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的连线像一副手铐把他俩铐在一起。

仲夏夜奔

作者/文先生

 

当一个素人去给明星当影武者。


起初林晓东的摊位是在九龙街中段靠近垃圾桶的位置,气味和环境让人避之不及,他当街吆喝了几天才真正开张。首批尝鲜的食客应是被低价吸引,却传出了不错的口碑,陆续有回头客和猎奇者赶来。几个月后林晓东在雨夜赤膊烤串的场景被卫校学生上传到网络,并被调侃为九龙街三大黑暗料理主厨之一。随后广为流传的帖文中“黑暗”两个字被替换为“人气”,成了类似街头米其林美食的认证,这下他的生意彻底火了。林晓东的摊位告别垃圾桶,以每月一挪的进度不断前进,到年底就来到了租金最贵的街头,和另外两家人气料理宁记肉夹馍、露露冰店形成掎角之势。

烧烤生意要到天黑以后才兴旺,林晓东每天早上在出租屋里蒙头大睡,午后才起床,把菜市场大伯送来的牛羊肉边角料——通常是卖不出去的部位剁成块,搓成条,再串到铁签子上,有的还要进行腌渍,遮住原先的膻味和腥味。

傍晚五点多林晓东骑着改装三轮车,慢悠悠地来到九龙街出摊,已经有学生站在摊位边等待了。他抬出烤架,摆好铁签,点燃残余的煤块,缓缓加温。烟火缭绕中一条长街渐次亮起灯,淡淡的,像是旧时人家门上的窗纱,轻轻一戳,渗出光来。这是他去年还难以想象的场景,那个冬天他被追债的混混打掉一颗门牙,差点再也爬不起来。

人流太大的时候,林晓东连擦汗的空当都没有。一旦排队的人暂时清零,他赶紧放下工具,小跑到百米外的公共厕所,把摊位交给宁记肉夹馍的张宁照看,他俩离得近,经常互相散烟或拆借零钱。张宁会稳住前来等待的顾客,如果林晓东闹肚子,稍微多待一会,那么排队的队伍就能排到街口去。等他回来,戴着刚才来不及摘的黑色手套继续收钱、烤串。

那段时间,很多穿着入时的主播甚至是外地博主赶过来,就为了看林晓东一眼。三脚架将小小的摊位360度包围,恨不得怼脸拍。人一多,林晓东就不敢赤膊或抽烟,老老实实站着,汗湿了T恤透出里面饱满的胸肌。那些化着浓妆的女主播逗他脱衣服,叫他哥哥、欧巴,甚至把万宝路塞到他嘴边,再举起打火机凑在他嘴边,啪的一声点着,火苗被大风熄灭,蓝指甲油晃动,护着那摇曳的火。他注视对方眼睛,内心隐约有种港剧中黑帮大佬的感觉。

没有垃圾桶,也没有标志性的赤膊,热度很快就像泡沫散去,围观人群日益稀少。林晓东自己没挣多少钱,但好歹扬名了一把。之后有好事者复盘,总结林晓东一鸣惊人的原因,无外乎是说他犯了狗屎运,光着身子边抽烟边烤串,这副模样在哪都着实欠打,却不知为何在网上火起来,真是礼崩乐坏的末法时代。还有人认真地分析,视频火起来乃是因为迎合传播规律,短视频时代爆款之关键在于反差,林晓东这小子竟然敢以垃圾桶为背景,面带不羁神色烤串,味道还不错,颠覆了人们对街头美食的想象,还有人怀疑那些视频完全是林晓东一手操盘炒作起来的,当面问他花了多少钱买粉,试图复制路径。

但这些分析见解都差强人意,因为后来纷起的模仿者都未成功。九龙街上的数十家小吃摊位都是面向附近卫校学生,店主也多为脑子活络的年轻人,不少有心人,例如卖煎饼果子的赵四,卖手摇奶茶的娟子,花钱找网红来探店拍视频,刻意制造反差效果,花式煎饼、奶茶西施之类,但发布之后都没有激起水花。林晓东至今仍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无人说得清原因。林晓东本人也有些莫名其妙,直到有天一个经常光顾的女学生路过时跟他聊了几句,他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那个老主顾说的是,晓东,你有没有发现你侧面有点帅,很像一个明星。

林晓东反问,是吗?我像哪个明星?

主顾说,就是现在最火的那个……冷面唱将。

林晓东犹豫了一下问,你是说周宇吗?

是是,就是他。

 

过往二十五年,林晓东从未如此认真地照过镜子。出租屋共用的客厅有一面老旧的全身镜,他对镜盯了很久,寸头,瘦削的下巴轮廓,脸上布满青春痘消退后形成的陨石坑,实在看不出什么明星的影子。他开始怀疑那个女学生的话究竟是否可信。

下午串铁签的时候,林晓东忍不住打开手机,搜出周宇的近照仔细比较。其实他对这个明星有些印象,毕竟周宇的广告、音乐铺天盖地都是,想不见到都难,不过他从未在意。网上那些过度磨皮的照片简直如天仙下凡,全身没有一点痘印、疤痕。他在密密麻麻的娱乐报道中找到一张粉丝街头偷拍图,是一张侧脸特写,大概还没来得及化妆,脸部呈现出颗粒感。那一刻他以为翻到了自己的照片,因为神情和样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后,林晓东认真地梳洗,剃净鬓角和胡须,留起长发,一个月后再对镜自顾,面目有些认不出来了,他索性撩起刘海,打上摩斯,好好捯饬一番,感觉自己真的有点像周宇。也许还差一点意思,就是那种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形似而神不似的微妙差距。但他并非要实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想试试看另一种不同的自己。

再次出摊,林晓东感受到了异样的眼光。路过的学生经常往他这边看,他起初还很不好意思,慢慢就习惯那种带着惊讶和猎奇的眼神。那几天排队的队伍又变长了,有个挺好看的女生点了两根串开始支支吾吾,似乎不想点了。林晓东头也不抬地说,三串起点。女生娇嗔,老板不好意思,我其实是想跟你拍张合照,烤串吃多了会拉稀,就先点两串吧。林晓东换了脸色,做出一个招手姿势道,好啊,没关系,我还可以送你一串。女生靠近林晓东身边,身体紧贴着林晓东,他能感受到那薄衬衫包裹的曲线,棉麻质感的内衣随呼吸渐次起伏,膨胀时像十万大山压过来。他不自然地收回胳膊,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之后,那个女生经常带同学过来,她什么都不点,但同行的男生会点很多。她只吃素串,就是豆腐、千张、茄子之类,而且声明不要一点辣。林晓东慢慢知道她叫陈雨彤,是卫校口腔医学专业在读学生,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对了,还有一项,她肯定是周宇的铁杆粉丝,很容易发现她的背包上贴着周宇的大头贴,身上的T恤是周宇代言的潮流品牌,有时还会拿着新买的海报路过,用扎头绳仔细箍起来。

来的次数多了,林晓东会心照不宣地拿出几根素串说,姑娘,肉串你们看着点,这些是送你的。陈雨彤称赞道,林老板你们家的烤串做得挺干净,我以前在别家吃烧烤都会闹肚子,只有你们家不会。说得林晓东有点羞赧,其实他无非是经常换油,不像某些同行使用来源不明的陈年地沟油糊弄人。但对于陈雨彤他还有一点疑惑,陈雨彤到底为何而来?是因为他的烤串手艺着实惊艳,还是因为他长得像一位她所崇拜的明星?好几次林晓东话到嘴边又放弃了,毕竟谁会喜欢当一个赝品呢?还是一个粗制滥造版的。

一个雨天傍晚,顾客寥寥,林晓东准备早点收摊,不料远远看到陈雨彤一个人往这边走过来,戴着一对毛茸茸的卡通耳机。未等林晓东问话她就抢白道,今天我没给你带客人来,就不用加送了。林晓东问,你朋友呢?陈雨彤说,前两天闹了点小矛盾,我约他下午六点钟在这见面,他还没回我。林晓东赶紧收拾一个塑料凳出来,让她落座。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林晓东用保鲜膜把台面上的串串都罩上,熄灭烤炉里的炭,坐在另一边凳子上。陈雨彤解释缘由道,他反对我追星,说这些艺人普遍没啥道德感,表里不一,追星就是浪费钱。林晓东犹豫了会说,其实他说的也不一定错,每次看娱乐新闻都乌七八糟的,对了,你为啥喜欢周宇?陈雨彤说,他的歌很干净,跟小溪一样清澈,你知道吗?其实我之前喜欢过几个男明星,可这些年都塌房了。林晓东一听这三位红极一时的小生,一个嫖娼,一个吸毒,还有一个私生活混乱,可谓五毒俱全了。陈雨彤继而补充道,但我觉得周宇他不会,因为声音是不会骗人,你仔细听他的歌,就能听出他的赤子之心。见林晓东将信将疑的模样,陈雨彤分给他一个耳塞。

这是《那么爱你的我》。

林晓东感觉有点幻听,女式耳塞有点紧,这是他第一次专门听周宇的歌,但其实他并不喜欢这种苦情歌,总给人一种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感觉。音乐的间奏中夹杂着雨声,还有陈雨彤的呼吸声,有点重,好像是在哽咽,林晓东不敢回头细看,专注于数台阶前轰然瓦解的雨滴。耳机的连线像一副手铐把他俩铐在一起,身体稍微一挪就会被扯回来,再拉进情歌的漩涡里。

天色完全暗下,大雨减弱为淅淅沥沥的啜泣,林晓东扯下耳机说,你朋友应该不会来了。陈雨彤收好东西站起来,决绝道,我不会原谅他。林晓东无话可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那晚散摊后,张宁找到林晓东说,哥们发达了啊,以后你可以靠脸吃饭了,赶紧找个富婆过日子吧。林晓东说,靠什么脸啊,我还经常倒贴烤串呢。张宁说,刚才那女生不错,叫陈雨彤是吧,下次你可以介绍给我认识。林晓东说,人家是大学生好伐,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其实半条街的摊主都知道张宁是母胎单身,他是属于闷骚型的男生,话很少,但鬼主意多,一般人不深交是看不出他的优点,而他的外形和身高都让人难以提起深交的兴趣。张宁嬉皮笑脸道,破卫校算什么大学?林晓东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卫校已经升格为大专了,也算是大学,你呢,高中肄业,阶级不同啊。张宁脸色变了,高声质问道,你算什么玩意儿,教我这些常识,你以为你真的是大明星吗,呸,长得根本就不像,人家脸上可不长痘痘,撒泡尿自己照照吧。

林晓东有点生气,操起手边的火钳就朝张宁身上挥舞过去,张宁一个跳脚迅速躲开,向前踉跄几步,边跑边骂,林晓东你这傻X要杀我吗?老子跟你拼了,你当不了明星,杀人犯还差不多。回到肉夹馍摊位上,张宁抽出案板下的长刀,用围裙下摆抹净上面暗红的酱汁,朝虚空比划了几下。两人对望了一会,气氛紧张,没等张宁详细展示切肉技艺,林晓东就骑上三轮车走了。

回家路上,林晓东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周宇的歌声,“这是爱你的我。”他几乎要在马路中间唱出来,但不知道要唱给谁听。

 

林晓东和张宁冷战了三天,他苦练内功,可以从脑海中清除急迫的尿意,把意念集中在熊熊炉火之上。他必须憋尿,因为除了张宁以外他找不到可以托付摊位的人。

他望着火光,那是他跳动的欲望,不熄的执念,火舌在炭块间流动,似乎在拼写一个名字,但总在即将成形时四散开来。

没等那个名字最终写出,陈雨彤就站到了他面前。雨夜之后陈雨彤消失了一阵,直到今天换上了泡泡袖的连衣裙,踩着一字带细高跟,毫无征兆地出现。陈雨彤一见到林晓东就说,今天想请你吃饭,在旁边巴适川菜馆。那是九龙街外最高档的一家饭店,入夜后门口停满学校领导的小车。林晓东摇摇头说,下馆子就不用了吧,我可以做给你吃,毕竟也是九龙街三大料理之一。陈雨彤执意道,是她的朋友要请,务必给个面子。林晓东知道她总会隔一段时间换一个男性朋友,关系亲密,但她从不肯承认他们的关系。

路口左转,先经过张宁的摊位。林晓东跟他对视一眼,云淡风轻地打了招呼。陈雨彤热情地说,那是你朋友吗?一起去吃饭吧。林晓东来不及反应,张宁已经开始收拾摊位,把刚收的零钱还给面前的顾客。

他们进了巴适饭店二层包厢,里面有一男一女,大概分别是陈雨彤的闺蜜和追求者。那个请客的男生本要走过来拥抱陈雨彤,未料后面跟着两个壮汉,伸出去的臂膀半途折翼。起初,气氛很尴尬,陈雨彤点了很多啤酒,一箱箱抬上来,她倒给身边的男士,自己只小酌几口。酒过三巡,一行人开始放开,玩起校园里流行的破冰游行。虽然年纪相仿,但林晓东和张宁已经跟不上趟,杀人游戏总玩不过一局。最后,他们索性玩起了古老的真心话大冒险。规则简单,猜拳定胜负,输家选择干一杯,或者真心话。他们刚认识不久,当然不会掏心窝,更像是吹牛。关于你一生经历的最囧的时刻,陈雨彤说她高中文艺汇演穿着最漂亮的小裙子上台跳舞,突然发现来了例假,进退不得,还好是红裙子,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映日荷花别样红。而男人总是肤浅的,沉迷于虚幻的义气,请客的李伟说他曾为了兄弟出头去找校霸干架,结果兄弟跑了,留下他被一群人围殴。张宁冷冷地说,他以前住厂里宿舍,按理说阳气很足,但他经常在深夜感到鬼压床,求神拜佛都不管用,直到有天失眠,借着月光发现上铺的兄弟鬼鬼祟祟下来,摸他下身。大家哄然大笑,询问后事。张宁说后来他偷了保安的电棍塞在了被窝里,故事就此打住。轮到林晓东,他感觉膀胱已经涨开,但为了颜面依然坐如钟,他说,几年前黑社会上门讨债,威胁要切他指头交差,他不得已翻到了阳台栏杆外,下面的路人以为他要跳楼,吸引了半个小区的人出来围观,那些讨债人过来抓他,结果没抓稳掉下去一个,上了本市新闻联播。众人不信,认为太戏剧化,一听就知道是瞎编的。

人散后,林晓东蹬三轮车回家,车后躺着不省人事的张宁,手里还紧紧握着酒瓶,就像当年的电棍一般。上车前张宁举酒邀月道,他已经原谅了,从此不再记恨。但原谅缺少一个客体,也许是林晓东,也许是那个痴汉,或其他伤害过他的人。

等红绿灯时,林晓东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回过头,陈雨彤正以百米冲刺跑过来。

等了一会,陈雨彤在他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地说,谢谢你。谢什么?今晚说话的人好像都有点丢三落四。陈雨彤睁大雾蒙蒙的眼睛说,你知道吗?周宇曾经也被追债的人逼上家门,但他用歌声感化了他们。林晓东不屑地说,明星怎么可能缺钱?陈雨彤笃定道,那时候他刚出道,没有任何资源,也没人肯捧他,他只能借钱制作专辑,而且因为每首歌都精益求精,成本很高,很快就没钱了,他穷到每天吃7-11便利店打折便当。林晓东心想,便利店的便当其实挺好吃,价格也不便宜。但他不好意思说,讪讪道,那真的挺惨的。

直到目送陈雨彤的背影消失,林晓东也没想清楚陈雨彤辛苦跑这一路,难道只为了说这一点别人的事?

 

九龙街市容整治行动的消息在盛夏来临前迅速传开,此前的传闻得到红头文件证实,大意是为了解决违规占道、油烟直排及垃圾乱扔等问题,主管单位要在今年年底前拆除九龙街上违规私建的店面,并清理街上所有的流动摊贩,今后小吃生意只能去新建的地下美食城经营。这回官方应该是要动真格了,文件最后列出的责任人是街道办主任,并限期督办。

林晓东突然感到心灰意冷。美食城的租金要比九龙街高上一倍不止,还要交管理费、水电杂费,对于他这样低价走量的烧烤生意来说几乎已无利可图,更何况店面装修成本从何而来也是问题。他和张宁情况类似,以前借过大量网贷,也替人背过债,早已成为失信人,走不了银行小额贷的路子,只能靠自己。林晓东多次找张宁一起商量对策,张宁反复思考后跟林晓东说,要不咱们改行吧,不一定非要干餐饮这行,什么九龙街料理三巨头都是虚名而已。林晓东颔首道,他已做好准备去应聘,送快递、外卖都行。张宁皱着眉说,这些先别考虑,千万不要去挤没门槛的赛道,你要认清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林晓东想了很久,除了能忍以外,没有找出自己的任何优势。还是张宁点拨道,依我看你最大的优势是长得像周宇,当不了明星也有机会成网红。

林晓东深以为然,很快在摊子上挂起了周宇的演唱会照片,并买了大喇叭循环播放周宇的金曲,路过的人都会侧目以对。林晓东每天在明星照片边烤串,形成鲜明对照——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未料到陈雨彤专程赶来反对他的计划,含蓄地指出林晓东不该蹭周宇的名气,长得像周宇乃天生丽质,人人都能看得出,何必再多此一举刻意炒作,令人不齿。但林晓东早已下定决心,难以回头,这是第一步,他要引起大众注意,然后是各大自媒体博主注意,再把社会关注转化为自身流量。林晓东特意开了抖X账号,名为“周小宇”,就等着迎接大量粉丝涌入。

但等了很久,没有视频博主上门,账户流量也没有显著增长。

林晓东急了,想到之前来探店的博主,有些人还留了名片,客套说以后找机会合作,他一一打电话过去,大部分都已改行,看来这一行竞争也很激烈。剩下的成功者似乎早已把他遗忘,毕竟每天的新热点都还来不及追,谁会记得一年前短暂走红的小咖?只有一个县城小网红驱车几十公里来找他,下车先问赤膊哥呢?看来赤膊烤串的形象仍然深入人心,他见到林晓东“白面小生”的现状有些讶异,差点直接打道回府。林晓东请小网红吃了夜宵,对方吐露真心话,认为他铁定火不起来,因为现在全国各地都有山寨版“周宇”,有的地方办周宇模仿大赛能有数百人报名,林晓东甚至都不算其中最像的,山东有个家伙几乎跟周宇的克隆人差不多,一问内情全身上下连声道都整过。总之,这赛道太拥挤了,而且大家早已审美疲劳。林晓东不甘心地问,现在还有机会吗?小网红说,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看过日本电影《影武者》吗?林晓东困惑地摇头。小网红娓娓道来,日本战国末年,群雄割据、混战不休,“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率军南征北战,横扫疆场,不料一日暴毙营中。为避免扰乱军心,几个家臣秘密找出一名面容酷似信玄的盗贼假装信玄,有序退兵。按日本战国的习惯,这个模仿者被称为影武者。有影武者在,虎视眈眈的织田、德川、上杉等豪强不敢出兵,维持了很多年的和平,直到武田家继承人违背信玄遗训领兵出征才被灭族。林晓东问,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考虑去拍电影?小网红吃得面红耳赤,用手抹掉满嘴红油,神秘兮兮地附耳说,现在很多歌手都会请替身,类似影武者,在本人生病或分身乏术的情况下去代拍广告、出席活动等,甚至最高段位的替身可以代开演唱会,无人可分辨真伪。只要你技术到位,一切都有可能,但兄弟你现在离以假乱真还有很大差距。

送走小网红,林晓东有些心潮澎湃,同时又充满疑虑,他在网上搜索了很久,除了武替以外没有找到所谓明星替身的报道,但转念一想这种事如果泄露出去就会贻笑大方,严重影响明星的形象,当然不会摆在台面上。

那天的烧烤宴张宁也在场,全程一言未发,过了几天他找到林晓东说,他刚刚向业内的朋友打听,确有替身的说法,实践中比比皆是,只是一般人不知道而已,他已经找好了路子,关键看林晓东是否愿意一试。

那就先试试。林晓东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反正即使没成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张宁很快拿出了全套包装方案,要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改造林晓东。外形不用过多操心,林晓东已经很像了,只是要多用化妆品保持状态,更重要的是神似的部分。小到脚步、动作、神态,以至音色、唱法、说话方式,都要悉心模仿,就像螃蟹脱壳,抛弃原先陈旧的自己,从污泥中重塑金身。

就在林晓东有点打退堂鼓时,网上传出周宇巡回演唱会将在仲夏夜登陆婺城的消息,随即被经纪公司证实,这是他出道以来首次来婺。张宁划出手机上的新闻推送给林晓东看,笃定道,你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九龙街开始改造施工,尘土飞天,客流量更加稀少。林晓东索性关了摊位,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闭门不出,拉紧窗帘,一天24小时循环播放周宇出道以来的九张专辑和数百场综艺录像,洗漱、吃饭、刷手机、午休甚至是上厕所的时候都开着电视,把周宇的声音当作生活背景音。

在强制输入一段时间后,林晓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开始尝试复刻。他经常听着歌不由自主地哼唱起来,按下暂停键还能独自唱完后面的部分。他还会伴着新专《大舞蹈家》里激烈的舞曲起身跳舞,和MV中的周宇重叠在一起,动作完全没有延迟。合租的小情侣不堪其扰,请其降低音响声量,可敲门后声音戛然而止,林晓东开门,请他们往里看,卧室内并无任何音响设备,所有声响都来自林晓东本人而非机器。后来,林晓东干脆把自己想象为周宇,完全以周宇的声音和神态去说话,对着花草盆栽发表一番获奖感言,或是把房东孩子的奥特曼模型当作粉丝给出自己的签名。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存在障碍,也许是心理障碍,他总会中途笑场或失语,坚持不了多久,如果是舞台表演肯定会出问题。

是张宁的电话把林晓东从沉浸式角色扮演中捞出来。张宁有点神经质地说,陈雨彤被打了,流了好多血。林晓东恍惚了一阵,回过神就已骑上三轮车赶到九龙街,此时违建已几乎拆毁完毕,变成一团废墟,在废墟边上还围着那些坚持不走的流动摊贩,包括露露冰店和宁记肉夹馍。张宁放下剁肉馅的菜刀,告诉林晓东,陈雨彤刚刚来找他,没见着人,不料后面突然跟来一个男的,就是当时请他们吃饭的那个窝囊废李伟,抓住她肩膀吵了起来,中途推了陈雨彤一下,她倒在地上,小腿划破了。林晓东说,你没有上前帮忙吗?张宁说,他当即上前要揍那混蛋,不料陈雨彤从地上站了出来,说那混蛋是她男朋友,叫他不要多管闲事。他也就不便干预。

林晓东打电话给陈雨彤,试了好多次才接通,电话那头声音疲惫,约他在学校食堂见面,没有解释原因。林晓东穿上衣柜里最板正的polo衫进到学校,发现里面的同学大多身着汗衫裤衩。盛夏临近,食堂却未安装空调,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呼出一团热气,并扩散出一圈光晕,类似丁达尔效应。穿着睡衣的陈雨彤突然从光晕中走出,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落座在林晓东对面。沉默了一会后,陈雨彤开口说,我快毕业了,李伟要带我去上海工作,我决定不再喜欢周宇了,那不是我们世界的人,追星就是浪费钱。林晓东没有搞清毕业与不再追星之间的逻辑,但他从陈雨彤脸上看出了那壮士断腕般的决心。陈雨彤又解释道,李伟不喜欢我追星,因为那让他感觉就像第三者一样。林晓东点头说,追星确实很浪费钱,但你只要默默喜欢就行,不一定非要听他的。陈雨彤未置可否,径直说明自己的意图,下个月就是周宇巡回演唱会,票前两天已经开售,她没抢到,只能买高价黄牛票,希望林晓东能借钱给她。这应该会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周宇,看完演唱会她就会跟李伟去上海。

林晓东打断她问,需要多少钱?

陈雨彤说出了一个很高但又绝对可以付得起的价格。林晓东正在转账,陈雨彤接到李伟的电话,支支吾吾一会后,转过头对林晓东抱歉道她要赶紧回去。临行前,她把书包递给了林晓东,她说里面有很多珍贵的东西,希望林晓东能妥善保管。

回到家,林晓东拉开书包,他原以为里面会放着陈雨彤的专业书、文具之类,但未料到全部是周宇的周边,写真集、杂志、传记等,满满当当,他随便翻开一本,里面有许多划线和折痕,还有不同时间所做的批注,他感觉到陈雨彤把一部分记忆托付给了他,也许他也已经成为这些记忆的组成部分,刚才划过脑海的一丝恶心和不快迅速散去了。

他看了眼日历,离周宇演唱会还有18天,必须抓紧时间了。

 

在周宇即将飞来婺城前的那段时间,全城好像陷入了节日之前的狂欢氛围。街头随处可见演唱会的宣传海报和物料,旁边往往还张贴着黄牛高价收票/出票的广告,商家联名产品摆在了柜台显眼位置,周宇的标志性笑容触手可及,许多年轻人见面后的问候语变成了没头没脑的“你抢到了吗”,然后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像是刚刚持枪从银行跑出来。

张宁特地来验收林晓东的成果,跟着林晓东走了一圈,结论是太像了,估计就是周宇妈妈都要上手摸才能分辨真假,但仔细辨别仍然能觉察出不同,主要是气质上还有差距,可惜气质这东西不可能速成。

张宁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带林晓东去城南服装批发市场,那里遍布日韩欧美山寨潮流服饰,无所不包且价格低廉。张宁直指某奢侈品大牌A货专营店,林晓东却执意去逛一家日本服装品牌,他说周宇喜欢棉麻质感的衣服,因为他小时候得过湿疹,穿化纤衣服不透气,皮肤更加瘙痒,留下了心理阴影。张宁惊讶地看了眼林晓东,嘟囔了一句“见鬼”。挑选衣服时,林晓东也固执己见,甚至上网翻出了周宇曾经的一张街拍图,服饰风格和他现在试穿的这身完全一致,张宁顿时哑口无言。

那天走在大街上林晓东总能吸引众多目光,好奇的路人一边注视一边窃窃私语,似乎在疑惑那位大明星是否提前赶到了婺城,正在城里漫步。而林晓东则微笑挥手致意。有人鼓起勇气来索要签名或合影,林晓东都来者不拒,但如果细看,他签的不是“周宇”而是“晓东”,只是无人发觉。电视台记者也收到群众线报迅速赶来,为了不暴露身份,张宁拉着林晓东七拐八拐钻进了小巷子,总算摆脱了记者的长枪短炮。

林晓东不仅从头到脚都变了,而且连根深蒂固的味蕾都不同以往。张宁几乎忍无可忍,本来他中午准备请林晓东吃他俩最爱的麻辣兔头,却立即遭到拒绝,林晓东说现在他必须清淡饮食,只吃素食和不加调味的蛋白质肉类,因为周宇认为麻辣刺激性食物会刺激声道,很早之前就戒了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张宁猛地拍了拍林晓东说,兄弟,你可别走火入魔啊。林晓东说,这不是你想让我做的吗?要以假乱真就得入戏。张宁感到一丝后怕,但作为始作俑者,他已无法退出,只能硬着头皮陪林晓东演下去。

演唱会前三天,林晓东打电话给张宁,询问他之前所说的路子是否可靠,是否需要买演唱会门票进场。

张宁说,一切放心,他已经跟朋友安排好了,届时他们可以走特殊通道,畅通无阻地来到后台,同那个人密切交流,当然,最重要的是接受替身岗位的面试。

演唱会前天晚上,林晓东几乎一夜未睡,他刷手机朋友圈,看到陈雨彤罕见地发了一条新动态,照片中的她手持演唱会门票站在宿舍阳台上迎风挥舞,配文是“明天去见你,告别我的少女时代”。林晓东犹豫了一下点了赞,半夜睡不着,他又起身翻看记录,发现那则动态已经消失了,连同他的赞一起了无痕迹。

 

半月前的天气预报预测演唱会那天要下大雨,但在前一天突降暴雨然后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后,到了当天清早却开始放晴。据说是因为气象部门为了迎接周宇到来使用了人工催雨的科技手段。

林晓东出门前喝了点小酒,脸上泛起红潮,又对镜观赏了一会姿容,决定戴上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双目。他带着微醺感跟张宁早早来到龙河体育馆,主入口前排队检票队伍已经绕了几圈,堵得水泄不通。林晓东隐约看到陈雨彤在队伍之中,一袭蓝色连衣裙,在月光下泛起涟漪,正欲打招呼,发现其后跟着手举便携电风扇为她吹风的男友,未几作罢。另一侧还有一个挂着“VIP通道”的入口,保安肃立于前,检查贵客手中的邀请函和证件,然后做出恭请的手势。张宁昂首挺胸朝VIP标志走去,林晓东紧张地问咱俩的贵宾证件呢?不料张宁经过保安并未停步,继续往前狂奔,来到荒凉的体育馆背面,那里人迹罕至,砖缝中长出许多杂草,更像是蚊虫的天堂。

张宁带林晓东走到消防通道,大门紧闭,他发了条微信消息,不多会,有个矮个子的制服人员探出脑袋,见四下无人才把张宁一行迎入内。张宁介绍此人是他昔日在厂里的兄弟,林晓东见他举止猥琐,怀疑是张宁故事里的上铺兄弟。这位内应告诉他们消防通道直通上层走廊,从那前往观众席位还要经过一道检票关卡,但只打孔不验票,完全可以用假票混过去。张宁千恩万谢,临行前,内应叮咛道,万一被查千万不要把他供出来,否则他轻则罚款,重则开除。

林晓东边走边抱怨,他原以为张宁如其吹嘘的那般有过硬的内部关系,可以引荐他去面试周宇的“影武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贼般偷偷溜进去,结局难料,更何况张宁对他的内应也没说实话,这是“两头骗”的恶劣行径。张宁及时打住他说,像周宇这样的一线大明星岂是普通人能随便接近的,能以如此隐秘的方式进入演出后台已是天才计划,他相信林晓东一定能抓住机会。

两人在体育馆迷宫般的消防通道中走了很久,没等找到演出后台的入口已经晕头转向,只好随便推开一扇门出去。那是三层外场走廊的设备临时停放区,设置了禁止入内的护栏。大概是过度紧张的应激反应,林晓东突然感到尿急,提出要去一下旁边公共厕所,张宁不耐烦地挥手道快去。林晓东在尿尿时听到外面传来保安的呵斥声,似乎还要查验门票,随即是一阵急促脚步声,应该是在上演追赶戏。林晓东预感大事不好,匆忙出门,发现张宁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晓东硬着头皮往前走,在走廊墙上悬挂的示意图上找到了后台休息室位置,他断定周宇应该正在那里等待上场。酒精开始在血管中狼奔豕突,他摘下棒球帽,挺起胸膛,逆着人流前进。陆续入场的观众纷纷望向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要用力扒开面前的人墙才能缓慢移动,而越来越多的人围向他,议论着他到底是不是周宇本人,不时发出尖叫。有个激动的粉丝伸出手抚摸他,带动群情汹涌,几十双手在他身上来回摸索,像一头巨大章鱼的吸盘一样,把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林晓东发出咆哮,试图挣脱,斩断几根触手,继而涌来更多银蛇,探入胸口,缠绕游行,把他的衬衫崩开了。附近的巡逻保安闻声赶来,驱赶人群。吸盘稍微放松一些,林晓东猛地后撤,蜷缩身体躲到墙边,沿着墙匍匐前进,直到抵达一道消防门,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在黑暗中一直往下奔跑,跌跌撞撞前行很久,终于把跟在后面的僵尸甩开。下到最后一层,林晓东无路可走,推开面前的一扇门,眼前立刻渗出银白色的光亮,像是黎明之际的曙光。走出后才发现,那是体育馆外面的广场,巨型高杆射灯把四面照得亮如白昼。

排队的人潮早已消失,现在广场上活跃着降价售票的黄牛和未能入场的歌迷,两者不断接触,挑战对方的底线。林晓东失魂落魄地往大门走,突然被一个东西绊住,差点摔倒,低头看是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女生,好像快要睡着了,身边还放着一闪一闪的应援牌。她被林晓东吓一跳,睁开眼,两人对视了一会,女孩惊讶地叫起来,你是周宇吗?

林晓东不置可否,把女孩从地上拉起来。见林晓东不语,女孩自我介绍道,她叫郑苹,从西陵坐了一夜火车来省城,就是为了来看周宇,但她没抢到票,现场黄牛加价远超她的预期,她就准备磨下去,磨到后半场,黄牛票就会暴跌,而她还有机会听一个小时的演唱会。

林晓东挥挥手说,回家吧,里面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一群疯子。郑苹说,那可不行,她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么能一首歌没听到就离开呢。林晓东清清嗓子,突然开始唱歌,《那么爱你的我》,这是陈雨彤曾唱给他听的。月光在行道树之间划出一个舞台般的格子,晶莹剔透。他感觉好像被一个痛苦的灵魂附身,一边迂回低唱一边随旋律舞动,影子被树杈不断刺穿、分割。大风呼啸,以阵阵松涛伴奏,落叶被高音托起,在半空飘荡。旋即传来雷鸣般的欢呼声,来自身后数万名观众。

女孩尖叫道,你就是周宇。

喧闹的体育馆里很快传来那深情的歌声,音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因为距离遥远和音响放大效果而显得缥缈,反倒没那么真实。

女孩说,他好像唱得没你好。

林晓东笑着说,那当然,其实里面那位是我的替身。

女孩笃定道,我相信你,但为什么体育馆里是你的替身,而你现在在这里?

林晓东突然感到手机在口袋中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宁的来电,前面还有几个未接来电,他仍没有接听,放回口袋,任凭那块铁持续在内侧摩擦大腿根,快要烧起来。等他回过神,身体已不自觉地倚着墙角下滑,直到轰然坐在台阶上,弹起灰尘和落叶,如同几百年间宝塔缓缓倒塌。

今晚还很漫长,需要等待和希望。他对女孩说,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你听过影武者的故事吗?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