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灯未熄灭之前
作者/申夏生
我上了车,急救车上的爆闪灯随之亮了起来,任务没有完成之前,它会一直闪。
前年,我所在的病区来了一位新同事子胥。
去年一月份,医院突然增设120服务项目,要求全部新进员工在那待满三个月,于是子胥在科里值完大年三十最后一个班后,便赶去120报到了。
去年五月,子胥回科,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憔悴不少。我问他在120待得咋样,他想了想,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接着,他跟我聊了一些在120遇到的事情。没想到聊着聊着,内容自行延展丰富起来。
在120,遇到的全是突发事件,因此当事人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人性的光辉和幽暗得以最原始的形态呈现于面前。
如果说外科医生的工作是用手术刀划开人体,再抵达病灶,我想,子胥在120经历过的每一个现场,都是一次抵达人性的冒险:它令人感动、也令人刺痛,能抚慰冰冷人心,也能揭露淡薄人情。
于是我决定起笔记录。
以下为子胥的口述内容:
当我接到通知二月份要去120轮转三个月时,我人有些懵,因为我进科室没多久,刚把流程捋顺,这下又要变动了。
我本能地不想去。
读书时,因为伏案久坐,我腰椎间盘早有些突出。听说120没招担架员,这样我们除了负责抢救,还得去抬病人。我怕没救到人,自己先闪了腰。于是我赶紧去拍了一个腰椎的核磁共振,在第四腰椎和第一骶椎间,我的椎间盘较老片向外逸出得更加明显了。我专门拎着片子拿给医务科的人看,解释自己身体不太适合去120抬病人,结果医务科的老师回我说他们签了协议,我只需要从旁辅助抬病人,应该没事。
我一向不擅长和人据理力争,所以我不知道咋接话。从医务科铩羽而归后,我只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服自己接受即将去120的事实。对我来说,说服自己要比说服他人简单得多。
我没有急救方面的经验,特意打电话问了医务科有没有相关的培训内容。医务科说我可以在不上班的时候提前去跟车,机器就那几种(心电监护仪,除颤仪,心电图机,血压仪/呼吸机,输液泵),药就那些(肾上腺素,阿托品,地西泮),流程就那几步(到达现场,评估患者病情,判断是否需要立即急救处理,抬担架转运,连接监护仪,按需做出心肺复苏等急救处理)。医务科又说,120主要负责转运病人,救治的主力是各急诊科室,跟几次就会了。
到了120报到我才知道,一个班只配了三个人,一位医生、一位护士、一位司机。司机不抬人,所以医生和护士是抬病人的主力。刚开始还有女护士来,后来不知怎的变成只派男护士来,不过女医生仍然有被安排来的,女医生有够惨,性别身份像是刻意被模糊。
我跟车的几次,遇到的都是一些放弃治疗要求拉回家的病人。
急救车开向现场的时候,我们全部坐在车的前排。等到了现场把病人抬上车之后,护士会坐在病人担架床的正前方,面朝病人坐着,以便观察病人的生命体征。医生则会坐在病人的侧方,随时准备上各种仪器。
跟车时,因为我多余,接上病人后,护士会坐到前排,我就坐到护士原来的位置上。那位置可不好坐,没经验的我差点被颠吐了。家属虽然说在医院选择放弃治疗,但他们很多人要求吊着一口气到家,说这样才算寿终正寝。
这要求乍听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却不容易。车上能做的治疗操作十分有限,最多给吸点氧,除个颤,而放弃治疗的患者病情相对危重。一旦路程较长,加上不停颠簸,呼吸心跳骤停的情况常常在车上发生。
为了让病人看起来有生命体征,我们得一直做心脏按压、人工呼吸。
其中有一次,我们三人硬是轮流给一位病人按了四五十分钟。上过CPR(注:心肺复苏术)培训的人都知道,按压过程是非常耗能的,做完一个循环(30次胸外按压+2次人工呼吸)就会出汗,尤其给真人操作。记得那次我按到最后处于一种力竭的麻木状态,感觉被抢救的病人也真是遭罪,为什么要我们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情?那些一边放弃、一边要抢救的家属,他们的选择真的符合病人的意愿吗?
我听过一个说法,人在刚死的时候,灵魂还在周围。倘若这般,即使没了感觉,但看见陌生人如此对待自己的肉身,应该有所介怀吧?人追求的好死,归根结底是一种平静状态呀!
家属要求的抢救,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人总在自以为的是非判断中莽撞前行。它本质上是个循环,幼时父母对待孩子如此,后来孩子对待父母也如此。
等我单独出120的现场时,也遇到过一位印象深刻的放弃治疗的病人,不过她家属的做法恰恰相反,没要求抢救,反倒提前宣判了死亡。
那时已出了正月,天气依旧冷得刺骨。有一天夜里九点多,我们接到任务,说介入科有位患者的家属要求放弃治疗,让我们拉人回家。
我先到介入科看了一眼患者,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病历上写着肝癌,肝硬化。她全身发黄,像是一颗烂掉了的橘子,她身体浮肿,肚子像是吹满了气的气球,可里面撑的是长期营养不良、蛋白丢失后形成的超量腹水。稍微动一下,就能听到腹水撞击腹壁发出的声响。
都说水是生命之源,现在却成了丧钟之音。
她的床边围着一群穿着朴素甚至略微寒酸的家属,叽叽喳喳,各聊各的,仿佛他们和她没多大关系。
值班医生说已经和家属谈好了。我看没人注意到我,便提高声量问了一句这里谁当家。过了半天,人群后方才慢悠悠走出一位约莫六十来岁的大爷,他头发花白,皮肤黝黑,身材瘦小,有些驼背。
“您是患者的家属吧?确定不在医院继续进行治疗了,对吧?您现在要坐我们120的车回家,是吧?”
“对的,什么时候能走?”大爷问。
“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就能走。”
“早就收好了。”
“行,患者病情危重,路上如果遇到像心跳呼吸骤停之类的突发状况,您是否要求进行抢救?”
“不抢救,不抢救,这样子了,还抢救个啥?”大爷斩钉截铁地说。
大爷说完,我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第一眼看到老奶奶时,我就在设想,假如她家属要求做CPR,会不会我人还没碰到她,她肚胀如鼓的腹部当场直接炸裂开。
“好的,这里有一份病情告知单(填写好患者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后,需勾选下列选项:1、病情危重,自动出院回家。2、患者出现危急情况时,是否实施抢救),签完字我们推床下楼。对了,你们之中,只能派两位家属跟车走。”
过了一会,另一位大爷站了出来,同我们一起下了楼。
将老奶奶抬上急救车后,我们一行六人便朝着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村庄疾驰而去。那里是此行物理意义上的终点,也是老奶奶人生的终点。
随着车开离市区,拐上国道,再驶上乡道,两旁的灯光愈来愈暗,道路也愈来愈窄,最后那一段路可能都没有车宽。司机大哥事后说他是凭着多年开车习得的平衡感硬着头皮往前走的,没办法,车轮的一半压根着不了地。
老奶奶的生命体征倒坚挺,各项指标游荡在正常值低限的边缘。路上,两位家属没显示出什么紧张情绪,还拿出烟抽,丝毫不顾及还吸着氧的老奶奶。车里空气本就凝滞,烟味熏得我直呛,我试图用眼神暗示他们不要抽,可他们一点也不往我这瞧。家里有人要去世,心情或多或少受影响吧?想到这,我不好去说些什么。
一路上最忐忑不安的人,是我。我担心老奶奶不能含着一口气到家。四周夜色侵入,陷入死寂,车内白炽灯莫名显得惨淡,我不想急救车因为老奶奶的去世变成幽灵摆渡车。
过了一两个小时,车终于开到了村里。很快,我听到了狗叫,是一连串的狗叫,此起彼伏。狗的叫声将深夜的寂静撕出一个口子,我们在这口子里前行。村里人睡得早,车窗外一片乌漆麻黑。过了一会,我看见远处有一丝亮光,在墨黑色的背景下竟然显得有些刺目。再近了一点,亮光中似有几处红点,难道门上挂了红灯笼?
大爷掏出手机打电话,说他们马上到。一眨眼的工夫,房子外乌泱泱涌出好多人,他们统一穿着白色、红色的衣服,像是孝服。
为什么有红色的孝服?我估计护士也有这疑问,我俩互相使了个眼神,同时哆嗦了一下。
车往里开,门口的人迅速分成两列,让出了一条道。车于门口停车,大爷让我们把老奶奶抬进屋。我和护士强装镇静,心想着把事情办完就撤。
老奶奶家虽是两层洋楼,但屋内几乎没有装饰。客厅的地上铺了一床草席,席下堆着一层稻草类似物,他们不是要将老奶奶就地火化吧?
大爷让我们把老奶奶放到草席上。这时,屋外的一群人才跟着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奶奶身上插有尿管,大爷说得把管子去掉。我赶忙去车上取了工具,拔完管后,我准备按照惯例,将看护老奶奶的注意事项告知大爷,建议他最好去村卫生院借个氧气袋来。但大爷显然没打算多管,他已经开始应付起穿着红白衣服的那些人,拿了烟边拆边散。我见状,再次和护士使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便快速拉起担架走人。
我和护士一上车,司机就立刻落了锁,他迫不及待地踩了脚油门,嘴里直念叨:“这鬼地方,真他妈瘆人!”
紧接着,又听到此起彼伏的狗叫。随着狗声渐弱,那个村子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回去的路上,竟然没有看见别的车,平日里被我们吐槽的狭窄省道此刻异常空旷。我们三人没说一句话,等回到医院,下了车,我们才异口同声地说:“要不今晚睡一屋吧!”
增设的120值班室是原来肺炎时期做核酸的两间小屋,紧挨着医院正大门。一间屋四张床,一般司机单独睡一屋,如有男有女,三人中同性别的睡一屋。
我们仨躺在各自床上,没人能睡着。好在过了半个多小时,急救中心派来了新的任务,我们仨得以重新出发。
当我再回忆起老奶奶的家,到处像是写满了“活人已死”四个大字。
为什么人明明还活着,大家就选择无视她的存在,走起了葬礼流程呢?
是不是因为人处于生活的困顿中,心的视野会自动收缩,无暇考虑其他?但作为旁观者、作为医生的我,要不要提醒他们这点呢?
谁知我还没想清楚答案时,就又接到了一个类似的任务。
一天下午,市急救中心说附近村子里有病人要抢救,派我们过去接。
哦,这里我补充说一下急救中心接到求救电话后的运作流程。
市里很多家医院都有120,由市急救中心按就近原则统一调度。任务一分配到我们这边,值班室的警铃就会响,一响,我们必须在一分钟之内到急救车上,按下“驶向现场”的按钮。
车内警报器的显示屏上,会附有急救中心发送过来的病人基本情况,方便我们准备相关的抢救仪器。
上了车,我看到显示屏上有脑血管病几个字,推测是脑卒中。
当天跟我搭班的司机是位新手,也是90后,00后护士弟弟更是一脸青涩,于是我一下子升级成120里的老师傅。
到了目的地,我和护士抬担架下了车。敲门喊人,我们被领进了一楼的卧室。
屋里挤着几十号人,却堆在门口那片。我好不容易扒拉进去,看见一位八九十岁的老奶奶双眼紧闭,穿着寿衣直挺挺躺在床上。我心想不是说要拉到医院抢救吗,怎么人已经没了?
很快,我发现老奶奶的腹部上下起伏,一摸脉搏,还跳着呢!
我不禁纳闷了,见没人主动出来说话,便问:“你们这谁当家?”
他们面面相觑,像是课堂上被老师抽到提问的同学一样,半天没个人应我。
“你们这谁当家?刚才是谁打的120?”我大声问。
这时,一位站在床边的女生举手示了意。她戴着一副眼镜,扎了一个马尾辫,像是位大学生或研究生。
通过沟通,我得知女生是老奶奶的孙女。她说奶奶的身体一向健朗,问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她年纪到了?而且女生也在怀疑自己打120对不对,毕竟大家说她奶奶只是快要老死了。
结合他们给老奶奶穿好了寿衣,我很快领会到这些人并不是真心地想要救老奶奶:其他人之所以会同意女生打120,不过是想做做样子,表示自己尽了心,对外人好有所交代。他们应该想从我口中听到抢救意义不大之类的话,这样就可以办理后事了。
我脑海里迅速联想起之前在介入科遇到的老奶奶,怎么又是人还没死就当她死了?我第一时间告诉自己,120的职责是救人,于是我迅速对眼前的老奶奶做了一下初步评估,她生命体征正常,只是意识丧失,呼之不应,显然构不成死亡。
我决定从女生入手,劝她带老奶奶回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我向女生解释了一下老奶奶的情况,说最好现在去医院,没准能找到病因,把人救回来。退一步讲,即使救不回来,好歹自己尽了力,不至于事后遗憾。
估计是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女生,她听完立刻点头,坚定地跟我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说去医院得跟两位家属。当我再次看向其他人时,他们仍是一副躲避不及的样子,唯恐和我对视上。
最后,女生拉着她颇不情愿的爸爸,同我们一起上了车。
急救车一如既往地狂奔,那是一种俗称“赶着去投胎”的车速,不过,司机开这么快的目的是想阻止病人去投胎,和死神在抢时间。车内是我已经习以为常的颠簸感。有多颠呢?一旦病人情况发生恶化,我得站起来抢救,为了能站稳,护士得从后面抱住我稳定重心,不知情的会以为我们在搞摔跤。
救人救得这般狼狈,是我去120之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喂,你怎么开车的?!怎么开车的?!开这么猛,本来没事,别被你颠死了!”突然,女生对着司机方向大吼,我这才意识到,对于第一次坐急救车的人来说,是很难接受极速前进过程中必然带来的车内颠簸,何况病人。
司机刚出车没多久,听女生这么一吼,迅速将车速降了下来。稳是稳了,问题是开到猴年马月才能到医院啊?抢救的黄金时间那么短,要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啊!
我不得已和起了稀泥。一方面,我告诉女生时间紧迫,得提速。另一方面,我告诉司机要开快点,病人等着救命。一番安抚后,女生的心情平复不少,司机得以恢复了速度。
为了稳住老奶奶的生命体征,我让女生最好握着老奶奶的手,间断地同老奶奶说说话。于是大部分时间里,女生恨不得是要把她奶奶搂在怀里。老奶奶的血氧饱和度中途有过下降,但只要女生在旁一喊“奶奶”,氧饱和度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因为颠簸,女生吐了几次,她吐的时候,她要她爸上前。这么一对比,我觉得女生对她奶奶比她爸对她妈情真意切得多。
我们刚将老奶奶送到急诊室外,新的任务便派了过来。我不知道老奶奶最后究竟有没有被救过来,至少我试着给老奶奶和女生的回忆里,添进了些难能可贵的温情,让这段路多了份温度。
我开始明白,对我们医护人员来说:救死扶伤,没有一定;起死回生,更是奇迹。但我们可以通过专业和言语,促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流动起来,这似乎是在从古至今充满不确定的世界中,能做的为数不多的确定的事。
我上了车,急救车上的爆闪灯随之亮了起来,任务没有完成之前,它会一直闪,一下又一下,一下接着一下,像人生一个个片段。每个片段都重要,每个片段都不可轻易跳切。
带着这种体会,我马不停蹄地向下一个现场赶去。
责任编辑:舟自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