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老了,和旧城同样陷阱了时间这摊泥沼里。

空号

作者/孟槿


去年我回老家,因为不想成天面对父母的唠叨,经常躲去外公家。老城区的老房子,四周环境几十年如一日,外公时常提起,这栋楼曾是这座城第一栋电梯公寓,能抗八级地震。而现实情况是,前两年旧城改造都没改到它,估计他有生之年是拆不了了。

电梯里有股臭气,起初我以为是狗尿味儿,后来才发现气息来源于年深日久的使用,贴满、撕去后又再次贴满的广告纸,电梯壁上黑色的污渍,或是装满密密麻麻飞虫尸体的灯罩,无不例外将这方空间腌制入味。或许楼里都是老人,他们的嗅觉已不如年轻那般敏锐,每次我提出这点时,他们总说,没闻到。好在,不出一星期,我也闻不到了。

 

自外婆病逝,外公已独居二十年。

两室一厅的房子,被他打理得简单又干净,这些年来,房内家具与物件只减不增,空间也显不出更大了。无论什么时候来,它好像总是一个样,像那床被反复洗过无数次的被套,越洗越薄,越洗越软。

那天我刚到,外公没出来迎,隔着电视声,我听见他一直在里屋和人打电话,近八十的人,身体尚且硬朗,耳朵已经背了。他边喊话边趿着拖鞋,从里屋踱步到客厅,又从客厅踱去厨房,来来回回,一直和听筒对面的人强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谁也说服不了谁。他挂掉电话,倒水的间隙,我刚想问问怎么回事,铃声又响起来了,没说两句,他就用脸和肩头夹住手机,手里去抽屉里翻找,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巴掌大的电话本。

这下,我总算听出应该是有人走了。

外公的朋友这两年走得太多,那些从天南海北来到这座小城建设三线的工友们,大多都靠着一串电话号码互为牵挂,那本子用了很多年,刚开始眼睛还看得清,一页能写好几串电话,名字规整地跟在数字后,越往后翻字越大,最后十来页,一整个跨页只写得下一个号码。

以前用得多,后来也打,频率渐减,每每有人去世,一串数字就会被重重划去。

 

外公放下电话对我说,有人说,孙大头死了!

他的朋友我大都不认识,听也没听过。

刚想宽慰两句,他紧接着说,春节我们还见了面,这绝对不可能,他那时看着不像要死的人!

谈到那些朋友,我们的对话多是如此,谁病了谁死了,六十岁时死亡似乎还是个忌讳,可他现在天天挂在嘴边。

这话又不能乱说,人家怎么知道的?我问外公。他说,孙大头的电话成了空号,他们就以为人走了。

不得不说,还算合理。

外公将刚才对其他人说的话,对我重复一遍,可春节我们还见过面,他能吃两大碗米饭,五六块烧白,精神比我还好!

话音刚落,他又转身去拨打电话,相似的回答令他沮丧。

吃过午饭,外公匆匆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问他去哪里,他说,我要去找孙大头!

 

等他回来,已是傍晚。

在他的讲述中,下午接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他转了两道公交车才到达曾经工厂分配的老居民区,那些房子看上去松散得很,很多门户都已经用砖封上,只有几个比他还老的老人坐在门口打牌,牙齿漏风,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上去询问孙大头的去向,那群人要么用手罩在耳侧,要么说些囫囵话,虽说如此,还不忘一边瞟着手里的牌,一边瞟着别人的牌,外公丢下他们径直走了,这除了令他更相信打牌有利于避免痴呆外别无用处。

他一层一层敲门,大多数门一推就开,露出一览无余的空房间。

他们都不认识孙大头,这是他在厂里的外号,喊着喊着真名全给忘了。

你在干嘛!终于有人出来问他。外公说,我找孙大头,你记得吗?以前炼钢厂的,个子很大!两人隔着上下楼在走廊上喊话。那人扯着嗓子回,我记得,他被儿子接走,送到养老院去了。

 

老家这几年发展得吊诡,原本的市中心几乎原封未动,小时候啥样现在还啥样,我闲来无事去转了圈,那辆手机贴膜的平板车还停在原地,卖的手机壳还是十年前的款式,上面印着几个泛白的大头照。一字排开的还有假鞋店、十元店和韩系女装店,下午六点早早收摊,卷帘门鱼鳞般齐整整关闭,反着夕阳金灿灿的光。开车不过二十分钟,横跨大桥,江得对岸便是新区,高楼大厦,墙面做成屏幕,组合时兴画面,灯火投向水面,变化莫测。

一高一低、一新一旧,隔着江水,互不侵犯。

外公的家在12楼,正对着江,连江也会变。曾经急流涌进,沿江修起好几座水电站,如今是一弯平缓。

饭桌上,我安慰他,你看,这多好,放心了吧?他摇头说,那电话为什么成了空号。

第二天,大清早他就循着模糊的地址追去,好在这个小地方,能被称为养老院的地方少得可怜。

护工任由他发挥那股子倔劲儿,教他隔着房间门上的小窗口寻找。每扇窗后都是一张床、一台电视、一张桌子和一把木椅,床单被禄是白色,窗帘是蓝色,偶尔能看到几粒柑橘几根香蕉,摆在床头跃出亮色。在他看来这和等死别无二致,人在这里即便不会立刻断气也活不长了。

他反复想起孙大头,期间也想起其他人,那些离他而去的朋友们仿佛就在窗中一闪而过。外婆走得太早,以至于我的记忆已经模糊,在外公的叙述中,我想象她也是在这样一间由白色构成的房间中逐渐丧失气力:最初,她露出被子的手腕与手指水肿得像用藕段拼接而成,没过多久皮肤则皱皱巴巴,她也不再能回握我,手掌坠在我手里,又轻又凉。她死后,那张床变回整洁平整的模样,仿佛浸湿床垫的汗水,因疼痛拱起身体而留下的褶皱都不翼而飞。那阵随风高远的白烟,那几块碎骨以漫不经心的方式成为了我对她记忆中最为深刻的部分。

或许也是从那时起,外公的位置变得尴尬。儿女均已成家,他们的孩子则变成了某种近似候鸟的生物,伴随节日才拍打着翅膀稍作停留。子女想将他接去同住,说了几次,始终不情愿,今年好不容易说动,住到我家里两天,第三天早上,又回自己家去了。

他是几个家庭中间相连的人,亦被隔绝在外。在这座以厂闻名的城中,他们的外号在街上、厂区里不断响起。当城里只有厂的时候,厂区有学校、医院,自己的家属区、文体楼,诸如此类,囊括了人生老病死一生所需,厂是很大的,可如今随着工厂衰落,城市逐渐发展,厂区则显得逼仄,人还是那群人,他们都老了,和旧城同样陷阱了时间这摊泥沼里。

外公找得满头大汗,楼外黑云翻涌,眼看就有场暴雨。如果这次没找到,他知道自己回家后或许就会划掉那串电话号码。

 

他是按照养老院水平渐次找下去的。跑到第三家时,还真找到了。

我真不敢相信,一米八的个子就这么缩水了,缩在床上就像只狗,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外公激动地说,然后又皱起眉头,孙大头脑子不清醒了,工资卡或手机,连同手机号码全归他儿子了,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大家联系不上,这才以为他死了!我想给他买点吃的,护工说不行,我说买点牛奶,护工也说不行,他已经失禁了,收拾起来麻烦。房间里有什么人,说什么话,他点儿反应都没有,我去和他打招呼,小心喊了一句孙大头,他也不理。

护工说,他耳背,你要很大声。

外公便大喊一声,孙大头就把头偏过来看他,笑着说,哎呀汪老三嘛!

 

当天晚上,外公翻开电话本,逐一向朋友撤销这则死讯,直到深夜。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