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镜子,开始进行新的练习。

镜中唇语

作者/孙可心

 

制度的规训下,人失去了听见真话的能力,也失去了说出真话的勇气。


在单位,我的耳朵完全听不见声音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学校要办元旦联欢会,每个班办自己的,由班主任组织,主持和表演都由学生负责,而且这天不让学生拿书包,就连平时禁止的零食也可以带,上午结束下午就放假。我觉得这个主意挺好,在展示才艺的同时,还能让学生放松心情。但是没想到学校要求老师也要办自己的联欢会,就在这天下午学生离校之后。更让我郁闷的是,每个年级的每个学科组,都要出一个节目。

我是今年刚入职的教师,不出意外且很不幸运地被选上了,因为组长说最好有一个男的。她先问了黄老师,得到很干脆的回答:“我不上。”那么重任就落到我头上了。语文组无外乎诗朗诵这个节目,其实没有什么难的,但我还要负责制作背景视频。组长本来把这个任务分给我们办公室的四位老师,可我想,这东西怎么才能四个人一起做呢?每个人做四分之一然后把东西合在一起吗?素材怎么分?重复使用了怎么办?每个人都有想法怎么沟通?有人做得慢有人做得快怎么办?风格不统一怎么办?如果在一个人的电脑上操作,也会出现很多不方便。我不想跟他们推诿扯皮,便果断把整个任务包揽下来。为了导出视频,我还在剪辑软件上开了个会员,花了十几块钱。我想告诉他们我开了个会员,并不是打算让他们把钱给我补上,只是觉得自己付出了,就应该让别人知道。可是如果我说了,他们肯定会以为我觉得亏了,目的是找他们要钱,所以我没说。

耳朵出现问题,就在我们最后一次彩排现场。当时我已经把视频改了二十四次,组长这关五次,周主任这关五次,王主任提建议两次,张副校长这关五次,李副校长提建议两次,最后是副书记这关五次。彩排这天是车书记坐镇,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因为名字里第一个字是车,第三个字是国,我们都叫他车迟国。他每次开会都要提到自己毫无波澜的奋斗史,在哪里毕业、怎样入党、哪年参加工作、这些年干了什么等等。

这次彩排要求换演出服装,女老师穿裙子,我穿白色西服,都是学校的,很脏,大概自从买来就没洗过,在这期间不知多少人穿过它们进行了几百次演出。女老师在候场时冻得瑟瑟发抖,我也冷得不时打哆嗦,因此大家都不紧张,朗诵时声音洪亮,每个人脸上大概都是木雕般的表情。旁边的齐老师读完后,我脑子突然“嗡”了一声,该我了。这“嗡”的一下让我有些晕,整个世界像是被透明的东西罩住了,所有声音的响度都降低了一半。可我还是尽力完成了朗诵。

事情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朗诵结束我们站在台上,整整齐齐,像是等待训话的小学生。领导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有说有笑,指指点点。我本以为背景视频改了几十次,肯定没问题了,但终究还是没能闯过车迟国这一关。

“啊——这个视频,照片选得不错啊!——挺好。尤其是我那张照片,选得特别好。——但是这样不行,要改。——把所有校级领导的照片全部删掉!只留下老师和学生。”

我当时没有听清,下台后组长告诉我的。那些领导的照片已经几次删减、增添,每道关卡审核领导提出的要求都不尽相同,我也没办法。好在这是终审。不过时间依旧紧张。第二天就是正式演出,我必须下班后把视频改好。晚上走出学校,我的耳朵马上就好了,所有声音听得很清楚。第二天来到学校,耳朵又听不清了。在下午演出结束时,台上的观众鼓掌,我的耳朵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没等到联欢会结束,我冒着被记名的风险偷偷跑出学校——每个人的座位是固定的,会有人对号检查,防止有老师不去——到医院检查。走到十字路口,一个骑电动车的女孩从我身边疾速驶过,一路按着喇叭,我很烦躁,对着她的背影小声骂了一句。这时我意识到,我的耳朵又好了。而且,好像是刚走出学校就能听见了,因为我想起出校门时门卫大爷在骂人。

这件事很奇怪。我的耳朵一到学校就听不见,出了学校就完好如初。这该如何是好?要是去医院的话,医生大概会觉得我是神经病吧。而且我不能让学校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试想,一个老师听不见声音,怎么给学生上课呢?肯定会被辞退的。我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最初几天还好,我在讲台上说自己的,该讲的都讲了,下课赶紧溜回办公室,尽量减少和学生的接触。学生提问的话,举手的我就当没看见,没举手的自然更不用考虑。不过总有学生很执着,手一直举着,我就会走到他身边,用手指在练习册或课本上晃着,也可能随便指一个题,问,是不是这个不懂?学生会顺着我的提示,自己指出不懂的地方,我就知道该讲什么了。不过该来的总会来。几天后周主任找到我。他坐在桌子对面,让我也坐下。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他重复一遍,同时指了指旁边的一把凳子。

他把手机放下,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就愣在那里,他又说了一遍。我额头开始冒汗了,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手上也有汗。

见我不出声,他有些不耐烦了,皱眉头说着什么。只有几个字,通过嘴型猜测,应该是:“你咋了,为啥不说话?”

这次谈话显然是无法正常进行的。我继续坐在这里肯定要露馅,于是假装头有些晕,甚至要摔倒,“主任,我头疼,晕。”

他嘴嘟囔着什么,站起身来。我也站起来,说:“主任,我先走了。我得去医院,您一会儿给我发消息吧。”

回到办公室不久,我收到周主任的语音消息,转成文字:“最近几个学生的家长来投诉你,说你课上和同学们几乎没有互动,讲完就走,对很多同学的疑问置之不理。这样不行。要是投诉到教育局,对学校不好还是其次,主要是影响你以后评优评先。现在你还没有转正呢。”另一条消息:“我记得之前还有家长专门夸你呢,说你态度好,讲课还很幽默,这几天是怎么了?”

我心情烂透了,就没有道歉,只回复他说自己这几天不舒服。他又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关切中有警告。我告诉他,“我知道了。”

走出校门,我的耳朵就好了。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几次打了退堂鼓,也猜到医生大概会怎么说,不过还是决定去检查一下。我讲了症状后,医生说这是心理问题,我挂错科了。我坚持要检查,结果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到了心理科,医生建议我端正态度,不要对工作有抵触情绪,也不要过度紧张。我觉得她不是开导我,而是在教育我。

这天我向学校请了假。当老师的最烦请假。我倒不在乎对教学进度和效果的影响,只是想到同事们接到代课通知时那嫌弃的表情,以及他们可能说的抱怨话,就会感到恶心。那也没办法,谁让我听不见呢。

请了假,我认真地思考辞职的事,思来想去还是不能下定决心。一是工作不好找,二是不能保证离开这个单位我的耳朵就能好,要是去了新单位还这样,那就白折腾了。

这时候我想起车书记在开会时对我们的教育:“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总是逃避,找借口。”

对。我要解决问题。

这天晚上我对着镜子讲了很久的话,不是练习发音,而是练习看口型。要是能从口型推测出别人说什么,就可以正常交流了。这个练习还是很顺利的。一个星期,每天睡六个小时,其余时间几乎都在练。我的练习方式主要有两个,一是看新闻主持人讲话,关掉声音,根据嘴型推测他们讲了什么。二是对着镜子朗读常用汉字表,观察自己的口型。一个星期下来我的功力大增,并且在菜市场、超市、快递点等生活场景完成了日常交流。

回到学校时我整个人信心满满,精气神竟比耳朵出问题之前还要好。虽然很多时候会猜错字,但应付日常交流还是没问题的。要是遇到别人说一堆话,就需要随机应变,我通常只把能看懂的回应一下,那些漏掉重要信息,对方自己会补充的。那天上午办公室只有我和康老师,她叫了我两声,我没反应,她便拿一本作业在我胳膊轻轻打了一下。

“刘老师,我都叫你好几遍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投入了,学生作文写得真好。——找我啥事?”我偷偷打开录音笔,这是听不见后养成的习惯。

“我们班那个李琦,这节课又在我课上捣乱。他先是跟人说话——那个学生在靠窗那一排,他在靠墙这排,隔着八丈远——之后又一直按笔,没完没了。我想去把笔夺过来,他还跟我抢。我生气就给他骂了。骂他是个混蛋,没素质,没教养。他回去告他家长,今天来找我,说我语言侮辱,让我道歉。刚才我就在周主任办公室,他也让我道歉,你觉得呢?”——这一段是她的原话,我回到家后放录音笔才得知了完整的信息,在学校通过嘴型猜,只知道李琦上课捣乱。

我是这样回应她的:“这个学生屡教不改,班主任也管不了,我建议交给周主任,或是你直接联系他家长。”

康老师瞪大眼睛,皱起眉头,“我给他骂了,他家长来学校找,让我道歉呢。”

“道歉?道什么歉?跟周主任说,让他家长去找周主任。”

我看见她像是吸了一口气,“我就是从周主任那回来的,他也让我道歉。”

“道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是你,宁愿开除也不道歉。”

整个对话显得我思维有些混乱,或是听人话只听一半,但谁也不会想到我耳朵完全丧失了听力。

为了能看清别人的嘴型,我只好把度数不合适的眼镜也给换了。在换眼镜之前的某天,我在走廊遇见我的课代表,她在五米开外跟我说话,我看不清她的嘴,就没有回应她。她走到我眼前了,我也不好问刚才她说了什么,为了显示我并不是故意冷落她,便主动谈起她的作文,而且是以非常严厉的口吻,这样就能解释刚才不理她是出于愤怒了。

“你怎么回事?这次作文标点符号错了好多!我都不止一次说你了。”

这时我们两个是并排走的,我忽略了这个问题,没有看见她说了什么。于是停下来,让她面对我。我不确定她刚才有没有回应我,继续说,“你都初中生了,标点符号还不会吗!记住,尽量只用逗号,句号,问号。这样不容易错,即使错了,考试判卷那种效率也很难看出来。”

“好,我知道了,老师。我下次一定注意。”

“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一定要努力。”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下午这个班有一节语文课。班里墙上挂着钟表,我时刻都在注意时间,只要到下课时间且班里出现一些骚动,就说明打下课铃了。我马上走出去,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久,我的课代表来找我,把作文本放在桌上。我一直看着她的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作文本。

“老师,我的标点也没错啊。你看,你评语写的是‘真棒!每一处标点都用对了,进步很大!’”

作文是昨天判的,两个班一百多份,我怎么能记得住呢!不过这也是小事。我尴尬地咳嗽两声,看着她说,“我记错了。可能是另一个班的。有个人的字迹跟你很像。”

“……”

我表扬她两句,打发她走了。

课代表离开之后,我在想她最后发的音是“哦”还是“啊”或“呃”。她每次跟我说话都有个习惯,特别是在听我布置任务时——把嘴张开,点头或不点头,发出“哦”或“啊”“呃”的声音,表达“好”或“是”的意思。这个问题我没有想到答案。张开嘴保持不动,是可以发出这三种声音的,从嘴型很难看出来,因为主要是舌头在动。我早就意识到这种获取信息的方式具有一定的欺骗性,因为很多字单从口型来看十分相似,所以必须结合语境去猜。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有人在某种语境中,用了不合时宜但嘴型相似的词呢?这个问题我之前从未考虑过,直到那天早上,当我顶着一头烫发来到学校,在走廊里遇到了一样刚到校的康老师。

“刘老师,你今天头发可真帅,像明星,应该去拍电影。”

看着康老师一脸真诚的笑意,我有些羞怯,感觉脸有些热。

“谢谢。”

康老师点点头,回了办公室。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钟,心里很高兴。在这个单位,我对她印象是最好的。如果能和她谈恋爱,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时拐角走出一位同学,是我们班的。

“刘老师,刚才那个老师骂你,你为啥还要谢她。”

“骂我?”

“对啊。‘你今天头发可真丑,像鸡窝,应该去养鸡场。’她是这么说的。”

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学生没有必要骗我,也不敢这样造谣。我只好解释,我们在开玩笑。事后我对着镜子,把猜错的那几个字念了念,要是单看个别字,确实难以分辨。但是“丑”和“帅”,“星”和“窝”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我肯定不会看错。可为什么我的猜测还是与事实不一致呢?

答案只有一个。

她在刻意掩饰。也就是说,她用“帅”和“星”的口型,发出“丑”和“窝”的音。我自己试着练了练,发现这并非不可能。只要控制唇部位置,舌头的变化别人又看不到,起初发音肯定有些模糊,只要多加练习大概是能做到与正常发音相差无几的程度。

让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她知道我听不见了?

整个下午我非常抑郁。作业还是要判,一边看着学生凌乱的字迹,一边不停喝水。翻到一本特别差的作业,字写得像蚯蚓,我气坏了,把本子合上往旁边一拍,不慎把玻璃杯碰掉,砸在地上摔个粉碎。我赶紧去墙角拿了笤帚和簸箕,一边扫着玻璃碎片,一边说着“吓到你们了吧,对不起”。

把这些碎片倒进垃圾桶时我觉得有些不对。他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他们三个都是背对我的,康老师在判作业,黄老师在啃苹果,齐老师在写教案。

难道他们都听不见了?

平时他们三个挺能聊的,我是话最少的那个,自从我听不见之后,就不再参与他们的闲聊,当然也不知道他们说话的频率。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悄悄站到黄老师身后,假装拿起手机放在耳边,突然大喊:“你他妈有病啊!”

他们三个没有任何反应。

已经没有再试探的必要了。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有些兴奋——更准确来说是幸灾乐祸,因为有人和我一样遭遇了这种特殊的失聪;有些恐怖——这种情况会继续扩大吗?还有些难以置信——不是在做梦吧?

利用没课的时间,我在各个办公室门前晃悠,出现一个老师,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悄悄溜到背后,拿起手机突然喊一声。

结果,没有一个人被吓到。

原来他们都聋了。

庆幸的是学生们依旧正常,聋的只是全校老师。和我一样,只要走出校门,他们立刻就能听见声音。我和康老师一起下班,走出校门我立刻发出声音问,“康老师,之前有个家长让你道歉,最后怎么解决的啊?”

我说话时她已经转身了,听到后又回过头来。“他们让我当面道歉,我没接受。之后我单独跟那个家长说了,算是道歉吧,不太正式那种。”

“这样也行,好在把这件事解决了。放宽心吧。”

她给电动车解了锁,跨上去,按下油门。路过我面前时说了句,“走啦,拜拜。”

“拜拜。”我看着她的背影,足足两秒钟,心里有些堵。

回到家后我也开始练习用口型传递虚假信息,先练习反义词组,美和丑,聪明和愚笨,等等。

第一次使用这个技巧是对我的直接领导周主任。

那天上午我三节课,上完后在办公室整理明天的课件,周主任来到我们办公室,走到我身边,拿手背碰了碰我胳膊。

“小刘,明天科技节颁奖,你给串个词。格式我一会儿发你。你这么有才华,肯定没问题。我相信你。”

“好的,周主任(周扒皮),我一定完成任务。您放心吧(滚蛋吧)。”

他扭头去给另外三位老师布置任务,康老师负责颁奖,齐老师负责印奖状,黄老师负责整理各个奖项,计算各班分数,列出名单。在这个过程中,周主任夸康老师自信而有耐心,夸齐老师工作负责,夸黄老师办事仔细且脑子转得快。三位老师给出的回应,最后一句都是“您放心吧”。显而易见,他们说的“您放心吧”,和我说的一样,都是口型传递的假信息。至于他们真的说了什么,我也不能确定。还有周主任对我们的夸赞,大概率也是假的。以前大家耳朵正常的时候,没有人这样说话。

这样的场景太多了,所有人都乐此不疲。起初别人夸我,我都不予回应,但事后会猜测他们本意是什么,或是拿录音笔录下,回家再听。之后觉得麻烦,再有人夸我,我直接骂回去。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挺好的,以前不能直说的话,现在都可以说了。就像在办公室,黄老师身上有股馊味,是那种经常出汗又几个星期不洗澡不洗衣服的味道。以前不好当面说,现在我直接开骂,反正他也听不见。要是与他面对面,我就用嘴型掩盖那些骂人的话。

“黄老师今天精气神不错(浑身臭气啊)!你是休息得挺好吧(在猪圈吧)” 

“黄老师一看就是书香(猪圈)世家,字写得不错(浑身臭烘烘),文章也挺好(说话也不干净)。教作文(去养猪)效果这么好,是因为你有很多才华(是它们同类)。”

面对这些夸赞,他也会笑着还我很多溢美之词,当然都不可能是好话。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说你的好。指出你缺点的都是真话,夸你的,都是在骂人。不过从场面上来看,单位的气氛从来没有这么融洽过,所有人都像是亲密的朋友,就算不认识的也都忍不住打招呼。以前关系很僵的,现在聊起天来尤其热闹。不过我们都会避开学生,要是他们在的话,看到我们一边面带微笑,一边互相谩骂,肯定以为我们都是神经病。

整个教师队伍焕然一新,我也换了一个人似的,更加阳光开朗。以往我遇到别人,若不是特别熟悉的,通常都会低着头,装作看手机,路过时一句话不说,现在则会大方地打招呼。就我个人来说,主动向别人打招呼大多是真诚的,如果不是特别讨厌的同事,我不会用假口型骂人。但是我不敢保证别人给我的回应也是善意的。    

熟悉了这种状态后,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不再愁眉苦脸了,眼睛里也有光了。不光因为我们可以说真心话,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领导见得少了,他们显然是想和我们这些老师保持距离,大概是不想听见一句接着一句的夸赞和恭维。而且自从大家耳朵聋了,我们还没开过会。可是该来的总会来,开会作为教师最重要工作内容、职责和义务之一,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丢弃的。学校开会的场地有三个,一是报告厅,通常开全体教师会;二是阶梯教室,开我们这个年级的会。我们这些新老师被分到管理组(就是打杂的,每个人都被分到具体岗位值班),有时还会到一个空教室开会。无论哪一个场地,领导在前边讲话,后排的人都很难看清嘴型。

接到开会的通知,办公室每个人都很期待,想知道领导们怎样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想看领导出丑。尤其是齐老师,她最讨厌的就是车迟国。在刚入职那几天,有一次她从校门口进来,让车迟国拦住了。

车迟国说:“你是学生家长吗?”

齐老师说:“我是老师。”

车迟国说:“哪年来的?”

齐老师说:“今年刚来的。”

车迟国马上变了脸色:“跟你们说多少遍了,要尽快融入工作环境,以身作则给学生当榜样,你都听什么了!你看看你,见到我低着头就走过去了,一句话都没有。自己都这么没礼貌,怎么让学生讲礼仪啊!”

齐老师捏着嗓子学完车迟国的话,噗嗤笑出来,“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我还要刻意跑过去跟他打招呼,有病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可能是我在这个单位最快乐的一天了,也是我们吐槽学校和领导最多的一天。我记得中午刚吃过饭,周主任在管理组群发消息,再次强调,每个课间巡视走廊,要拍照片发群里。

齐老师把杯子摔在桌上:“好像有病,还让拍照片。”

我说:“他们早就有这个要求了,你看有人在群里发照片吗?”

齐老师瞪大眼睛:“早就说了?”

“是呗。”康老师嚼着口香糖(我忘记她当时有没有嚼口香糖了,只是她有这个习惯而已,说是锻炼肌肉,因为牙口不好,平时吃的东西太软了,对脸型有负面影响)。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黄老师要去值班巡楼,他站起来,把一本作业扔到桌上:“真他妈的烦。”

黄老师比我们早来一年,脾气也不太好,有时会在朋友圈发些“反动言论”。他走出去后我们继续谈论某位领导,说她当上主管教学的副校长后,老师们再去市里参加比赛,得奖的很少了,因为这个领导背后没人。这个领导事也很多,我们都讨厌她。市里举办教研活动(大多是一些很没营养的纸上谈兵,所有东西都不切实际),全区只让去十几位老师去,每个学校去两三个优秀教师便可,她却让我们整个年级二十几位语文老师都去。去了要签到,用特定的纸写听课汇报。为防止有人提前开溜,教研开始和结束时都要拍照。说着说着,我们又聊到这个单位有多小气,过年过节发的东西很寒酸。这时我打算去趟卫生间,站起来后突然想到有一部电影名叫《刺杀某某某》,于是我突然说了句“刺杀车迟国”。齐老师哈哈大笑。康老师没听清,问:“刺杀谁?”

我说:“车迟国。”

她还是没听清。

我更大声地说:“车迟国!”

这时周主任推门进来,笑着问:“你们在说啥呢,这么热闹?”

我们没人说话,他进来转一圈便走了。

每次年级开会通常都是周主任主持,几位副校长针对不同问题轮流发言。我们耳聋后的第一次年级大会也是周主任主持。

会议开始前,大家陆续到场,周主任和一个老师在调试设备。我们按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一落座就被惊到了。每个人眼前都有一本厚厚的书——大概两块砖那么厚——《******学校管理规范》,封面除了书名还有学校的图片。翻开封皮,第一页是编委,主编是车迟国,编委都是学校领导。我们对这个东西感到很可笑。老师们翻书时都在说话,因为没有抬头,除了自己,谁也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在发言台上立了一个摄像头,画面连接到大屏幕,影像主要集中在肩部及以上,这样整个阶梯教室都能看见领导的嘴型了。只是他们不能再把PPT展示给我们。我不得不说摄像头放得很讲究,无论是领导低头,抬头,都能完整地捕捉他们的嘴型。

领导强调了很多问题,师风师德,学生管理,期末安排,还有即将举行的述职大会,等等。其实所有东西都可以通过群消息传达,可是非要开会,每次开会强调的好像都是一样的问题,大家都烦透了。

不过这次会上也提出两个新要求。一是关于在家长群反映作业或课堂表现的问题。通常各科老师都有名单,谁交作业都给画个勾,底下有一栏空白,用来反映课堂表现。张副校长要求,在反映作业提交情况时,不能提到那些没交作业的;课堂表现也是,只能写那些受到表扬的同学。可我记得他此前还说过,给予学生教育惩戒了,一定要和班主任、家长沟通,先提个醒,以免有些学生回家后添油加醋。综合几次会议的要求,不难看出,他真正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反映学生问题时要一对一,以免让某些家长不高兴。二是提出“5+5”要求。临近期末,学生有些浮躁,学校担心出现安全事故,让教师在课间做到“5+5”无缝衔接。上一节课的老师打铃后在班里待五分钟,下一节课的老师提前五分钟到班,让班里整个课间都有老师看守。

最后,李校长说工会给大家准备了福利,只要办了某个银行的信用卡,就能领一把墩布。信用卡办了之后要是用不到,半年后也可以注销。

他这话一出,大家立刻骚动起来,即便听不见声音也能感受到现场的混乱,每个人都张着嘴,前后左右互相交流。我更加大胆,反正领导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的嘴型,为啥不更加直接一点呢?

我大吼一声,“墩布退回去吧!拖你娘的腿!”狠狠拍了下桌子。大家见我拍桌子,也跟着拍起来,有些人还摔起杯子。我旁边那一排,几个体育老师直接把桌子给砸塌了。领导见状很着急,也拍起桌子喊着什么,通过大屏幕的嘴型来看,是“安静!安静!不要乱!”“都给我闭嘴!”一类的话。可所有人都听不到,大屏幕上的嘴型也装作没看见,他的警告也就没有任何作用。几个校长灰溜溜走了,只留下周主任收拾烂摊子。周主任站到台上喊了几句,也拍桌子表达对我们的愤怒,他拍了几下,那张桌子也塌了。这时周主任旁边一个老师跟他说了什么,很快屏幕上出现一行黑体大字:“所有人都安静,再有违反会议纪律者,取消评优评先资格并记入档案。”

会场渐渐安静了。

开过年级大会两天后,我的听力渐渐恢复。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听力最先恢复的是周主任。那天他来我们办公室,让我和齐老师给车迟国写述职报告,我负责文稿,齐老师负责制作PPT。

“这个报告是给局里领导看的,一定要用心。”

我笑着说:“周主任(周扒皮),您放心吧(您滚蛋吧),我肯定让车书记(车迟国)满意。”

周主任脸色大变,“瞎说什么呢!什么车迟国,叫车书记!”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嘴型明明是对的。

“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叫领导的外号!”周主任气哄哄走了。

我想了一会,确认自己没有犯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周主任能听见声音了。在这天我陆续又发现许多同事恢复了听力,每个人脸上都是死气沉沉的表情。最后一节课铃响的时候,我在办公室也听到了。这让我感到很失落。那种暮沉沉的气氛再次回到这个单位,大家脸上的笑容少了,互相又变得不熟悉了。

也有几个办公室的老师装聋,并且影响了很多人,但平时接触的声音太多,完全不去注意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装聋几天便放弃了。我们彻底回到耳聋之前的生活,一潭死水。

不过几天后,事情出现了转机。有一种新的技巧开始传播,就像最可怕的传染病一般,让每个老师都很幸运地沾上了。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口型和发音换一下。之前大家听不见,我们就把心里话说出来,现在大家能听见了,我们就用口型来传达心里话。比如,见到讨厌的同事,耳聋的时候,我们通常用口型说“你真聪明”,但发音是“你真愚蠢”;听力恢复后,发音是“你真聪明”,但从口型来看是“你真愚蠢”。

我第一次接触这个技巧,还是最喜欢的康老师。

周末我把头发剪了,又变回以前的造型。早上来到学校,在走廊里遇见康老师。她脸上带着我熟悉的微笑,说,“刘老师,还是这发型适合你,帅得晃眼。”这是她的声音,但是从嘴型来看,说的却是“丑得掉渣”。

我愣在原地很久,直到一个学生从身后叫我。

“老师,刚才那个老师咋又夸你帅了?之前明明当面骂你丑的。”

“我们在开玩笑。”我笑着对她说,“开玩笑,说的都是假的。”

这天下班后,我对着镜子开始进行新的练习。

责任编辑:梅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