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发展轨迹总有路数可循,人也总有一天要成熟。

受伤

作者/语冰

 

爸爸去世以后,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这个女孩比我大三岁,虽然我们都在厂子弟学校读书,但之前完全不熟。我们熟起来,是在我爸爸去世不久,她父亲也不幸出意外去世之后。

她父亲去世了,她就顶职进了厂。那时她初中都还没有毕业,改了户口上的年龄,才成为了厂里最年轻的工人。

车工钳工电工这些活是干不了的,她被分在菜店卖菜。会算数就行。菜店就在马路边,马路是下坡路,菜店门口到马路有个半米高的水泥坎。

她刚工作没几天,就在这个水泥坎上摔了一大跤。两条小腿的前方正中位置沿水平方向豁开了两条大口子。口子又细又深,像被刀子切开的一样。万幸的是她的小腿没有骨折。

我不能够理解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发生在她身上。她受伤,是站在马路上,双脚起跳,想跳到水泥坎上面去。水泥坎的边是锋利的直角。她或者是估计不足,或者是一时失误,没有跳到足够的高度,两条小腿一齐磕到水泥坎的直角边上。

想象一下她起跳的速度和冲击力,就和被横切了一刀没有两样。小腿骨外面包着的皮肉那么薄,毫无缓冲。那种撞击和切割痛,直接痛到我每一个感觉细胞里,让我的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而她是如此文静的一个女孩,马上初中毕业的年龄,她怎么会选择做出这种只有莽撞和不知后果的小顽童才会做出的举动?她往水泥坎上跳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也得一天天上起班来。后来她结婚,进省城,打工,摸爬滚打,这些都是后话。和我后来去省城读书,回来工作,再离开,最终在异国安家一样,也是后话。谁也不知道人生中的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什么是偶然,什么又是必然。

所谓后话,就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当事情尚未发生,时机尚未到来时,人却只能处于迷雾之中,走一步算一步。这种感觉在青春年少缺乏人生经验时尤甚。焦虑和抑郁是难以避免的事,因为无力,因为无法把握未来,甚至无法把握每一天。

 

我从学校毕业,分配回妈妈再婚后居住的小城,就是这样的状况。我也和那个朋友当初一样,开始按部就班上班,只是下班后我并不愿意回家,尽管家里有我多年来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弟弟。

弟弟摔跤,就发生在我工作以后的第一年。那天我上午离开家去上班,中午没有回家,下午上班时间到了,我仍然不见踪影。正值暑假,夏日炎炎。读高中的弟弟骑着自行车到处找我。他没有找到我,但是在家对面的工地旁摔破了手掌心。

如今我无法记起那天我去了哪里,或者其实我记得,只是我不愿意提起,总归是不顾后果的折腾或者胡闹,伤没伤到他人,不关我事,因为在那时的我心里,世界本来已经对我够不公平,我只恨不能打开一条通路。

找我肯定找不到,疯够了,我就自己回家了。回到家,才看到弟弟掌心的穿透伤。

弟弟心里着急,骑着自行车找我时被建筑工地的砂石堆绊倒。他伸出双手撑地时右边掌心正好被一块尖石戳穿。这和我们童年时的摔跤模式如出一辙,但伤到的部位不同。缺少脂肪的掌心被扎穿的疼痛比掌垫被磨破的疼痛,要翻好几倍。

父亲去世后再没对我说过重话的妈妈,那天骂了我。弟弟掌心的伤,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当时我应该也感到了内疚,但并不足以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弟弟没有受伤,我恐怕还要怪他们多管闲事。

但人生发展轨迹总有路数可循,人也总有一天要成熟。

 

多年以后的一天。我休息在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哭声。我一惊,急忙开门。刚刚骑自行车出去玩的孩子站在门外,放声大哭。

他从单车上摔下来。左半边身子从脸颊,到肩膀,到胳膊,到膝盖,尽数磨破。伤得最重的是膝盖,以后必然会留下疤痕。

我们刚刚从国内回来不久。我们回去,为孩子的奶奶办理了下葬仪式。

我替孩子清理伤口,想起我们还在国内的那几天,孩子的爷爷在家里上厕所,一个趔趄,摔断了胳膊。

孩子摔伤前两天,他的姑妈莫名其妙失去平衡,摔伤的位置和我的孩子几乎一模一样。

我突然就想起了几十年前我那个跳水泥坎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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