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丈量时间最好的尺子。

拐角处的小熊洞

作者/陈齐云

 

异国他乡的春节。


若说起节令,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气味。炸海蛎饼的鲜香气连着鞭炮的硝味弥散街道,粽子和艾草水的味道相互交融,红酒糟煮笋的甜味幽幽地萦绕在要祭祀的坟头,南方四月的太阳照在摆好的祭品上,一切都热腾腾,汗津津。再往下追溯,那一定是声音了。鞭炮和烟火是每一个节令的常客,七姑八姨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孩子跑着,叫着,狗跟在后面。元宵与中秋游神的锣鼓能响到后半夜,也不觉得影响睡眠,仿佛这一切的发生,就像雷电与风声一样来于自然。再说说颜色与形状吧,春节是红的,中秋是圆的,端午是绿的,还是三角形的,元宵节是长条形,它从里面发光,一扭一扭。

这些是我二十二岁之前,对所有节令的记忆,来到澳洲之后,一切就变得稀薄而平淡。华人超市最上心,春节卖对联和红包,端午卖现包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提前一个月就摆起来,还有印着玉皇大帝的纸钱,成捆成捆的香,常年摆在不起眼的角落,也不知道是谁买去的,要去哪里烧。

倘若在澳洲过的节有个分野,那便是妻儿来的那年。这之前,无非是去超市提一盒汤圆,买一包粽子——咸的,甜粽在海外渺小又卑微。晚饭去朋友或亲人家蹭一顿饭,回去看看晚会。妻儿来之后,我们家成了被蹭饭的对象。大年三十,工友们一早就来,带着瓜子和啤酒,喝完又自己跑去买。第二批朋友带了海鲜,一进门就骂骂咧咧——今天的海鲜店排老长的队,大青蟹卖得一只不剩了!妻子接过海鲜拿到厨房,朋友逗小孩,我炸好钓来的鲳鱼端过去,他们边吃边夸,“鱼还是要吃自己钓的!”,“什么时候再去弄点来分一分呀!”

送走朋友我问妻子,“不然明天野营去吧,钓点鱼回来分一分。反正活不忙,也刚好撞到长周末。”妻子有点不乐意,也许是没有野营过,也许是觉得大年初一不该出远门。家信却开心得又叫又跳——在他没来澳洲之前,我同他说起过好几次野营的事,烧火,钓鱼,在沙滩上捡贝壳,爬下悬崖摸鲍鱼。年初一,天未亮我便起身准备——要去三天两夜,那地方最近的人烟也要驱车半个钟头。

先是野营装备,帐篷,棉被,枕头,理出来堆在一边。折叠椅也是要的,否则就只能坐在硌屁股的石头上了。接着是钓鱼装备,鱼竿渔轮与钓组配件,打饵的猫粮麦片面包,装鱼的网兜,杀鱼的剪刀,漏一样都得骂娘。最后是食物——这可不是丰俭由人,必须要极尽奢华。切好的羊肩肉用孜然和洋葱腌上,放在垫了冰袋的保温箱里,这是第二晚的餐食。要烤的还有红薯,土豆,和玉米。零食整整一大包,咸的辣的甜的,脆的面的有嚼头的,五香的沙爹的咖喱的起司的。钓鱼的口粮首选八宝粥,其次是牛奶花生和香蕉。家信带上他的阿贝贝,一条从宜家买的毛绒蟒蛇。妻子整理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约莫十二点,我们启程出发了。

 

从堪培拉出来,一路往东,穿过几座山,孩子睡了,到了小熊洞,我喊妻子看——那是长下坡路边的小洞,堆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毛绒熊,据说是有孩子在这儿出了车祸,亲人买了他最爱的小熊玩偶以示祭奠,每年如此。过贝特曼斯湾,往伊登的方向开了约一个钟头,神秘湾便到了。

一同野营的队友已经在林子的入口等着了,他们有会做饭厉害的,洗碗麻利的,说话好听的,各司其职。选了靠近水塔的营地,搭好帐篷,火锅也煮起来。即使是夏天,夜里的海风也是凉的,我们围着瓦斯炉,端着碗或蹲或站。家信不爱吃东西,一个人在帐篷里玩着头灯,一会叫,一会跳。重庆火锅的味道萦绕在桉树林上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闷雷一样传来,夹着笑翠鸟诡谲的叫声。营灯射出来橘色的光,里面飘着风吹来的水雾,细细密密——这是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初一,在没有烟火爆竹的大洋彼岸。

天不亮时我就悄悄起来,提了昨晚和好的饵料,拿了吃食,戴上头灯往石群去。饵料打下去,绑完钓组抛一杆,正吃着八宝粥,鱼就来了——不消说,这种吃口一定是澳洲三文鱼。它们在近海泛滥,游起来又急又快。我半蹲身体弓住矶杆,鱼左右横窜,我控住角度,乘着它竭力的间隙快速收线,临出水,鱼高高跃起洗腮,晨曦落满海面。

大约十点,妻子带家信来礁石群找我。儿子远远就喊:“老陈,钓到鱼了吗?”

“没有!”我逗他,旁边的石头缝隙里,头朝下插着十来只放过血的三文鱼。

妻子抱着家信慢慢走过来,孩子看到鱼,从妈妈怀里挣扎着下来,用手戳着鱼尾巴,嘴里念念叨叨。

“拿那条做刺身,它最新鲜,我放过血了。”我同妻子说,“再钓一会我就上去了。”

“你瘾怎么这么大?”妻子有点不满。

 

鱼群走了,我收了杆子去杀鱼,白子和鱼卵单独放。回到营地,拿上来的那只三文鱼已经片好。

“下午有什么安排?”他们问,在这群人里,我负责向大海讨食。

“等到低潮去挖鲍鱼,给小孩吃点好的。”我说。

家信看完鱼跑到我身边,吵着要去沙滩捡贝壳。我把鱼腌好晒起来,抱着家信去沙滩玩了一会,看了看潮,差不多可以去挖鲍鱼了。点在一个崖壁下面,家信知道了,吵着也要去。我想了一会,决定带上他,那时候他才两岁多。我给他穿上救生衣,朋友们拿着工具,我们沿着羊肠小道一路往下,到一个小崖子——这里要等着浪往后退的时候才能下。我瞅准时机背着包爬下去,乘着浪涌还没有来,抱着从上面递下来的小孩,快步退到高一些的石头上。等浪再下去,穿过石洞,往前走出四五米,天地开阔,鲍鱼点便到了。

要乘着海水把路淹掉之前找到鲍鱼,我抱着家信沿着露出来的石头走,用脚拨开肥厚的海草检查石缝,妻子问我:“水里的鲍鱼是什么样的?”

“壳子的颜色同淡紫色的海草很像很像,喜欢躲在石头缝里,经常扎堆,有一只,就有一群。”

家信看到一只小螃蟹,要下来去抓,我不允,他就在怀里闹。不远处的朋友举着一只鲍鱼喊我,我朝他竖起大拇指,旁边的一对夫妻也找了两只,个头不够,又丢回去。快要走到尽头,家信看到一个海星,吵着要去捡,我拗不过,只能放他下去。玩得正欢,一个浪涌过来,我抱起家信往后退了几步,海水没过脚踝。“鸟鸟,鸟鸟!”家信对着不远处的鹈鹕大声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离鹈鹕不远一条水沟里,挤挤挨挨地贴着六七只巴掌大的黑边鲍。

 

回营地的路上我们内心狂喜却不敢作声——包里的鲍鱼稍稍超出法律规定的数量。趁着鲜活,我们把车开到营地入口挡住热情的澳洲人,悄咪咪地把鲍鱼处理干净,生火,做炭烤蒜蓉鲍鱼。天色渐晚,我打算再去抽一会鱿鱼,但与所有钓鱼佬的老婆一样,家信的妈妈絮絮叨叨起来,一会说:“你不是要烤羊肉串给我们吃吗?去了谁来烤?”一会又说:“哪有什么野营不野营,反正我就是换个地方带娃。”最后还说:“这么晚去不太安全,是为了你着想,知道吗?”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我终于放下鱼竿,烧起炭来。

众所周知,我来澳洲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艾斯菲尔的一家叫做特熟悉的餐馆烤羊肉串。朋友们品鉴过一次之后大为激赏——在没拉肚子之前。在堪培拉这样的美食荒漠,他们一脸豁出去的表情,一手拿纸,一手拿签。串烤好了,大家围着炉火坐着聊天,月色正好,我提议去海滩逛逛,众人嗤之以鼻,只有我的儿子欣然应允。

沙滩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沿着海岸线走,月光把沙子照成盐,“家信,要不要放鞭炮?”我对儿子说。

也许是困了,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坐着,爸爸挖一个大坑。”

我捡了一些海浪冲上来的,晒干的海草——它们挂着桃金娘大小的空心的果实。把它们放进坑里,点上火,坐在沙滩上,抱着我睡着的孩子,燃烧的果实爆裂,海草噼噼啪啪响起来,像极了过年的鞭炮。

 

这次野营之后没多久,因为一些变故,我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工作。经济上的压力像一条狗链子,把我和我的家庭拴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年,直到妻子怀孕之后才渐渐开始好转。一家人东奔西走地租房子住也不是办法,我借钱付了首付,买了第一套房子。孩子出生了,也是男孩,叫做锦书。我忙着工作,照看孩子,也没有精力带着他们去玩。家信五岁的这一年圣诞,锦书七个月大,胖乎乎但爬得飞快。卡里有点闲钱,我们一家人决定出去玩。锦书太小,思酌再三,我决定不去野营,改住汽车旅馆。

照例是我来收拾要带的东西,这次少了野营的装备,多了婴儿用品:尿布,奶粉,常备的药品,辅食,林林总总。定的汽车旅馆距离堪培拉大约四个小时车程,过神秘湾,再往下开一个钟头,家信已经很乖了,他坐在儿童椅上,像大人一样看着窗外的风景,安抚从未出过远门的哭闹的弟弟。到旅馆的时候已经七八点,我们吃了点带来的食物,妻子和锦书先睡了。家信在客厅,我看到地图上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入海口的浅滩。

“喂,要不要去捞虾?”我问。

“要去要去!”也许是在车上睡够了,家信精神很好。

“我们小小声,不要吵到弟弟好不好?”

“好,我们小小声。”

 

拿了头灯,抄网和桶,带了两瓶水,我们便出发了。到了那,看到有本地人提着桶上来,里面装着小半桶虾,还有一只巨大的红色石章。他告诉我们大虾都在深水,可家信太小,我也没有给他带救生衣。

“我们在浅水捞,你跟着爸爸,不要走远,好吗?”我摸着他的小脑瓜。

“好,我们捞虾啦。”

踩水下去,逆流走。虾子多是多,就是太小,时常从抄网眼子里溜走。我索性把虾子逼到潜进沙里,只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睛,再用手从后面连着沙子按住。抓住几只放进桶里游着,家信看了就兴奋起来。他拿着那个儿童抄网,没过多久就喊,“老陈,老陈,我抓到了,我抓到了一只!”

我过去看,那是一只小小的,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虾。

“真棒!我们继续抓,多抓点明天来吃!”

戴着头灯的家信像个小大人,盯着水面捞得有板有眼,动作夸张,间或还要发出叹息的声音,“差一点又捞到一个!”

我捞了一只夜游的小河豚,拿在手上给家信看,他用手摸着,“它生气了吗?我们放它走吧,不然它就死了。”

“你捞的虾,到后面要被吃掉,也是要死的。”我逗他。

“可是我们捞虾是要吃的,吃了,嗯,反正吃了就行了。”他解释不清,自顾自又说了些什么,浅滩上的人越来越少,临近凌晨,我们上了岸,洗掉脚上的沙子,决定明晚再来。

 

第二天还没睡醒,就听见锦书咿咿呀呀的声音,起来,看见妻子和两个小孩围着桶看。

“虾还活着吗?”我问。

“有些活着,晚上我也去,我还没捞过虾呢!”妻子说。

“那弟弟呢?”

“用腰凳背着呀,也让他感受感受。”

吃过早饭,我们去周边逛了一圈,看了码头的魔鬼鱼和海豹——他们常年生活在那儿,等着归航的钓船丢弃的鱼头和内脏。又去沙滩上追士兵蟹,那是一种退潮时会乌泱泱一起出来觅食的小螃蟹,圆圆的,浅紫色的,在我们老家叫和尚蟹,小时候妈妈会去抓来舂成蟹泥用盐腌上,拿来配白粥。午后,我和家信找了安全的小码头钓起鱼来,才甩下去没有多久,家信就上了一只小小的真鲷——这是他第一次钓鱼,新手大礼包确有其事。

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他用怪异的印度腔调喊起来:“hello,hello,Mr potato!”

t发d的音。

旁边的人都笑,我也笑。

我帮家信摘了钩,把鱼放回大海,没有多久,他又上了一条剥皮鱼。

“potato,potato,mr potato……”

 

夜晚来临,我们一家带着新买的小眼抄网回到浅滩。今天没什么人,我带着家信,腰凳上坐着锦书,用头灯寻找虾——抄网对了,没一会便捞了好几只。妻子比我更上头,她一声不吭自顾自地捞着,越走越远。锦书睡着了,小脑袋在我的胸口晃呀晃的。我捞到一只兰花蟹,找家信炫耀,“看你爸,捞到个好东西!”

家信看着螃蟹愣了好一会,忽然大哭起来,“为什么你可以捞到大螃蟹,我捞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好,呜呜,为什么我捞不到螃蟹!”

这出乎了我的意料,正想着怎么安慰,锦书醒了,也跟着哥哥哭了起来。

我手足无措,只能打电话给远处的妻子,“我们回家吧。”

“怎么啦?”

“家信应该是累了,弟弟被吵醒,也饿了。”

“不回家,我还没捞够。”

“你瘾怎么这么大?”我得意起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管不着。”

“要回家喂奶呀。”我说。

“我把头灯关掉,就站在海面喂。”妻子说着往我们这边走。

家信还是在哭,“我捞不到螃蟹,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偷偷把手伸进桶里,用指甲在螃蟹的腹部掐了一个洞。螃蟹夹到我的掌心,真疼。确认过它还能稍微动弹,我悄悄把螃蟹重新放回水里。

“家信,这儿还有一只!快点捞,快点捞啊!”我喊起来。

家信擦掉眼泪,第一下就捞着了。

“potato,mr potato!”我将他逗笑,妻子也到了。解下腰凳绑在她的身上,我们三个关掉头灯,弟弟喝到奶水一下子就不哭了,一只小小的魟鱼从脚边悠悠哉哉地游过,天地如初生。

 

归程不急,我们走走停停,见到海就甩两杆,到了小镇就停下来买些吃的。车进入树林,植被变化,高大的桉树下蕨类植物郁郁葱葱,爬到石头上的青苔又肥又厚。到了小熊洞,我想喊他们来看,可是他们都睡着了。孩子是丈量时间最好的尺子,没有他们,去年和今年或许没有什么区别,但只要你的生命中有一个孩子,七月还在地上爬着,八月或许就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等到年底,他已经可以一路小跑着到处捣蛋了。我看着后视镜里熟睡的孩子,十年后他们肯定成为我的钓鱼搭子,我们三个站上神秘湾的礁石,所有的三文鱼都要浮出水面,磕头求饶。想到这就笑起来,在我质疑人生的意义的时候,唯一明晰而强烈的意愿是我要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我要和他们一起踢球,钓鱼,参与他们生命中的每一个高光时刻,在他们带姑娘回家的时候给他们烤羊肉串,尽量保证每串都是熟的。在他们被生活揍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带他们爬上小树屋,一起追忆往日时光——我可以肯定,从树屋下来时他们脸上的眼泪绝对干了。

家信和锦书,和爸爸的朋友说再见吧,祝他们新年快乐。如果人生是一辆飞驰的列车,那么每一个节令都是要停留的站点,愿你开门下车时,迎接你的是家人,如果不是也别难过,车外面总有一个独属于你的小熊洞。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