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作者/程寄梅
上周爷爷住院,正好住在我工作的医院,我就去照顾他。
刚住进来的第一天,他非要和奶奶打个电话,说田里很多活要交代给她。
我总说他八十岁了还要想着那七八亩田,那些鸡、鸭、大鹅,甚至家里的狗生崽子都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好像院子离了他就不转一样。他脑子里盘算着这些,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慢慢地说,说着说着,又想到了别的,就继续补充。直到听见奶奶把他安排的工作都完成得很妥帖,才睁开眼睛,微微露出一个笑,满足地点点头。此刻病房里的陈设都显得顺眼起来,而他也不再是那个窘迫的患者。
家里人不止一次地劝他,动过这么大的手术,就不要再忙农活了,歇歇、到处走走,安安稳稳地享受晚年。他却觉得这是大家在看轻他。毕竟,他不种地了,吃的米、菜、肉,从哪里来?
菜市场是很贵的。
更加糟糕的是,因为生病,他被迫戒烟、戒酒,生活中的种种爱好,都在离他远去。这让他的“主体性”在慢慢流失。
谁说大字不识的农民没有主体性呢?也许他不知道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是他能感受到,生活不再由他掌控,他无法随心所欲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更何况,农民,天生就应该种地,应该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后化成一抔土与田地同寿。
不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民算什么农民呢?还住在乡下,住在田边?干脆搬到城里去好啦!
他渐渐意识到,只有把从前做的事通通捡起来,才能回到从前——从前那段健康的岁月。似乎只有做一个充实的农民才能让他感觉自己的日子是问心无愧的、是脚踏实地的。
但疾病确实很让他担心自己的身体,也让他离农活很远。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他很怕死,尤其是起步三个月的化疗和那场六七个小时的手术,那些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管子插进身体里的感受,让他对医院犯嘀咕。
但是他又不能放下田地。
他很烦恼,无比纠结。
然而,最后他还是怕死的,毕竟死了,就真的没法再种地了。于是他一边努力种地,养鸡鸭鹅,一边对健康状况惴惴不安——吃得太快呛咳,担心食管出问题;感冒了咳嗽,担心肺有毛病。兼顾二者的同时,还要想出一堆措辞来应付家人的“查岗”。
这次,长时间自觉心率的不定时加快迅速引起了他的警觉。不过他也很聪明,在医院住久了,知道遇到不对劲的情况,需要先观察一段时间,仍然不对劲,才能下结论。两个多月,情况没有好转,再三犹豫之下,他决定告诉我们,同时表达了想上医院检查的愿望。
进了医院,先安排一个检查大套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要查一遍,DR、化验、B超、动态心电图……
那就住下来慢慢查吧。反正我在这照顾他,想吃什么我都给他买,想做什么我也由着他,每天还能来陪陪他,跟他讲讲话。除了花钱和失去自由,没有任何缺点。
我爷在医院里就这样住下来。他不愿意跟我去食堂吃,也不愿意吃医院的统一订餐,只愿意待在床上闭目养神,我就只好一天三顿地给他送。饭一送到,他就睁开眼睛,咕噜一下坐起身来,打开饭盒吃饭。
我说他这是假寐,盖以诱敌。
他埋头吃,听见我的话“哼哼”两声,对此并不发表意见,只是按部就班地吃饭、接受医生的检查和我的“视察”。
我们的生活很固定,有检查的话,就早上带他去做检查,然后陪他回病房坐一会儿,再去做自己的事。
因为比较忙,我不能时时刻刻待在那,他的日常琐事无法细致地知道,所以早上来了会问他,哪里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跟医生说之类的。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就算住院,也不喜欢麻烦医生,查房就说一切都好。加上没有挂水,除了发药和晨晚间护理,护士也不经常来,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待着,睡睡觉,或者起来走走。
有一天他跟我说,自己咳嗽咳得不行,痰又多又黏稠,咳不出来。一直咳,晚上睡不着觉。邻床的病友为他作证,证据就是,自己一晚上也没睡得着。我看他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已被堆满,我带给他的面巾纸也用得只剩下一包。
我又带他去呼吸科看,配了些药拿回病房,让他先吃着。回病房的时候,路过保洁阿姨的车子,他顺手拿了几个垃圾袋。
“带回去用。”
我说这样不好,回头我给你买了送过来,不要拿人家的东西。
“浪费钱干吗。”
他嘴上抱怨着,还是不情不愿地还了回去。
呼吸科查完血,炎症指标有些高——有些感冒,加上住在心内科,所以饮食上注重少油少盐,而且要清淡,我开始琢磨着给他吃些什么。食堂的菜肯定吃腻了,且因为无法兼顾所有人的缘故,肯定是重油重盐,唯一清淡的就是配上青菜叶子煮的烂面条。但是这种东西,我自己都不愿意吃,更别说让他顿顿吃了。
于是就给他点外卖。
我想了半天,自己平时吃的那些,不是酸辣就是重油,轻食沙拉他肯定不吃,只能给他点饺子馄饨之类的。
他摇摇头,说,没家里包的好吃。我说你尝尝,不好吃就给我吃,我再给你点别的。
晚上,点了个云吞,鸡汤汤底。到了后,他掀开盖子,尝试着喝口汤,又舀起一只云吞,试毒一样咬一口,品鉴完毕点点头,似乎挺满意。随即吃得头也不抬,说,比你奶包的好吃。
“明天早饭也吃这个好不好?”我问他。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明天早上我出去散步,给你带早饭吃。”
问过护士,第二天没检查,又不用送饭,我难得睡到八点起床,八点半赶过去。他又在假寐,听见我来了,招呼我吃早饭。
我问他买了什么吃,他高兴地说起来。
“吃了豆花,还买了油条。”
又向我抱怨,外面的小贩打白粥要三块钱起打,他根本吃不完。
我说,你自己吃香喷喷的豆腐脑,就给我带一根冷油条啊?
他撇了撇嘴,不说话。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带着我爷生活。三年前他在这化疗的时候,我还在上学,是爸爸和姑姑照顾他,姑姑还好,会跟他说笑。我爸的性格比较沉闷,又爱批评他,打饭也永远是食堂(因为我把饭卡给了他们,爸爸觉得经济实惠)。
食堂吃腻了不敢说,又没人跟他聊天,还要时不时挨批斗,因此我爷很抗拒住院,尤其是我爸照顾。没想到这次变成了我,他还有些高兴,我既会点外卖给他吃,换换口味,还会带朋友来陪他玩,他就更高兴了。
住了一个星期,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还是房颤的老毛病,加上做农活太多导致的劳力性原因,以及感冒引发的炎症反应,种种因素致使心率加快,不是什么大问题。
配了些药回去吃,我就给我爸打电话,来接他回家。
坐电梯送他下楼,我爷里面一件毛衣,外面一件羊绒背心,再套一件夹克棉外套,缩在角落,像一只老山羊。脸干瘪枯瘦,眼睛却炯炯有神,紧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上车前问我:“清明回家的哇?”
我点点头,说回。
“好。”他上了车,跟我挥手,让我去忙,“清明一定记得回家。”
我笑了,他倒是急着走。
爸爸在前座,问我哪天回,我说不确定,反正肯定回去。
他们也就不多话了,启动车子离开。我爷坐在后座,跟随着车子的行进左晃右晃,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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