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会不会是我的梦诅咒了他。

茶壶

作者/田硕

 

前女友的离开,茶壶盖子的苦寻不到,楼下王叔的去世,对已故母亲的回忆,这些在李晓峰的身上掏出了一个阴恻恻的洞。


黄昏,李晓峰从茶几上轱辘下来。他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勉强架起身子,坐在沙发上。他最近总是做梦,手表显示昨晚基本是浅睡眠,还有两次没什么印象的清醒记录。李晓峰瞥了一眼花瓶里的满天星花束,那是前女友留下的,她离开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时候他又想起那件让他困扰了很久的事情,茶壶的盖子找不到了。

那天他照例把茶叶倒进壶里,刚启动烧水,猛然发现壶的盖子找不到了。他把桌子看了一遍,没有。又去厨房和窗台搜了一遍,还是没有。他回到桌前,看见茶水已经从壶里涌出来,四散流向桌面,淌到了地板的缝隙处,那里还卡着一枚古铜色硬币。

之后李晓峰只要一有时间就不自觉地开始找壶盖,这件事逐渐成为他的心魔,只要一想起来壶盖丢了,他就会做出寻找的姿势,紧接着眼前就会出现前女友倒茶的情景。她的手法极其娴熟,水流随着她手臂的抬高逐渐变细,每次都恰好将茶杯填满。那段时间李晓峰甚至有点疯了,哪怕在马路边等红灯,他也可能突然翻一下兜,好像能从衣服里把盖子变出来似的。

洗完澡,李晓峰又把衣柜翻了一遍,收获是找到了消失很久的耳机。吹风筒的声音让李晓峰有些烦躁,那个出风的圆筒差点被李晓峰看成壶盖。类似的事情以前发生过,他意识到自己总是这样想不太正常,索性就把壶塞进柜子里,看不见会好一点。

这时候李晓峰的手机响了,网友发来一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见面,他这时才想起前几天约了女生今天出去唱歌。李晓峰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些见面可能发生的事情,慢吞吞地把衣服穿上后,他到江边转了一圈,没有去找那个女生,而是转头钻进了商场。

百货区摆着许多李晓峰叫不上来名字的物品,他靠近它们,闻到了温暖又有些蓝色的味道。理货员跑到李晓峰身边,她说话热情,像是李晓峰的老朋友,介绍了一些打折大品牌电饭煲和微波炉,又把李晓峰带到了儿童用品区。

“这款茶壶能单卖盖子吗?”李晓峰指着前面的货架说。

“从来还没有顾客只想要盖子呢。”理货员说。

“我就缺一个盖子,其他不用。”李晓峰的脸上面无表情,就像一张白纸。

“如果要是只想买盖子,那得去售后预订,您需要提交售后申请,然后等几天发货过来。”

“几天之后?或许我就不需要了。”

“那您或许,也可以直接买个新的,这样就什么都有了。”理货员又把李晓峰叫住。

算了吧,换了新盖子,壶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还不如直接买个其他款,李晓峰心里这样盘算着,不过什么都没买。他还是不能接受壶盖无故消失,这让他感觉到了诡异和不安,如果买了新壶就相当于他背叛了自己。为了找到壶盖,他甚至因此还调了小区的监控,只是他家门口的区域并未在监控的范围中,视频里只能显示单元门的进出情况,这显然不能提供什么证据。走回小区,李晓峰看到一楼婶子正在院子里浇水,木头搭的棚子爬满了绿植,摆在外面的,那些他叫不上来的植物已经有了花骨朵。落地窗有一层淡紫色窗帘,能隐约看到角落里有个人影在晃,老王正坐在藤椅上摆弄着茶壶。李晓峰跟婶子聊了聊这两天的天气变化就回家了。他其实有点怕对方问起前女友的事情,毕竟她们当过舞伴,婶子过生日的时候,她还给婶子送过一幅梵·高的画像。

李晓峰回到家,他觉得屋子好像比从前又乱了一些。他把垃圾袋放到门口,又将拖鞋踢到角落。他坐到沙发上看着地上散开的袜子入神了,随手抓起一本书假装看起来。这时候他又想起了盖子的事情,起身打开冰箱,搜出了一罐啤酒。他望向阳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这让他突然感到难受,甚至孤独。他又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到了自己左脸太阳穴附近长的那块斑。他记得母亲的脸上也有这样一块斑。他又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那时候母亲比他现在大不了几岁。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安详地躺在那,和平时睡着没什么区别。再往前几年父亲死的时候,他除了悲伤,还有一丝欣喜,好像挡在他面前的一堵墙倒了。

母亲去世后,李晓峰将能在网上搜到的心理学类电子书都啃了一遍,他已经从长期失眠的痛苦中看到了自己可能产生严重心理疾患的征兆。没过多久他被流浪猫差点扑倒,回家后就产生了幻听,吃了安眠药才睡着,这时他才发现所学理论对自己无用,只适合抚慰别人的心灵。

一次大范围停电让李晓峰的冥想境界迅速提升,他坐在蓝色床单上,直接体会到涌动着的海水在他周身蔓延。他拿起手机拨出信号,似乎在和神灵沟通,坦白着自己对亲人的淡漠和对生活的恐惧。他感觉到自己抱住了一个哭泣着的女孩,女孩讲了自己为了捡一枚硬币,从台阶上滚落摔坏下巴的事情。

强光突然照射让他苏醒,手机那边传来了喝水的声音。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昨晚拨通了陌生网友的电话。女孩说她在李晓峰的引导下看到了穿红衣服的孩子在山坡上游荡,以及自己数年之后去南方经历的一切。李晓峰对她说的话没有任何印象,女孩却觉得他窥探到了自己的命运。

女孩奔袭一千多公里,刚下火车差点让黑车拉到郊区专门宰客的景点。他们住在一起了,宣誓成为男女朋友。对面的卧室里现在还存着她的洗牙器还有画画用的人体模型。李晓峰翻找壶盖时还在杂物盒里发现过两个避孕套,他现在坐的凳子也是前女友买的,以前的凳子太高,她觉得对颈椎不好。她离开这里那天,楼上的装修也停了,如果门外有什么声音,李晓峰会有些紧张,甚至期待有人敲自己的门。

去年冬天,和前女友在河边散步时,他感到两个人独特的情感逐渐消失在了坚冰中,回到家他看到前女友换上睡衣给花浇水,又对她充满了热烈的爱意。他想着前女友的脸,晚上的月光照在女孩的脸上,李晓峰凝视着女孩,她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闪光的地方,甚至比刚认识的时候还要丑一些,这种判断让他惊讶,然后又会消失。李晓峰也会从道德的角度提醒自己不能抛弃别人,从心理学上告诉自己不要活在想象里,任何人都不是完美的。他还会审视这个女人的家世背景,计算她有哪些物质基础和人脉关系,他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即便将来跟她结婚也不会吃亏。可这些思考都没能让李晓峰改变自己的感觉,反复想了几次后他就对眼前的人彻底失去兴趣了。这时候他能够抚慰女孩创伤的能力也几乎消失了,两个人常常拌嘴,很容易生起一股无名火。屋里越来越多的杂物显示出了他们之间紧张的关系,茶叶则是消耗得越来越快,据说喝茶会让人更清醒。

李晓峰有些饿了,如果这时候她在的话,他们就会炖牛腩再炒个秋葵。他将土豆削皮,再把牛肉炒熟,水这时候也差不多烧开了,他喜欢放一些小辣椒还有西红柿。汤一般要炖上两个多小时,等到西红柿完全消散在汤汁里,他会再往里面加两勺糖,再把锅盖压严,几分钟后就可以出锅了。这时候前女友可能还会往汤里下点面筋辣条,她说吃垃圾食品是在补偿童年缺失。

我们都是挺奇葩的人呢,不然也不会在一起,也不会说分开就分开。李晓峰自言自语地说。他把方便面从锅里倒出来,这是家里最后的食物了,他有点后悔刚才路过商超没买点什么熟食回来。他弯着腰,把锅刷了一遍,洗洁精有点放多了,泡沫不断涌起,那层深黄色油污还附着在已经黑得发亮的椭圆形底盘附近。柜门开着,他看到米袋子的阴影地方有一个碗状的东西,扒拉开外面那一层东西他才发现不是壶盖,那个发黑的斑点是大料。前女友说过大料会赶走吃米的虫子,这是她以前喝蚯蚓汤时听母亲说的。

李晓峰摸了摸已经发红的脸,一抬头又看到了满天星花束,好像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火将花烧毁。谁能和谁永远在一起呢,他想着这句话,发现阳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刺眼了。当然,就在他打哈欠的时候,好像听到了敲门声,婶子微笑着站在门口,张嘴说着话,但是没声音。等李晓峰从晕晕乎乎的状态里缓过来的时候,已到了婶子家。

站在门口,李晓峰就感觉到了紧张的氛围。棚顶向下倾斜,像利剑悬在脑门上。婶子给他递过一个工具箱,这时候她的丈夫也就是老王,跪在茶几旁边,不断地用抹布擦着从壶中溢出的茶水。时间紧急,壶还在喷水,弄不好很快就要把整个屋整栋楼都淹了。壶一直在沸腾,它的底座和壶身已经拆解得不成样子,壶的插线也已经断了。李晓峰很快就意识到工具箱里的东西毫无用处,他觉得只要将壶盖上,水灾就会避免。这时候窗帘突然张开,阳光射满整间屋子,三个脑袋同时扬起看向屋顶,壶盖像飞碟般在吊灯下面旋转。屋里已经乱得像垃圾场,谁都抓不住壶盖,只能看着它慢慢分解,完全成为光的一部分。李晓峰把手伸进了茶壶,整个人被吸进去。

他的脚抽筋了,他睁开眼睛,又闭上,刚要醒了,马上又梦着。他朦胧的意识这时候在想,要是有人推他一把该多好,他差一点,差一点点,就能看清楚满天星花束了。就这样折腾了很久,他终于抓到了可以让身子直立起来的衣服架。这个衣服架是他为数不多添置的居家用品,买它主要是因为女朋友喜欢把经常穿的衣服展开晾着。衣架把他撑起来之后,“轰”的一下倒了,这时他才基本清醒。

李晓峰走向阳台,又看了一下表,发现自己才睡了十几分钟。秒针动得太快而时针又几乎不动,这让他很不适应,索性就把手表摘了。他想起躺着的老王,梦一段接一段地在他头脑里闪过。随着梦一起闪过的还有老王跟他下棋时手里拿着茶杯的样子。婶子每次把茶杯递给他眼中都饱含关心,李晓峰无法想象两个人的关系可以存续好几十年,他的人生好像是片段构成的,每一节既新鲜又陈旧,定期滋生恐惧。

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到处乱撞,用痛感维持生活的趣味,生存岌岌可危,现在连苦涩的茶都煮不开,壶盖都将他抛弃了。他掏出藏在棉服里的养生壶,突然觉得刚才的梦像是在给他暗示,也许老王知道壶盖在哪呢,或者壶盖就在他家里的某个角落放着。

他套上衣服下楼,一只黑猫从他面前闪过,老王没在家,院子里也没人。他去了河边散步,回来的时候老王家看不到一点光亮,也没有平时偶尔能听到的电视节目的声音。又过了几天,李晓峰听到了老王坐在藤椅上咽气的消息。

老王的去世其实也是有迹象可循的,儿子进监狱的第二年,老王就瘫痪了,疾病一下子涌上来。不过医生的预言没有成真,他没有就此倒下,只是在生活的浪潮里后退了几步,便用发皱的手臂握住了刺来的病魔之剑,他跟李晓峰亮出过腹部伤疤,却对自己过去当兵时的战绩只字不提。

刚下葬的那几天,婶子人前表现得跟过去一样含蓄优雅,你只有从她的衣着上能感觉到严肃的气氛。当谁问起他家老王去哪了,她只会稍微压低声音,清楚地说一句“他前几天走了”之类的话。她难以说清楚内心的变化,只感觉一半的生命没了,伤口部分流着鲜红的血。那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她过去所见的任何东西没有区别。茶杯落在地上的景象,无数次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有时候这段记忆甚至还是倒着播放的,她先是听到了茶杯碎在地上的响声,然后看见老王歪着头缓缓地垂下胳膊。

这时候李晓峰已经找不到什么理由再去寻找壶盖了,这件事相对老王的去世显得太轻。他甚至有点躲避婶子,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会惹到她。李晓峰知道自己很难和同龄人成为朋友,他总是觉得那些年轻人太过肤浅,聊天的内容永远是美食和玩乐。当然个别女人除外,他总是假想自己能和漂亮的女人产生心灵连接,哪怕人家只是冲他笑一笑都能让他独自言语半天。只要老王有足够耐心倾听他糟糕的情绪,一盘棋下完,他们就喝茶,有时还会背诵李白的诗。老王也会讲他在南方摆摊卖烤冷面的事情,他暗示李晓峰年轻人应该多出去闯荡而不是待在家里闷着。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老王还觉得李晓峰是个富二代,因为他经常穿着蓝色短裤还有拖鞋,这样的装扮跟他之前老板的儿子几乎一样。老王说的话会在他的心里留下划痕,他把这些话拆开放到记忆的十字路口,反复地旋转咀嚼里面词的含义,有时候反驳,有时候赞同,只是几乎不会有什么行动。

老王刚去世那几天李晓峰就像一摊泥平躺在床上,他的意识逐渐微弱,最后只剩渴的感觉,棚顶的白色灯光就像水滴落在他的脸上。他伸出舌头突然流了鼻血,这时候才发现家里连手纸都没有了。他扶着楼梯下楼吃了点东西又把头发剃成毛寸,在农民工一条街转了几圈觉得自己只能干力工。五十袋水泥,每袋一百斤,搬五层楼大概能挣五百元。

搬水泥还需要有白手套,他就到劳保商店去买了几副。路过二手商品区,他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地摊里面的茶壶,让商贩赶紧给他拿过来。

“你想要吗,买这个壶还赠送两个玻璃杯。”商贩说。

“不了,我再看看。”李晓峰看错了,心里期待那个壶是自己的,紧接着就出现了错觉。

几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李晓峰听到了敲门声。婶子让他去家里帮忙看看客厅里的挂钟怎么不转了。

“不会是我老眼昏花了吧。”婶子说。

“应该是电池没电了,你等我去商店买两节新的。”李晓峰快速下了楼,这个屋子让他感到莫名压抑,他一看到那张大理石长桌就自动把老王的形象套在旁边的椅子上,脑子里浮现出他常说的口头语。换上新电池后,挂钟还要再调一下日期,他侧过身子去摸后面的旋钮时,看到厨房的柜子上散放着碗和一些调味品,垃圾桶旁还摆了好几块鸡蛋壳。

“这回才对,不然我总会忘记点什么该做的事情。”婶子斜了斜身子,凑到挂钟下面,好像在听指针移动时特别细小的声音。

“你不会觉得烦吗?”李晓峰问。

“烦什么?”婶子说。

“烦每天差不多都要重复的事情,跟同样的人待着。”李晓峰说。

“啊?”婶子盯着阳台外面的藤椅看了一会才好像听明白李晓峰在问什么。“哎呀,就是生活嘛,都是这样的。”婶子说。

“王叔突然走了,应该也挺让人难以接受吧。”李晓峰心里有些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嘟囔。

这么多年了,他们老两口的生活一直都很规律。婶子早上六点半起床,然后喝一杯温水,就去厨房准备些吃的,过一会儿老王就会从市场回来买几样她念叨很多遍的东西。她喜欢看相亲栏目,尤其是直播那种,谈钱和性直接大胆,只是配对成功的很少。主持人擅长情感分析,寸头,手臂上还有一个豹形文身,发表完情感观点会开始卖防脚臭的袜子。她会在十二点钟敲响之前做完一套八段锦,躺在床上准备睡午觉。如果再晚一点睡她今天可能就要一直头疼,要吃平时两倍的止痛片才可能止住。无论有没有睡着,两点半之前她都会醒来,再收拾一下屋子或者直接做饭。四点多的时候老王玩够了象棋就会回家,他胃不好,吃不上饭就容易发火。这样就很快到了晚上,河边散步的人都在那条没有路灯的小道上四处散去,一天就算熬过去了。从前婶子总会自言自语地抱怨生活中让她难以忍受的事情。那些事情总是重复发生,大部分都和老王的做派有关。她现在自言自语的内容变了,有时候还会用手帕把脸蒙住,说着点人们听不大懂的鬼话。院子里堆满了街边飘来的枯皱叶子,盖住了已经看不出种类的盆栽。

李晓峰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婶子把桌上的杂物扔进垃圾桶,又擦掉了发财树旁边的烟灰,进了里屋,又在找什么东西。他看着婶子的身影,好像自己突然变老了一些。他来了灵感,想要写点什么,一道晚霞落进了客厅,眼前的事物都蒙上了微微的波纹。

“我又想起王叔了,他……怎么就走了呢。”李晓峰有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那天下午我在屋里睡着了,做的梦不太好。我前几天梦见王叔倒在地上了,场面特别吓人。会不会是我的梦诅咒了他,反正说起这件事情我还真有些愧疚。”

“小伙子不要多想了,跟你能有什么关系呢。前几天他就总是不睡觉,特别精神,半夜去摆弄棋谱。我当时还觉得他是茶喝多了,没想到.......是回光返照。”婶子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这时候李晓峰又想起了丢失的壶盖,他很久没喝茶,几乎要忘记茶的味道了。就在前一阵,他干脆将茶壶跟垃圾一起扔了。那天大雨如注,远处的天空迷雾滚滚,像有一条龙在天台上翻动着它的巨尾。好不容易才把单元门推开,风又把衣服吹得变形,他赶忙把门关上,怕壶长了翅膀又飞回来,这样他又会不时陷入找壶盖的苦海里。

婶子看出李晓峰在愣神,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候茶已经倒好了。

“我来吧。”他帮着婶子打开针线盒。

他们又聊了很多,关于生活、赚钱还有感情。婶子显然对科技的发展非常不适应,她觉得钱存在支付宝里不安全,就把大部分的钱都锁进柜子。

茶水很快就喝完了,他刚想走,婶子又烧了一壶。当婶子把壶端出来的时候,他脸都白了。

“婶子,你的壶哪来的?”

“你是说现在这个吗?”

“对。”

“在超市买的。”

“之前的呢?”

“之前的那个茶垢太多了,而且线也漏了口子,不安全。就是老王一直不让换。”婶子把壶盖打开,屋子里飘满了清茶的味道,李晓峰没想到他还会见到这个茶壶,就在壶盖合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里的裂缝也跟着合上了。

“哦。能拿给我看看吗?”他端详着茶壶,好像时间静止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刚刚换好电池的挂钟发出了“铛铛铛”的声音。挂钟的声音清脆而坚决,每发出一次声音,李晓峰的眼前就多了一个壶的幻影,最多的时候有五个壶同时出现。他正常的思维卡住了,手开始发抖,无论婶子怎么劝说,他都没有再喝刚倒好的茶,而是迅速逃回了家。

李晓峰躺在床上,他仿佛看到女友就在他身边和往常一样看平板里的视频。他知道这是幻觉,就像他偶尔还会想起母亲从外面回来叫他吃饭的场景。李晓峰在半夜惊厥而醒,他感觉身上有一个烧焦的黑洞,大概壶口那么大。几次冥想后,他忍住没有给女友去电话,那个黑洞好像模糊了一些。

为了能正常烧水,他买了一个价值不菲的三角形茶壶,内胆是一个不锈钢圆柱,通过漏网看到的世界是裂开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壶的盖子和壶身是连在一起的,他再也不用担心壶盖找不到了。

责任编辑:讷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