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大雪
作者/西小麦
两个被困在既定轨道上的年轻人,如何以各自的方式试探成人世界的边界,却又在现实的挤压下渐行渐远。
德克士二楼,弧形走廊尽头,座位靠窗,我们在吃薯条。李清把一沓兑换券铺在桌子上,问我还想吃点什么。我选了汉堡可乐套餐,她问我够吗。我说发烧了,没什么胃口。她摸我的额头,说,等着,我去买。等她回来,用了大半兑换券,端着一盘吃的,说,快点,吃了就好了。不知道吃了多少之后,我们接吻。她说你太烫了。我说我放学时量的,三十八度,校服都没敢脱,怕冻着。我们上高二,都是不怎么听话的学生,都有所谓的问题。我没有特长,只能学文化课,她学美术,但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文化课学不会,道路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多条,论到个人身上,就剩一二了。家长焦急地跺脚,这也算是负责的家长,四处打听出路,一边管教一边劝导。这家德克士是她小姨开的,理论上吃东西可以不要钱,但还是用兑换券的方式购买,显得公平,而兑换券她有一书包。我觉得她很厉害,也有一家子厉害的人。
她爸有辆车,零几年没有谁家有车,李清叫不出名字,就叫它子弹头。我以为那像是火车头一样的汽车,有一天看了她和汽车的合影,才明白那是一辆五菱宏光的面包车。在一定程度上,是子弹头,我喜欢她的想象力。她不喜欢坐车,颠簸,漏风,尤其是没有厕所。长途时,她爸不喜欢停车,她尿急,会尿在瓶子里,我没有具体的细节,也没有任何疑问,就凭她说,我也喜欢她一直说。李清画的画其实和她做的数学题一样不行,我见过几回,水彩笔沾了颜料,在画布上抹来抹去,色彩丰富,但模样近看远看不是一回事。她说她没学过,小时候只会画简笔画,赶鸭子上架,一个月前才报了美术班,以后就走美术,当艺术家。我问她艺术家是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学习不行,体育不行,唱歌不会,那学什么。我点点头。学校操场旁边有一排琴房,另一部分艺术生晚自习在这里弹钢琴唱歌。我们翘课时经常躲在这里,坐在冬青后面正好把人挡住,听一首还在生长的曲子,有时候是大声地咋呼,像在扣自己的喉咙,她说那是压力太大了。她成熟得不像个高中生,而我好像只会学习。坐在教室里时,我也会神游,把所有学生清空,老师在讲台上跳舞,男老师的秃顶就是发光的灯球,女老师的裙子就是旋转的光碟,但是没一会儿,我就从高处落下来,看着满眼的卷子,它们总是像充满气一样稳稳把我接住。
我还喜欢李清的身子。那是我第一次摸除妈妈外女人的胸,我不知道能不能把她当作真正的女人,但我知道那种感觉,好像让我一瞬间长大了,把另一个人握在手里,掌控和拥有,都属于大人的范畴。手放在她的胸口,毛衣非常扎,她说,你伸进去。我说,好。感觉很暖,但不敢动。她说,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她说,你是弱智吗。我用力捏她。柔软地发育着,里面好像有奶茶。她说,疼了。我们接吻。外面一片漆黑,画室已经没人了,有人放爆竹,窗户被映上了火光,她正在被我降服,但没有再进一步。我们累了,就停下。又一串爆竹响起来,她问我,会喜欢她多久。我说,永远。
年后李清去了南方集训,走之前把家里的旧手机偷出来,我们跑到电子市场去卖。三部破手机换了一个小灵通。她说,你就拿这个和我联系,塞到书包里,别让你妈和老师逮住。我翻开盖拨号给她,她的手机接着响了。她说,会了吗?我说,会了。小灵通我一直静音放在书包底层,课间和放学都会拿出来看,她会留言给我,告诉我一些好玩的事儿。放学我就会给她打电话,她通常很忙,说手里有画笔,嘴里也有画笔。她认识了很多人,艺术气息越来越浓,我一直对艺术家没有好感,觉得他们都是骗子。月底,李清寄给我一张照片,穿着紫色的棉衣,披肩的长发,笑出两个酒窝,背后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背面写着,我在西湖。我没法一下子想起西湖在哪里,远处有座山,还有座塔,看上去都如此陌生。她打来电话,说画室有个男生特别像我。我很好奇,想看看,她说没有相机,就给我描述他的样子,但听起来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听,后来她不怎么说了,我再问,她就开始避,聊不上几句就挂断。
我妈发现了我的手机,当晚就把它砸了。我跑出去在街上游荡,她说你如果不学习,将会什么都没有,这句话像印在马路上,顺着车辙一直通下去。我一步步踩着,感觉学不学习都一样,总被时间推着走,看样子我可以去很多地方,但道路过滤下来,同样是仅剩的一二,我始终在家和学校之间反反复复。隔天我被老师叫到走廊,我说我一晚上没睡觉,就在马路上溜达,天亮就来学校了。他一点也不惊讶,说早恋是不对的。我告诉他分手了。他说,我就知道是儿戏。
等她回来,给我带了礼物,还精心包装好,打开是一本艺术杂志。她说想培养我的艺术气息。我来回翻了翻,里面有很多明星照片,还有折痕,这礼物像临时凑数的。我说我不喜欢这些。她拉起我的手,说你怎么冰冰凉,然后两只手搓。不知道为什么,泪被搓下来。我说我想考大学。然后呢,她问。我想了想说,然后我不知道。早上六点起来,梦都是断的,眼睛睁不开,额头展不开,没有精神,我妈给我递杯牛奶,我咕咚咕咚喝下,再去餐桌吃一碗方便面,背上书包下楼,小跑地赶到学校,巨大的读书声像海浪一般迅速涌来,我们开始涨潮,岸太远了,一波一波总冲不上去,嗓子开始发干,我想起落在礁石上的贝,我就像那贝,只想原地扎下去,把时间固定住,别再循环,别再重复。李清说,你们文化课人都像笨蛋,我出去以后,才发现世界很大啊。我说,有多大?她说除了工作日画室练素描,每个周末都去写生,去湖边,去路边,车水马龙和碧水蓝天,还有,到处都是德克士。我说,你小姨那么厉害啊。她说,笨蛋,我小姨是加盟的,不是董事长,这个你懂不懂。我摇摇头,她巴掌呼过来,压在我头上。我说,我们算是和好了吗?她说,我们不是一直好着吗。我问那个男艺术家。她告诉我那是个人渣,广州的,画画很好,但人品差,总是带人去如家。我又问,如家是什么?她有点不耐烦了,说,你问题好多啊。就堵住我的嘴,我感觉有味道,她涂了口红,一股未熟的桃子味,啃起来浑身发烫。她说,你还没开窍。我想起一道复杂的应用题,老师写在黑板上,我们抬着头看,大脑里只有飞速运转的解题思路,所有人被撵在跑道上,唯一的荣誉就是解答,谁要做第一个举手的,谁要比得过其他人,谁要从独木桥上跑过去。我用牙齿撬开她的嘴巴,开始解题,我突飞猛进,我要做第一,受到褒奖,从内道冲出去。我咬住她的下嘴唇。她喊了一声,推开我,你干吗啊!我也被自己吓到。操场有人打着手电往这照,我们从琴房绕着跑,躲在冬青后面,像两只老鼠。
老师再找我谈话,我挺想告诉他我们又和好了,不对,我们一直好着。他问我成绩怎么下降了,前一阵还是上升趋势,这个学期又不行了,是不是跟李清有关。我说没有啊,题越来越难了。他威胁我说要找家长。我想了想问他,老师,考完大学会怎么样?他说,什么?我说,考完大学,之后会发生些什么,还需要再学语数外吗,还有考试吗,会排名吗,公布,分出层次,早读,晚自习,还是这些吗?他扶了扶眼镜框说,这些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习,把卷子做对,分数搞上去。我问,只有这些?他斩钉截铁地说,对,只有这些。我又问,那艺术生呢?他催我回教室,说,那更跟你没关系。
李清格外乐天,学习依旧一塌糊涂,我给她讲数学题,她总是听不进去,我反过来觉得她可能会一事无成。艺术生也需要考文化课,也有分数线,我开始担心她过不了这个坎。她说,我画得也一般,无所谓啦。我说,那以后怎么办,你连三角函数都搞不懂。她说,我爸妈会想办法,你不要指责我,搞得我好像有了压力。我说,难道高中不应该有压力吗?她说,哪有那么多难道,我是十八岁,不是我是高中生。我说,你是十八岁没错,你也是高中生。她跑去前面,说,你真烦,随你咋说。我追上去。晚自习十点下课后,我会陪她走到街尽头,然后看着她上那辆子弹头的面包车,我再掉头回家。那天我感觉一直在后面追,总是追不上,她跑得快,又像分了岔路,时间久了将会越来越远。
和谐家苑三幢一单元一楼,纸条上这么写着。我一早出门,顺着指示坐公交到城东,这边楼房都新。李清刚搬了家,邀请我去玩,周六她爸妈都忙,中午也不回来。外观看上去就豪华,小矮层,叫不出名字,后来知道是复式,一二层属于一户,室内有旋转楼梯通往二楼,大厅像博物馆,陈列架满是花瓶、红酒。大不大?我往里探头,她便问。我说,你爸妈做什么的啊?李清拉起我的手,说,不是跟你说了,做生意的,具体我也不懂。我不太敢进,问她,我看你家子弹车还在门口。她说,我爸买了宝马,这车不开了。我说,你爸骑马的啊。她一巴掌又呼过来。进了屋,瓷砖锃亮,能看到反光,我们两个像倒映在湖上,我说我眼晕,头一回来大别墅。李清拉我去二楼,我跟着上去。二层都是房间,李清的房间很大,有个白熊玩偶在床头。她说,我们玩会儿。我说,行,玩什么?我在她房间里看了看,书桌上摆着画笔,有一个速写画册,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找不到什么课本,她仿佛从来不学习。她说,不在这玩。她找来一把钥匙,打开了隔壁的房门,她爸妈的卧室更大,整面的落地窗,直通天花板的棕色衣柜,床十分宽大,至少两米,阳光照在真丝的床品上熠熠夺目,我捂着眼睛。她跑过去把窗帘拉紧,说,快过来。我说,干啥啊。李清说,别装傻。说完她就开始脱衣服,很快一丝不挂,我还是捂着眼睛,但从指缝里能看到她凹凸有致,已经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了。她跳到床上,说,你快点。我说,在这啊。她说,你真墨迹,就在这儿,我爸妈床舒服。我凑上去,把衣服脱在椅子上,她拉我钻进被窝,我一动不动,生怕她爸妈突然回来,又怕把我当成贼,一种无法定义的贼。我把手放到她胸口,那种隆起变得立体了。她贴着我,身上到处软软的,说,感觉怎么样?我说,有点害怕,不过床真舒服。我想起我的床。是用木板垫起来的,床的一角还有三本书压在底下,我看过名字,一本金刚经,一本辞海,一本语文教学研究,厚度刚好稳固。床垫很硬,我妈说硬的才有利于小孩的身体,床不宽,翻身不注意会掉下去,于是我妈在床边放了柜子挡着,我睡了七年。李清换了姿势,趴在我身上。我说,硌着你了。她说,不,我喜欢。我感觉它在慢慢变得坚硬,浑身都像沸水浇灌,正在淬炼。她的头发散在我的脸颊上,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是土壤,她在我身上发芽,像一株植物正在蔓延丝瓤。床如船,豪华的游轮,被浪花侵蚀身体,濡湿的滑腻感又让我们变得像蠕虫。之前电影院上映泰坦尼克号,学校组织我们都去看,学习求生的精神,里面有罗丝的裸体,杰克拿着画笔画她,引起全场学生的骚动,那副裸体我印象不深,只记得最后他们在木板上,杰克在水里浮浮沉沉,罗丝说将会爱他,永远爱他。我感到谁在用力,席梦思床垫在柔软地摇晃,下压又轻轻弹起。我说,永远。李清问我,什么?我说,没事。她把被子扯上头顶,我们被黑全面盖住。
李清忘了锁卧室门,但提前整理好了床铺,她爸妈以为她要偷东西,关了她两天。我很纳闷,自己家的东西她拿来用,也叫偷吗。她哭着跟我说,我们这些小孩永远都是小孩,不配拥有。我说,你什么都有,还想要什么?她说,你不懂,我想成为大人。我想了一会儿,说,所以才在你爸妈床上睡觉。她拧着我的胳膊说,我不想要你了,你太笨了,什么都要我教,可我也不是什么都会啊,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我任她拧着,说,别哭了,拧我我也不会,我好像只会做题。没聊太久,我们又被抓到了。高三学校成立了晚自习巡逻队,专门在校园里打手电找人,抽烟的,闲逛的,谈恋爱的,统统扭送政教处,找班主任,叫家长,语言难听得像带刺的鞭子,给你脸不要脸,能拆散一对是一对,都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未来的前途。审判大义凛然,我们像犯了天条,从此分道扬镳。我妈开始在学校门口接我,一出校门就被她迎上,她说,那个小闺女呢。我说,行了妈,没完没了的。她伸出手指顶着我的额头,说,是谁没完没了!我还得请假过来看着你,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马上考试了,考不好,有什么出路,就知道谈恋爱。我把书包一甩,说,考好了会怎样,我们就可以改变了吗,我们能住上别墅吗,我能天天吃德克士吗,为什么好像我只是一把钥匙,只有我把门打开,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可真相是,我即使考了第一名,把门打开,我们依旧是老样子,不是吗?我妈愣在原地,大吼,你发什么疯,我还没发疯,倒是轮到你了!我又把书包背在身上,看到李清刚从校门口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接着低下头。我看着她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我妈说,走啊。我于是往前走,走出几米回头看,轿车已经挤出人流,消失在了街道尽头。我妈说,上来。我扒上电动车后座,她又开始嘟囔,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又想起那张大床,李清穿好衣服,把窗帘拉开,我靠在床头的软榻上,看到楼外有人遛狗,一条腊肠,身体长得要命,鼻脸也长,极不真实,和女主人一起扭头往二楼看,我下意识想挡,但胳膊抬到半空便停住了,我心里想,看吧,看吧,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床,我的女人,和我的生活。
高考之前我在班里和李清都没说话,全是眼线。临考试几个月,她又出去了,据说在外面艺考,又去了大世界,考试那天才回来。我周末去网吧上网,给她留言,她有时候会回,有时候没有,很潦草。我觉得她被掳走了,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抓走了,也像是自愿的,说不清。直到高考结束,她才约我出来,像是告别。
你知道吧,这里挺诡异的,我们之前来这写生,有的说能看到鬼,她边说,边拉着我往山上走。英雄山在她家附近,后来梦里也梦到过,但都走了模样。山就被道道马路夹着,长满密集的松树,没有路,不高不陡,随处可以上下山,没有山顶,整体像个扣着的盆。我倒是听过一些传说,跟石敢当也有关系,但不觉得吓人。我问,那你不怕吗?我们往里走,刚下过雨,泥土还湿润着,天仍旧阴沉沉。她说,后来不写生了,我就自己来,觉得像梦,这几年过得都像梦,画画有时候就是画梦,什么人啊景啊,过了脑子了就都是梦。我说,有意思,考上美院了,你现在是艺术家。她在前面穿松林,我紧紧跟着,她的鞋子沾了泥,我看了看我的,也是,很脏。她说,我还是什么也不会,画画,包括高考,都是假的,我说了你会信吗?我说,你说说看。她停下来,扭头看我。我们已经上到了半山腰,无法判断太阳是否下了山,时间感完全丧失,松树有一股油脂的味道,我们好像正在凝固。她说,艺考我爸做了打点,老师知道哪幅是我的,我就是画成屎,也会得高分。我说,所以你画了屎。她说,去你的,我确实好好画了,但我自己看着都不满意,我才学了多久,你不是不知道,光旅游了。我说,我知道。她说,高考,我左耳朵眼儿里塞着耳机,被头发挡着,手机在胸罩里,线从后背走的,考试时一直痒痒的,想笑。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是一开考,耳机里就有声音,让我耐心等,然后答案就有了,只有选择和填空,说完信号就切断了,其他写不写都行,我们分数要求不高。我说,你在开什么玩笑。她说,看吧,我说了你也不信,所以我们已经不是一类人了,世界真的很大。我说,这是分手的托词吗,什么不一样,不同类,够新鲜的。李清继续往上走,我跟着。她说,我说的是事实,我没觉得我是受益者,尽管我有点不害臊,我考完试就想起了你,我觉得你太苦了,也不是特指你一个,是你们吧,其实还有他们,这样说也不行,好像分了层,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你不相信也罢,就当我瞎说,我只是告诉你,我长大了,但长大也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说,你别说了,我不信。
走到山头天就黑了,一排排树像一个个巨人站在身边,我感到害怕,无助,仿佛那些黑树都是李清嘴里的他们,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她的手。她说,再待一会儿,梦就醒了,我还是喜欢有始有终。黑夜把她压在我身上,她吻过来,我们紧紧抱着。她说,那天,就差一点,我们就成为大人了,也许一切就跟现在不一样了。我说,我没明白。她说,你太笨了,笨也是对的,从没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对吧,你只会学习,那也是一种保护,学习多安全啊,试卷不会长出手脚,不会牢牢控制住你。我说,你想说什么?她说,我是别人的了。我说,我猜得到。她说,无所谓的,是不是,我从来也是被安排,好像习惯了一样,一直是别人的。我问她,你不高兴吗?她说,高兴啊,高兴极了,我和他考上了一所学校,开学就能天天在一起。我说,我感觉你不高兴。她笑起来,说,你感觉有用吗,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说,李清,你其实什么都没有,对吗?
下山后,她就不再哭了。我们也没再拉手,我送她回去,到路口买了两串糖葫芦,她说她妈以前经常给她买,现在不吃了,太甜了,甜不好。我说我爱吃,你吃不了可以给我。她问我为什么一直在等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但想起永远这两个字,有时候它只是两个字,但有时候它又很长很长。我最后说,我记性好,兴许能一直等你。
高考落榜,爸妈对我很失望,我爸托关系让我到隔壁县城中学复读一年。我照做了,十个人一个宿舍,铁架床,铺着凉席,枕头底下都是书,是卷子。老师不会普通话,方言很重,我经常听走神,像在听说书。学校门口有个书店,老板在里屋租小说,我弄了一本,夜里他们睡了,我会打手电看一会儿小说,总能看到李清的影子,每一个女人都像她,每一个故事都有我们。后来被举报,查寝老师把我小说收走了,我看谁都不无辜,但没再反抗,睁眼闭眼就是知识,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教室里贴着倒计时和条幅,条幅上写着,脚踏实地出真知,成功即是来时路。不明所以,只管学。
放假见过李清一回,她考了驾照,开车来我家找我。寒假冷得要命,天气预报将要下雪,到处都是鞭炮声,才发觉已经过了年。我裹着棉衣下楼,她让我坐上来。我进副驾驶,音乐声很大,暖气也足,看方向盘是几个圈。我先开口了,说,李艺术家。她说,还调侃我,你怎么好像没变。她踩了油门,上了坡,往环山路去。灯笼挂在路边,刚刚亮起来,有人串着长鞭还在放炮。她说,你家这里真热闹。我说,旧城区了,都这样。她问,学得怎么样?我说,没有你,学得还行,这下真的只会学习了。她说,哎呀呀,你呀,想好考哪里了吗?我说,从没想过,就背题了。车子拐上环山路,车流多了起来,走走停停的。她说,奥迪,我爸买的,说我上学开方便。我说,挺好的。她问,学习累吗?我说,好像你没学过似的,哦,忘了你确实没学过,高考都作假的。她拍拍方向盘,说,你听我瞎说,逗你呢,你也信。我说,我从来不信,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单行道,上来就没法回头,也没有捷径,不四处张望,下不去了,只能往前走。她咳了一声,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介意。我说,我说的是环山路,没说别的,你好好开车。我看着窗外的山,慢慢被夜晚拢住,也觉得此刻像梦,奥迪停在红绿灯,我扭头看她。李清烫了发,戴着耳环,还做了美甲,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敞着怀。红绿灯显示倒计时76秒。我说,你摸摸我的额头。她转头说,什么?我重复一遍,说,摸摸我的额头。她把胳膊伸过来,手背放在我的额头。她说,怎么了?我说,出门时量过,三十八度。她说,屁,你骗我。我说,你会不会突然想起那个下午,我们在德克士吃薯条,你有一堆兑换券,我们把整个青春都兑换了,塞满了整个二楼的走廊,把窗户挤破了,但我们都不怕,时光偷不走我们,什么也偷不走我们。她说,你确实发烧了,还烧得不轻。我继续说,现在你先走一步,从窗户跳出去了,稳稳落地,被奥迪接走,我还在发烧,吃你剩下的汉堡,可乐里还有冰块,甚至没有来得及化。李清喊停我,说,什么跟什么嘛。
我笑着。绿灯亮了,车子继续走。她告诉我和男朋友分手了,艺术家都不靠谱,他老借她的车开,还把后保险杠撞了,没钱赔就想赖。我插了一嘴,我说我不会借你车,我没有驾照。她说,你最安全,像个小孩。我补了一句,那是,我还是个高中生,过几天还要回学校,语文数学英语,晨读,上课,晚自习,月考,高考,然后也追不上你。她说,为什么追不上?我说,因为我没有驾照啊。她大笑起来,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我说,什么?她说,脱口秀演员,在南京很多场子,我没课就去听,很有意思,和你说得差不多。我说,我不是,我是一个高中生。突然感觉冷,我缩紧棉衣,把自己藏在里面,领子继续拉高,不想让她再盯着我。李清开着车子绕了县城一圈,把我送回原地。我下来,又走到驾驶座,敲了敲她的车窗。车窗降下来,李清说,我等你上大学。我说,认真的,上了大学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最后跟我说说。寒风卷着鞭炮皮吹在脸上,一股股火药味呛着人。她转了转眼珠,说,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我说,你怎么不说世界很大那一套了。她说,世界本来就很大,不管你在哪,在干什么,它都是一样大。我说,你说了好像没说,你走吧。李清说,好好考试啊。我说,快走吧,别废话了。她升起车窗,奥迪慢慢往前,车尾还贴着玩偶小熊,排气管冒着黑烟。如果环山路全长是50公里,一辆奥迪和一个行人从东西相向而行,奥迪速度20公里每小时,行人速度4公里每小时,同时出发,经过多少时间,奥迪和行人将会相遇。
不是鞭炮皮。我摸了摸鼻尖,是雪。抬头看,漫天的大雪落下来,像去年毕业时教学楼的一场撕书狂欢,我们都如疯了一般撕掉所有的课本,纸片如雪花散落在空中,又被我一个月后全部买了回来。当时我和李清站在教学楼四楼的走廊上,把手里的书扔净后,心里仍然无法平静。我说,李清,落大雪啦。她扶着栏杆,往外看。奥迪消失后,马路上不再有车。雪花越飘越大,越来越密,它们落在我的额头,我的胸前,我的手背,像从那里生出的白色绒毛。很快,眼前被一片白茫茫遮住,我提了提领子,哈了口气,想着那道题,什么时候行人和奥迪再相遇,如果环山路足够长,长到没有尽头,雪也会下在那里,满山的落雪将会埋藏所有的答案,不用写解,不再着急,不在乎世界的变化,一切还会回来,只需要等待,等雪一片片落,等雪一块块化。
责任编辑:梅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