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嘴角朝上,我不记得和她一起生活的十二年里看到过这样发自内心的笑。

失恋电影院

作者/王小白

 

第二天睁眼,我等到了她的回复。她回,我准备离婚。十分钟后又在下面添了一行,箍牙很辛苦吧?


老头说饿,说皮带都想煮了吃。

皮带怎么吃?

煮软了吃。

我不理解。上周末相亲,我得强迫自己不频频伸手,去拿近在咫尺长满尖刺的橙红蟹腿。腿陈放在晶莹冰块与油亮绿叶间,硬壳与尖刺不能阻止人们对其中雪白剔透的肉的贪婪。同事问亲相得怎样,我说我只顾吃,没注意。我和同事坐在寿司店,堆满透明橘红鱼子的寿司排列整齐,依次从我们面前转过。我继续敷衍,加了微信,是个卷毛。烫的吗?不知道。相亲对象卷发横逸,还长着青春痘,像养在单位的仙人掌。那棵奇怪的多肉努力生长,撑破了十厘米的花盆,从牢笼中伸出畸形手指。

回到家,老头端来宵夜,说怕我饿。老头年轻时也是卷毛,现在是地中海,下面漂着几根水草。饿?食物经广告书本赋予了太多含义,已不是单纯的食物,而成了精致生活本身。当然,也怪我没意志力,我节食从未超过一天,也无法在老头这里执行蛋白、水煮鸡胸、水煮蔬菜等网红食谱。

我向同事吐槽,瘦弱的女同事有气无力地说,动胃部手术,让胃变小,然后怎么吃都没问题,说完呷了口食堂免费的胡辣汤。好像她的瘦是由于动了这一手术。实际她长期节食,肠胃不好,交谈时会喷出体内发酵、酝酿、消化不全的胃气,像无法控制喷火的龙,本人却毫无察觉。

一开始,我没想箍牙。五月二日,我三十一岁生日这天,吃下老头排队买回的红房子蛋糕,智齿开始疼,起初疼得不厉害,老头变花样给我弄八宝粥、银耳汤、自制酸奶、奶茶、花生红豆汤。两天过去,半边脸肿了,像含着一面圆镜,接着开始发烧。

去医院,牙医是个四十出头的妇女,淡妆,依旧苗条的腰背紧贴椅背,坐得笔直,示意我张嘴。头顶灯雪白,我闭眼,听她用一种饱含同情的语调缓慢地说,你脸真小,这么小的脸长智齿,很难受吧。我勉强发出唔唔。她把支架取走,我比划下巴,脸小,但下巴大。女医生不以为然地脱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

箍牙呀。

箍牙?

对,拔掉四颗,上下左右各一颗,再用牙箍把剩下的牙往里收,下巴就小了,不留任何后遗症。

我睁眼,她白大褂领口探出半只水钻猫头鹰,随着女医生的动作闪烁,似乎在冲我眨眼。多少钱?我顺着她的话问。完整一个疗程下来五万多,看你用什么材料。女医生再度把支架探入口中,下颌撑到极限。她附耳小声说,给你张名片,找我,给你打折。随着耳边那股温暖的气流,硬纸片滑进我的外衣口袋。

走出医院,我从包里摸出名片,是家私人医院,在闵行,去一次要一个钟头。回家看镜子,拔掉智齿,脸消肿后,下巴其实也没那么大。我不想被外貌绑架,我拒绝服美役。

次日,和同事约好去上影看《蜘蛛侠纵横宇宙》。这是上影改建后首次开业,影城外形变成有些突兀的未来世界风。周遭是城市随处可见的平实建筑,它们在新影城的衬托下显得脏兮兮的。上影像下错地方的鸵鸟蛋,或在滩涂搁浅的白海豚。许多戴蜘蛛侠面罩的人守在门口,继而蛋壳打开,蜘蛛大军涌入白蛋内部。大厅地板上躺着几只蜘蛛侠,找了一只合影后,我们进入放映厅。厅内一片血红沙漠,装修得像吸血鬼城堡,为掩盖流出的血,触目所及都是同样的大红色。我们陷入红色软椅,座垫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不久,灯光熄灭,黑暗笼罩,大厅内的人陷入做梦仪式。我模糊记起两三岁时,我妈带我看《滚滚红尘》,我坐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花露水香和汗味。屏幕上,林青霞用熨斗给张曼玉烫直头发。我妈穿黑色小裙子同色丝袜,大腿瘦棱棱的,坐得我不舒服,影片又闷,我忍不住吵闹,她给了我屁股一巴掌,我哭了一会,睡着了。

从影院回来,同事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新款华为手机色彩饱满,大厅像外星空间站,我半蹲,站在红蓝双色蜘蛛侠后,同事举着电影票,隐藏半边脸,显瘦。我盯着自己的下颚,越看越像开瓶起子。

我把照片给老头看,我脸这么方?老头递上洗好的车厘子,笑嘻嘻接过手机,眉毛飞上新剪的鬓角,嗯,比中华艺术宫还方。说正经的。老头说,那比中华艺术宫还差点。我劈手夺回手机。他又说,不方,圆脸,继承我的,卖相老好哦。我盯着他宽阔饱满的四方脸,谁要继承你的熊猫脸?

老头是五零后,爱讲儿时挨饿经历,长身体时没得吃,看别人吃,口水包一嘴,那口水一定要吐掉,不能吞,吞咽会让人更饿,半夜梦见吃东西,啃面包树结的大果子,橡胶味,怎么也啃不动,一急,醒了,发现在啃袜子。他对吃特别执着,爱惜食物到了让人嫌弃的地步,最恨别人剩菜剩饭。

我往嘴里塞了颗车厘子,走到镜前,镜中人腮帮鼓起一坨,因为脸方,并不可爱。吃东西的海绵宝宝。我微笑,嘴裂开,民间画里的胖福娃。从那天起,差不多一周,走到任何镜前,我都会看我的脸,电梯、地铁、玻璃橱窗、微波炉,镜子忠实地描绘出我的方下巴,越看越大,越看越粗,超过周星驰、打败周润发,任何好莱坞男星都无法媲美。我对镜子说,我是为了我自己,然后坐进了散发装修味的牙科诊室。

女医生给我打九五折,五万七,支付宝转账。在批判自我前,钱迅速从手机飞出,我呼出一口气,完成了延宕已久的成人礼。

上好牙箍,女医生叮嘱,一周内只能流食,半年内,硬的东西不能吃,箍牙期间,不能吃甜食,卡牙的不能吃,不好清洁,重口味不能吃,容易得口腔溃疡。差不多一周,我体会到了饿。饿,一个食,一个我,有食物怎么会饿,是我此前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我错了,“食”指的不是食物,是吃,有没有食物不重要,能不能吃到才重要。你面前堆着桃红草莓,香脆薯片,柠檬鸡爪,油亮大虾,黑白奥利奥,不能吃只能看,失去“食”,只剩下无行为能力的“我”。老头挨饿,是没食物,大家都没得吃,有种相互理解,患难与共的情义,一粒花生掰两粒,你一粒我一粒,一只鸡蛋剖两半,你一半我一半。看得见吃不着,受无穷无尽诱惑,破戒必受惩罚。我小心翼翼,托槽仍弄掉两三回,一回掉在洗面池,一回掉在重庆小面深棕色面汤里,像船消失在某个无法精准定位的海域。女医生免费送了一颗,板着脸说,下次再丢,一颗两千。

我对老头说,从今天起,家里不能做硬的卡牙缝的,不能重口味,你实在要吃,就背着我。老头笑死了,说刚烤了猪蹄,撒了白芝麻,说我欠,好好一口牙非要拔掉几颗。我说还不是怪你没把我生标准。老头说你还不标准?满大街也找不出几个比你好看的。那就怪了,我那么好看,怎么就连我看不上的相亲对象也没意思意思追我一下?老头思考了一秒,你太凶了,人家不敢。

老头是自夸,他说话一向夸张,对我更是如此。我妈就比他客观,我十二岁还不到七十斤,她就说我腰粗。我在卫生间洗澡,叫妈,沐浴露用完了,她递进一瓶,从门缝瞟了一眼的工夫,就问,你腰怎么长了一圈?还有小肚子?我斜她一眼,你不也一圈?她说侬跟我比?我多大侬多大?

他们分开时我十三岁,老头总让我吃,多吃,再吃点。翻着花样做。他的人生目标一是吃,二是找他妹,他幼年时除了捱饿,还有一件无法释怀的事,那就是他妈生下他妹就送人了。后来呢?后来就找不回来了,老头说。我妈则对我的食欲屡屡表示惊讶,你怎么这么能吃?稍微长点肉,她就说,你脸怎么这么圆?有时偷袭我肚子,掂量我是否达标,如果没有,就竖起两道好看的柳叶眉,眯眼,似乎叫正午太阳晒得睁不开。我嘴巴向着老头,心却在我妈那边。要是一直跟着我妈,我不至于对小肚子伤脑筋。但我没得选,她和老头离婚后去了美国,开头一个月打两次越洋电话,后来嫁了老外,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我们就不大联系了。

箍完牙一个月,我拍照发朋友圈。我知道这种行为虚荣,毫无意义,知道最可能获得的是空洞,但仍想展示我的下巴,它像一个新成就,哪怕只换来几小时承认,几个不真诚的点赞。

前男友点了。前男友是个渣男,我们在一起时,他动不动玩消失,几天不回信息。朋友说我颜狗。可是,与其爱上一个人的性格、身份、地位,不如爱上一张脸,看得见摸得着,比其他东西更可靠。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人渣极为抢手。我们最后一次约在电影院,我把他和别的女人眉来眼去、暗度陈仓的证据甩到他眼前,他不抵赖,说只是贪玩,过几年就收心,他最喜欢的还是我,让我等他。凭什么?朋友劝我别再看脸,她认为帅哥有渣的资本,她错了,男人渣不渣与脸无关。女人的命运才与脸有关。

前前男友发来微信,在吗?他头像没变,还是我最喜欢的那张,黑白照,四分之三侧脸,鼻梁略歪,像从湖里浮出半边鼻孔呼吸的那喀索斯。我曾无数次用指头点开、抚摸这张头像。干吗?我问。过了几分钟,那喀索斯回,好久不见,出来吃个饭。我回,不去。

过了一会,又收到新的微信,是上次跟我相亲的卷毛,说买了两张《魔戒》重映票,朋友临时有事,你去吗?他怎么知道我喜欢《魔戒》?是朋友圈暴露了吗?我说不去。他不死心,又问,看《阿凡达》续集吗?我答不看。他答,没别的意思,知道你没看上,只是想找个人一起看电影。接着打了段人在异乡,孤独寂寞的话,也不知哪本书上抄的。介绍人说他是东北人,海归,IT,不知为什么跑来上海,很快就能买房。我把他打的那段“一日尽头,雨下得整个上海湿乎乎的,坐在空调房里喝新茶,打游戏,心里却升起老大一片厚重的虚空,那虚空在心底徘徊,落寞难去”输入搜索框,没找到出处,可能真是他写的。

我们约在我家附近的万达影城,步行不到十分钟,这家影城开业后我去过无数次,和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同事朋友都去过,它见证了我的情窦初开,数次恋爱。我和那喀索斯来过,和前男友来过。看《星球大战》,莱娅和卢克接吻,我和那喀索斯也接吻了,莱娅和卢克最后没在一起,我俩也分了。和前男友看了漫威的大部分电影,看完《消失的爱人》后,我们分手了。

卷毛穿格子衬衫卡其风衣,一手拿票,一手举大杯爆米花,站在穿蓝背心的影城工作人员身边,比第一次看着顺眼。电影院蓝橙光线交织,投射到卷毛身上,他像站在环形飞船旁的ET。我眼前浮现出上几任男友,他们和卷毛的身影重叠起来。

卷毛问我还记不记得第一集的情节,我说忘了。他急于科普,忘了买水,好在我也不吃爆米花,对我的牙来说太硬。他把爆米花放到两人中间,香气伴随整场电影。我无法代入外星世界,想起《滚滚红尘》,电影上映不久,三毛自杀了,《霸王别姬》上映十周年,张国荣自杀了,同一年,我妈离开了我。看《阳光灿烂的日子》时,我还坐在她腿上,不过那时我已经太重。看到一半,我屁股动来动去,踢前面的木椅,她把我改放到两腿之间,我看不到屏幕,努力仰头,只有黑乎乎的人影。我回头,银幕的光映在我妈脸上,忽明忽暗,她身上的白衬衫变幻出五颜六色。再大点,我能自己坐了,伸长脖子看《肖申克的救赎》。我妈哭了,没人打她,她先是发出细小的哽咽,接着整个身体抽动,用袖子捂嘴,只露出湿漉漉的双眼,我努力坐得更端正,小声说,妈,我是乖小囡。妈没回头,伸出一只手搂紧了我,把我箍进怀里。倒是老头,从未陪我看过电影。

出了影院,我还沉浸在回忆中,卷毛问,为什么在地球,世界各地的人都不约而同使用十进制?不等我回答,他自动揭晓,因为地球人是十根手指。他举起自己的手,一双和理工男相配的手,细长,关节外凸,生着薄茧。我以为他要牵我,宽容地想,牵一下也不代表什么。他放下手,说,纳美人只有八根手指,所以他们歧视杰克一家。见我没反应,他补充道,纳美人不用十进制,用八进制。好像我是补习班不开窍的学生。为弥补,我谈起我看过的《星球大战》《神秘博士》。早知这样,也不至于第一次见面那么尴尬,当然,我也爱吃蟹腿,想到蟹腿,我说饿了,他说去吃宵夜,我给他看我的牙箍,他说他也戴过,我说那就各回各家。回到家,我没有因躺下减轻饥饿,反而更饿了。他发来微信,从《银翼杀手》聊到《骇客帝国》,准备聊《异形》时,我说我要睡了,他回,别睡。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他回,想看看没化妆的你。化妆?见你需要化妆吗?我没回,在心里默默把他拉黑。

这时,前男友发来微信,我看到你了。什么?在万达,你和一个丑男坐在一块,你什么时候品味这么差了?没想到前男友不但渣,还贱。我顺手把他拉黑。

第二天,听到敲门声,老头开门,一大束红玫瑰把快递小哥的脸吞噬了,门口出现一个长着玫瑰花头的精怪,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从花后传来,请签收。老头帮我抱花,我打开卡片,镶金字的俗艳卡片上写着几行潦草的字,“走过千山万水,蓦然回首,发觉最爱的人还是你。”下面是前男友的签名,不知道是花店写的还是他自己写的,肯定是抄的。我把卡片扔进垃圾桶。老头的脸被花衬得发红,我就说我女儿全世界最好看。我不理他,把前男友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们每次吵架都这样,我拉黑他,他送花,送玩偶熊、巧克力、包、首饰,分手后,我把这些东西打包寄还他,他发了个问号。不久,我收到他的快递,一套我们一起拼好,现在缺了一块的黑豹乐高,一双穿过的AJ限量版球鞋,鞋边有擦伤,一把用过的电动牙刷,一张纸条:CK内裤找不到了。

我说,都这个年纪了,就别搞这套了。他回,你说得对,该结婚了。你要结婚了?他明明和我同岁。停了一分钟,他发来一长串,家里催婚,你懂的,他们要孩子,说不生孩子违反国家政策。政策?对,生育政策,我爷我爸刚训斥了我一通。他发来一个捂脸哭的表情。生!我发了一串哈哈大笑的小黄脸。多生几个,为国家做贡献!那你愿意吗?他说。

找我生孩子?我眼前浮现出一个秀美的金发少女,黄色短背心,露出平坦小腹,肚脐下裹了条薄荷绿沙滩裙,两条笔直的腿若隐若现,边上站着一个同样完美的混血男童,我妈站在中间,抱着一个长得像奶粉广告的婴儿。她身后站着三个孩子的父亲,是我妈身材的两倍。看上去,幸福的一家在某个海滩度假,也许是夏威夷。我妈嘴角朝上,我不记得和她一起生活的十二年里看到过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这是我妈发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我没回一个字。也许是嫉妒,也许无法面对她和三个孩子,不想听她说,萨拉的大提琴得奖了,比利数学年级第一,里昂会翻身了。他们是她的孩子。我呢?一个过去的残次品?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原谅母亲,那是受到背叛后的怒火。我和她不同,我可以一个人。就算我孤独痛苦不安,我所遭遇的一切仍然可以成为我的养料。我年轻,什么也不怕。

我回,不愿意。

老头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这般付与”在屋里找花瓶接水,声音吊上去,快破音时又荡下来,像五楼掉下来的破纸飞机。我恶声恶气打断他,把花扔了。他说,花又没得罪你。我抓起花,扔进垃圾桶,花束太大,塞不下,倒栽在桶上方,摇摇欲坠。我回到卧室,倒在床上,不知该生谁的气。

那喀索斯发来一条语音,我来接你?

干吗?

不是给你发了吗?

哦,是指他昨天发的吃饭?都过去一天了。他又不结婚,找我干吗?分手时我说得很清楚,我几乎什么都可以迁就,唯独这件事没法迁就。当初,我差不多随叫随到,约会自己去,结束后自己回家,坚持了两个月,老头叫我带他回家吃饭,做了四个凉菜,两荤两素。两杯酒下肚,老头进了厨房,用洗碗布垫盘底,碎步小跑,把清蒸鱼端上桌,一边调整盘子,把鱼肚对着那喀索斯,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他说,我不结婚。

想到这,下巴传来一阵钝痛,满嘴牙被牙箍拉扯,从原来的位置移往新大陆,整个牙床、下颚、头盖骨,甚至肋骨都被外力牵扯。短短不到一厘米的路,要花两年,甚至三年。我妈为何能切换自如?她有多讨厌这个家?这间卧室应该是她和我爸一起布置的,单人木床,床头小书桌铺着桌布,桌旁有一架罩着绣花棉布的竖式钢琴。窗外是阳台,种着芦荟茉莉仙人掌。我试着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男友们像树上的落叶,到了季节,叶片回旋徘徊、最终掉落,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

但卷毛不放弃,他说,中华艺术宫放《还有明天》,女性电影,看吗?我想了想,答应了。卷毛说他开车来接我,我说不用。

网约车驶上栽满银杏的四平路,风摇撼树,叶片窸窣,刚下过雨,车碾过掉落一地的绿色果实,驶进外滩隧道,到达中华艺术宫。大红博士帽下,卷毛挥着手。走近,卷毛的头发与痘印不再像第一印象那么惊人,它们恰到好处地打造出一个理工男的形象,白T卡其裤匡威鞋。

黑暗降临,银幕闪烁,电影中的母亲出现了,眉心有道深刻的竖纹,眼睛像霜粒,像火苗,眼周和颧骨裂开,漾起一道道波纹。母亲攒了一大卷钱给女儿,让她去读书。不,那不是母亲,更像照顾我牙齿的女医生,不,也不像女牙医,像我妈。我空白的少女时代被银幕上的深情抚慰。

电影散场,卷毛开车送我回家,我向卷毛倾诉,饿,箍牙后盘踞不去的疼痛,我爸,我爸的妹妹。卷毛对我素未谋面的姑姑感兴趣,问了一堆细节,丢时穿的什么,有无字条或其他物品,我以为他想展现做侦探的素质,就不厌其烦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他。我爸是四川人,恢复高考后上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我妈是上海人,外公外婆死于特殊时期,外公是学校教师,对学生要求严格,后来学生找人打他,外公不堪其辱,离家出走,再没回来,外婆跳了苏州河。

卷毛若有所思,要看我爷爷奶奶的照片。窗外下起雨,雨刷开始工作,车内气氛安静,我在百度网盘翻找半天,只找到外公外婆和我妈的合影。外公一副知识分子形象,外婆是苏北人,年轻时眉眼舒展,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从容,我妈夹在两人中间,眉清目秀,她从小就是美女,我不及她十分之一。卷毛笑,这是外公外婆?没有爷爷奶奶?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关切,我说等回家我问问老头。老头要了卷毛电话,去阳台打,等我洗好澡出来,他还在阳台,看着缠绵的雨丝抽烟。我惊问,你哪来的烟?老头把烟掐灭在开了五六朵栀子花的花盆里,说,找到你姑了。他说卷毛是我堂兄,我姑婴儿时被人抱养,养父母是河南开封人,姑成年后嫁去东北,生了卷毛,她婚结得比老头早,说起来,卷毛还大我两岁。

老头准备带姑回四川认祖归宗,我顺理成章收获了堂兄,卷毛把我当哥们后一扫矜持,在我面前赤膊打嗝放屁,说他在家都这样。我说,你肠胃不好,要去医院看。

但去医院的人总是我。每次复诊,我问什么时候拆牙槽,女医生总答,再过半年。就这样,我习惯了饿,习惯了疼痛。和从前比,我的五官更加立体,但真的达标了吗?我给我妈发照片,说我箍牙了。她几年不更朋友圈,我看不到她的完美儿女和完美人生,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们有十五小时时差,她没有立即回复。

临睡前,那喀索斯打来电话,背景音嘈杂,像他一贯喜欢去的酒吧,除了音乐,耳边还传来汽车喇叭声,说话声,他喝多了,说着我爱你的胡话,说想我,要我做他女友。手机传来阵阵歌声。我吼,你在KTV?他说不是,朋友结婚,在滴水湖酒店,要是我答应,他马上开车回来。疯子,我说。是的,为你。鼻息似乎响在耳畔,像毛茸茸的猫爪。四周静下来。我睁开眼,原来是梦。窗没关好,传来栀子花香。

我按手机,看了下时间,不到一点,我妈还没回微信。算了一下,她那边是早晨八九点,她可能正忙着为三个孩子准备早餐,开车送他们去学校,或已经到达学校,准备去超市购物,又或者,她在带花园的房子里给家人理床,换床单被套的同时考虑晚餐吃什么。也许,她算了下,我这边正是深夜,我在睡觉,她回消息我也看不到。也许,她压根就没看微信。

第二天睁眼,我等到了她的回复。她回,我准备离婚。十分钟后又在下面添了一行,箍牙很辛苦吧?我坐起身,鬼使神差地打,不辛苦,虽然吃东西很麻烦,但我瘦了,没小肚子了。我收了收腹,清晨是一天中肚子最瘪的时候,隐约能看到水纹般细小的马甲线。几秒钟后,她回,太瘦了,身体不健康。我回,你不是嫌我有小肚子?她发来语音,问,我啥时候嫌你有小肚子了?完全忘了她以前说过的话。

我反复放那句话,放了两三遍,听她别扭的声调,想问她为什么又要离婚,又要抛弃三个孩子?他们那么可爱……我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充满嫉妒的女儿了,我希望她过得幸福,希望她的孩子幸福,我又打,老头找到我姑了,他带我姑回老家了。我还想打,这次很狗血,是从电影院回来的路上找到的,所以我又失恋了。我更想问,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的电影吗?没等我酝酿好,她发来一长串语音,说,我找了新工作,搬出来了,萨拉上大学了,比利、里昂和我住。

我走出房间,拉开冰箱,里面有一碗梅菜扣肉,凝着肥厚油脂,是老头用来下面条的浇头,还有一盒腌黄瓜、几袋料酒、治拉肚子的酒渍杨梅。我端起梅菜扣肉,抠开保鲜膜一角,抓起一块肥腻的肉。

门开了,老头回来了,我问,怎么这么快?老头说,弄错了。我关上冰箱,追进里屋,问,到底怎么了?老头背靠沙发,说话有气无力,眼睛渐渐聚焦,似乎习惯了失望。你爷的妹妹,我二姑,你还记得吧?你二姑奶说,你奶生下你姑后,知道养不活,就把你姑扔河里了。河里?有人捡走了?你傻啊,老头的语气变得轻飘,你姑生在冬天,虽然没结冰,但河水那么冷,应该早就没了。老头看上去筋疲力尽,更像是饿了,我把梅菜扣肉端给他,老头猛地爬起来,抢过我手中的碗,嫌弃道,这东西怎么能吃?

他进了厨房,开始忙着做饭。

我点开手机,听我妈发来的语音,她说,你想来玩吗?萨拉、比利、里昂都很想见见你,还有你爸,或者,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你们?

责任编辑:嘉龙