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判
作者/申夏生
本文为非虚构作品。当经验变成偏见,错判的后果可能关系一条生命。这个故事让医者照见自己:真正的专业,始于每一次对“我以为”的警惕。
医疗行业近来处境艰难。
于是我所在的医院开始狠抓各种考勤、组织各项考试。年末又来了一项通知,举行全院“三基三严”大考,五十岁以下的医生全部要参加,不通过者延迟晋升一年,连续两次不过者停职三个月。
我读书时有句顺口溜是“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没想到自己三十多岁了,还要时不时被通知去考试。当年高中老师说的“等上了大学就爽了”对于学医的我来说,完全是个谎言!
虽然我一身反骨,但目前人还在医院,不得不低头,即使心中不停口吐芬芳、问候组织考试的部门领导亲戚上下十八代,但仍然打印好考试重点不断背诵、下载好相关操作视频看到头晕。
参考人数众多,医院安排分批参加考试,我被分到周五上午那场。
不过周四轮到我值班,好在甲乳外科没啥急诊,绝大多数时候能一夜睡到天亮,应该不会影响我第二天的考试。
病房一天无事。夜里十一点左右,我正准备躺下,没想到手机响了,一看,是护士站的来电。
半夜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我有些不好的预感,随即接了电话。
“申医生,12床患者家属说她妈妈神志不清。”搭班的护士在电话那头颇为急切地说。
“今天做手术的吗?全麻术后的?”作为外科医生,我第一反应是术后麻药没有及时代谢掉引起的症状。
“不是,是位乳腺癌术后化疗的患者,她这是第二次化疗,家属说上一次化疗时一切正常,现在她家人挺着急的,你要不过来看看?”
一听护士这么说,我微微松了一口气。术后化疗的患者几乎不会因为脑出血之类的急症而导致神志不清,既然不是什么急症,那一切就还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我快步走向护士站,一眼便看到了焦虑得在原地打转的患者家属,那是一位气质挺好的年轻女性,披着一件长款驼色大衣,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
“12床怎么了?”我问。
“医生,我妈妈这次是来化疗的,晚上我舅舅还来看过她,两人说了好一阵话。可等我舅舅走了以后,大概十点钟,我准备关灯睡觉时,我妈妈忽然抓住我,问我怎么在这,接着她说话就迷迷糊糊的......吓坏我了。”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我和家属边往病房走边问。
“没有,我妈妈一直很清醒,她是个老会计,这么多年从没有算错过账!”家属十分肯定地说。
她说的这句包含绝对限定词的话令我感到怀疑,毕竟凡事无绝对。好比每每我劝那些诊断为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的患者不要生闷气时,ta们总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医生,我从来不生闷气,我是个想得特别开的人,没人比我想得更开了!”
我踏进12床所在的房间,一下子陷进了昏暗中。12床在最里面,旁边两张床位上的患者早已休息,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什么灯光透出来。
“医生,您走这边。”患者家属小声在旁边提醒。
好不容易摸到了12床床边,这才有了光亮。患者正躺在床上,双目炯炯有神。我问她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患者摇了摇头说没有,她动作有力,说话中气十足,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我试着握她的手来感受肌力,她对我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没做好准备,手一下子抽了过去。
“您现在在哪,知道吗?”我笑着问患者。
“在医院啊!”患者疑惑地看着我,仿佛是在问我为什么要问她如此弱智的一个问题。
“您头那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嗯?没什么不舒服啊,就是有点沉,我白天没怎么吃饭,是不是跟它有关系呀?”
患者回答的逻辑清晰,在我有限的临床经验中,一点也不像神志不清。我看了一眼家属说:“我觉得你妈妈神志方面没什么大问题,是不是没吃饭、没什么力气,显得人有些虚?”
“不,不,医生,我妈妈刚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差点没认出我是谁!”家属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说话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分贝。隔壁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几句,像在抱怨家属的动静有些大了。
我让家属跟着我出了病房,向她解释说:“很多化疗药物有神经毒性,你妈妈目前的状态还算可以的,她不是说一天没怎么吃饭喝水吗?可能减慢了化疗药物的代谢速度,所以毒性作用会表现得更加明显。待会我给你妈妈上一个心电监护,测个血糖,补点营养神经的药物看看。”
家属看着我点了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在病房见过好几位神志不清的患者,除了恶性肿瘤终末期濒死前有这种表现外,剩下一位患者是误服了安眠药导致的。
输注紫杉醇(注:一种化疗药物)的前一天晚上需要顿服27片地塞米松激素片,护理部一般会提前将白色的药片发给患者,交代患者晚七点吞服。那患者睡眠一直不好,住院前去睡眠门诊开了几十片安眠药随身带着。住院的患者普遍睡得早,那天她傍晚服用了安眠药入睡,定了吃激素片的闹钟。她迷迷糊糊醒来后没开灯,将激素片错拿成安眠药,直接将一袋子药吞了下去,家属竟然也没在意,直到第二天早上发现患者呼之不应时才慌了神。
先给她停用了化疗药物,紧急请神经内科会诊,建议做头颅CT排除脑梗,然而脑部检查提示没有明显异常。等到下午家属发现床边柜子里的安眠药不见了、激素片还在时,才推测出了原因。好在患者体型壮实,能扛,换成别人估计就过不去了。
看来人不能太瘦弱。
自那以后,护士长规定激素片必须当面吞服,所以12床应该不会是误服了安眠药。
还有什么会导致患者神志不清呢?一时间,我没有想到别的答案。
我调出她的医嘱,仔细查看她使用的多柔比星和环磷酰胺两种化疗药物的说明书,环磷酰胺的副作用中明确写有中枢神经系统症状这一条,即部分患者可表现为嗜睡、神经错乱、抑郁性精神病和幻觉等。
应该是化疗药物的神经毒性导致的。我想。
“申医生,12床血压、氧饱和度、呼吸频率、心率正常,指尖血糖6.0。”
“那不挺好?!”我再次肯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
端着治疗盘的搭班护士往我身边一凑,她压低声音说:“申医生,这患者是郑军的妹妹。”
“郑军是谁?”我疑惑。
“郑军是我们医院杂志社的老主任,前年刚退休。”
“噗!”我差点吐出血来。平日里我最烦那些半吊子关系户,要求多不说,动不动亮明身份隐形施压。
“哎,你别这样,主任挺关照她的,不伺候好了,到时候主任可要说你!”护士提醒我。
“那也不能把我们呼来喝去,随叫随到上‘话疗’吧?我明天还要考试呢!”我没好气地说。
“哎呀,我看那患者状态也还好,就那家属最着急,她说自己在北京工作,这几天专门赶回来陪她妈妈的。”
“北京来的又怎样?!”我本来就因考试烦躁,这下又得应付关系户,不免更窝火。
“我现在去给她输液,没事的,你已经安慰过了,她们呀,看到医生就安心了,你快去睡觉吧!”
“行,希望晚上别再给我整出什么事!”我双手合十,祈祷夜班之神的护佑。
谁知夜里一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不会吧,12床家属又要我去安慰她妈妈?我按下接听键。
“申医生,你快来吧,12床更糊涂了,家属现在着急得厉害!”
“怎么个糊涂法?”
“说分不清现在是白天黑夜了!”
“行吧,我马上过来!”我抓起身旁的白大褂,起身朝病房奔去。
这次我对路线就轻车熟路多了,当我赶到患者身边,发现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正坐在床旁,他紧紧握着患者的左手,抬头对我笑了笑。
“啊,陪床的人还能笑,问题应该不太严重。”我心想。
“医生,我妈妈更迷糊了,怎么办啊!”患者家属带有哭腔。
我看了一眼监护仪,各项指标正常,又握了握患者的手,依旧温暖有力,但是患者明显生气了。
我再次开启降智提问:“12床,您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里吗?”
患者白了一眼我,赌气似的说:“我不知道!”说完将头一转,不再看我。
我愣住了,立在原地,与患者女儿面面相觑。如果是我,家属大半夜不让我睡觉,非要说我脑子不清楚,被人反复询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也会烦。
我把患者女儿叫到了办公室。
我问她:“您妈妈今天受什么刺激了吗?”
“没有啊,我妈妈怎么可能受刺激?她人那么好!我对我妈妈可好了,我父母关系也特别好,我们全家都很幸福!”
中医上早有情志致病这说法,对于患者女儿的说法,我不置可否。
“刚才床边那位男性是......?”
“他是我爸爸。”
“哦,怎么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没看见他?”
“医生,病房不是规定陪床只能一人吗!我爸爸陪了我妈妈一天,他年纪大了,所以十点多我让他回去睡觉了。今天,不,昨天还是我父母三十年的结婚纪念日,我专门给我妈妈订了一个大蛋糕,我妈妈可高兴了。”患者家属边说边用手比划蛋糕的大小,看得出来,那是个挺大的蛋糕。
今天是患者的结婚纪念日?是不是加重了患者对自己罹患乳腺癌的不甘心?晚上爱人离开后倍感失落,故意表现出一些异样借此召唤爱人回来陪她?
临床上,我遇到不少这样的案例:病人借着自己生病故意为难家属,一下子要这样,一下子要那样,连带着我们医护人员跟着被指来指去。不过这些都可以理解,人在生理状态异常的情况下,自控力会大幅度降低,而生病也是唯一一种可以发泄长久以来积攒的怨气且不会被轻易责怪的理由。
嗯,我觉得自己的推测十分合理,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是这样的,您妈妈目前看起来挺正常的,您所说的糊涂状态似乎只在您面前表现,所以我不得不推测这是情绪问题导致的。我和您说个真实故事吧,几年前我们这有位开甲状腺的患者,那女生三十多岁,单身,术后忽然不能动弹。当时我们也是各种找原因,忙活了大半天,最后一位年资高的同事发现了不对劲,去问那患者的家属‘之前办住院时陪患者来的一位男生怎么没再见过了?’家属说那男生原是患者的男友,得知患者得了甲状腺癌后立即提了分手。同事明白过来患者是精神受到巨大刺激引发的肢体木僵,好好开导了一番,那患者接着便能动弹了。”
听到这,患者家属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临床经验也有限,您妈妈的床位大夫是祝大夫,沈主任收治的。我现在联系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
“行,行,麻烦您了,医生,大晚上给您添麻烦了。不过我看我妈妈那个样子实在放心不下,您能理解我吧?”
“当然能理解,您觉得有问题我们就一起解决问题,不麻烦的。”
我打给祝大夫,无人接听。我又准备打给沈主任。护士小声劝:“你确定要打电话给主任?大半夜吵他,到时候会说你的!”
“这不是他的VIP吗?现在出现问题我解决不好还不能请示他吗?万一出事了他说得会更厉害。他说我我也不怕,说了就说了,又不少块肉!”
可惜沈主任也没接。
我只好拨通神经内科住院总的电话,那边明显带着起床气。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甲乳外科的申医生,现在我们病房有位家属自诉患者神志不清,我床边查看她生命体征平稳,四肢肌力正常。”
“嗯,患者嘴角没有歪斜以及流口水吧?”
“没有。”
“那还好啊,不像是脑出血。”
“我也觉得还好,她说话时蛮正常的。主要是她女儿说她妈妈不太正常,说意识不清,我实在没辙才打电话问问你有什么检查可以做,好让她家属安心一些。”
“着急的话晚上可以做个急诊头颅CT,不着急的话明天去做个头颅MRI。目前就两种检查可做,做了之后再联系我看片子。”
“行,我知道了,谢谢。”
我挂完电话,向患者家属仔细解释,甚至为了生动形象,我亲自演示了脑出血导致的口角歪斜的样子,家属宽慰了不少。她说她妈妈有幽闭恐惧症,做不了MRI检查。我说那做个头颅CT?她问头颅CT有没有副作用。我说有一定剂量的辐射,不过从片子上可以快速判断有无器质性病灶。她说要和她舅舅沟通。我说行,你们尽快做决定,我们好安排陪检人员。
过了几分钟,患者家属略带愁容地走过来说:“不好意思医生,我们决定再观察观察。”
目测她回病房后,搭班护士坐不住了,她紧张地问我:“不会出事吧?这可是位VIP,要是有问题沈主任会发大火的!”
“能有什么大问题?你不也看到了,两次去患者都好好的。”
“要不要抽点血查查看?”
“查什么呢?脑部的毛病又不会影响血常规、生化这些指标。”
我一看时间,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半,明天考试注定会受影响。不管了,先睡再说。我强制闭眼,内心却隐隐不安,整夜睡得很浅。
第二天醒来,才从搭班护士口中得知,患者家属凌晨三点多又要求做头颅CT(幸好我事先将急诊CT单开好打印出来),等推到CT室门口,患者变得异常烦躁,拒绝做进一步检查,一班人马只好原路折返。之后家属说患者的神志变得清楚多了。
“果然,不使劲折腾才不会消停,我说是情绪病吧?要有事早出事了,能捱到现在?!”
“12床有时看着确实有气无力的,我也说不好。”护士一脸不解。
等祝大夫一来,我便向他说明了12床的情况。等查完房,祝大夫也说12床看着好好的,一点也不像神志不清。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还为自己这几年在临床积累了不少经验、不再随意被患者家属的描述带偏而沾沾自喜。
周五上午撑着考完试后,我觉得疲乏得厉害,直接回了家。周一上班,和祝大夫同组的张大夫见我连忙说:“申医生,上次我们治疗组12床神志不清的原因找到了,是低钠血症。”
“什么?!”
“我以前管过一位化疗的患者,用的也是多柔比星和环磷酰胺,有次她夜里突发神志不清,直接晕了过去,查出来就是低钠。你看看,上周五那天我给她抽了一个急诊生化,上面显示她血钠才120mmol/L。”
我迅速冲到电脑前,打开医嘱系统,从中调出12床的化验报告,确实提示血钠异常。
是了!环磷酰胺会损伤肾脏,干扰钠离子的重吸收,化疗过程中因为胃肠道的副作用导致患者进食减少,并频发恶心呕吐,这些都加重了患者体内钠离子的丢失。血钠浓度低于125 mmol/L就是重度低钠了,会令患者出现疲乏、意识模糊、昏迷等症状,甚至出现急性脑水肿、呼吸暂停危及生命。
我倒吸一口凉气。老天保佑,没出大事啊!
我差点因为自己的武断和偏见,耽误了患者病情。唉,在临床待得越久,越有自己的主意,越容易将过往的经验不假思索地套到别人身上。
“您是怎么想到的?”我问张大夫。
“不是遇到过吗,就记住了,所以说临床经验很重要啊,你见过,就能想起来,没见过,就想不到。”
“唉,我还以为是关系户半夜刷存在感呢?看来我错怪人家了!”我苦笑。
“没事,下次你就有经验了。”
时隔大半个月,还是我值班。夜里,护士站一阵喧闹。不久,搭班护士略显无奈地走进来:“申医生,8床患者家属说她妈妈神志不清,你看......”
“怎么了?”我还没说完,那位从北京回来陪床的女儿又出现了,这次她妈妈住8床。
“医生,我妈妈现在神志又不太清楚了,能查个电解质吗?”
“好,我知道,马上就开医嘱。”
她走后,搭班护士跑过来跟我嘀咕:“申医生,我看8床刚才还在和隔壁床有说有笑的,好着呢!”
“先查吧!”我笑了笑。
搭班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治疗室准备抽血的东西了。我点进8床的医嘱系统,敲下急诊电解质这几个字,点击了“确定”并发送。不一会儿,护士站的条码机滋滋响起。护士撕下从机子里蹦出来的条码,贴上试管,端起弯盘向8床走去。
夜里的病房静悄悄,我坐在电脑前等待8床的化验结果。这次,我不再先入为主地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了。
责任编辑:舟自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