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工作了,要什么道德呢。

吻上云间

作者/风名

 

在阿拉斯加相遇后,她成为了他的云,他成为她路过的一小块天空。


她从他那里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一朵云。

准确地说,还是送给这朵云的礼物,她只是转手而已。因为那是一个名字,是他给她取的昵称。

“以后不再见的话,我再看到这朵云的样子,还会想到你。”他手指点着相机屏幕,从延时视频里截下的几张图片,每一张都还算清晰,透明的,正午明亮的光线打穿云层;微醺的,夕阳晕染开边缘;过分投入的,红色浸湿全部柔软;疏离的,蓝调时刻来临,四散分离的既是气体又是固体,但自由的流动要想被看见,又很难不成为液体。

这是在阿拉斯加的黎明拍下的,凑近看它们的样子,看他的样子,再闻他的气味。她舔过嘴唇,尝不到什么,想忘的却忘不干净。甚至可以接受忘记一切,但最想忘记的是那朵云的所有。

 

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过她就是所谓云一样的女子,气体、固体、液体,她可以是所有,所有都是她。

吻她的感觉,像是品尝一朵云,她听完笑他怎么不直接去吃棉花糖。

“这不一样。”他摇摇头,“这可不一样。”

他的笑总是比回答先一步,这一点她之后会懂得更深。放在她腰上的手向外摊开,着陆在沙发靠背上,他的身体也顺势仰过去。没有任何宠溺的无奈,也不是更进一步的试探,完全意味不明,礼貌有加的笑容却会让她心底一凉,因为她也喜欢这么对别人笑,而现在一定不是她认为的正确时机,该笑的人也并不是他。缠绵的情意被掐断得决绝,她只愣了几秒,就翻身坐正站起,动作顺滑得正好掩饰不安,什么都没说。

 

两年前,她报了旅行团去阿拉斯加,最后一站是迪纳利国家公园。地面停车场里,清晨没什么人,旅行团的其他人还在休息,她感觉有点发烧,到车上翻药。

转过几辆车,一个人瘫坐在铁灰色的厢车后,很像宿醉后在这挨过了一夜,她惊慌中后退一步,踢到易拉罐。

差一点跌坐在地的前一秒,他迅速站起,一手拉住她的衣角,一手拽住她的手臂。

还没交班的月亮晃了神,被飘过来的云遮上了。

 

旅店大厅里,灯光总算明亮一些,她看清了他套着夹克,穿白色运动裤,膝盖侧面蹭脏了一块。天光映得人脸发青,站在白炽灯下,他的肤色变回干净透亮,甚至有点红润,眉眼很清晰,很好看。

她压低棒球帽,不让乱糟糟的头发从耳侧跑出来,大清早头昏脑涨得厉害,她没洗脸化妆就一步步挪出旅店去找药,而现在攥在手里还没吃上。

一瓶矿泉水被递过来,拧好的。他叫覃承,是一个自然风光摄影师。吃完药,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然后加了微信。他所在的旅行团上午外出有活动,报名的人陆续下来几个,大厅里慢慢热闹起来。他坐在她旁边写好备注,打下一行字发过去:我确实喝了一点酒,但是因为起得太早了,想清醒一点。

他又发了一条:我喝咖啡不管用。

“你起这么早干吗?”

“为了拍这个。”

一张照片弹出来,是原图。

凌晨的天空,蓝里透着白,一条云彩伸长了身体躺在上面,摊开的衣袖是蛋青色的,鸭蛋壳那种。

她跟团回国时,覃承正要往更北的极圈周边追极光。在阿拉斯加这些天,她一直没机会碰上极光,拜托他帮忙拍几张,他答应了。她问他还拍云吗?他回了个思考的表情。

“你想看吗?”

她应该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小心翼翼从聊天界面退出来,不碰到聊天框,防止他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几分钟,她发了一个表情,是只点头的兔子。

 

北京的天气是怎么做到如此矛盾,夏至过了,又干又潮的气体像丧尸入侵,通过管道和窗户从下往上爬满一个个楼层。她攥住冰美式的杯壁,每一条掌纹都颤动。水流看过她的手相,顺着缠绕上手腕。

她低头,裙子上洇开水渍,不大不小。聚会是在他家办的,之前来这里,她没有注意到阳台上还留着枯掉的花,过去的初夏掉落在这里,现在拥挤了这么多人,反倒陌生了。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玩了一会,气氛很热闹,她都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清冷的装饰风格,极简的设计,原来,除了他们两个的流连,有的是其他方法让这间房子热起来。

“唉,每年不都这样吗?有什么办法呢?忍过去不就得了。之前哥几个为了避暑不是经常去游泳吗?下了池子就好了,一天过得那叫一个快。”

他的几个中学同学打趣他非常熟练,陈年旧事翻出来讲几遍都可以是新的笑话,反正听的人是新的。

“游完了回城里聚,都快毕业了啊,他还说晚回去会挨训呢。”

“家里也管得太严了。”

高中其实还好,而且大城市里的宽裕家庭,哪个管得不严呢,她听得漫不经心,不在意的有多少呢?没数过。

中学暗恋的女孩,一起看的展览是她喜欢了很久的动漫;那个时候他已经能喝一点啤酒了;最喜欢的零食是章鱼小丸子,到现在还是没变……

他数不清第几次扶了眼镜,反驳自己才没有他们说的那么nerd,也从来不喜欢戴椭圆形小镜框,都是医生硬要求的,还没成年,大镜框戴着会加重散光。

她下意识抬起手,幸好发现得早,离他的肩膀还有几公分就停下,正好偏到半空假装伸个懒腰。刚刚才以女友的身份被他介绍给这些人,还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展现亲密。

又一想,也可能是手痒想撸猫了,她这会儿好想念家里那只英短,在这里当然无法随时随地伸手就能顺毛,他猫毛过敏,不养猫,在一起不久后他就告诉过她。十几岁到远房亲戚家做客留宿,家里有猫,半夜就起了疹子。“是什么品种?”问完就后悔了,这是重点吗?该关心的不问。她想捂嘴又觉得欲盖弥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伸出的手转而抚上他的手臂,“谁还管这个,倒是你,夜里过敏又没药,当时还那么小,肯定很难受。”他似乎没听见,这方便她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做过很多次的事,想不成习惯都难,在此之前她没发现自己这么擅长在尴尬里划出一道口子,硬生生地往下聊,就好像在黑暗里找一片影子。而他大概也发现了她在生吞硬嚼这凝滞的气氛,并随之养成了对应的习惯,习惯性忽视她如此莽撞地处理尴尬。但她后来明白,自来的忽视无从谈习惯,他确实没有听见,他并不在意。

他最在意的还是云,她最在意的是每一次他吻过来时才会如痴如醉的表情。

 

她没有那么快喜欢上他,第一次一起去看他的展览,名字就叫“云”,她饶有兴趣地打听这是不是某个前女友的代称,得到的是他不置可否的笑,那种不好意思伪装得不算熟练,却也在她意料之中。

云、芸、韵、筠、允……琢磨着哪个字放在名字里更好看,闺蜜回她微信说你对他好奇了,心思被人家攥住,可别先陷进去。

她笑,又拍下几张照片发过去,说这个展馆的陈设还挺好看的。

 

“明天某某艺术家在某某馆的展览开幕,这你都不知道?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在中国展出……”

“什么?你再说一遍在哪?”酒已经喝了不知道第几轮,他的朋友是今晚的DJ,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是古典钢琴,却放了一晚的迷幻电子。人喝得越发昏沉,音乐必须更刺激。

待在这里让她的喉咙又干又涩,就像用完劣质洗手液之后,手上的皮肤难以呼吸,一时又找不到护手霜,放在平常再普通不过的空气里,都煎熬得像在无名的火上干烧。她默念那个艺术家的名字,听得模糊,刚打开手机要查却又忘记了。

雨还没有停,窗外的空气早被润湿得彻底,她终于发现,她不是走错了房子,是根本不应该走进去。

 

聚会上吃不下多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还是忍不住煮了碗泡面。端到电脑旁,刚吹了一口就开始处理工作信息。她拧开一根鸡肉肠,其中一半怎么也撕不开,指甲疼得发硬,还是拧,疼到不得不停下来的时候,她明白这熟悉的感觉。

果然,焦虑症的躯体化发作了。

接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胃被拧住,吐出来的是酸水。她知道接下来被侵蚀的是她的心和呼吸。想要抓住什么求救,她发泄一样掐住这一半的中间开始拧,上面居然被顶出来了一部分。

陷在噩梦里很久,突然被拽出梦境,会有好几秒的恍惚,思考也失了声。她试着掐住鸡肉肠根部的铁钉,又开始拧,最后一截也出来了。放到嘴里,咬下,咀嚼,一步步来,不着急。买了这么多次,她最喜欢的泡面伴侣,早就吃腻了,从来没用这种方式拆开过,居然尝到前所未有的香味。

她攥着皱巴巴的黄色外包装,咽下最后一口,靠着沙发边缘瘫下去,脊椎顺着扶手的弧度抻开,忽然又弯了回来,紧紧蜷缩,头深埋在躯干撑起的小小山洞里,眼泪钻进每一缕缝隙,水痕拐出道道弯折。

 

第二天是周末,好不容易消了脸肿,化好妆又不知道去哪里,她闲不住,就这么待在家里的话,说不好会浪费掉什么,但一定是种浪费。最后还是磨蹭着去了芳草地,她在里面逛了半天,却什么都没买。他之前问过她喜欢北京的什么地方,下次约会可以安排在那里,她不想被摸到所有喜好,着实算忍得住,从没说过她甚至现在租的这处房子都是尽可能离芳草地近一些。

她喜欢芳草地,在这里逛街,除了能拥有那种华丽迷幻、购物欲被满足的感觉,还可以享受逛展的艺术氛围,而后者经常可以抵消前者,于是她可以不花钱也心满意足,走出来时还能快乐得心安理得。

有一天,她在商场后街遇到了一个背着大提琴的小男孩,从对面一间五层小楼里走出来,白色的琴盒上面挂着一只玩偶,还贴了一些淡绿色的卡通贴纸,可爱又雅致。第一次看见,她就能想象到他的母亲一定很会生活,也很爱生活。应该也是很美丽的吧,都说儿子像妈妈,这个男孩有一种很柔和的帅气,头发梳得很顺很乖,像一只小白羊,但她想到的第一个词还是美。琴盒再好看,也不妨碍它很沉,笨重地压住瘦小的肩膀。他向上曲起小臂紧贴住,手越过肩拽着背带,不会用劲又倔得不愿意放下歇一会,就那么生硬地又背又拽着,站在路边等车来。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每一次男孩等一会儿就又回到楼里。

后来她猜也可能是怕琴盒放下来沾到尘土,白白净净的,弄脏一点都会很明显。

那云呢,就没有哪一块是脏兮兮的吗?他没有拍过这样的云,至少那次展览里没有,但她见过很多。暴风雨前天空上堆叠的黑色块,沙尘暴污染的土黄,还有最常见的阴天,她不愿抬头看,天和云分不开,容易产生错觉,蓝天是层表皮,下面本来就是灰色的云,而阴天也是常态而非偶然。

工作也是,有工作的那一天无论如何都算是阴天,所以周末一旦碰上阴天就会更厌烦,或许这也是她把谈恋爱和工作混为一谈的原因。

“工作里怎么会有朋友?”她笑着说,“即使是再小的活,都会有人来撬。”

平常聊得好又有什么用,都还不到要紧关头,做媒体的,只是同一个采访嘉宾,谁先聊谁后聊,包装好客气的封皮说出来的话,不妨碍刀锋依然锐利,早就约好的时间也可以抢。

“这样不会太不道德了吗?”他问。

她的笑容瞬间掺进去好整以暇和怜惜。

“当然不道德,可是都工作了,要什么道德呢?”

他一怔,皱着眉笑了,“这话简直可以直接用作你们写的金句文案。”

她侧过头,发丝贴着他耳边游过去,手抚上肩头。“那你错了,这种真话可不能在官号里写。”

“我不明白,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写出来会有人喜欢看吗?”他说得认真,一点也没有讽刺和矫情,却更让她生厌。她的手垂下来,坐远了些。谁发起的亲近不重要,只言片语后的紧急刹车,她现在倒是已经习惯了。

 

从相识、暧昧、确定关系、分手……如此漫长的过程里,也只看过一次他的展览。朋友劝她还是再去逛逛他新开的系列展,捧个场,哪有女朋友不支持男朋友工作的?“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和他好好处?”

她喝完最后一口酒,倒了倒杯子,盯着存留的液体爬过杯壁,加速下坠。

怎么可能会处得下去呢?

她没想过“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种想法居然有一天也会从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

意思没错,只不过说法太俗了。

就当见见世面了,这是她决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默念的第一句话,把恋爱当工作谈,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运动套装的牌子,朋友圈的内容,喝的酒……每一样都是她求解对方所在圈子的证明题时,列下的解题步骤。他的父母也是艺术行业的,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画廊老板。她还没有见过,估计也不会有那一天,这倒理所应当。她看不懂那个展览,去之前做的一堆功课都没有用,何苦再去一次自取其辱,白费力气?反正这不过是段像实习一样的情感罢了,她只求积累经验,不求拿到HC。

有时也禁不住幻想,能拿到转正资格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呢?

那次聚会上,他朋友调侃他叛逆虽然不彻底,也说不上是完全的好学生。高中时瞒着家里人,陪喜欢的女孩去看漫展,但被叫回去上辅导课,买的票浪费了没关系,非要陪着那姑娘排了好长的队,一直把人家快送到展厅门口才舍得回家。怕她排队饿着,还跑到楼下买了章鱼小丸子,上来再接着陪她排。说着不回去要挨训,却还亦步亦趋跟着。

当时的他留着什么发型呢?她随意想象着:很顺很细的发一层层轻贴在头皮上,有点泛棕,比现在要少一些,薄一些,脖颈修长,衣领下隐约露出更白皙的皮肤。那她呢?

高中时候除了学习,不爱看动漫的话,有什么很喜欢的东西吗?她的城市连漫展都没有,大型书店只有一家,里面教辅区占的面积最大,即使有什么喜好也不知道怎么安放。小时候弹过几年钢琴,还没考级就放弃了,课业紧张,没有时间想其他。就这么努力也平常地,一步步习惯了疲惫和压抑,快30岁才放任自己一回自由,出国玩一趟。非要一直攒着快乐的行使权,攒到不知什么时候再一次性享用。

如果来阿拉斯加是她的自由,他的自由呢?她不敢想象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细节,更不要说她的自由会是什么样。如果两个人对自由的想象不一样,一个人的放肆是另一个人的日常,那么任何缝隙都容不下爱情长出来。

智慧和聪明不同,前者没有代价,可她不服气的是,为什么他们之间,他似乎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能够在这段关系里全身而退的那一个。她甚至会恼恨为什么他们的相处和谐得无可指摘,让她失去任何指责抱怨的机会和空间。

事了拂衣去,不带走任何一片云彩,这是他的情感模式。

“我觉得你俩其实还挺配的,在这段关系里都是冷血动物,一个呢是只想着自己,另一个呢是把自己抛下了。”朋友端着酒杯斜靠进沙发里,被她笑着拍了一下,“你先喝了再乱讲,小心别洒上面。”

“不过我可一点也不担心你,你这种沉迷吧,不算太危险,毕竟谈了有一段时间了,面都没见过几次。”

她托着腮,眯眼笑了一会,朋友的话好像渐渐在电视节目的声音里沉下去了,她有些困,稍微撑起身,从茶几上拿过酒瓶,还剩了一点,她没倒杯子里,仰头就着瓶口喝掉了。

“不就是好奇吗?没啥大不了的,之前没尝试过这种文艺圈帅哥,这次感受一下。反正咱们玩这局的成本就那么多,大不了输光了,也就拜拜了。”

谈了成本,就不能不考虑收益。确定了关系,情爱、礼物、约会、吃饭,基本是平摊,也算是收支平衡了吧。非说有什么额外收获,在一起之后,她倒是也拍了很多云。

公司附近的天桥上,是非常好的拍摄机位,顺着公路向西看去,在望到郊区模糊的山麓轮廓前,居然没有太多遮挡,之前她也每天从这里过街到对面坐地铁,居然从未注意到。下班后身体很疲惫,现在却也愿意为那些被夕阳晕染的云驻足。渐渐地,她发现其实没有云彩的天空也很好拍。早晨上班时也会经过这里,天气不错的时候,她会停几分钟,抬头看着清澈的蓝色延伸到远方的山顶,一直向上看,向远看,似乎自己就能和山并肩。

后来,她再翻手机相册时,要往上滑好一会儿,才能看到很久前拍的那些云,而她的手指刚刚滑过的是满屏的、不同颜色的天空。

再后来,相册里还多了花、树、草坪和一些街拍。

内存已经不够,她考虑要不要换个大容量的新手机,或者干脆买个相机。从购物软件退出来之后,滑进来的下一个念头,是分手。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具体是多久不知道,她甚至忘记该从哪一天计算,只能去翻聊天记录。

决定分手之后,她又去了一次他的展览,和上次单纯的摄影个人展不同,这是他和一个画家联合推出的艺术展览。她去的时候,展览还剩最后一天,入口处播放的视频里是他和那个画家在开幕当天接受的采访,她忽然意识到,他随意又认真的表情,就是他平时和她说话的样子,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形式来展现云的形态呢?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样的两片云,但是,艺术家之间的创作交流可以让彼此心中对作品的感知无限贴近和碰撞。我们做的就是这样的尝试,想通过摄影和绘画这两种不同形式,来呈现同一朵云,看看我们的感受会有何不同。”

“可是您其实是在让对方按照您所拍摄的照片来创作的,创作原点还是来自您的照片本身,而不是看着现实中的云的样子来绘画,这又是出于怎样的理念呢?”

他笑着说:“是这样的,我不会先展示这张照片,而是先讲述我对这张照片的感受,以及拍摄背后的故事,绘画创作基于这两者。”

视频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作为示例,她看到了,在它旁边,是对应的画作。

脊背忽然没了力量,视频里的言语在炫目的灯光下急速膨胀,大得要把她推翻,她就快后仰过去,落入又深又长的空洞里。风接不住任意一片落叶,更何况是她。

那画里是一个女子,和她如此相似。

只有云能够漂浮,却也在肉眼可见的距离上随风游移。不想游移,不如坠落。

抽象极简的画作里,她依稀能辨别出那些涂抹的笔触下画出的也是云,但只是背景,每一张的主角是各不相同的女子。

云有具体的形态,捕捉时,只打眼前过,不会弄湿了手。不是因为她相比于别人更独特,而是因为他只交往云一样的女子,“云”是他给每一任女友取的昵称。

 

发现这件事并不难,看完展览,她回到了一家艺术书店。之前她在这里看过一本文集,里面收录了几位青年艺术家的采访,其中就有他,但她并没有读。在一起之后,她一直刻意回避关于他的一切,除非是自己亲身所得、亲眼所见的“他”。那是一种对自己辨识能力的测试,还是找个借口,放任自己沉浸在明知是幻象的情感里?云总有飘散的时候,只是现在她才意识到,在一起的那一刻就预设好结局的人,从来不只她一个。而真的翻开那篇采访后,她也明白,在按照预想亦步亦趋这种事上,他远比她熟练。

书页上那个人的样子,无法判断陌生还是熟悉,只是一个侧影。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他的样子用以对照。如果此刻她要向别人证明她认识他,不要说没有其他的证据,连她的记忆都无法用来说服自己。她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那照片和她所认识的他是一样的,本该模糊不清。

分手一年后,她又去了阿拉斯加,和在摄影俱乐部认识的朋友一起,带着相机,在清晨等待日出。她想试一试,即使没有遇到任何人,看到云间第一抹晨光的那一刻,灼热的血管膨胀是否也会和冷冽的空气碰撞,然后产生浪漫的幻觉。而这次,她不会误认为那是爱情。

日光四射下,她忽然意识到,那一天他俯身拉住她时挡住了天边穿过云层的光芒,她看到的不是日出时的云和天空,而是逆着光线,他青灰色的模糊的脸。

而此刻,她并没有看到云,只有万里晴空。

只是天空,就完全足够,她可以做飘过所有天空的那朵云。

“闵青!愣着干吗,快拍呀!”

她举起相机拍了下来。

闵青,闵青,此后,在她的镜头下走过的一切,她都有自由以此命名。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