倔强,不听话。他们不理解,他只是有轻度的自闭症,一个活在父母整天争吵不休的家庭里的小孩,你还能指望他有多健康?那天我把带回老家的帐篷搭在二楼天台上,让他和我一起露营看星星。在我像他那么大年纪的时候,还能看到银河。那天我们甚至连北斗星都看不到,最后只分辨出了天狼星。我也没想到,在我家就能看到那么多的飞机和卫星。

那时候他的脸还是光滑的。没有问他想跟爸爸还是妈妈一起生活,我只是出于亲情关系站在哥哥这边,至于他们之间的对错,毫无兴趣。

转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父母没有离婚,每天争吵,也不妨碍在五年前给他生了个妹妹。

这些年我们几乎没有联系。去年暑假嫂子让他加了我的微信,问高考填报志愿的事,毕竟家里只有我一个上过大学。

我没有给出实质建议,问他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专业。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其实也没得选,他的高考分数只能选省内最差的二本,或者比较好的大专。最后他选了民办的本科,土木工程,学费高昂,在很多大学,这个专业都已经被取消了。

和我这个时候去考驾照没有什么区别,聊胜于无。

本来想说读书不是为了找工作,我从事的工作和学的专业也毫无关系,想想还是算了。好歹还有考研的机会,我安慰我的父母,哥哥和嫂子。

他们什么都想问我,可是对于未来,我什么也不知道。

为了改变他内向的性格,我建议他多去运动,打篮球,踢足球。他说他喜欢跑步,不用跟人交流。

“那就享受跑步。”我说,突然发现,我是个很容易被人信赖的人。

但我不信赖自己。

 

2

侄子意识到我在看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再看看架在仪表盘边上导航的手机,“梗阻。”

红色的另一头在离隧道出口三公里左右的位置,那里应该是发生车祸了。

我抬头看了看后视镜,哥哥的嘴巴微微张开,眉头不时蹙起,不知道是身体疼,还是做噩梦了。

我本来以为侄子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爸爸。

梗阻。因为这个问题做了胃肠镜,检查出他得了直肠癌,距离肛门八公分,中晚期。

我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犹豫了片刻,开口说,“你爸爸以前是个天才,你知道吗?”

侄子拿起放在大腿上的手机,点击切换观看模式,机器人变成一个绿点在一座山间移动,在它的下方,有个红点即将和它交叉而过。

“你爸爸念小学时连着跳了两级,十岁就被保送到市重点中学,还拿过全省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一等奖,后来迷恋上了武侠和街机,你知道金庸和古龙还有街头霸王和魂斗罗吧?”

侄子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你奶奶以前是村办铸铁厂的厂长,当年公认全县算盘打得最快的人,爷爷原先是侦察兵,退伍后成了民办教师,能歌善舞,写得一手漂亮的大字报,后来生下我违反了规定,辞去工作,成了第一批下海的商人。几年后,我们家有村里的第一台电视,第一部电话,也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你知道万元户吧?”

“知道。”

“你爸爸十四岁那年把家里的电视拆了又装了回去,十六岁那年破解了奶奶的保险柜密码,偷走了里面的两千块现金,还留下了一封信,我现在只记得结尾了。”我抬头看了看后视镜,哥哥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我现在要去少林寺学习一身本领,到时候去香港抢占地盘,人活一辈子,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

侄子终于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爸爸。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之后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参加过六次高考,开过网吧,当过黑客,在好几家游戏公司做过策划,程序员,做过电商,被发小骗去菲利宾当赌博网站的客服,第一个相亲对象就是现在的妻子,不过是在七八年后各自又相亲了几十个对象之后才结的婚……自从他跑去少林寺被人骗到黑武馆之后,一个聪明人突然就变傻了,此后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错的,像是一直浑浑噩噩地活在一个巨大的骗局之中。现在只是一个三个多月前被智能机器人替换掉的快递员,还得了直肠癌,社保断了也不知道应该去补缴。好几次,他都追赶到潮头,一不留神就被抛到后面去。

就像我爸爸之后经历过的一蹶不振的失败,就像我这些年的失败。

天好像是突然塌了下来。先是传来爆炸声,然后隧道里所有的灯都灭了,不时传来汽车碰撞的声响。

隧道里一片红光,我们的车也被往顶了一下,撞在前方的车屁股上。隧道应急照明设备亮起之后,烟幕弥漫而来。

在我们的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紧急避险出口,离它最近的一辆车想要拐弯进去,一头撞在了洞口处,后面和边上的几部车纷纷跟上,挤成了一团。

有人打开车门往后方跑去,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下车狂奔。哥哥已经坐了起来,我赶紧打开车门,叫他们一起逃离隧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我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哥哥刚钻出车门,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捂着自己的肚子,头上一直冒虚汗。

他是半个月前去做的检查,在市里一家骨科最好的医院,嫂子带过去的,她认识五官科的主任医师。先去了肠胃科,然后转到只有一名主任医师的肿瘤科,灌肠清理,做了胃肠镜,从肛门进去夹出一小块怀疑是息肉的东西做了活体检测,然后是各种CT彩超,确认是直肠癌之后,连着十来天只吃蛋白粉。

我是昨天赶回到医院的,在此之前拿着哥哥的所有检测报告,在线上问了几名北京和上海大医院的专家,得到一些建议和少量专业术语。

嫂子让我去跟主任医师探讨手术方案,刚开口聊几句,他就问我是不是学医的,说他就喜欢和我这种有一定专业认知的人交流,建议先做两期化疗,之后他会从省里专门请一名关系好的专家来给我哥哥做手术。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后,我当机立断,和嫂子说要带我哥哥去省里最专业的肿瘤医院治疗。

嫂子表达了她的顾虑,父母年事已高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她需要在家里照顾还在念幼儿园的女儿,最关键是,她没有钱。

她可以出面去帮我借一辆车。

现在,我们在一个浓烟滚滚的隧道里,人群慌乱奔跑,我哥哥无法挪动他的脚步,离隧道口至少有十公里的距离。

我弯身想要去搀扶,他摆了摆手,“你们赶紧先走吧,我缓一下就去找你们。”

“你这样子怎么走得出去?”我着急,继续想要去拉他。

“我都这样了,能走到哪算哪,这都是命,你别管我了,帮我照顾好小晨。”哥哥摇头,勉强露出微笑,“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赔偿金,应该够两个孩子读完大学了。”

我转身去看侄子,他就站在我们边上,却一直低头看着手机,没有任何想要帮忙的意思。

正要冲他咆哮,他抬起头来,一脸平静地看着隧道入口的方向,“夸父过来了。”

我下意识跟着转头看去,原本惊慌失措的人群慢慢变得安静,一个机器人迈着坚定的步伐朝我们跑来。

我们屏住呼吸,转身,看着它往前跑去,几架无人机始终跟随在它的身后。

它在侄子的手机屏幕里奔跑,穿过浓烟,不管是在地面,还是车顶,沿着隧道墙壁或者顶部,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平衡。除了奔跑之外,没有做出任何其他动作,当它穿过那些燃烧爆炸的车辆时,它们迅速熄灭冷却。

 

3

我不知道那是我第几次在心里呐喊出“毁灭吧地球”。

两年前,伴侣从我租住的地方搬走,十二年的爱情长跑说结束就结束了,在这之前我们一直无法判断哪个会是我们这段爱情的终点,结婚、生子、孩子独立成人、或者我们其中有个人死掉。

在那之前五个月,我工作多年的杂志社正式倒闭,社保已经交够十五年,想要领取还要再等十五年。此后我投递了不少简历,全都石沉大海。

伴侣搬走之后,空出不少地方,大多数留下有形状的痕迹,好像它们的魂魄还留在原地。我却丢了魂魄,心也跟着空了。

站在窗口处,第一次有了想要一了百了的念头。

夜里不自觉走到以前经常一起去的酒吧,推开门,所有人都好像定格了,抬头看着挂在空中的大电视。

夸父正在奔跑。

这个机器人是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的了。有四五个月?可能和我失业是同一天?我记不大清楚了,那段时间我根本无暇他顾,只是时不时会刷到一些关于它的信息。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刚发现时也没人真正在乎,毕竟一个会奔跑的机器人早已经不是新鲜事,大多只是刚好遇到随手拍下,然后顺便发到网络上。

一段时间之后,人们才开始意识到它的不同之处,它一直在奔跑,从来没有停下过。

此后有了各种各样的讨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观察它,研究它。

没有人知道它依赖的是什么能源。

无法判断它的目的地。

没有一家公司出面认领。

它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它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它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机器人,被某些人当成是从无主之地里跑出来的无主之兽,试图捕获研究。从个人到团队再到国家,谁也捕获不到它,只是依靠跑步,它就能突破重重包围,避开所有的陷阱和攻击,然后继续奔跑。

偶尔,它会顺路解决一些危机,像是在释放它对人类的善意。此后,越来越多的人在网络上对它进行保护。在舆论压力下,各国也放弃了想要捕捉它进行研究的打算,签署了协议,认同它是属于全世界的财产。

绝大多数人都感觉到接下来世界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会有什么样的改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象,它成了话题的中心,却无法让人形成共识。只能模糊判定会往好的地方发展——毕竟它是独立的,不是政治或者金融系统的产物。

它没有坏心眼,它不倾向任何人,不服务任何人,它是公平的。

现在,它已经跑过了亚欧大陆上的每一个国家,其他大洲的国家和民众,一直在讨论如何引导它去自己的国土上奔跑。

几乎每一个人,每天都会花点时间在观看它不停奔跑的直播上,认为它是外星文明产物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人们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了期待,它所带来的影响几乎都是正面的,身上的神圣光环也越积越多。

“夸父”,是中国人给它起的名字。

其他国家的人都叫它“马拉松”,也有称之为“阿甘”的。

我走进酒吧时,机器人正在韩国和朝鲜的分界线上奔跑,屏幕的画中画正在展示韩国和朝鲜准备交战的情况。

值得一提的是,在夸父出现之前,希望地球毁灭的绝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世界各地时不时都在爆发大大小小的战争,人类似乎已经跑到了尽头。

整个晚上,我和其他人一起在酒吧里坐了整个通宵,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会讨论,到后半夜,所有人都默不作声,除了偶尔的抽泣。

机器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这样坚定地跑过248公里长的三八分界线。全世界所有人都在看它奔跑,以平均四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

在它跑过去之后,一场看似不可避免的战争就这么平息了,在全世界人类沉默的关注下,两国都明确表示愿意和谈。

没有人能分析出为什么会这样,所有的解释都合理,又都感觉不够准确。

但是所有人都记得机器人奔跑的样子,都相信接下来所有的战争都会停歇。

我的心也跟着开始再次跳动,它好像成为我身体里新的魂魄。

 

4

那天从酒吧回到家里之后,我没有服用安眠药,却睡了这些年来最安稳的一觉。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和我一样,开始关切它的行踪,也能感觉到,生命里,似乎出现了一点新的东西。

希望?我不知道是不是。

我只是希望自己也能不停地奔跑下去。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找到最初的梦想,大学发表过几篇小说,此后毕业至今做了二十年的文学编辑,只在头几年还零星写过一些。在杂志社倒闭之后,想要再次开始写小说。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只是觉得可以试一试。不然,我还能干什么呢?

想写科幻小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好似南柯一梦,猛然醒来时,发现科幻已然成为一种现实,特别是在夸父出现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明显的变化。但是我了解得越多,越明白自己的无知,看到浪头后,只能感觉到更大的悲哀。

努力学习如何使用AI智能助手辅助写作。一年多的时间,投出去的稿件全都石沉大海,发表在网络上的,点击率没能超过三位数。积蓄逐渐清空,心态起伏就像人们对还在不停奔跑的机器人的感觉。

人们崇拜它,赞美它,它无动于衷,只是不停奔跑。

人们祈求它,怨恨它,它无动于衷,只是不停奔跑。

人们开始忽视它,它依旧无动于衷,只是不停奔跑。

没人知道它的目的地,就像它并没有目的地。一座山本来就在那里,它本来就只是在不停地跑。

它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实质的好处,也就不可能带来什么明显的变化。

我关注它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直至今日,我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起过它了。和长城、金字塔的不同之处只是在于,它在不停移动。

夸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它可以不停地跑下去,我不行。

隧道里响起广播,告知险情已经解除,请大家拍照上传到事故快处,尽快回到自己的车上,等待前方障碍物的清理之后再有序离开。

“它出现之后,我才下定决心去送快递的,这两年,我都是通过看它的直播熬下来的。”躺回到后座的哥哥突然说,“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就是它,我想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倒下去,我经常会想,在它倒下的时候,也就是我倒下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认真地数了一遍存下来的安眠药,四十二颗,我不知道该一粒粒吞下,还是磨成粉冲水喝,妈妈给我打来了电话,说了哥哥的病情,说这个家以后只能靠我了,要我立刻回来。

我什么都掌控不了,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总会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我回过头去看他,虽然得了直肠癌的人是他,但是在我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有怎么说话,所有的决定都交给我来做。

“没想到我还是倒在了它的前面。”哥哥说着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微微上移,把头靠在车窗处,“我刚才在想,要是我死在这辆车里,也挺可笑的。”

“为什么这么说?”我开口问。

“这辆车是你嫂子情人的车,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了,车子是登记在你嫂子名下的。”哥哥面色平静地说,“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下意识用余光去看侄子,他拿起蓝牙耳机戴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谈论这个话题。好像此外我们并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也怀疑他其实是在说给他的儿子听,像是在为自己解释,又像是交代遗言。

“本来我想着经过跨江大桥的时候,我就打开车门跳下去。”哥哥微微扭过头和我对视,“没想到有机会亲眼看到夸父,现在我想活下去,你有办法吗?”

“要去医院重新做个检查,看医生怎么说。”我如实回答,“你放心,我联系了以前一个要好的同学,他老婆是肿瘤医院病理科的主任,帮你预约的是最好的医生,平均一年做八百多台手术,存活率可以达到九十以上。”

“我是说,你有钱吗?我只有一万六千多了,本来想给小晨做下学年的学费。”哥哥说。

我记得学费一年是六万块钱。

我犹豫了一下,“爸妈把存的钱都取出来给我了,有八万,我这边也有一点,前期够,后面我也会再想想办法,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还有好几张信用卡。”

“我就算治好了也没办法那么快找到工作赚钱还你。”

“不用你还,小晨接下来的学费你也不用担心。”

“好。”哥哥说完闭上眼睛,“虽然活得挺累的,还是有点不甘心,想要活下去。”

我没有多说什么,回过头去坐正,不知道该干什么,伸脚踩住刹车,再伸手转动方向盘下的车钥匙,车子可以发动。

再次熄火等待。

“老妈总说你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还一直念叨着你没有结婚的事,还埋怨我,说弟弟没有结婚,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有责任。”哥哥说。

“和你能有什么关系,真要算起来,是我欠你的,这些年多亏你留在老家照顾他们。”我不想和他谈论这些,把话题移开,“刚才夸父跑过去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场景,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在网吧做私服,在帝国时代还是红色警戒里用作弊码调出了一个全身发光的激光人?是哪个游戏来着?那个光人叫什么名字?”

“太久了,想不起来,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总之吧,我记得你用那一个人就能打赢所有阵营,后来你都不爱和他们打了,就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扩宽地图边界。”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玩过游戏,总是站在他身后看,像一个只喜欢看别人钓鱼的人。

“照你这么说,夸父也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BUG。”他勉强笑了一下,咳嗽两声,叹一口气,“就算是夸父,最后也会筋疲力尽地倒下。”

“是啊,筋疲力尽。”我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他可不是筋疲力尽,他觉得自己只要追上太阳,所有人的生活就会幸福了,而且,夸父最后在太阳落山的地方追上了它。”戴着耳机的侄子突然插了一嘴,随后放低声音,“他是渴死的,死前还扔出手杖化作桃林,庇佑后人。”

是啊,他是渴死的,我们哪个人不是活在饥渴和不满之中呢?

 

5

十几分钟前,我们驶离隧道,开上了这座跨江大桥,我抬头看了看后视镜,哥哥再次闭眼入睡。不知道这辆车的安全锁在哪里。

侄子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为了缓解困意,在隧道恢复通行之后,我就让他陪着聊聊天,说他感兴趣的事,跑步。

不知道夸父奔跑时和人类的奔跑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对侄子提到的“第二次呼吸”很感兴趣,让他给我多说说。

“每个人都会出现极点,之后需要依靠意志力,调整呼吸和速度,坚持一段时间后会感到呼吸变得均匀,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松有力,这种生理现象就叫第二次呼吸,是运动中机体重新建立平衡的表现,主要是要克服内脏器官的惰性。”侄子解释得很认真。

“惰性。”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侄子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手机屏幕上,夸父还在不停奔跑,在它的前方已经出现了海岸线。

“你觉得夸父能在海面上奔跑吗?”我问他。

“肯定可以,让自己身体周围的海面结冰就行。”侄子的回答很肯定。

“那它为什么一直停留在亚欧大陆?”

“没有人能揣测它的想法。”侄子说着切换屏幕,指着几十个海边的红点,“这些船属于不同国家的,它们已经在那停留了很久,都在等它主动上船,但我觉得它应该不会上任何一条船。”

“为什么?”

“这是人类对它的试探,它要是上船的话就意味着它有弱点,它不能在海上奔跑。”

“噢。”这一点我完全没有想到,看了看侄子通红的脸,“你在大学里感觉怎么样?”

侄子耸了耸肩膀,“我搞不懂现在有那么多智能软件了,学校还要求我们画手绘图,手都快画断了。”

“教育从来都是滞后的,你说的那些软件你们的老师自己也不会。”我说,“大学对你的人生来说只是一个过渡期和缓冲期,重要的是你要找到主动学习的能力,克服自己的惰性。”

“知道。”侄子说着拿起耳机戴上。

我在心里苦笑,也是,我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和他的那些老师一样,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一定比他多,遇到的问题和困难肯定比他多。

惰性也远超于他,我感觉自己已经到达了人生这场长跑的极点状态,能不能重新建立平衡还是无法知晓的事。

此后一路无话,一个多小时后顺利抵达省肿瘤医院。老同学的妻子亲自带我们去了主任医生的办公室。

三天后,所有的检查报告出来,老主任说这两三年肠癌的治疗有了很大的突破,虽然是中晚期,但是不需要化疗,可以直接做手术,预定的是明天早上的第一台手术,由老主任亲自操控手术机器人,据说这个手术机器人造价昂贵,整个科室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操控。

他用电脑给我介绍了这款最新的手术机器人,只有普通胶囊大小,直接从喉咙进入肠道,清理病灶并且直接在内部进行缝合,随后通过肛门将分解过的病灶机体送出,可以真正做到无切口,也不需要像以往那样将肿瘤所在部位整段切除,有助于术后愈合和恢复,能有效遏制复发的可能。

工作方式和流程我听得晕晕乎乎,最后他和我说,“你可以这么想,这个胶囊手术机器人就是夸父,你哥的肠道就是发生事故的隧道,夸父进去跑一趟,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说完他笑眯眯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也相信一定有人在操控着夸父是吧,李主任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所以我才考虑用它来给你哥做手术,这种手术机器人还未大面积推广,按照规定,它现在一周只能做一台手术,因为每次做完手术,都要对它进行数据采集,也会做一定程度的消毒、保养和修正。”

普通手术的费用是3万,有医保的话可以报销百分七十。这种机器人手术的费用是全国统一价,十二万,必须全部自费。老主任的个人建议是,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还是选机器人手术会更安全有效。

他都已经给我介绍到这种份上,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签好字交完钱,我已没有多少备用金,必须再想办法去借贷一些,以防万一。回到病房,我给哥哥说了这个好消息,说“夸父”会进入他的肠道为他进行治疗,让他安心,明天一早的手术肯定会很顺利,之后观察和恢复,一周左右就能出院,每个月复检一次,半年后他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去工作了。

以后要多去跑步。

这个晚上他睡得很安稳,打起了呼噜,我却彻夜未眠,凌晨五点左右,刚迷迷糊糊入睡,却被人摇醒了。

是我的侄子,脸上的青春痘好像又都变大了,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叔叔,夸父上船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睡眼惺忪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然后一下坐了起来。

夸父上了一艘轮船,但它没有停下脚步,上了甲板后一直在船头处原地奔跑。像是游戏出了BUG,一个角色被卡在一个位置,不停地跑着。

轮船离开码头,进入无边无际的大海。

正是日出时刻,一轮巨大的红日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夸父全身都在发光。

它正开拓出一片新的地图。

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这一切都太巧合了,我们被困在隧道里,夸父出现了。我哥准备进手术室时,它登上了一艘轮船。

 

6

早上八点,我哥被准时送进手术室,我和侄子只能去下一层的家属等候大厅等待通知。

等候大厅里几乎坐满了人,两个大屏幕上滚动播放正在做手术的患者姓名,所在的手术室,以及手术进程。

气氛紧张压抑,我下楼去抽了一支烟,下楼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得知爸爸扭到了腰,在卧床休息。妈妈天还黑着就爬山到了一座庙里,正在给我哥祈福。想到她少女时期,曾被几百个人围堵在学校的天台上,面对枪口,挥舞手臂高喊着口号,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信念。现在却每天都要去庙里做义工,跪在佛像前为她的大儿子祈福,为她的小儿子祈福,为她的孙子孙女祈福。

回到等候大厅,侄子已经戴上耳机,低头看着手机,大多数的年轻人都低头看着手机,只有中老年焦躁不安地盯着大屏幕。

不时有家属被广播通知上去查看手术样本或者前去商谈。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缓慢,胸口发闷,心里堵得发慌。

身后有个中年妇女突然哭出声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哭出声来,两个护士带着几个形象可爱的机器人出面安抚。

看到几个比我哥晚进去的患者已经做完了手术,有我哥名字的那一栏却始终毫无动静,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窗口处去透气,拿出手机查找这种手术正常要花费多长时间。但是我找不到具体的信息,就像我总是找不到关闭自动续费的按钮,也找不到分期贷款提前结清的通道。

只能从以前的微创手术时长来分析,已经接近临界点,时间越久,麻醉对他身体的损害就会越大。

我甚至开始感觉到有些无法呼吸,眼睛也肿胀得难受。

“叔叔。”侄子突然站起来朝我喊。以为是我哥的手术已经顺利完成,赶紧往大屏幕上看去。

“手术中”三个字通红刺眼。

侄子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叔叔,轮船被导弹炸毁了。”

“啊?”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恍恍惚惚地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一朵蘑菇云。

爆炸声和熊熊燃烧的大火。

等候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发出了惊呼,护士和保安也顾不得维护现场秩序,纷纷掏出了手机。

胶囊机器人在我哥哥的身体里迷失了,被血肉和黏膜包围住,寸步难行。

老主任坐在一个手术操控台后面,满头大汗,浑身发抖。他左手握着操控杆,胡乱摇摆,右手握拳在几个键盘上不停敲砸。

胶囊机器人用力挣扎,疯狂切割掉周围的一切。

天空中像是下起了血色暴雨。

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轮船慢慢下沉,没能看到夸父的身影,它好像已经跑到了自己的终点。

我用力摇晃自己的脑袋,以为这是一个梦境,否则,夸父为什么和我们的关系这么紧密?我们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死了,夸父死了,我妈妈再也救不回来了。”一个女孩抱住自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泣,他们都觉得夸父和自己的关系太密切了。

我站在原地茫然四顾,这一切都更像是一个梦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一个护士走到我和侄子的面前,双眼通红,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她通知我们可以去楼上看下从我哥身体里取出的样品了。

“我爸爸也死了吗?”侄子的声音响起,我麻木地转过头去看他,恍惚中,他脸上的青春痘都消失了,变回到他七八岁的模样,和我一起仰面看着夜空,用大人的语气说,“做什么都能活下去,能活下去就行。”

“手术很顺利,现在正在复苏室,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护士强忍着悲伤,带我们往楼上走去。

白色烤漆盘正中间放着破碎模糊的血肉,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戴着口罩,用镊子在里面随意拨动,“这些都是从患者身体里取出来,你们确认一下。”

我们对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这些血肉和猪肉、牛肉有什么区别,如果取出来的是一辆汽车,我还能确认那是什么。

但我还是点头确认。

我更不明白的是,一个只会不停奔跑的机器人,为什么还有人要处心积虑大费周章地毁灭它。

 

7

网络上关于夸父的事件舆论已经炸开了锅,但是没有人知道那颗导弹是从哪里来的,各个政府除了发布严正谴责声明外,没有任何的动静。

或许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想要的,夸父只是一个BUG,终于被修复了。

我哥恢复成正常人需要半年时间,用老主任的话说,是“基本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半年过后,这个世界也会回归正常,和夸父出现之前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它和我们每个人一样,始终只是一个过客。它也只是人类历史中被高高抛起过的一朵浪花。

它可能会成为一种传说,成为一篇过时的科幻小说。

不得不承认,我对它的消亡怀有极其复杂的情感,甚至谈不上情感,仅仅只是情绪而已,有愤怒,有惋惜,有不解,但同时又有好像结局就该是这样的念头,并因此让自己的内心得到了多年未曾有过的平静,毕竟,就连这种奇迹般的存在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我还有什么可抱怨、不甘、迷惘或者感觉到无力?

蝼蚁不就是这样的吗?艰难却又能坚强地活下去。

第三天,我哥身上的导管就都取掉了。

第四天,他就能扶着手推代步车开始重新练习走路,医生和护士一再交代,接下来,他需要坚持走路,每天都要好好多走一些路,有助于恢复。

从一级护理降到二级护理,再降到三级护理,刚好一周过去,明天一早,我哥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两天前,我已经让侄子先回学校,他还在想着夸父,他和我说,“谢谢你叔叔,其实夸父还在,在我们一家人的眼里,你就是那个夸父。”

我很想和他说,没有人真的想要当夸父,除非他可以像夸父那样不管不顾。

这几天,我把肿瘤医院这栋二十九层的大楼走了一遍,每一层都是人体不同的内脏器官,看着那些对各种肿瘤病情的介绍,我怀疑,自己身上每个零件似乎都有不小的问题。

哥哥是暂时救过来了。可是我知道,所有糟糕的事都还在后面等着我们。父母已经足够老了,哥哥还需要时间去康复,侄子和侄女都还在读书,我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多的欠款。

我开始理解,侄子说的“极点”是什么意思。我开始想念家里的那四十二颗安眠药。

现在是夜里两点,医院比往常都更加寂静,我感觉到疲倦,却又睡不着,在窗口处的椅子上坐下。哥哥的床位被一张淡蓝色的布帘挡住了,有风,布帘在轻轻晃动。

转头看向窗外,外面有一棵很大的荔枝树,红色的荔枝像是一盏盏小灯笼。我们是在十八层,但我就是看到那棵荔枝树了,一轮月牙正挂在树梢上。我回想起自己八九岁的时候,哥哥在家门口的那棵荔枝树上搭了一个很大的鸟窝,我们一起躺在鸟窝里,他教我辨认星星。他和我说,未来,人类将会到那些星星上面去旅行。

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去考驾照了,没有为什么,就是想知道开车的感觉。就像为什么会想着要写科幻小说,不是因为对未来的想象,而是知道一切都会变成过去,所有的科幻小说都会过时,而我们想象的东西不一定会实现。但是有两三年美好的期待,就已经足够了。

往更远处看,医院外面有一条江,江滨的橡胶跑道边有一整排明亮的路灯,不少人正在那里跑步。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有这么多人喜欢跑步,也不知道为什么夸父都已经消失了,还有这么多人喜欢跑步。

我回过身去看,布帘随风摆动,露出我哥哥赤裸的双脚。我走过去仔细打量,脚跟和脚掌处都有厚厚的老茧,小趾头上的指甲坑坑洼洼,和我的一样,也和我们的奶奶一样。

我只知道他当过两年的快递员,但我从未见过他奔跑的样子,但应该和我见过的其他快递员差不多,那些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都差不多。

目光下移,落在放在床底下的那双运动鞋上,磨损得厉害,但只是看着就知道那是一双适合奔跑的鞋子。就像你看到一张历尽沧桑的脸,就知道他走过多少条弯曲的路。

我脱下自己的硬底鞋,换上哥哥的这双鞋子,刚好合脚。

进了电梯之后我就开始原地踏步热身,跑出医院的这段路途,有很多人停下脚步盯着我看,夸父从隧道里跑过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它。

我加入了江滨这些跑步者的行列,对于应该如何跑步,我一无所知,在此之前只是觉得,这是人生来就拥有的技能,当我真正开始跟着这些健跑者开始跑步时,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有跑步的能力,却并没有跑步的技巧,如同我有生存的能力,却没有生活的技巧。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在随波逐流,毫无意识地野蛮生长。

我开始一边慢跑一边观察这些人跑步的姿势,渐渐地,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夸父的形象,我努力把自己想象成它,想象它的步伐,手臂摆动的频率,想象它昂首挺胸的样子。我开始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听到心跳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秃顶、肥胖、肌肉松弛、骨盆前倾、脊椎侧弯,一身毛病。但是跑着跑着,身体里开始出现暖流之后,这些问题似乎都消失了,我好像和夸父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这条江滨跑道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记得自己也曾这么轻松地奔跑过,先想到的是已经被拆掉的老屋,那棵更早就被砍掉的荔枝树,想到它高过屋顶的树冠,想到那根横着长的树干,弯弯曲曲跨过半个在更早前就干涸掉的小河的河面,还要更早之前,那根树干长出来的荔枝都是属于我的,只有我能在树上奔跑,只有我可以坐在上面,吃着荔枝,晃荡着树干,脚趾的大拇指刚好可以在河面上点出涟漪。

那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我先是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随后感觉到双脚也变得沉重,感觉到空气对我身体的挤压,感觉到后脑勺有一颗子弹在紧紧跟随,只要我回过头去,就会正中眉心。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来一个念头,夸父已经消亡了。

它附着在我身体上的形象开始闪烁崩解,那颗导弹爆炸时,它应该也是这样崩解掉的。

我好像坠入海底,身体慢慢陷入到淤泥之中,我无法呼吸,海水在侵蚀着我的肺部,视线也变得模糊,耳鸣声越来越明显。

我撞到了一堵柔软的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停下来好好喘息,我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也掌控不了自己的意识。

听说人在濒死前所有的往事都会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旋转,那条逐渐干涸的河流,那棵被砍掉的荔枝树,那座被拆掉的房屋……

我吞下了那些安眠药,躺到床上,视线开始模糊,所有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心跳变得缓慢,我慢慢陷入到一种黑暗的柔软之中,呼吸越来越沉重。

呼吸好像完全停止了,眼前一片黑暗。我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厚重的眼皮,我用尽所有力气也无法将它抬起一点。

然后我看到了伴侣的脸,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缓缓地摇头。

然后我看到了所有的失望。

然后,妈妈打来了电话,她好像在跟我说,“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我感觉到渴,我感觉自己可以喝下整片大海。

我想要喝水,我还想要喝水。

左手腕上的手表开始不停地震动,黑暗中似乎照进来一丝光亮,有新鲜的空气随之进入,我再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是侄子给我发来了一个视频。

在美洲大陆的某一片海滩,一阵海浪消退之后,海里冒出了夸父的脑袋,然后是它的肩膀,前后摆动的双手。它跑上沙滩,没有停留,从惊愕的人群中跑了过去。

不停地奔跑。如履平地。

那一丝光亮彻底撕开了黑暗,好像所有关于生命的感知又都回来了,我还在奔跑,我能听到自己脚步踩在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这是一双适合奔跑的鞋,我的身体好像一下变得轻盈了,被这双鞋轻轻托起。

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庆祝着什么。

这种庆祝在慢慢地接近我。

我开始听到身后呼啸的声响,听到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像是被一阵波浪推了一下,越来越多的人从我的身后跑了过去。

我也没有停下脚步,紧紧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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