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白虎走过海洋
作者/乐韫
北漂二代,异乡生养,何处是家。
一
五道口最漂亮的时候,是深秋的下午五六点。天未黑透,整个世界带着清浅的跳跃色。
附近下班的人涌进地铁站,大学生三三两两地也都出来了,热热闹闹,洋溢着青春气息。
杨春韵坐在咖啡馆等人,三楼视野极好,透过明亮的玻璃,远处的西山仿佛一幅水墨画一般氤氲,天是深蓝色的,但并不全是深蓝,越靠近地平线的地方越浅,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好像给深蓝的天空镶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染成了棕色,把皮肤衬得白皙,脸型有点像蚕豆,中间微微凹向里面,这样的脸型有点俏皮,也显年轻。
不过,杨春韵本身也不大,二十三岁,马上本科毕业了。天气已到了深秋,她穿着乳白色的羊毛衫,下面是灰色的毛呢裙子,显得极其娴静。她在等着男朋友刘浩下班,刘浩比她高一级,毕业后进入北京一家公司上班,两个人感情非常好。
刘浩风尘仆仆地走进咖啡馆,看起来有点沮丧,上了一天的班,也正常,谁能在公司上一天班还能笑脸盈盈地下班,那绝对不是一般人。杨春韵接过他的背包,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个人最近几乎都是这样,先在咖啡厅汇合,稍微歇会儿一起找个吃饭的地方。
“我问了,现在户口不能马上落下来,得三年,先签个协议,在这里干满三年,也就是交满36个月社保,到时就可以落户了。”刘浩说。
一听到这句话,杨春韵差点跳起来,“太慢了吧,万一中间有变故怎么办?”她立刻打开社交软件,搜索起来,“我去网上搜一下,看看有没有你这种情况。”
刘浩信心满满地说,“应该没事,我很多学长学姐都是这样的,再说了,这么大的企业,不可能给人空头支票的。”
杨春韵对于户口的渴望,可能比刘浩想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永远忘不了初三结束之后,自己被迫离开了生活和学习了十几年的北京,回到老家上高中。她是在北京出生的,父母二十来岁就从家乡来到北京打工,先是在外面摆小摊做生意,后来到超市里盘下来一个做熟食的窗口,再到自己弄了个小门面卖面,刀削面、砂锅面......什么好卖卖什么。光面馆都已经开了快二十年了。做小生意虽然辛苦一点,但是钱不少挣,杨春韵小时候的记忆里没有家乡,只有北京,打她记事起,父母就在建国门附近一个暗巷里开着一家面馆,从小她就在店里帮忙,收银、擦桌子、择菜。闲的时候她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满街满巷地疯跑,她记得那里每一栋楼每一个巷子,记得附近商场每一层楼里好玩的东西。等到懂事之后,她才明白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自己是外地人,高考终究是要回到老家去考试的,不然,在北京只能读职业学校。
杨春韵初三从北京回了老家,仿佛婴儿被从母体中割离,老家的一切她都是陌生的,女孩子们有时拉帮结伙,说着她不懂的家乡话。是啊,谁能懂呢,她居然不会说家乡话,那个位于山西和河南交界处的方言,难学又难懂,在那上了三年学,她也不过学会了十来句老家话。总会回到北京的,她想,反正学那么多也没用。在老家,每天五点半就要起床,六点半就要早读,晚上十点才能下课,上课时间足足比北京拉长了一倍。她永远记得那个教室,像悬浮在空中的楼阁,身心俱疲让她对一些东西有不真实感。
高中三年,杨春韵闷着一口气学习,想着考回北京。
一想起过去那些经历,杨春韵几乎要流泪。她总记得那年八月,父亲开着面包车把她送回去,车里极其闷热,后排两箱都是在北京买的辅导书和以前的课本。她满脸都是汗,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她要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她觉得这个熟悉的地方是母体,可是这个地方暂时不能容纳她,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像是水边搁浅的鱼,没有能力一口气扎进汪洋大海里漂泊。
杨春韵和刘浩是上大学时认识的,那是一所很一般的大学,杨春韵上大三的时候刘浩是大四,两个人彼此都把对方当成了北京人,毕竟彼此都能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相处了两三个月,杨春韵把刘浩带到了自家面馆,春韵母亲张小娥顾不得人多乱糟糟的,先把女儿拉到了厨房的角落,问她,“是不是北京人?”
杨春韵说,“是北京人啊!”
张小娥拉了拉衣角,似乎是想哭,又似乎是感慨,手上的面絮粘在额头上,“那就好好处,我看那男孩子不错!”她顾不得别的顾客在等着,给刘浩单独弄了一碗油泼面,碗底压了厚厚的一层牛肉,面上扣了两个荷包蛋,那一层牛肉,杨春韵和刘浩开玩笑说,“兰州拉面可以用两年的量。”
她和刘浩恋爱谈了三个月,刘浩来面馆十次,用张小娥的话来说,消耗的牛肉快抵上一头牛了,她是个爱夸张的人。牛肉不管是铺在油泼面碗底的,还是放在烩面上面的,她太舍得放了。某一天俩人聊起以后的打算,杨春韵才知道刘浩根本不是北京人,而且不仅仅不是北京人,还和她的经历差不多,也是从小跟着在北京务工的父母,长大后回到了老家上学,所以他一样能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二
昨天晚上母亲发微信,和春韵说今天来店里帮一下忙,今天是周一,周一是店里最忙的。杨春韵已经快毕业了,也不是天天有课,一早上睡到了自然醒,稍微打扮了一下,就赶紧坐地铁朝建国门走,得赶到十一点之前到店里。
面馆十一点开始格外忙碌,门面上写的是“山西面馆”,事实上店里把晋豫陕三个地方最有代表性的面都囊括了,刀削面、烩面、油泼面、臊子面,还有砂锅土豆粉。什么卖得好,张小娥就卖什么。她雇了几个人,心里总有一股拼劲。她的丈夫杨惠平出车祸去世好几年了,天塌了!两个人一起打拼都非常不易,何况现在只有她一个女人,里里外外操心,这几年面馆全靠她一个人支撑。张小娥希望春韵赶紧结婚,找个北京人,不管怎样,家里多个人也多点热火劲。
二十几年前,北京郊区买房子送户口,他们给错过了,主要是杨惠平阻拦的,当时刚来北京没几年,对于未来能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没有信心,而且那时手头也没有什么积蓄,现在张小娥想起来时时后悔。自从杨惠平走了之后,抱怨的对象也没有了,她心中始终有个心劲,就是让女儿杨春韵在北京扎下根来,开面馆这么多年,她腰包鼓了起来,前几年买了一套宽敞的房子,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户口了。
在大约二十平米的面馆里,杨春韵快速地环视着四周,一有客人走,她立刻把碗碟端进厨房,再用抹布把桌上的食物残渣和纸巾送到垃圾桶里,正是吃饭的点,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附近写字楼的、送外卖的、工地的,不过清一色都是男的,女的甚少出现在这里。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的,在饭店门口犹豫不决,杨春韵没有搭理,还没过一分钟,门口又来了几个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水泥的建筑工人,她热情地招呼对方进去坐了。这些干体力活的吃饭极其快,几乎是秋风扫落叶一样,最多十分钟就可以走一批人,而都市白领不一样,吃饭非常慢,嗡嗡嗡凑在一起聊公司八卦聊北京房价聊世界局势,不聊半个小时走不了。她以前不懂专业名词,但是后来知道了一个叫做“翻台率”的词,她心想着,这应该就是翻台率吧,都市白领一来,翻台率就低了。
整整忙了两三个小时才结束,头发丝上仿佛蒙了一层油,油泼面大约是点单率最高的了,整个厨房油泼辣椒的焦香味还没有散去。前几天杨春韵在网上看到有个说法是,之所以这些陕西、山西、甘肃、河南的面,在全国广受欢迎,是因为这些地方穷,外出打工的人把这些面食带到了各个地方,杨春韵在网上和人“吵了”半天,她想说的是,他们的观点太片面了,什么穷啊,什么农民工,这些字眼不就是地域歧视?这些面在全国广受欢迎,最主要的原因只能是“好吃”。她边打扫卫生边和母亲说着网上的这些杂事,哪知张小娥说,“我感觉人家说得对,怎么穷和落后还不让人说了,出来打工不让人说了。”张小娥能吃苦敢拼搏,赚了钱也没有贪图享受,这些年把面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后厨的两个小伙子去外面抽烟了,张小娥坐在前台,问杨春韵,“你和刘浩都处了这么久了,看过身份证了吗?”
杨春韵说,“看过啊,怎么没看过。”
张小娥又问,“是不是北京人啊?”
杨春韵说,“我们上了大学,户口都转过来了,都是北京的集体户,反正户口和我一样。”她想含混着过去。
张小娥正在查看手机上面馆中午的收入,“是不是北京人,你就明着问一下。稀里糊涂了,处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吗?”
“好的,妈,我改日见到他一定问一下。”杨春韵有点心虚,谈恋爱前三个月,刘浩一口京片子,再加上对北京很多地方都如数家珍,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对方不是北京人,等到知道他不是北京人了,她对刘浩的感情已经很深了。
“这还要问?两个年轻人谈恋爱,难道不是先问问对方是哪里人吗?我猜他肯定不是北京人,你不敢和我说。当我是傻子呢。”张小娥刚强了一辈子,说话也掷地有声,她虽然拿不准,但是还想着激一下女儿,激一下她肯定就说实话了。
“妈,他现在正在走落户,落户得有个过程。”杨春韵说。
张小娥长叹了一口气,“落不下来就利利索索分了!那一年你回老家读书,你还记得吧,多难啊。你初中学习好,在北京全班前几名,能上清华北大的,就是回老家耽误了,啥都跟不上,教材也不一样,要不怎么就上现在的学校呢,这学校搁我都看不上!别看我没上过学。”
杨春韵默默扫着地上的垃圾,店里的便宜纸巾,混合一些油啊汤汁,很容易腻在地上。她越扫越难扫,母亲说得有道理,当年她在北京初中的成绩特别好,冒尖尖的,转回老家之后,各方面落差太大,不太适应,成绩随之一落千丈。如果当年没有回去,以她的成绩,不说清华北大,或许可以考一个比现在学校好得多的大学。现在所上的大学,被老家的中学贴在光荣榜上,可是在北京,那都排到十几名开外了。杨春韵学的是文科,张小娥对于她以工作落户不大抱期待,只能希望她找个北京人。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这句听着“滥俗”的话她内心是深刻认同的。
张小娥看着女儿不说话,又开始说了,“你知道你爸最后给我留的话是什么吗?”
杨春韵摇摇头。
张小娥说,“你爸至死的那一刻,终于承认了,他当年没让我在郊区买房落户口是错误的了!他终于向我低头了。”
杨春韵很无语,无语的是母亲居然拿那么伤心的事情和这联系在一起,她觉得一定是她的杜撰。她记得父亲出车祸的惨状,因为年龄小,姑姑和警察都不让她看尸体,但春韵还是偷偷掀开了白布一角,血肉模糊看不清,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跟着母亲去市场采购,隔着肉摊几米远,她都会反胃恶心。
父亲去世的时候是夏天,她刚好高考结束,坐了五六个小时的长途大巴来到北京,一出车站父亲在人群中兴奋地向她挥手。春韵快要上大学了,他充满了干劲,每天起早贪黑,每隔几天,父亲都要开着他那个破破烂烂的金杯去八里桥蔬菜批发市场买菜,虽然是面馆,但是其实蔬菜消耗也不低,葱啊芫荽啊还有青菜,去那边进能省一些。出事的那天早上,春韵还在家里睡觉,朦胧中被电话吵醒,父亲车祸现场就不行了,一句话也没有留给她。
三
杨春韵躺在床上,有人敲门,她迷迷糊糊开门,有人问她是哪的人?她脱口而出北京人,又下意识思考了一下,说河南人。那人有点不太耐烦,“自己是哪里人都不知道嘛!”是社区统计外来人口的,又递给她一张纸,让她在上面写了身份证号和姓名。杨春韵关了门,一看手机,居然睡了三个小时,她迷迷瞪瞪的,盯着天花板,她内心虚无又烦躁,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父亲今天又来到了梦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六里桥客运站的出口,他在人群中大声向她招手。她的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现在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可惜的是父亲不在身边,那些年一起住出租屋的苦日子都过来了,现在这宽敞的大房子,却不见了父亲的身影。
这个房子是三室两厅的格局,在北京算是很宽敞了,张小娥在几年前买的。面馆看起来不大,属于中低消费者才会去的地方,可这类群体庞大,并不少赚。有时有人问张小娥,你的面馆生意咋样,张小娥都摆摆手假装一脸无奈地说,“这年头,哪能挣下什么钱,不过是糊口罢了!”其实这些年在北京,她少说攒了几个百十万了。
杨春韵这几天的状态不好,大概是因为母亲提到了父亲,她又想起那黑暗的高中三年。当从北京出发的客车驶到一个有点荒芜的大院的时候,她就知道身份证上的家乡到了,这个大院是县城的汽车站,在路上憋了一路没有上厕所的她,现在做着心理建设是否要走进大院一角的公共厕所,还未走到跟前,一股浓烈的尿骚味袭来,她捂着鼻子,走了进去,看上去是一大块水泥板上挖了两个长方形的洞,那就是厕所了,透过那两个洞,可以看到下面的大粪池。角落放了两个垃圾桶,但是用过的纸堆满了角落,她胃里一股恶心,跑了出去。
姑姑在汽车站门口等她。一边接过春韵的拉杆箱,一边不知道嘴里在咕哝着什么。杨春韵不会说家乡话,她出生那一年,她父母已经在北京打两年工了,长这么大,她回家乡的次数十个指头能数过来,以前回来,昂首挺胸的,人家都说,“看这北京小妮回来了!”那时别人是仰望的,可是现在回来,她能感觉到有落差了。路边有个姑姑的熟人和她打招呼,“小妮在北京待久了都有北京口音了。”姑姑说,“会说北京话不是北京人啊,这不是我哥把她送回来读高中了!”
平心而论,姑姑是不错的,她从农村出来在县城卖早餐。这座县城唯一的高中,虽然比不上市里的顶级高中,但是和市里的二三流高中比起来并不差,父亲杨惠平的意思是,春韵在县城读书,起码有姑姑陪着。
杨春韵躺在床上回忆着高中生活,姑姑忙,父母也忙,整整几年,她很孤独,她适应不了县中高强度的学习。不仅如此,那三年对于她而言,好像是一个永远在转动的时间机器一样,等到放学回到家洗漱完毕快要入睡的时候,姑姑和姑父其实就快要起床了,他们卖早餐,凌晨两三点就要起来,尽管他们在客厅尽量压低说话的声音,可是杨春韵还是能感知到,她一整个晚上都睡不安稳。每当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起从北京走的时候父亲的那句嘱托,“回去有啥的,大部分人都是18岁高考就离开家乡了,你不过早了三年而已。”
这句话简直让人精神错乱,“离开家乡”,何处是家乡,又何处是远方。北京是家乡吗?那为何要离开?那北京是异乡吗?为什么她又时时想念着那里。
刚开始,杨春韵是很积极的,喜欢课堂上提问,想和老师探讨很多东西,但是她慢慢发现,县中和北京的学校一点都不一样,老师像个讲课机器,学生像个听课的机器,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不仅如此,同学那句无意的“这不是你们北京”、“你怎么不在北京待着啊!”深深刺痛了杨春韵。
在县城的第一个学期,杨春韵成绩下滑严重,在北京经常能考第一的她,在这里成了中游学生。
回忆到这里,杨春韵头痛欲裂。她还记得当时在县中门口的文具店买的写作业的笔记本,那时好多笔记本流行在扉页写一首诗来吸引学生购买。春韵在文具店里,一口气买了五本印着《抱着白虎走过海洋》这首诗的本子,她不懂这首诗的含义,但又似乎懂一些。她觉得这几个字组合起来极其好听,让人遐想无边,偶然在手机上查了这首诗的含义,那解释说这是海子写的,是诗人渴望回归安宁、包容之所,在精神层面寻找归宿。多么契合自己的内心啊,原来喜欢是有心灵感应的。这首诗每个字似乎都落在她的内心深处,也让她熟稔于心。
倾向于宏伟的母亲,
抱着白虎走过海洋,
陆地上有堂屋五间,
一只病床卧于故乡。
倾向于故乡的母亲,
抱着白虎走过海洋,
扶病而出的儿子们,
开门望见了血太阳。
倾向于太阳的母亲,
抱着白虎走过海洋,
左边的侍女是生命,
右边的侍女是死亡。
倾向于死亡的母亲,
抱着白虎走过海洋。
生与死,故乡与母亲,18岁的她能懵懂感受到诗里的意思,故乡没有海洋,北京也没有海洋,可是她内心总有一股汹涌的情绪,如同海洋一样无边无际,她的雄心壮志,她的失意与失落,都氤氲在这首诗里了。
高中几年,她在文具店只买印有这首诗的本子,直到后来再也没有了,她在文具店把所有的笔记本都翻了遍,失望地回去了。
那年腊月二十九,杨惠平和张小娥终于从北京回来了,一听她的成绩心里有落差,有北京的朋友提议不如再让她转回去上国际学校,将来出国读书。杨春韵想了几天,和父亲说不愿意,她不愿意再去陌生的环境里了。而且,她一向懂事,国际学校花钱,她不愿意让父母辛苦的血汗钱打水漂。仅仅半年的时间,杨春韵就从北京学校的好学生,几乎到了要去交很多钱上国际学校的中游生了,她受不了这种改变,在她的刻板印象里,那种学习差的才花很多钱上学呢!那个寒假,父母就没忙别的,天天在家里拿着手机,向北京的朋友打听国际学校的事情,杨春韵和父亲说,“就在这里,上三年吧。”
也是那几年,母亲张小娥对丈夫杨惠平的抱怨达到了顶峰,关于户口,关于北京:“当年,都是当年你不让.....不然哪有那么多麻烦的事。”
三年时间里,她刻苦学习,终于考到了北京,只不过,这个学校的层次,离北大清华差了几个档次。
后来,张小娥对杨惠平的抱怨,变成了,“当年,都是当年你不让......清华北大变成了大专!”大专当然是有点夸张的,杨春韵上的是本科学校。不过,也能看出张小娥对错失“户口”一事的耿耿于怀。自从杨惠平车祸去世之后,面馆还得继续,她多雇了两个人,回老家更少了,一心想在北京扎下根来。
杨春韵还记得,那年初三从北京回老家之前,买了一本同学纪念册,班上每个同学都写了对她的祝福,有好几个同学都写的“希望三年后重聚北京”,她一直在想,如果当时学习没有那么好就好了,如果学习吊车尾,起码没有什么可惜的,破罐子破摔,可是偏偏她学习好,要离开,要接受这样的落差,这一个无形的枷锁,把她一心向上的学习劲头给打破了,她内心对自己是非常不满的,为什么别人都能适应异地的生活,就她一个人心理出现了一点问题,可能还是太好强了,压力大适得其反。依然记得初三末的某一天,班主任老师把她和几个同学叫到办公室,除了她一个学习好的之外,另外几个全部是学习差的学生,虽然学习参差不齐,但是他们同属于以后都要离开班级的学生,那几个学习不好的,老师怕影响班级整体成绩,已经在提前动员,可以直接去上个中专,又不用考试,还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四
自从刘浩说他落户有点波澜之后,杨春韵每天心情不太好,爱情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学校里课程不多了,她参加了一些秋招,工作还没定下来,以前觉得得找个起码能落户的工作,现在看来,能先找个靠谱的工作就不错了。每年一茬一茬毕业生,就业市场竞争太大了,几十个上百人竞争同一个工作岗位是常有的事情。
这天,她打算去雍和宫拜一下,他们同学里来这里拜的不少,求什么的都有,年轻人嘛,不外乎就那几样,现在几乎成了一股潮流。杨春韵从入口处领了一把香,先拜完了第一个大殿,正准备往里走,有个人急乎乎地从她面前走过,把她手上剩下的香全部撞断了。
真是晦气啊!真是晦气。香断了,非常严重,本来是来拜点好运气,但是看着地上碎着的香,杨春韵十分生气,谁这么冒冒失失呢,赶着投胎啊,她一股怒气终于要发泄了,定睛一看,并不是小孩,而是一个成年男子,那男子急忙解释说,“刚刮起了一阵急风,帽子给刮掉了,对不起啊对不起!”
对方已经道歉了,可是杨春韵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她紧蹙着眉毛,还想说着什么。对方看出来她不开心,安慰了一下,又说“真是不好意思啊,今天我也不给自己求什么了,美女,我和神说,求来的福气都给你!”杨春韵越看对面的人越觉得熟悉,那种熟悉好像是考场上,复习了的题没记住,拼命在脑子里搜刮着,她回忆着,对面好像也意识到春韵是曾经认识的人,他倒是先说出来了,“杨春韵!对不对?”
杨春韵拼命点着头,对面又说了,“我是马超啊,现在想起来了吗?”现在杨春韵确实想起来了,这个声音她大约有六七年没有听到了,“马超”带点尾部的儿化音,这名字配上儿化音,是非常符合他一直的形象的。他个子不高,大约有一米七几,人长得敦实,头发有点像外国人的微卷,前面几缕搭在眉毛上,说话哒哒哒的,是颇有点痞气的。
“马超,怎么想不起来啊。”杨春韵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他,“还是老样子,比那会子胖了不少。”
马超学习不好,当时他就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人之一,动员他读个中职。但是他这个人其实挺有趣的,那时候爱打架爱逃课,还喜欢捉弄女同学,准确地说,也捉弄过杨春韵,但是人也不那么坏,春韵记得有一次,就属马超给灾区捐的钱多。
“考回北京了呗?缘分,居然在这碰到你了?今天是求姻缘还算是求财啊,现在这雍和宫都被你们这些学生给‘围攻’了,人多的,以前哪有这么多人啊!”马超说。
杨春韵暗自忖度,这是不上学了呗,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学生”:“毕业啦?”
“毕业啦,上的专科,早就毕业了。当年你走的时候我是真难受,我当时就想着,如果把我的户口给你该多好,也不算浪费不是,咱俩调个个,我在哪上专科不是上呢。”马超说,“春韵,我说的这是真心的。”
杨春韵突然挺感动的,寺庙里人来人往,有点嘈杂,有一种人潮海海遇故知的感觉,“马超,有你这份心,我就知足了!”杨春韵故作轻松地说。
“在哪上大学呢?”马超又问了。听到春韵所讲的学校之后,他有点可惜地摇摇头说,“真是可惜,咱们班柳柳你还记得吗?当时和你学习不相上下的,现在在北大呢,我还以为你也能上北大。”
杨春韵望着远处敬香与磕头的信众,她不想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了,问他,“你现在在干啥呢!”
“我?我做自媒体,瞎胡搞,主要是美食的,这里探探店那里探探店,混口饭吃。这不,今天在附近拍了个店,顺道路过来拜拜。”马超说。“对了,你妈的那个面馆还开着吗?”
“一直都开着,老样子。”杨春韵说。上初中的时候,有的同学来过张小娥的面馆,原来马超还记得。
“那好,改天我去阿姨店里探探店,推广推广,也算是补偿了你。”马超的意思是撞断了香的事。
杨春韵想拒绝,可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小面馆有固定的客源,又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店,还需要在网上做宣传,“其实不用了,马超,咱又不想营销那种网红店,就是一个小面馆而已。”
“这不就见外了,和老同学还这么客气,再说了,我还真怀念你们店里的面,比别的地方做得好吃,劲道,地道!”马超说。
马超走远了,杨春韵却在原地陷入沉思,初中同学毕业后其实是年年都聚的,中间因为有三年她回老家了没有参加,大学的时候她不愿意参加了,一是因为她心理有落差,很多初中不如她的,都上了比她好的学校,北京考生肯定比外地考生机会多。另一个是,她始终觉得好像隔了一层,其实,本质上她还是个没有户口的外地人。
五
一到十一月下旬,北京就正式进入冬季了,杨春韵穿着棕色羽绒服,下面是黑色打底裤与黑色的毛料裙子,这一身打扮显得她又高又瘦,为了防寒防风,她戴了一顶帽子,把她的脸衬得小而秀气,而黑框眼镜显得她的皮肤更白。她背包里是厚厚的一叠简历。其实秋招以来,她在学校投了一些简历了,能顺利给她发offer的工作都提供不了户口,能提供户口的又大多看不上她。
刘浩的意思是,他们学校不太好,本来来这里招聘的企业就少,不如去好一些的学校,很多企业都会去那招聘,去试试,兴许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果然是名校机会多,招聘会现场人潮涌动,杨春韵快速地扫射着招聘岗位,转了两三圈,哪些提供户口,她一清二楚,给出第一份简历的时候,那人明确说春韵的专业不符合。踌躇着给出了第二份简历,对方说只要双985的学生,到了第三份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勇气投出去了。
晚上杨春韵和刘浩相约在附近的餐厅吃饭,最近几次约会,没有了以前的轻松,大约自从刘浩说落户出现了一些问题之后,春韵的思想负担莫名加重了。她知道,如果落户不成功,母亲那一关很难说通的。“我让你在网上问那个情况,你问了吗?”杨春韵说。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没事的,乖乖等着就行,有说现在户口确实收紧了,未来怎样都不好说。”刘浩说,虽然同样是北漂新一代,但是刘浩身上没有春韵这么多枷锁。他是安徽人,早年间父母一起在北京干装修,他出生在北京,长在北京,高中回安徽读书之后,刘浩的父母为了陪儿子,也随之回去了,本来想着陪完儿子再回来北京,哪想着那几年夫妻俩的生意在安徽做的风生水起,开了一家装修公司,越干越大,手下员工就有百十号人。所以等到刘浩重新考回北京还希冀着父母一起再“进京”闯荡,哪知刘父刘母摆摆手,“你去吧,好好闯,闯不下去了就回来!”
“乖乖等着怎么行?你得问、得讲,不然那么大的公司,谁知道你害病害在哪呢!”杨春韵说,她内心对他不满意。
“一个户口而已,犯不上。说实话,我不太懂你为什么一直对户口那么执着,我们没有户口,这么多年不也活过来了嘛!”刘浩还是满不在乎。
“咱们当年回去读书你都忘了?”杨春韵说。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现在有条件了,还给孩子那么大压力啊,我父母都说了,咱俩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不要给孩子任何压力,孩子能学到哪是哪。”刘浩说。
刘浩说的这些春韵信,今年暑假,他跟着刘浩去了安徽老家,看出来他的父母确实是成功的生意人,在老家村里盖了气派的小楼,市里的房子大也宽敞,还放话给俩人,“你们在北京好好闯,闯不下去了回来爸妈给你们兜底。”
杨春韵不知道说什么了,埋头吃饭。人生真是矛盾,刘浩的好家境在她这里某种意义来说是“劣势”了,就是这个劣势,让他这个人不再有闯劲和进取心。刘浩似乎看出来女朋友不开心了,对她说,“怎么都扯到孩子了,春韵,我的意思是,咱俩在北京工作,都别有压力,背后有父母支持,户口我去争取,争取不下来,也不耽误咱们生活不是。”刘浩哄着她。
杨春韵哼了一声,她扒拉着碗里的饭,刘浩嘴里的“争取”,恐怕就是随缘了,她了解他。其实她也能理解他。
张小娥对于马超要来拍摄很重视,她闲的时候也看短视频,总有那些探店的,小伙子口才倍儿好。他们这小店虽然不需要探店来拉生意,但是多点宣传也是锦上添花。
一早上店里客人少,她已经收拾好几次了。
都说行行出状元,现在真是好时代了,马超要是搁以前,最多算是街头巷尾说学逗闷子讨人乐的那个。他大专毕业后,正经在办公楼里上过一两个月的班,没意思,自己琢磨着学人家拍视频,倒是拍出了名堂,介绍东西,他能句句不重样,有人说他生动展现了什么叫做老北京的“贫”,他都笑笑说不是贫,是凭本事吃饭。
张小娥眼花缭乱的,店里普普通通的面,被马超介绍出了花了,马超拍拍胸脯和张小娥说,“阿姨,到时你就等着看视频就行了,点赞绝对得超过十万。”马超干活很利索,说以前探店策划拍摄剪辑全部都是一个人,不过今天正好有帮手,杨春韵在,前前后后帮着他。有个助理就是好,别的博主幕后往往都两个人。
“我要能招到春韵这样的助理就好了,视频质量比现在还要高一大截。”马超又说。张小娥一问,原来马超和春韵是同学,原来还是初中的同学,她一下子又高看了几眼。拍完了,张小娥赶紧去厨房又忙活了一小会,除了面,又去里面弄了个凉拌酱牛肉、烧椒皮蛋。要不光弄几碗面,有点单薄。
“你忙不过来就叫春韵,你们都老同学了,还客气什么。”张小娥说。
“阿姨,我可不是嘴上说说的客气。”马超说,他大口吃着面,“你这个面的味道,和我上初中那会还是一样的,老味道。”
张小娥看这样眼前的男孩,虽然不能归到帅气那一类,但也不难看,他个头样貌比不上刘浩,但是光有样貌有什么用啊。马超个子不高有点胖,能看出是极其擅长社交的,从来不会让话头落地上。也是,不是擅长社交,也不会来干这个活。“马超,你初中来过啊,阿姨都不记得了,怎么后来不来了?”张小娥问他。
“春韵回老家了啊,春韵都回老家了我来了怕伤心,全班当时我就喜欢春韵,学习好还长得好看,她怎么就回了老家,我呀,真想当时把我的户口给春韵,对我没啥用,我在哪也是上职高上专科。”马超说话总带着一点夸张的语气,张小娥听得眼睛滴溜溜转。
杨春韵坐在那有点不好意思,上初中时,马超喜不喜欢她她不知道,但是真是爱捉弄她,那会他坐在春韵后面,抽屉里放了个剪刀,每天偷偷剪她的头发,头发稍稍剪一点点,一段时间她才发现头发怎么短了一截。不过,初中三年对于杨春韵来讲,全是美好的回忆,那会父母经济条件逐渐好起来了,自己学习也好,老师和同学也非常友善。
“你现在拍这个赚钱吗?”张小娥问马超。
“比上班强,而且时间自由,想干嘛干嘛。大北京啊,人多饭店多,总能混口吃的。”马超说。
“比上班强就好啊,能靠自己把钱挣了,不看任何人眼光,很厉害的!现在我看新闻说大学生找工作不容易,但凡像你这样自己找找路子,哪有那么多不容易。”张小娥夸他。
“嘿,下一步做大了,我打算成立个传媒公司,招一些人一起干,不光光是探店了。”马超说得也挺兴奋的。
“春韵你看看老同学,我家春韵后面毕业,还愁工作呢。工资低的不想去,工资高的每天苦哈哈的。”张小娥说,她是打心底里羡慕马超的,北京人,有家里兜底,折腾折腾没什么。
“春韵大学生,哪会愁没有工作啊,阿姨你还愁这个啊......找不下来给我当策划,我这还缺人呢,一个人探店怪累的,累是累,但是钱少不了。”马超拉拉杂杂说着,一边想捧着春韵,一边又想展示自己。
六
刘浩又约春韵在五道口吃饭,以前觉得这里没有什么,这一次春韵心情似乎不好。隔壁桌女人在让小孩背单词,背一个能吃一样菜,小孩磕磕巴巴的,她比小孩还烦。今天她才发现五道口这个地方是如此不适合吃饭啊,没有一点愉快放松的气氛,不是三五成群的大学生研究生,聊这个项目聊那个科研,要不就是世界第一卷的海淀家长,比孩子拼话题,所有的主题都和比拼竞争有关。
那女人似乎出了一个更难的单词,小孩一直拼不全字母,那盘虾仁玉米一直吃不到,快要哭了。
春韵把单词写在纸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递给了小男孩,对那女人说,“别为难孩子了,改天要把孩子搞得消化不良了。”
那女人斜了春韵一眼,对她说,“我们家吃饭一向是这样,每顿每餐都得背单词,长这么大,也没见他吃饭有什么问题。”那年轻女人的意思是让她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可也影响我们吃饭啊,你大声训孩子,搁谁能看下去。”春韵说,她这几天心情毛毛躁躁的,说话也不客气。
刘浩把她拉回椅子上,在她的背上拍了拍,示意让她不要管闲事了。
春韵把气撒在了刘浩身上,其实有些事情,她早就想问他了,“落户的事情,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努力,觉得自己有后路,大不了回去。可是我没有后路啊,你也知道我妈多么在意这件事!”
“你知道我没有努力吗?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话一股子火药味。”刘浩尽量压低着声音说,要不被邻桌看笑话了。
“我在想,不管怎样,如果最终没有落下来,咱俩还能不能继续?你难道不了解我妈吗?她对这个东西有谜一样的追求。”春韵语气慢慢软了下来。
“时代都不一样了,你要和她说,很多提供户口的工作不一定适合我,我是想着,为了职业的发展,而不是就为了一个虚无的东西。”刘浩说。
“你在这个城市,没有那个虚无的东西,一切别的还有意义吗?”春韵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好像张小娥附体一样,她相信母亲在这样的场合是会这么讲的。
这顿饭吃得不舒心,和刘浩分开以后,她进入了地铁站,准备回母亲那边。五道口地铁站是高站台,站在站台上正好可以看到下面的街道和远处的西山,下面车流如织,人来人往,她看到刘浩紧裹着卫衣,在人群中快速往前走,一直往西走,越走越快,他租的房子在路的尽头。
地铁站里提示地铁已经来了,春韵没有上车。她看着刘浩继续往前走,已经快看不清了,像一个黑点在移动,她眼睛有点累,仿佛平时看论文文献看多的时候,眼前老晃动着一个小黑点,她使劲揉了揉眼睛,远处的小黑点蓦然就不见了。
下一趟列车又来了,春韵也没有上车,她蓦然有点失落,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情有点烦躁,她真有点不知道如何做了。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自己无能,如果能靠自己,何必把这样的事靠在另一半身上呢。
有时候,她希望刘浩的家境再差一些,差一些的话他就有在北京这个城市拼下去的勇气了,他的后路太多,他心里是安逸的,他也不明白春韵为什么有一种执着的信念。
北京的初中同学聚会了,杨春韵第一次参加,还是马超叫她的。重新考回来北京之后,有时聚会,也有人叫春韵,春韵没去过,她内心复杂,回老家三年,有些同学已经疏远,最重要的是,她内心总会比较,比较那会不如她的人,现在都上了好学校。不过,这次,她决定要去,去续续旧情,也去展望展望未来,就像张小娥说的,以后都要在北京的,你这扭扭捏捏的,别人还能图你什么,不都是你图人家嘛。
聚会在东四环的一个饭店里,大约六七年没见了,杨春韵几乎都没认出来,上初中的时候女孩都不会打扮,整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现在个个都化妆,穿着时髦。男生也不一样了,那会都顽皮,现在个个都是大男孩了,会开玩笑,但是说话彬彬有礼。
有人调侃着,“咱们这个大家庭,年年聚,今天和往年不一样,来了重客,杨春韵。”
边上的人你一嘴我一嘴,“也不看是谁请的,马超呀,超哥出马,那面子得有。”
“当年春韵走,全班男生都伤心,你们猜谁最最伤心啊?”
“超哥啊,据说超哥躲在被窝哭了三天三夜。”
“那可不,不瞒春韵啊,我们这聚会一般都放在年底,腊月头那会,今年超哥提议提前了。”
“是呀,比往年早了一个月呢!”
很久不见的同学,也没有生分,大家开着玩笑,彼此也不太在意。春韵笑着坐下,她突然记起,给同学带了礼物,还在车上没有拿下来。她在家做的牛轧糖,一个人包了一份,七年没见了,她很重视这次见面。
六十个小包装了两大袋,马超看到杨春韵往出走,问她要去干什么。
“嗨,这老爷们做的事情,苦力交给我就行了!我去提。”马超说。
春韵和马超往外走,春韵听到背后老同学在起哄,对马超说,“咱们这帮同学还是这么贫啊!”
“对呀,咱们北京孩子没啥别的,但是贫这一方面没输过任何人。”马超说。
杨春韵笑笑,没有说话,再一说,马超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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