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人间还有新年。

我与裸露画面的不完全编年史

作者/短痛

 

新年快乐。


1.

我家东边,有条河,河边有座城隍庙。每年冬天,都会有位白胡子老先生,头顶皮礼帽,手攥细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绑着一只花灯,遛狗似的,遛弯儿。从庙门口,遛到河岸边,从年三十之前,一直遛到元宵节。

久而久之,人们只要看到他遛花灯了,就知道年来了。只要他还在,就知道年没完。据说,每一只花灯,都是他亲手扎的。先用竹编出筋骨,再用纸糊出皮肤。十二生肖,轮番登场。龙年就遛龙,虎年就遛虎,时而有模有样,时而奇形怪状,多数时候,四不像。

周边老人聚一块儿,就说他疯,因为他不仅遛花灯,遛到一半儿,还脱个精光,跳河游泳。游就游吧,还不穿泳裤,只穿一条大红裤衩。裤衩松垮,随着水波,一鼓一鼓的,像红鲤鱼,翻肚皮,显眼得很。也有人说他不疯,毕竟扎花灯,要脑子,冬泳嘛,要胆子。

不过,最近说他疯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一方面是他越来越老了,另一方面是他的花灯,遛得越来越早了。早到秋天就上了街,有时,春天过了大半,花灯还在街面上乱逛。

但或许,他又是对的。年,从来就不是从年三十开始的,也不是到正月十五结束的。中国人的年,是从人们对年的期待开始的,在人们对年的怀念里结束的。其实,我从小就这么想。

 

2.

小时候,一到过年,爸爸工作的厂里,会发很多东西——米面粮油,带鱼熏肉。进门时,都凉飕飕的,可一到日子,上了桌就变得红火火,亮堂堂,暖烘烘,滚滚烫。但,对我来说,最暖最红的,还是爸爸厂里发的电影票。不是具体的哪部电影,而是两张电影票的兑换券。想看哪部,就提前兑哪部。

那时,还没有春节档这一说。春节,电影院放假,空得像是失去信众的教堂。那两张兑换券真正发挥作用,总要等到年后。所以,在我童年的感受里,春节往往要过到开学以后才算结束。或许,是那份期待把年拉长了,毕竟,那是我为数不多能与爸爸独处的时刻——我很庆幸,爸爸爱看电影。

但妈妈说,你爸哪是喜欢看电影啊,他就是喜欢电影院。年轻那会儿,他就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喜欢喝咖啡,却喜欢带我去咖啡厅。不喜欢看书,倒常常买书。不喜欢打牌,却喜欢和打牌的朋友混在一起。

经妈妈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挺虚头巴脑的。明明很害怕爸爸,却喜欢和爸爸待在一起。喜欢和爸爸待在一起,但又从来不说。

幸好,人间还有新年,爸爸爱去电影院。

我记得那天,是新年后的一个周末,他从茶色的夹克衫里,掏出两张提前兑好的电影票。窄窄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两片存了太久,却舍不得吃的口香糖。一半被检票员无情扯走,一半留在爸爸的指间。

电影的内容与战争有关。好人很好,坏人很坏,但没有好莱坞的那种大场面,反而是大片大片的日落,震撼人心。那些看不懂的人物,听不懂的对白,对当时年幼的我来说,太过沉闷,现在回想,大概是压抑的成分更多。

故事情节很快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脑袋里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镜头——一个外国女人,赤身裸体,躺在水面上。身体轮廓的起伏,像是一座座被水包围的山头。如果是今天,我会直截了当地说,她在裸泳。而当时,我感觉是我的害羞,在漆黑又沉默的观众席里,游街示众。

爸爸突然扭头,小声地对我说:“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唷。”声音里饱含笑意,像是父子间的一种玩笑。

我故作老练油滑:“这有什么呀,就是游泳嘛。”

可我的脸颊火烧火燎,一直烧到了耳朵尖。

爸爸笑着哼了一声,画面就这么过去了。

 

3.

其实,那不是我第一回看到裸露画面。在那之前的一个春节,爸妈到大伯家打牌,叔叔婶婶,姑妈姑父也在。男人们在牌桌上吞云吐雾,女人们守着永远在重播春晚的那几个台。堂哥拉我进卧房,看他的小电视。

但电视机里放的不是电视,而是电影。堂哥是我认识的人里,第一个拥有VCD机的人。从《蜀山传》到《古惑仔》,从周润发到古天乐,几乎所有流行过的,他都买了碟,收藏在那个矮矮长长的电视柜里。

电视柜与床之间,有一台取暖器。半人高,大红色。正面看,像只放大版的打火机,侧面看,像瓶会发热的灭火器。我们半靠在床头,虽然离取暖器还有一段距离,但它依然把我们的脚心烤得滚滚烫。

夜里,牌局将散,妈妈突然推开房门,叫我穿衣服,准备回家。没等她走进来,我就看见客厅里白烟翻涌,像是山巅之上的云海奇观。伯母紧随其后,探头,瞥了眼电视,“唷,李小龙!”随即,推我妈进门,“让孩子看完再走吧。”

为了不挡电视,她俩一左一右,分开两边,各自在床尾坐下,那年流行烫卷发,她俩的头发,虽一长一短,但卷得旗鼓相当。堂哥凑我耳边,说:“像不像县衙门前的两头石狮子。”我无暇领会堂哥的玩笑,一心等待着李小龙脱掉上衣,飞踢外国佬。等着等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哗一下,魔术亮相似的,露出上半身。

我妈立马扭头喝道:“捂眼睛!快,捂眼睛啊!”

堂哥笑嘻嘻,捂住眼,又从指缝里偷看我的表情。我愣在那儿,没捂眼,只是把目光聚焦到了那台大红色的取暖器上。我感觉,我的脸颊越来越烫,一直烫到了耳朵尖。可我的心里却在想,李小龙也露上半身,那时,妈妈为什么不叫我捂眼睛?而且他经常露,那些时候,为什么我的耳朵不会烫?

伯母见怪不怪:“你以为他们不懂呀,现在的小孩,什么不懂啊。”

如今,关于那部电影的一切都很模糊了,比盗版VCD的画质还要模糊。但我清楚记得——当时我的耳朵很烫很烫,却仍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懵懂样。

走之前,堂哥说:“下回来我家,看泰坦尼克号。”

我觉得片名绕口,问:“什么片?”

堂哥说:“外国片。”

我问:“外国人也武打吗?”

堂哥说:“不打。”

我说:“那有什么看头。”

堂哥说:“那里头有性感画面。”

我问:“什么性感?”

堂哥说:“就是没穿。”

我问:“什么没穿?”

堂哥说:“什么都没穿。”

我盯着好似灭火器的取暖器,脸又烫起来。

 

4.

十几年后,《泰坦尼克号》要重映了,还是3D的。消息一出,全民沸腾,明明春节后才公映,但节前,网友的讨论,就已铺天盖地。

男生分两派,一派对杰克给罗丝画画的镜头,期待满满。另一派则是,对前一派表示轻蔑。女生也分两派,一派说,泰坦尼克号,看一万遍也不腻。另一派则说,婚外情,不值得被铭记。

当时的女友问:“你看过没?”

我说:“应该不算看过吧。”

女友说:“听说,特性感。”

我说:“嗯,罗丝……戴海洋之心的样子?”

女友说:“我是说,杰克……画画的样子。”

我眼神坚定地点点头。

女友说:“重映,我们一起去看吧。”

我继续点头。

女友挑眉坏笑:“3D的,肯定更性感。”

于是,那个新年,再一次被一种很深的期待拉长。上映当天,起了大风,为赶头场,我们逆风而行,开着电瓶车,油门拧到底,一路飙到文化宫影院。刚落座,就收到损友的短信:“看到了说一声。”我问:“什么?”朋友说:“如果放的是未删减版,说一声,明天,我也去看。”

可惜,3D眼镜叫我头晕,莱昂纳多出场没几分钟,我就晕车似的睡着了。

电影结束,女友推推我。

我第一反应就是:“看到了吗?”

女友问:“看到什么。”

我支支吾吾:“3D嘛……海洋之心嘛。”

女友坏笑:“你是想问性不性感吧!”

此时,外头下起倾盆大雨。人们推开厚重的,透明的挡风门帘,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每走出去一个裹紧外套的观众,就钻进一股赤条条的冷风。像是完成了一次冷热交换。我想,如果电影院是个巨人,那我们就活在它的肺里,每看完一部电影,它就完成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

女友把拉链拉到领口:“那个镜头被删了。”

我双手插兜,半梦半醒:“那可就不性感了。”

女友摇头,白我一眼,大步往前,我赶紧抢先一步,推开门帘,随即,看见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门口的石台阶上。我刚要松手,女友就抬起胳膊,顶住门帘,直到下一个人,微笑着,完成了手顶门帘的接力,她才安心地告别了影院大厅。

那是我头一回和她看电影,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直到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印象中,应该是紫色的。

“性感,不是她什么都没穿。”她说着,啪一声,解开伞的搭扣。

“嗄?”我不确定她在说什么。

“性感,是你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穿。”女友说完,伞面突然示威似的弹开,没等我躲闪,几粒伞珠就飞出来,打到我的侧脸和耳垂,随后,我的耳朵阵阵发烫——如果那种一跳一跳的轻微痛感会发光,我会说,当时我的耳朵,就像是古早手机上的呼吸灯。

她一拍我:“你之前,真没看过?”仿佛摁灭了呼吸灯。

我耸耸肩,心想,也可能看过吧。

其实,我已记不清当年的《泰坦尼克号》是跟堂哥一起看的,还是多年后,在网上独自看完的。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能算作我看过,更不能算作我与裸露画面的第三回接触。

因为首映那年,杰克给罗丝画画的镜头,在学校里口耳相传,没几周,就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神。真实画面如何,已没人记得,更没人关心。只有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在我们年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最终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又独属于个人的奇异幻想。在我尚不知青春为何物的时代里,那些幻想,像是漂浮在海面的汽油,五彩斑斓,无限漫延,一不留神就把我的梦烧得滚烫。那才是我与裸露画面的第三回接触。

 

5.

而第四回嘛,是一副扑克牌。

那是一个被白雪覆盖的春节。在外地工作多年的姥爷,回来过年,刚卸下行李,就掏出一副扑克,送我。那副牌,初看与正常的扑克没什么不同。壳子是红色的,打开来,背面花纹也是红色的。可一旦翻开,每张牌面上,都印着一副或多副接近赤裸的身体。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身体健硕的老人,也有四肢胖得像莲藕的小孩。

我依稀记得,红心A是一个倒地的男人,浑身没有衣服遮挡,却背着一双白色的翅膀。黑桃Q是一个被人群簇拥的女人,抬起胳膊,望向远方,身体像一张被风涨满的白帆。

老实说,那时,我对裸露的身体已有了生理反应。这么说还不准确,当时,我并不真的清楚什么是生理反应。只觉得,看了,还想看。看了,眼睛就挪不开。像是嘴里被塞了一块巧克力,不含化了,绝不张嘴。可那块巧克力,怎么也化不开。而且越含,身体就越烫。

众多牌面之中,老K最惊人——粗看,是一个白胡子老人在吃东西,拿近了再看,老人吃的,竟是一个光身子的小孩儿。

如今回想,那副扑克,大概与古希腊神话有关。但当时,我的眼前,全是疯狂的,洁白的柔光,这光打得我浑身发烫。就在我摆弄牌面时,爸爸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将那张老K抽走,问:“哪儿来的。”我说:“姥爷给的。”爸爸啧了一声:“老不正经。”

那年,姥爷准备退休,而爸爸厂里的效益大不如前,已经领了大半年的最低工资。妈妈说,每个月才九百块。九百块啊,再红的票子,看起来,也不红了。

“是你该看的吗?”这一次,爸爸的嗓音里,没有了当年对我说“少儿不宜”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严肃到连姥爷这样的长辈,都不可以被赦免。我想,在爸爸眼里,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大到了某种危险的年纪。已经不适合再用“少儿不宜”这样轻飘飘的字眼去逗弄了。

见我没回话,他揪起我的耳朵,力度很轻,轻到我稍稍一扒拉,就拍开了他的手。

“这是姥爷给的。”我以一种理直气壮的目光,回敬他。

他再一次揪住我的耳朵。这一回,他的手指变成了老虎钳,咬死不放。我忍着痛,拧过头,愤怒地看着他,他也瞪着我:“这是你该看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爸爸用一种质问的目光,看向我。我的温顺,委屈,羞愧,投降,就瞬间变成了愤怒。怒火会烧热眼眶,烧红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发烫。仿佛,我眼里看到的,不是爸爸,而是一个纵火的暴君。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段时光,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滚烫。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不是看到的画面有多热烈,只是自己——正在燃烧。

而写下滚烫往日的此刻,我心中的巧克力仍旧很甜,却又多了一丝苦涩。爸爸和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玩笑了。后来,每当我与他产生分歧的时候,他责备我不像从前听话的时候,我都觉得——童年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像是一场万花筒般的幻梦,而如今,那些梦,随着他的黄金时代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往后的日子,爸爸很少发火,我的耳朵也很少发烫了。

 

6.

今年,上了岁数的城隍庙,终于翻新,黑瓦红墙,看上去,老当益壮。当初的女友变成了妻子,我也开始装出大人的模样。

冬天的一个周末,我们出门晨跑,路过河边,就听见——通一声。碧绿的河面,顿时吐出白沫。岸边停着一只小兔花灯,全身洁白,但耳朵奇短,所以,我断定,是匹小白马。

我知道,肯定是他。除了他,这一片,没别人敢一猛子扎进冰凉的河水。抬眼望去,红裤衩在碧绿的河里,若隐若现,像只年画娃娃手里抱着的红鲤鱼。

“年还没开始,他就开始了。”妻子说。

但我心里的感受却是,他提前了,年就提前了。

我问:“今年春节怎么过?”

妻子说:“还怎么过,不都是一眨眼就过了嘛。”

我说:“我妈也这么说,春晚一播完,她感叹,年又过完咯。”

妻子说:“那你妈过得挺赶,好歹,过到年初八嘛。”

我起了好胜心:“要我说,起码,过到元宵节。”

妻子说:“我还正月里都是年呢。”

我乐了:“那你说,到底过到哪天,才算是过完了春节?”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呼吸间的白气,像是在抽一支关于时间的烟:“其实,只要你一怀念春节,春节就过去了。”

我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波纹,红鲤鱼越游越远,河面被划开一道口子,随后,又缓缓愈合,像是一场电影的淡出……

或许,只要你还怀念,记忆中的那些年就一直没过完。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