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不去共情
作者/程寄梅
困扰我的问题有两个,一是生,二是死。
随着生物学的发展,这两个问题都得到了科学层面上的解答。
生是精子与卵子结合的过程,死亡则是机体所有生命活动永久停止。
在医院里,这两种状态仿佛更为直观。恰好我也都旁观过。
先说说“生”。
有幸参与观摩过两例剖腹产的手术,在同一天上午。生孩子是一个很快的过程,从开始手术到胎儿剖出,不超过20分钟。我记得那场手术一共用了16分钟,几乎是争分夺秒。因为时间太长会导致新生儿窒息,或者并发吸入性肺炎等,危险性很高。
两位母亲都令我印象深刻。
第一位母亲的孩子很幸运,出来的第一时间拍打脚底板就哭了,哭声洪亮,紧接着放进暖箱,进行一系列必要的操作过后,与母亲贴贴,就抱出去给家属了。缝合之前,检查子宫的时候主刀医生发现一个两拳大的畸胎瘤,摘除后我们发现它甚至还长了头发,放进病理袋后汩汩地往外冒着黄色的脂肪液。这位母亲不知道自己同时怀有畸胎瘤,她本人也很幸运,瘤没有在孕期长大,否则要连累胎儿。
第二位母亲的孩子没那么顺利,先前顺产生了很久都没有生下来,不得已进入手术室。这就是我说的用了16分钟的手术,情况紧急,大家几乎是争分夺秒。胎儿剖出后,皮肤青紫,无论怎么拍打都不出声,我们全都屏气凝神,观察着这个孩子。在主任不断的努力之下,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哭,只是皮肤没有转为红润。Apgar评分为7分,毫无疑问是要进icu的,此时的母亲已经累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他被放进温箱的时候,还在微微地哭着,声音很小,像透过老式电视机发出来的,似乎隔着一层窗纱。我透过玻璃看着他,他朝我眨了眨眼睛,我穿着一身绿色的手术衣,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所以他又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上班以来,遇到的两例新生命,是生命最最起点的一刻。
再说说“死”。
我遇到的“死”远比“生”多得多,大概是因为我待的地方都是重症监护室和抢救室这样的科室。
我也参与过抢救。
由于工作时间很短,所以我见到的真正能抢救回来的患者,少之又少。疾病是一个很消耗的过程,消耗人的元气、精气,也消耗家属的元气、精气。
说说我遇到过的抢救成功的患者吧。
是一位老太太,八点多钟时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动作很小地与我们互动,十点多时突发心搏骤停。大家一拥而上,推药的推药,心肺复苏的心肺复苏,那时我刚刚进入医院实习,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站在一边看,听到老师说要什么药,就飞奔过去拿,生怕晚了一点而耽误抢救。
临床上抢救时间一般在半个小时以内,那位老太太由七八个男医生轮流按压了二十几分钟仍然没有反应,就在我们即将放弃的第二十九分钟,她活过来了,很快就醒了,又能点点头,与我们互动。
这是我遇到过的唯一一例。
当然还有放弃抢救的。
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女孩,福利院的。先天发育障碍、脑瘫,因为重症肺炎入院,住了很久很久。她二十多岁,却长得像八九岁,我在重症监护室的那些天,总能听到她猫叫一样的喊声,从早到晚,已经习以为常。
直到有一天她不叫了。
她躺在床上,安静地呼吸。
其实她呼吸困难,肺部代偿了一整夜,血氧饱和度一直维持在八十多、七十多。
但是她那边选择放弃抢救。
所以第二天她的血氧饱和度从七十多一直往下掉,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个位数,最后到零。
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滴”的报警声,走廊的大屏上跳动着鲜红的报警字幕。
随即心率也开始往下掉,归到二十,无波动起伏,几分钟后又回升到三四十,曲线有小幅度变化,最后彻底成为一条笔直的线。
她死了。
我就这样,旁观了她的死亡。
想起今天,在抢救室里看见两张心电图,同事问这是谁的报告单子啊。她拿起来看,说这是不是做错的,一张是一条直线,还有一张是一条直线后面带了小幅度乱码波动,然后归于平直。
我说,不是,这个人死了,是写死亡记录用的。
我见过这样的心电图。
我又想起那个女孩。
她去世的那天,我很难过,情绪低落了一整天。那时候我没有真正见识过死亡,所以没有概念,直到一条生命在眼前逝去。
从前我总以为死亡是一件动静很大的事,因为小时候在村里,谁家死人了,总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丧事,吃饭、唱戏等等。然而这里的死亡,是那么平静。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唱戏,没有办席,只有一条笔直的心脏曲线,以及小频的乱码。
去世后,我们依然做着该做的工作,毕竟还有那么多患者,都需要照顾。
一个人的死并不能激起太大的波澜,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广袤的太平洋,不算什么。医院每天的生生死死,太多了。
这种情况在抢救室更甚。
下午一点我上班时,送来了一个患者。起初他是自己走进抢救室的,说肚子疼,查体时一按下腹部,就“哇哇哇”的喊。
我们怀疑是急性阑尾炎,因为疼痛,患者本人也非常烦躁。
当时我手头上有别的事,没有参与到他的问诊及治疗。
那阵患者很多,我忙不过来,顾不上去看他,也以为只是一个急性的什么疼痛,看位置像是阑尾炎。
忙完一圈的治疗,抬头一看,已经快三点了。同事走过来跟我说,你知道么?那个肚子疼的病人,两条腿都发青发白了,我吃了一惊,忙问道:“是什么病?”
她说她也不清楚,希望好像不大。
我便过去找老师,问问情况。
老师说他的腹主动脉里有个血栓,下肢血液供应不上,自然就这样了。
“一般大动脉是不会长血栓的。”
这种情况很特殊,很少见。
也不符合手术指征,只能时刻调控着他忽高忽低的血压,大家都束手无策。
短短两个小时,他的上半身,仍然是活人的颜色,下半身由于血供严重不足,尤其是露在外面的脚,已经呈现一种枯死的灰白色,隐约透露出青色。
我们跟他说话,他依然回答着。
“家属怎么说?”又有医生过来问。
“他女儿……”老师指指脑子,“好像不太好。”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那个姑娘了。她总是微笑着,见谁都是同样的表情,在抢救室里走了一圈,背着一只黑色的包,似乎无法感知到目前的情况。
我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时间全程盯着他。因为又来了病人,情况更加危急。
车祸,心跳呼吸骤停,失去意识。
我们几乎是飞奔着打开了复苏室的门,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CPR的一切用物,以及抢救药品。
然后戴好手套,站在那里轮流进行胸外按压。
我的老师在弄简易呼吸器,搞了半天,还是没有插进去。
“有东西挡住了!”
“好像是舌头!”
她和一个医生想办法处理,我和其他同事就交替着来按压。
每个人按压两分钟就没力气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便又轮换,一轮一轮。
那人满头满脸糊着血,牙齿被撞飞了,上嘴唇一直到人中部分裂开很大的口子。
“不是舌头,是肉!”一个同事喊道。
“你看见了?”
“看见了,上颚的一块肉,上颚被撞烂了,肉掉了下来堵住喉咙。”
我倒吸一口凉气。
好可怕。
按了好几个轮回,他没有任何反应,我们都按不动了,心里却很焦急,还是撸起袖子接着上,此时简易呼吸器也弄好了。
依旧是争分夺秒。
我撤的时候,看见按压的地方已经凹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唉。”
最后还是给他上了自动按压的机器。
复苏室里充斥着血腥味,我们的工作服和双手也不可避免地沾上鲜血。
然后等家属来。
肇事方逃逸。
此时我只觉得疲惫。从来到抢救室,我看到太多病情危重到来不及救治的患者,因此他们必然的死亡总是能给我的心蒙上一层阴霾。
读书的时候去见习,听到过一句话——医护人员共情是大忌。
可是我没法不去共情。
即使这份动容很短暂,但那是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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