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上一层楼
作者/伊朝南
一位都市女性因他人无心之言而陷入外貌焦虑,并由此展开长达数年的自我改造之旅。
1
四年前Z去兰州出差,路过西安,打电话约我吃饭。我没有跟前任保持往来的习惯,我俩分手三年多没联系过,那之前两个月为人事档案迁移,请他帮过忙。找他是迫不得已——要办的事内情颇多,想办成有一定阻碍。老单位的同事里只有他一定不会推卸,并且一定会尽力办好。结果如我所料,事情相当圆满。事前我准备好酬谢礼金,其中包括打点关系可能产生的花费。事后微信转他,他没收,也没多废话,有点不像他。他出手素来大方,但话多道理长,很黏人。我不知道他对我作何打算,一颗心提着,像等着楼上另一只靴子掉地的失眠者。
他约吃晚饭,虽然很不想应约,却又不能不应约。得了好处就翻脸不是我的作风。可他说吃晚饭,我心里就笑了。等了两个月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我俩恋爱的时候,他那帮朋友的荒唐事迹我听的、见的,太多。前任聚一起吃个饭睡个觉,实在没什么。他应该没有让我人情债肉偿的意思,只不过顺水推舟做个试探,能成自然好,不成也没损失。
我这边呢,除开不和前任交往的习惯,还有一层顾虑,不想开这个口子。他这人,有个一,后面一定接着没完没了的二、三、四。就建议晚饭改成午饭。午饭有下午上班时间制约,比较好脱身。他黏黏糊糊纠缠一阵,见我态度坚决,只好妥协。为了销掉人情债,我从一开始就申明,这顿我请。结果他说想吃泡馍。这就有点把路堵死了。泡馍能花几个钱?可又不能继续否决他,显得嘴上说请客,心里没诚意。当时我单位在钟楼附近,想了想说那就同盛祥。其实鼓楼往西,小巷道进去,大皮院、洒金桥那一片,地道泡馍馆多着呢。但同盛祥牌子大,门脸气势上也能展示我想还人情的决心。我俩恋爱谈了两年,相互脾气都摸透了。他能懂。
怕同盛祥位子不好等,中午下班我从单位提前走了会儿。Z到得比我早。他体型宽了点,其余跟以前一样,慢悠悠的,见人老远摆出一张笑脸。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习惯,他适合搞外联,还是因为长期搞外联,养的他这个习惯。
吃饭时,Z说下午要拜访一个重要客户,问我吃完饭能不能陪他去世纪金花买份礼物。
我脱口而出,金花?那地方贵得很!
他说这客户对他来说很重要,西北市场的开发能不能成,就看她愿不愿意牵线搭桥。听语气,送礼的钱他要自己认。我有点好奇,重要客户,他会送什么?他学艺术的。从前我们谈恋爱,生日节日他送的礼物都很特别。某年妇女节送我一枚碧玉成壳、黄宝石点睛的甲壳虫胸针。我戴了很多年,时常收获赞扬,而我自己买的饰品从来都是被忽略,或被嘲笑俗气。
好奇之下,吃完饭陪他去了。他说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这话不假,他有目的,进了金花就问赫莲娜在哪儿——这之前我都没听说过这个牌子,不知道干嘛的。后面知道是高端护肤品,跟美宝莲是一个公司旗下的产品。美宝莲我用过,那时差不多是唯一我知道的大品牌彩妆。
Z问赫莲娜柜姐抗皱产品有哪些。看到谜底,又对护肤品完全不感兴趣,好奇心一落,我吃完泡馍的困劲儿立刻见缝插针冲上来,连打几个哈欠,兜了一眶眼泪。Z看我一眼,笑,不行你躺这眯会儿,他说。柜姐也笑,三套礼盒里抽出一套摆上茶几,看着我问Z,产品肯定不是给这位女士用吧?Z说,她还早点儿。俩人说了会儿,Z从三套礼盒里挑了比较贵的一套。柜姐另拿出一堆赠品给他做介绍。Z下巴点着快睡着的我问,赠品能送套适合她的产品吗?柜姐说我们有美白祛斑的套装,但这个套装没做赠品。Z说兰蔻不也你们一块儿的。柜姐显然要推辞。Z摆摆手,你们肯定有办法协调。
就这样我得到了一套兰蔻美白祛斑的水、乳、霜、精华、眼霜。套盒不大,但水有50ML,霜和乳各30ML,眼霜和精华也各有10ML。这样的量,竟然只是赠品。恍惚间有种错觉,难道兰蔻比美宝莲还便宜了?结账时一听金额,顿悟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美白祛斑。Z和柜姐,一个没多问,一个没多解释,甚至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想要什么效果的产品。似乎美白祛斑之于我,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就是这个理所当然伤害到了我。在金花不好意思,回单位就去卫生间照镜子。脸上色斑明显,肤色确实也不白。我诧异,之前怎么就能做到视而不见。肤色黑,从小就知道的,不当回事。因为没带来过具体的伤害和麻烦,从不认为这是个需要被纠正的问题或偏差。那么色斑应该也是一样的原因了。我的生活和社会交往的基础建立在这些之外,一直过得挺好。
然而事情就在这一天发生了转变。
Z带我走进金花时,我和我的肤色以及我脸上的色斑还是一体的。当我们走出金花,我是我,肤色和色斑已然变成附着于我之上的,需要被清除的瑕疵。
回头展望,这就是一切的源头。
2
无论祛斑还是美白,单靠护肤品,行不通。但最初让我尝到甜头的却是护肤品。
一开始是我领导,问我是不是最近谈恋爱,气色看上去很好。我说那可能是粉抹得多。同事李萍在一边接话,NO,NO,NO,你以前粉也没少抹,下午一脱妆黄底子就透出来了。那现在呢我问。她端详我一会儿,说现在就是咱赵总说的,气色好很多,黄气轻了。
干嘛以前没人提醒我?现在细想,隐隐约约有人说过。不抹粉的时候,建议我得给外貌做投资。抹粉的时候,被评价脸跟脖子不一个颜色。我要么行动上从善如流,本质原因不细究;要么只顾翻脸,本质原因还是不细究。就好像这个事情,它天然就是这样啦,天然就是这样的事情我可没办法。
因而金花那段经历的冲击力,至今是个谜。
任何事情都是但凡开了窍,所见所闻处处皆学问。赵总和李萍说我气色好,一切生活作息和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气色好的原因只能是那套兰蔻。
兰蔻我是消费不起,玉兰油还行。玉兰油美白祛斑套装也接近两千。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为了美,咬咬牙,也买了。去的金花。那是我第一次在金花消费,别的地方不放心。
皮肤跟人的性情一样,有个耐受度。兰蔻效果好,可能是因为之前我从来没用过类似产品。后面玉兰油应该也还行,但没再收到反馈,好的坏的都没有,说明维持住了兰蔻所提升的那个水准。玉兰油之后又咬了一回牙,买了伊丽莎白·雅顿,也是美白祛斑套装。
就像减肥减到一定程度会有个平台期一样,美白也有。雅顿的柜姐告诉我,护肤品只能淡斑,淡斑是美白的附加作用。我付款之后她又贴心地提醒我,号称能祛斑的护肤品不要考虑,一概是骗子。我问那想祛斑就只能靠激光了吗?她说,对,但那个东西也不好。我问具体怎么不好,她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我的脸说,你没必要。
那个时期我同事,营销部贾笑笑,骤然间顺眼很多。顺眼是因为脸上皮肤又光又白。她以前可不这样。我虚心请教,问她用的什么产品。她一下说看了中医,一下说用了特效霜。待我要细问,又支支吾吾找借口走了。说好把特效霜名字发我,几天过去不见动静。后面再遇见,就跟我很生分。
我去行政借文件,于倩说,贾笑笑是看过中医,就在西大街。于倩当初生完孩子,一脸斑,分不清是妊娠斑还是黄褐斑,反正浓密到很影响观感。她婆子妈带她看中医,看到第三家,就是西大街这家,终于有肉眼可见的成效。但人也多,早上六点多到地方排队,已经是队伍中段,到中午才勉强能看上病。
于倩要给我发中医馆电话号码和地址,我本来也跃跃欲试,一听凌晨五点得起床,一整个上午要在等待中浪费过去,就打了退堂鼓,说大可不必,根本起不来。于倩说,黄笑笑看的中医就是她推荐的这家。好中医有效果,但来得慢。过会儿又说,中医的效果,不会是黄笑笑脸上那番景象。
我问啥景象?
于倩说,斑会淡,气色会好,但皮肤不会变得那么……咋说呢,你没觉得她脸蛋子上红血丝都没了?
我说我懂,那是医美的景象。
拿上文件,签了借阅申请表,我俩从档案室退出来。走到窗口,于倩拉住我,借着自然光端详我的脸,嘴一撇,我就记得你脸好着呢嘛。我说这是抹了粉的,就算抹了粉你细看,斑多着呢。她笑,除了你自己,谁一天没事盯着你细看给你挑刺儿啊,你又不是女明星。
她不懂我。
以前我化妆,只是抹粉画眉毛涂唇彩,意思到就行。护肤品档次提升之后,彩妆也随之升级。美宝莲早不用了,买过圣罗兰、阿玛尼,也买过毛戈平。除了一整套彩妆,还有一整套化妆工具,都不便宜。其实贵贱在我手里没区别,都是糟蹋,应该先用档次低点儿的练手。不过无所谓了。
以前周末,睡起来去吃饭或买菜,不洗脸,头发随便搞一搞就出门,心理上完全没负担。这以后不行了,素颜出门跟没穿衣服出门是等量级的羞耻。因为化妆,我每天要早半小时起床。有时妆化得成功,从卫生间出来端详镜子里自己的脸,会暗暗地想,如果卸妆后也有这么白净就好了。
以前我喜欢的同事,好不好看,化不化妆不是参考标准,那时候没有明确的参考标准,通常逗B、2B或个别傻B容易讨我喜欢,感觉跟这类男的女的在一起,思维开阔,心里舒坦。
从某天起我无法忍受对自己的脸不够爱惜的女同事。这一天可以具体到一个加班的星期六,项目部的同事来公司开会,两个女同事一左一右坐我旁边。开会前我们聊天,我思想老是抛锚。心想她们皮肤没多白也没多好,怎么能一点儿妆不化就出门?她们以前就这样,我以前也这样。以前我和她们一样,这是让我最无法忍受的部分。
这以后,除了外表,我无暇顾及人们身上其他的品质。有次跟朋友逛街,我说指着一个女的说,穿大衣配流苏靴子很累赘,衣服颜色也太花哨,多大年龄了搞这样。她们挺惊讶。我有些得意,说怎么,没想到我也会审美了?她们说不是,是没想到你用这种语气评判人,跟你一贯的形象不符。我说以前我太土了,现在我正在改变。她们说,挺好,以前给你提点儿形象上的意见你都听不进去,固执着呢。我说以后尽管来。
以后我们交往也渐渐变少。朋友疏于联系,各方面原因都有。那时候我认为主要是年纪到了,大家工作都忙,有的还要照顾家庭。事实确实如此,但并不完全如此。
人的心态发生转变只需要一两个决定性的瞬间。Z和柜姐顺理成章地给我一套兰蔻美白祛斑套餐,就是那样的瞬间之一。踏进世纪金花,一些改变就写定了——走进去我才发现金花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贵,咬咬牙我消费得起,关键在于舍不舍得。
涨工资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到金花,买了一套兰蔻美白祛斑的护肤品。可这个时候,多好的护肤品都无法淡化我心理上的斑块。每每卸完妆对着镜子,脸上那些无法消除殆尽的瑕疵就像一个个微型泥坑,我的不满和焦虑源源不断地从中流淌、弥漫出来,起先它们只是针尖大小的孔,后来变成洞,洞渐渐被侵蚀成缺口。一些和自我认同有关的秩序慢慢塌陷,焦虑先是掩盖,后来吞噬掉我理智的光辉——每一颗细小的斑点都被镜子赋予了超能力,隔着玻璃对我咆哮:去医美,去医美,去医美。
3
做医美是必然结果。
事情说来很凑巧,就在那段时间,我住的小区附近新开一家美容整形医院,六层楼建筑,规模挺大,一看就下了本钱。下了本钱就没法随时跑路,这让人感到可靠。
当时开业大酬宾,传单发到我们小区,别的项目我不感兴趣,光子美白祛斑九折,一眼就看到了。另送四次水光针,四次深层肌肤护理。但还是犹豫了很久。犹豫的原因是,想起Z买赫莲娜送兰蔻。我做过肌肤护理,不便宜。水光针想必也不便宜。不便宜的两样都送四次,光子美白的价位可想而知。那时对医美和医美营销完全没概念。这一犹豫,就是两个多月。
说来惭愧,我工作多年,却没有多少积蓄。早先是因为工资只够温饱,后来的故事说起来也简单,护肤品彩妆要好,衣服鞋子要多。没有弥补早先匮乏的心态,却因为盲目追求,呈现出一股弥补的意味。还有那些洗脸刷、洗脸仪、提拉脸部线条的黄金棒、家用射频保湿美容器……每一样都买原版,每一样都不便宜,每次都告诉自己买了这个就齐活,以后再不买。商家却总在推出新产品,新产品往往带着新功能。就此欲罢不能。
这些东西管不管用,已无从考证。李萍是美容仪器的拥护者,当她发现我对这些感兴趣时,我们的关系从亲密的同事更进一步,变成了好朋友。她带我入的门。按她的说法,用这些东西,你可能觉得给你情况加不了几分;但不用这些东西,你很快就能看到减分带来的效果。我懂她意思:年龄渐长,加班多,压力大,办公室、会议室抽烟的男性们毫无节制。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外貌能保持现有状态就是效果。
问题在于,我无法满足于保持现有状态。我想要更好。
接近元旦时,因为抢工效果显著,集团给项目发了一笔奖金。分到我手里有一万左右。这是我说的巧,也是我说的必然做医美的原因。真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想做医美,就掉下来个美容院;为钱踌躇不定,又掉下来一笔钱。《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里那句“当内心燃起渴望的火焰,整个宇宙都会化身为助力者,为你铺就实现愿望的红毯”被我反复想起,我的经历正在验证这句话,一切条件都是有利条件,光子美白祛斑就是我内心熊熊燃烧的、渴望的火焰。
接待我的医生姓罗,化着淡妆,眉眼看着舒服。她领我去她办公室,询问我要做的项目。告诉我开业酬宾活动已经结束,现在是元旦酬宾,但开业酬宾所有赠送项目都在。然后我尽量装作不在意地询问了美白祛斑的价位。她说了很多,什么激光、彩光、皮秒、超皮秒,原理一大堆,我根本不想听,我拿钱来消费,你只需要告诉我哪个最有效,价钱多少。心想超过一万五肯定不行。她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超皮秒,九折下来九千二,赠送四次水光、四次护理。言语简练至极。风格的转变,就像《大话西游》里,至尊宝戴上金箍之前和之后的唐僧。
这个价位我满意,心理层面已经彻底放松,半躺在沙发上。表面却不动声色,甚至皱了一下眉头,说,好贵。
李萍跟我说过,美容院跟发廊一样,挨宰的出血量取决于你的谈判技巧。她能这么说并非空口白话。她体毛旺盛,做过激光脱毛。原价八千,硬生生被她谈到五千。五千块,管了两个夏天。两年后激光脱毛技术普及,三千多就能做。但因为怕疼,李萍没再尝试。
我问罗医生价格上还能优惠多少。她说我们这是正规医院,定价和折扣都有标准,有规定的。我说,那我回去考虑考虑。站起来走了两步,她说你等等。拿着手机先我一步出门,把我关屋里。过会儿推门进来,说我帮你跟我们主任沟通了一下,可以给你让到八点五折。我问那是多钱?她说八千七。我问六千八行不?我也不知道这个六千八哪儿冒出来的,可能就是数字上讨个吉利吧。她脸沉下去,说咱这是正规医院,不是菜市场。我说行,你让我再去别处咨询一下。她说,你去别的医院问吧,问了就知道我给你这个价位真不贵。
年底我特别忙,除了正常工作还得准备年会节目,根本没时间货比三家。说咨询只是搞价的话术。李萍说对方一周之内不联系再回头也不晚。
罗医生第四天给我打的电话,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太忙,没时间想。她说又跟领导申请了一下,特批我可以用她员工卡的优惠,也不说打几折的话了,就一口价七千八,这是他们的最终报价。我还是说,考虑考虑。
之后十来天,再没动静。
有天我出外勤,顺便拐去这家美容整形医院。罗医生见了我很开心,大致聊几句,刷卡交钱签合同。半小时不到,一气呵成。
我一直以为光子美白祛斑是做一回就完事儿,一劳永逸。实际上即便是医美除掉的色斑,即便防晒做得再完美无缺,几年后也会反弹。而且这个项目要做八次,每次间隔一个月以上。每次的程序也相当麻烦,要排队等叫号,拍照、敷麻药,做完项目还要敷半小时面膜。比我预计的时间长出三倍多。大清早去,一套程序弄完,中午了。第一回去,心里焦躁难熬。后来打水光,做肌肤深层护理,去得多就适应了。每次去,大厅等待的人都比上回多一些,顾客构成也更复杂。一开始只有女的,渐渐有男的,还有小孩。有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是为了除脸侧的黑色大疤。女孩的爸爸是一副我们常见的,底层人民讨好的面目,笑容从来不敢从表情上褪下去,怯生生观察周围。看得人心疼。好几次我都想过去跟他说,去正规医院啊,干嘛来这儿挨宰?又想别惹事,他一定已经做过衡量了。
罗医生不具体操作项目,但每次预约都得通过她。她对我相当热情。李萍说当心她给你推荐其他项目。我说已经推荐了,你猜她让我做什么?李萍说总不能让你做鼻子吧,你全脸最好看的就是鼻子。我说是眼睛。李萍说,我下一个就想说眼睛,你眼睛也好看着呢。我说我知道,我五官被夸最多的地方就是鼻子和眼睛。李萍问,让你开眼角还是割双眼皮?我说双眼皮,说是眼型啥都好着呢,内双,眼皮也不下垂,不用提拉,简单埋个线就行。李萍问,你动心了?
我说,那没有。祛斑是极限,这个弄完我就心满意足,以后啥不碰了。
4
出乎意料,赠送的水光针,效果反而比祛斑突出。可能见惯了我皮肤一副干涸缺水的样子,好多女同事问我换了什么牌子的护肤霜,脸上水润的不行。我跟她们说,啥护肤品都顶不上一顿水光针。
这话就像是发出了一个召集信号。很快,公司做过医美的同事们向我靠拢过来。美白针,开眼角,双眼皮,缩毛孔,种睫毛、瘦脸针……我跟李萍感慨,不知道是咱公司小还是咱这城市小,这么多人去医美,没一个脸上大动的。李萍笑,说了一个女同事的名字。问我,那天晚上KTV,咱俩坐那点歌,那角度,你没发现她站灯光下的时候,鼻梁透光?我摇头,光顾着点歌了。李萍说,所以说你傻,正儿八经脸上动过刀的能到处嚷嚷?又叮嘱我,你五官好着呢,别动那些心思。我说祛斑和水光针打够够的了,把人疼的,每回上手术台都发抖。
有一阵子我自信心爆棚,因此缩减化妆流程,去掉了遮瑕和眼妆,这两项省下的时间让我早上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这个状态没能维持太久。
有天在卫生间遇见女同事康黎。很多人夸康黎漂亮。个子高,皮肤白,眼睛大。第一眼确实漂亮,但不耐看,脸盘太方,下巴骨太大。我们不算熟,交流内容不会脱离工作太远。那天在卫生间,康黎对着镜子整理晕开的眼线。我洗手,抬头的一刹那,惊讶地发现,镜子里全是她。她整张脸明艳、夺目,她身边的我,黯淡无光,很容易被忽略。就好像,她那半边镜子比我这半边亮。在康黎的衬托下,明明化了妆我却像素着脸。脸不白,嘴唇也不红,眼睛里没有光。
直到她离开,镜子里我的漂亮,才又回到了该有的水准。
与其说我被这个景象震惊,不如说我被这景象吓到了。
怎么会这样?
恢复眼线和睫毛膏。粉底比从前白一号,口红换成更亮的色号。我时刻保持着妆容整齐,默默观察康黎的动向,等待下一个在镜子前偶遇的机会。
一次又一次,无论用什么样的粉底和口红,眼妆多浓,刘海梳上去还是放下来,并排站在镜子前,她总是比我夺目。我推测这是她肤色比我白,脖颈、胳膊露出来的皮肤都会反光的原因。她眼睛也比我大,睫毛是种的,长、而且弯曲,还是双眼皮。
我找打过美白针还有开过眼角的同事聊天,对个中细节显示出极大的兴趣。李萍说,你不是说这辈子不做其他的?我说,人是会变的。她说,这样的话,我建议双眼皮,开眼角你没必要,美白针只管一阵子不划算。
我想美这回事,划不划算在其次。转念再想,双眼皮恢复期长,可以先做双眼皮。李萍又有建议,她说这个东西搞了就回不去了,你五官本身就标致着,想想看有没有必要非去折腾这一下。
我说,想折腾。
5
做完双眼皮后我消停了一阵子。因为我发现脸上色斑虽然少了也淡了,但肤色变得不太均匀,上嘴唇左侧、右边眼周和鼻梁附近,有几小块肤色明显深,以前没这情况。再次做项目,在暗室里拍肌底照,我留意了一下前前后后几次照片的对比,肌底色素沉淀变化不大。我追问罗医生这怎么回事,她说我面部血液循环和新陈代谢不好,色素流动不起来。我问那怎么办。她轻松地说,还有四次呢,急什么。叮嘱我一定做好防晒。又不经意地跟我推荐中胚层。说中胚层能帮助面部新陈代谢。
我有点沮丧,回去对着镜子在脸上发掘新问题。有次我问罗医生,你觉得我脸上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她打量我一番,问,下颌骨有点方?我不喜欢锥子脸,我觉得我下颌骨没问题,侧过脸指着苹果肌斜后侧问她,你没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凹陷?她仔细看看,点头。我问能改善吗?她说当然,玻尿酸,脂肪填充都可以,不过你这个程度没必要填充,打玻尿酸就行,或干脆做个热玛吉。
那是我做完双眼皮第二个月。心绪在中胚层、美白针、玻尿酸之间犹豫不定。接着一个意外的发现,改变了我的想法。
还是在卫生间,我清理沾在牙齿上的口红,康黎过来,接洗洁精弯腰擦裤子上的污渍,一边抬起脸跟我说话。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镜子还是从前的镜子,但光亮和黯淡的对比不复存在。那一刻,我感到荒诞。肤色、口红、眼睛大小、双眼皮,我自认为找到的那些产生差距的根由,其实统统无关。唯一有关的是,显而易见的,却被我从头到尾忽略的,身高。当她弯下腰,当我们高度一致,灯光平等地洒下来时,曾经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们的差距,消失了。
美白针还打吗,玻尿酸呢?肤色不匀的问题依然存在,双眼皮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提升颜值。那个时间段里我很难定义自己的心态,是自信更多还是自卑更多。事业运倒是不错,调岗到另外一个工资更高的职位。其中有我主动争取的因素,也有公司的暗示成分。因为钱,我工作很努力,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推动生活不断向上的,是我无尽的欲望。
有天我问李萍,要不要去缩个毛孔。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然而她头都没抬,不经意地说,你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我没听出她答非所问背后蕴含的深意,反问她,认真不好吗?她说,工作上当然是好的,但……也是一把双刃剑。
她应该还有话要说,但停顿太久。为了填补空白,我提起脸颊侧面的凹陷,担心这是衰老的最初信号。她说苹果肌发达的人,大多这样,和年龄无关。你已经很好了,她说,你现在的问题是,对这些事情过分关注,就好像打算一辈子被这个东西牵着走。咱们只是普通人,要过日子,变老也是自然的,别用女明星的标准去框自己。
我不喜欢她和我说话时的语气,好像我做错了什么。却也反应过来,她前面说我的认真是把双刃剑什么意思。
认真对待外貌有什么不好?
她以前不这样。也许是时机不对,也许我调岗让她感到不爽。可她表情始终宜人,没有挑剔别人时惯常出现的瘪嘴或怪相。即便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我也没有尝试着把矛头调转方向,浅浅地想一想自己。也许她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而我擅自给这句话加上了语气。
她是嫉妒。得出这个结论后我释然了。工作放一边且不提,她长相普通,还因为结了婚,有家庭和孩子的羁绊,不能像我一样对外表的改造全情投入。她嫉妒我,因为我在这方面的认知和投入显然超过了她,不再是她的跟屁虫了。
明知她不是这样的人,却忍不住要这样想她。越想越气。晚上回家卸了妆,重新面对肤色不匀的问题,更气了。
睡了一夜,气都没消。愤怒的主要来源是担心和忧虑。怕情况就此糟糕下去。这天休息日,起床没化妆,也没和罗医生预约,直接杀到她办公室,结果人不在。放平时我会等,那天没等,去了大厅,她正在前台引导一个客户填病例表格。我径直走到她面前,摘掉口罩问她怎么办。她试图安抚我,轻声细语说,咱们回办公室聊。我说不,就在这聊。她情绪稳定,坚持让我做中胚层。我忍住怒气问多少钱。她又是一大堆科普,普通的怎样怎样,好的怎样怎样。我失去了所有耐心,大声呵斥道,意思就是,你们把我脸弄花了,最后还要我掏钱来补救?
大厅里已经很多人,大家扭头看我。我熟视无睹,继续大声说,做了中胚层,你们又要找什么问题让我继续掏钱?
罗医生意识到她所有话术在我面前失灵后,让护士去叫我的主治医生。
医生抵达后也是请我进屋聊。我站着不动。医生稍稍焦躁过后,平静地说,看病都是这,一边看一边发现问题,发现问题我们解决就是了。我说这话不假,但你们既然都知道在合同里写“色素会反弹”这类规避风险的条款,就不知道添一条“因治疗效果不佳而增加的其他项目需要自费”的条款?但凡有这一条,我事先知情,是不是也会衡量一下再做决定,不会走到被你们毁容这一步?
说实在的,主治医生的战斗力不如罗医生,很快缴械投降,匆匆离去。好几个和罗医生一样的营销人员围着我,望着我的目光,既同情,又紧张。最后来的是两个医院行政的高层,请我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当他们发现无法从任何一个角度说服我时,作出了妥协,承诺赠送六次光子美白祛斑和四次水光针。我早起一肚子气没吃饭,一挑四闹了几个小时,这时候疲惫不堪,饥肠辘辘。既然对方做出了实质性的补偿,我也得见好就收。在补充协议和保密协议上分别签了字。
走出美容院,才意识到自己被眼下利益搞忘了本质目的——肤色不匀的问题,谁也没告诉我该怎么解决?
6
我很久没有好好感受阳光了。无论是美白祛斑还是水光针,做完都要严格防晒。阳光带给我的不是灿烂,是恐惧。罗医生说你当自己是吸血鬼,见太阳就要躲。所以无论夏天还是冬天,我都是防晒霜、口罩、帽子,有时还有伞,全副武装。
有时候我也会想,连阳光都不能肆意享受的人生,是不是多多少少有点问题。真要出门了,还是毫不犹豫拿起口罩、帽子或伞。
我开始念及李萍的好。她的提醒很有必要,在对外表追求的路上,我走出的距离,比抵抗阳光远太多。一开始样样都麻烦,去美容院是负担,维护医美效果也麻烦——美白祛斑就不说了,水光针本身就是补水的,做完的几天内也要早晚面膜加倍补水。一年四季都在防晒加补水。然而没多久我就习惯了所有这些麻烦,并开始沉溺其中。以至于回望这长久以来的时间里,工作之外,除了捯饬这张脸,我似乎什么都没做。当然不是真的什么没做,是说我对外表有关的一切太认真了,其余的生活成为陪衬。这不应该,太本末倒置了。我想作出改变,不知道是惯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思想早就做好了准备,行动却迟迟跟不上来。
我和Z一直保持着联系,不密切。逢年过节他群发个祝福信息,我随手回一条的程度。他带我走进金花的那年起,往后数四年,也就是我大闹美容院的这一年,非常巧合的,Z和朋友带着各自妻儿来西安旅游。发信息约见面。这次我完全可以拒绝,但我没有。出于一种微妙的虚荣心理,我想从他的角度验证一下,这四年,我的投入是不是物有所值。
我不知道他用什么借口摆脱了家人和朋友,总之我做好了请一顿大客的准备,他却一个人出现了。他胖了很多,发际线几乎退到了脑门中央。我们只相差四岁,一些玻璃倒影看过去像差了十几岁。很奇怪地,我没有因为这明显的反差产生优越感。相反,他的模样像时光给予的某种间接提醒,让我备受打击。
他没有觉察到我的情绪,点了餐便兴致勃勃讲起这几年在西北各地跑业务的经历,遇到的男人,女人。只有在滔滔不绝这一点上,他还保持着和以前一样精力无限的状态。以前我爱听这些,好奇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我所不了解的人们都在干些什么。现在我只想管好我自己。失望的感觉逐渐笼罩了我。他长了那么多见识,礼貌却在退步。我比从前漂亮,他一定发现了。这么会恭维,当年第一次见我就直截了当夸我眼睛像湖底的那张嘴,这次竟没有给我一句赞扬。
终于他开始问起我的状况,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结婚,恋爱谈了几段。
回答提问的间歇,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审美上的顿悟和提升。他很随意地附和,怪不得今天一见你就觉得很不一样。
他说的是不一样,不是漂亮。
我问,哪儿不一样了?
他说,状态好,更漂亮了呗。
我装作不满地说,那也没见你多夸一句。
因为没必要。
为什么?
他这才抬起头,正视着我的眼睛说,以前的你也很好。那时候大家都喜欢你,你知道的。
现在呢,不好吗?
好啊,很好。他说,但以前也很好啊。
他就是不愿意承认我现在比以前好。他为什么总在强调以前?我知道他。今晚所有的举动都是他在婉转地表达,以前的我更好。
因为那时候我更年轻吗?我问。
他愣一下,摇头说,不是。却没解释为什么。我也没问。气氛就此冷下去。饭菜也凉了。我准备去买单。他忽然开口,说,可能因为以前的你,不会问出这种问题。想一会儿,又补充,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想问题。
他体型胖了很多,思想却棱角尚存。这棱角伤到了我。他是在说更漂亮的外表重要,不坍塌的灵魂也重要。
里外一增一减,相当于无增无减。
那一刻我猛然惊醒,除了对外表越来越深陷的焦虑,我所谓的改变,基本上一无所得。探头看进刚刚走过的这四年,里面,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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